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十四)一通电话
“醒了不跟我说?”
冷不丁从身后飘来庄得赫的声音,像一片浸了夜露的薄冰,悄无声息贴在颈后,激得庄生媚后背猛地一僵。
她像撞见鬼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窗沿的绒布,指节泛出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猝然狂跳,不是惊喜,是猝不及防的惊惧与厌憎交织。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清冽如洗,将整个房间铺成一片冷白的绒毯。
她看清倚在门框上的人,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利落的轮廓,浅灰运动家居服松垮却不显慵懒,袖子利落卷到肘弯,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藏着常年自律的力量感。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细烟,烟身泛着冷银的光,身形颀长挺拔,比例好得惊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自带高级感的静物画,疏离又矜贵。
庄生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心底翻涌的怒意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层薄冰覆在眼底。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上电视那晚,全网疯传他的采访片段,履历被扒得干干净净,从名校毕业到身居要职,每一步都踩在金字塔尖。配乐激昂澎湃,配文却扎眼得刺心——是金子总会发光,可北京金碧辉煌。
那时候她还在挣扎,看着屏幕里的他,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光芒万丈,冷硬如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他困在这里,连呼吸都带着枷锁。
“北京雨燕。”
庄得赫缓步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步步踩在庄生媚紧绷的神经上。
他自然地站到她身侧,肩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黑影,语气里褪去了冷硬与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每年飞去非洲越冬,春天再飞回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飞鸟,眼底蒙着一层淡雾,像是透过那些振翅的影子,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
那层雾很淡,落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虚伪又刺眼。
她不想理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心底的怒火像被风卷着的火苗,窜得极高,却被她强行按捺——她现在没有发脾气的资本,身体虚弱,处境被动,所有的愤怒都只能变做抗拒。
她侧过身,抬脚就想绕开他离开,脚步刚动,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庄得赫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叶怀才会过来给你打点滴。”
庄生媚咬着唇,指尖用力,轻轻一挣,手腕终于脱开他的掌控,白皙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浅红印子,像一道刺眼的烙印。
她垂眸看着那道红痕,心底的怒意更盛,却只是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连回头都不愿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身后扬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穿透夜的寂静,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庄生媚的脚步顿住,像被无形的线拉住,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她一天没进食,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你一天没进食,必须打营养液,身体扛不住。”庄得赫走近几步,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之前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妥协的叮嘱。
庄生媚背对着他,胸腔里的怒火憋得太久,终于忍不住气极反笑,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像冰珠碰撞,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庄先生,够了吗?”
她猛地回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微风,直直撞进庄得赫愕然的目光里。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闪过愕然与慌乱。
庄生媚看着他那张俊朗却冷漠的脸,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裂出缝隙,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高尔夫球场的事,你心知肚明与我无关。道歉我给了,昨晚我……”她猛地咽回后半句,那些痛苦的记忆涌上喉咙,堵得她胸口发闷,语气不自觉淡了些,带着疲惫的麻木,“我该做的都做了。庄先生,现在可以给我一千万,放我走了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心底却在翻江倒海。
一千万,她可以不要,可她知道就算逃跑,庄得赫也有办法把她找到。
可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圈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恶心。
庄得赫盯着她的脸,目光沉沉,认真得反常。
他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涩涩的,闷闷的。
他不是个好人。
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看见眼前的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不舒服。
半晌,他松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轻声道:“先养好身体。”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冷硬,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称得上温柔。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可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讽刺。
她寸步不让,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明天就要走。”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庄得赫喉结滚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无奈地闭眼再睁开,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今晚也得把营养液输完。”
他没再碰她,像是怕再惹她生气,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到客厅沙发边。
沙发宽大,深灰色的绒面透着冷寂的高级感,两人隔得老远,远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见。
庄生媚索性闭上眼假寐,呼吸放缓,眼不见为净,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身边的人,隔绝心底的怒意。
庄得赫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窗帘:“昨晚的事,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庄生媚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错愕,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以往的戏谑与强势,只有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我爸的安排,我事先不知情。对你伤害很大,我会替你出气。”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认真,带着承诺的分量。他是真的愧疚,昨晚的事,他虽未亲自动手,却也成了帮凶,看着她受委屈,心底竟会泛起莫名的疼。
“替我?”庄生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冷。
她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替她?他和庄龙本就是一丘之貉,现在跑来假惺惺地道歉,说要替她出气,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
“不必了,庄先生。你放我走就行,离开你们这个圈子,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该叫我Jon。”庄得赫说。
庄生媚没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再也不说话。
接近十二点,玄关处传来声音,叶怀才带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门进来。
小护士穿着干净的护士服,眼神清澈,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与好奇,进门后就偷偷打量着这座奢华得不像话的别墅,眼底满是惊叹。
护士给庄生媚扎针时,手指微微有些抖,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眼里的好奇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庄得赫和叶怀才站在不远处的吧台边低语,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一直落在沙发上的庄生媚身上。
确定两人听不见,小护士压低声音,凑到庄生媚耳边,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你身上怎么全是伤?”
她飞快瞟了眼不远处气场强大的庄得赫,又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正义:“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庄生媚心头一暖,看着小护士干净纯粹的眼神,心底的坚冰微微融化了一丝。她轻轻摇头,温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了,谢谢你。”
她不想连累这个善良的小姑娘,也知道报警没用,在庄得赫的势力面前,她的反抗微不足道,只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护士看着刚毕业,眼神干净,没被世事磨得麻木,没被名利熏染。见她好说话,又凑过来,小声抱怨道:“叶医生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问我想不想挣钱,把我带来这儿了,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出诊呢。”
庄生媚不知怎么接,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只能抿唇笑了笑,笑容浅淡,带着无奈。
在庄得赫眼里,庄生媚乖乖坐着,垂眸任由扎针,长发垂落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表情,文静又温顺,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褪去了所有的尖锐。
叶怀才看着庄得赫的眼神,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真能接受她走了,没想到还是放不下。”
庄得赫没否认,目光从庄生媚身上收回。
“算了。”他嘴角扯出一抹涩意,笑容苦涩又疲惫,“你昨晚说得对,我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庄生媚,总会想起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两者重迭,让他分不清是执念还是真心,只能在矛盾里挣扎。
“对了,有件事不对劲。”庄得赫看向叶怀才,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褪去了所有的柔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赵一成回国了。”
“我今晚跟左长明吃饭,让他查了近七天出入境记录——找到了庄生媚当年给赵一成办的假护照。”
七年了,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第一次出现。
“但他从上海入境后,没有任何交通记录。”庄得赫沉声道,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凝重,“我猜,他在机场被人接走,开车走了。”
“上海?”叶怀才瞬间懂了,脸色微微一变。
上海海关署长是他大舅,庄得赫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登就是大事。可叶怀才直接拒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想帮你。”
他是真心的。本就想脱离家里的政治背景,小舅舅在上海被双规后,母家一向谨慎,两会前夕大动干戈,得不偿失,他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
庄得赫轻叹一声,没有强求,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好吧,我再想办法。”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庄生媚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的事,还是谢你。”
叶怀才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里带着理解与安慰。有些事,他帮不了,但这份情谊,还在。
庄生媚安静坐着输液,针头扎进血管的细微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眼神放空,心底的怒意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她只想快点输完液,快点天亮。
庄得赫走过来,目光落在小护士身上,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想喝点什么?”
护士被他突然搭话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
耳朵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尽显青涩的局促。
“那就白水吧,晚上喝茶睡不着。”庄得赫温和地说,随即转向庄生媚,目光柔和,“你呢?”
“苹果汁。”庄生媚老老实实说。
庄得赫一本正经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逗她:“知道了,也喝白水。”
庄生媚当场翻了个白眼。
小护士连忙小声提醒,语气认真:“小姐,你刚做完手术,只能喝水。”
庄得赫冲她挑了挑眉,一副“你看吧”的得意表情,转身走向吧台,背影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小护士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眼底满是八卦,小声问:“他是你男朋友吗?又帅又有钱!看着对你也挺好的。”
庄生媚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压低声音,示意她凑近。
等护士耳朵贴过来,她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
“他打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小护士心里。小护士脸上的八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看向庄得赫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而厌恶。
庄得赫端着两杯水回来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才还害羞腼腆的小姑娘,此刻冷着脸接过水,一声谢谢都没有,连眼神都不肯给他,浑身透着疏离与敌意。
他倒不在意,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从商场到官场,树敌无数,没空一个个问原因。
巨幕电视从二楼垂到一楼,占据了整面墙,像私人影院般奢华,屏幕漆黑,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庄得赫把平板递过去,语气随意:“随便选,想看什么看什么。”
他刚想去歇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胡杰的电话。
庄得赫的心猛地一沉,胡杰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是出了大事。他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喂。”
“庄司长,公安部廖部长刚才找你。”胡杰的声音带着慌乱,语气急促。
“什么事。”庄得赫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刚才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凌厉。
“许小姐……许小姐她……”胡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气里满是艰难。
“说。”庄得赫疲惫至极,两天没合眼的困倦涌上心头,却又被心底的不安压下。
“北京公安接到一个自首,说是在胡同里找小姐,失手把人掐死了。警察按他说的地方去找,没找到尸体,以为他报假案。可他一口咬定,自己确实掐死了人,还探过鼻息。”胡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一路查到房东、居委会,才知道那个小姐……就是许小姐。”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就是庄……”
庄得赫的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确定?”
“确定。”胡杰刚挂了廖利民的电话,语气肯定,“廖部长也觉得蹊跷。你之前只让他盯着庄生媚的房东和家人,谁能想到扯出一桩命案。”
廖利民只知道,庄得赫死去的亲妹妹叫庄生媚。
怎么突然成了胡同里的小姐,然后死了,又活了?
他快退休了,不想掺和这些离奇的是非,直接转给了胡杰。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久到胡杰以为他挂了电话,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庄得赫的声音轻得像云,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带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那个男人……确定他杀了……庄小姐?”
“是。”胡杰缓缓道,语气沉重,“警方没透露任何消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杀了人,尸体被人藏了。”
庄得赫缓缓看向沙发上的庄生媚。
她正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输液管,长发垂落,侧脸柔和,会因为药液冰凉而微微蹙眉,会因为无聊而轻轻眨眼,会生气,会笑,会柔柔地跟他顶嘴,会翻他白眼,鲜活而真实。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震。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愧疚、无奈,全都消失了。
他忽然,不想放她走了。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是活生生的庄生媚,他都不想放她走了。
(十五)监控
庄得赫的黑色座驾无声滑停在公安部大门前。
鎏金的国徽在正午日光下冷硬发亮,车身投下一道狭长而沉重的阴影。
廖利民带着一众警员快步迎出,车门轻弹开启的刹那,庄得赫径直掠过廖利民悬在半空的手,步履沉而快,径直朝楼内走去。
胡杰连忙朝廖利民躬身致意,廖利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了上去。
“天子脚下,我出行都只坐红旗。私事找你,你倒敢摆上公务接待的排场?”
庄得赫目视前方,目光冷冽如冰,语气却漫不经心,字字锋利。
“刚开完会顺路下来接你而已。”廖利民堆着笑打哈哈,“这条长安街,你小时候都当学车的练习路,公事私事,看你想说这是什么事。”
庄得赫懒得再与这些被烟酒与世故泡透的老官僚虚与委蛇。十八大之后,廖利民看似金盆洗手,弃了从前那些勾当,一心跟着政策唱红打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庄得赫,就是廖利民的财神爷。
只要庄得赫开口,廖利民别说迎来送往,便是亲自开车,把他要的人一路送进留置中心、送进监委、送到他庄得赫面前,也绝无半分犹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原本端坐的领导与警员齐刷刷起身,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庄得赫身上——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矜贵冷感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连廖利民都只能垂手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僭越。
“不用站起来。”庄得赫淡淡开口。
廖利民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庄得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审讯室深处。
单面透光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他能清晰看见里面那个失神发怔的男人,对方却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
“李……国……伟?”
他轻声念出资料上的名字,三个字,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出租车司机,原籍山西,入京七年。妻儿尚在老家,孩子正读初中。
戴耳机的年轻警员抬头向廖利民汇报,递上一迭刚整理好的笔录。纸张单薄,内容却寡淡得很。廖利民看也未看,直接转手递到庄得赫面前。
在满屋人隐晦而震惊的注视里,庄得赫垂眸翻阅。
档案里的李国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然懵懂的底层小人物,将他与庄生媚的交易轻描淡写为你情我愿,最后将一切推给失手,自述了所谓“杀死庄生媚”的全过程。
“发泄压力……窒息式……”
庄得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笑。
他抬眼看向廖利民,语气轻得像风:“他说自己是过失,又主动自首,按规矩,能给他减罪吗?”
廖利民斩钉截铁:“当然不能!”
庄得赫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庄生媚至今失踪,死无对证啊。”
廖利民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沉声应道:“先关起来,无限期羁押!”
至于关到何时,无人知晓。
庄得赫放下资料前,指尖轻叩纸面那张一寸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赌鬼。”
廖利民一怔:“您也看出来了?”
“宁愿扛着杀人罪名永远蹲大牢,也要主动进来——不是外面有人要他的命,是什么?”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他最恨黄赌毒,最不齿抛妻弃子的缩头乌龟,更瞧不起被欲望压垮、沉沦至此的烂人。
廖利民出身平凡,此刻倒难得说起别人好话:“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出身,中南海于你是后花园,可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奔波。在外打工的人,心里压抑得狠。”
“你倒学会替他换位思考了?”
庄得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定格在李国伟供述的案发当晚细节。他一目十行扫过,抬眼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小庄,我算你长辈。”廖利民忽然收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下来,“咱们每天见的求神拜佛、走投无路的人还少吗?谁又能真的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他直视着庄得赫的眼睛,字字恳切:“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多抓点实在的,多享享清福。”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旧事:“之前央行那个办公室主任,你应该见过。逢年过节跑断腿给领导拜年,为了算流年,专程飞去香港找苏民峰,结果呢?还不是一撸到底。”
是升是贬,一分在做,九分在人。站队站好了事半功倍,其他都是多余的。
廖利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看破红尘的漠然:“鬼神之说,听听便罢了。复活这种事,根本违背常理。”
庄得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廖叔叔这是看透了?”
“四十岁之后,就什么都看透了。谁年轻时没热血过?汪精卫当年还敢刺杀袁世凯呢。”廖利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小庄,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新身份证我已经帮你办好,我这边以凶杀案结案,你给那姑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对你我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安部大楼。
胡杰早已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庄得赫忽然停住脚步。这是听完廖利民一番长篇大论后,他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我做不到,廖叔叔。”
他连自己,都无法放过。
廖利民喉间一哽,良久,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望着庄得赫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才轻声补了一句:“庄生媚的事,你随时可以找我,只要你信我。”
北京的正午,车流如织,西二环堵得水泄不通。
胡杰稳稳握着方向盘,庄得赫低头处理着工作消息。车厢里很静,只有胡杰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目光。
庄得赫微微抬眼,声音平静:“有事?”
“……有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讲。”
“第一次听您提起陆万祯、说到庄生媚小姐时,我就想汇报了,只是怕弄错,一直没敢。”胡杰语速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之前……在希尔顿酒店,见过庄生媚小姐。”
庄得赫猛地抬眸。
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
车还停在拥堵的西二环,希尔顿的监控录像已经完整发到了他的设备里。每一段视频,时长都超过十二小时。胡杰找了个安全地带靠边停车,取出平板,飞快拖动进度条,最终定格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庄得赫目光炯炯,死死盯住屏幕。
大堂光影昏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画面。步态轻缓,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自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庄生媚。
那一瞬间的错觉,锋利得让他心口发紧——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亲妹妹。
女人办好入住,抬手指向右侧电梯口,轻声询问是否可以由此上楼。那一刻,庄得赫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指节无意识攥紧平板,青白的骨节隐在衣袖下,绷得发疼。
随后女人又下来取了一次东西,身影刚消失在监控盲区,胡杰便恰好走入画面取物。
“就是这一次,我听见了前台叫她的名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没有应声,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死死盯着黑屏的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胡杰惴惴不安时,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太复杂,混杂着自嘲、难堪、蚀骨的低落,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车厢里轻轻划开一道伤口。
他按下暂停。
仰头,右手缓缓遮住双眼。
车厢内,再无一丝声响。
胡杰悄悄探头望向平板——屏幕定格的,是胡叶语仓皇奔跑的一幕。她神色急躁,狼狈不堪,未等前台回应,便径直要求前往庄生媚所在的楼层。
庄得赫此刻的表情,藏在手掌之下,无人得见。
只听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小胡,你说……人,真的会死而复生吗?”
胡杰一怔,如实回答:“我不信。”
庄得赫苦笑一声,放下手,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崩塌从未发生:“回去吧。”
短短几分钟的情绪溃堤,转瞬便被他强行收敛。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胡杰早已习惯。
庄得赫也会痛,也会喜,也会有翻涌的情绪,可他永远克制得近乎冷酷。就连当年他破格高升,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司长那日,他也只是像寻常一天般,平静得无波无澜。 胡杰与他年纪相仿,本也是天之骄子——高考状元、全系GPA第一、手握全额奖学金、顺利入京部委,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直到遇见庄得赫。
那人初见他时平和淡然,全无上司的架子,倒像个寻常朋友。得知他真实年龄那一刻,胡杰满心震惊;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庄得赫的父亲,是现任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统战部部长;他的祖父庄魁章,是开国上将,身负从龙之功。
那他的母亲呢?胡杰曾追问。
对方顿了顿,神色莫名,只淡淡一句:“前副总理,你应该知道。”
胡杰当时愕然:“是她?”
全然不像。
老话说,跟对人,一生光明。胡杰对此深信不疑。他眼中的庄得赫,风华正茂,却也独断狠绝,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却对自己人掏心掏肺。
他极少见到庄得赫流露出这样沉郁的情绪。
眼前的男人明明静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却让胡杰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一句话,来自梵高:
“其实你的内心火焰熊熊,他人路过,只看到一缕青烟。”
(十六)选择
通州一处偏僻民房里,赵一成拧开电磁炉,准备煮一锅火锅。案板上摆着羊肉、豆芽和几样寻常蔬菜,都是胡叶语和庄生媚早上送来的。
赵一成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庄生媚。
他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或是遇上了骗子。
可当庄生媚缓缓道出那些往事,赵一成久久回不过神。
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括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如何接管了她的一切——产业、遗物,还有手下的人。
那时候庄得赫心情极差,见他们时连面都不愿露,只冷冰冰丢出一句:都滚。
庄生媚一死,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灰色产业,尽数落到了庄得赫手里。
庄龙本就不喜这个女儿,一直把她当庄家的黑手套使唤,让她隐在暗处,被庄得赫死死压着,永远见不得光。
就连她的死,都没敢大操大办。庄家一桩桩丑闻,大半都随着庄生媚的“死亡”,被悄悄埋进了土里。
赵一成语气里满是唏嘘,也藏着难以置信。
“我没想到庄得赫会留我们一条命,只让我们离开中国,永远不准回来。”
他看向庄生媚,“其实我不该回来的,可您当年的知遇之恩,我当年就说过,为您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庄生媚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像从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随即,她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我死后,我的东西都去哪了?”
赵一成面露苦涩:“您的保险柜、文件袋,全被庄得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只听他说会好好保管。”
庄生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些东西都有密码,庄得赫就算拿到,也不可能打开,一定是被他藏在了某处。
可……她在心底暗骂: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藏在哪?
她连庄得赫现在有几处房产都不清楚。
胡叶语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就算了?”
“必须拿回来。”
庄生媚语气坚定,“那里面有我半辈子的心血,有我惯用的枪,还有足够扳倒庄家的证据。”
年少时,她被血脉困住,背着“庄”这个姓,被迫隐入黑暗,学的全是寻常女孩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如何拆装枪支,哪款战术背心更轻便、更适合野外穿梭,怎么校准准星,如何在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她从小到大,都像活在斗兽场里。
每天和比自己强壮数倍的教官搏杀,从一开始的鲜血淋漓,到后来找到章法反杀。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庄得赫不会用枪,也从未真正杀过人,可他离庄龙更近,心性更阴鸷,喜怒无常。
外人提起庄家,永远只记得家里的男人。庄龙费尽心思掩埋的过往,早已在时光里化作灰烬。
最后只留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生媚,和一个风光无限的庄得赫。
那晚越界的一吻,曾让她动了心。两人共同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关系一度缓和。
直到那一次—— 她又被庄得赫叫去处理麻烦,他递给她的,却是一把空枪。
临死前,她很想问庄得赫一句:
是我不够好用吗?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任何人?
可重活一世,庄生媚已经不想问了。
她现在只想把庄龙从高位上拖下来,让他尝尝自己当年受过的苦;也想让庄得赫亲眼看看,害死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赵一成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庄得赫身边。
她和胡叶语离开后的当天下午,民房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赵一成正拿着筷子往锅里下菜,逆光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保镖给庄得赫搬来椅子,他缓缓坐下,目光从赵一成面前的锅碗上缓缓扫过,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怎么没有毛肚?”
“您……您也要吃?”
赵一成慌不择言地蹦出一句。
随即他看见庄得赫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什么了?”
“记……记得……”赵一成声音发颤。
庄得赫身边的男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枪,咔嗒上膛,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一成的下颚。
庄得赫笑意不变:“那你还敢回来?”
枪口抵着皮肤,刺骨的凉。
一旁的火锅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庄得赫看着微微发抖的赵一成,笑容里漫开令人窒息的恶意。
“你说……要是把这锅汤底,直接泼在你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体前倾,靠近赵一成,左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笑容骤然收敛。
“当年我留你一条命,条件是滚出中国,永远不准再踏进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庄生媚做得很好,可她没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庄得赫声音缓慢,“说你不忠,你从没背叛过她;说你忠,你又转头做了情报贩子,把计划卖给了孟西白。”
“我真想现在就让你死。”
这句话,几乎是从庄得赫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锋忽然一转。
“但你现在,突然对我有用了。”
庄得赫盯着他:“刚才……庄生媚来找过你,是不是?”
赵一成瑟缩着点了点头。
“她问了你什么?”
赵一成只能把刚才对庄生媚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
庄得赫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 庄生媚和胡叶语买了些衣服,又去医院换了药,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
胡叶语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庄得赫那辆Pagani旁。
她和庄得赫本就水火不容,说不送庄生媚上去了。
庄生媚认真地看着她,道了声谢。
胡叶语最怕这种煽情,连忙摆手,坐回了车里。
庄生媚推门进去,保镖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搜身。
客厅灯光明亮,厨房传来动静。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庄得赫正在摆盘——这种事,向来都是保姆做的。
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庄生媚很不适应,没有应声。
庄得赫回头看她:“去餐厅吧,我马上就好。”
千禧年初,庄得赫在美国留学,庄龙要给他配厨师,被他拒绝了。
那时候一起出去的公子哥,厨师、司机、保镖是标配,外汇宽松,几千万随手就能转出去。
可他不要这些,只买了一辆车,租了套不错的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碗。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
只需要专心读书,什么都不用想。
加州的阳光,对他而言,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庄得赫厨艺很好,几乎什么都会做,回国后却极少再下厨。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所以今天看见他亲自做饭,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冷淡。
“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庄得赫“嗒”一声关掉燃气灶:“我有话跟你说。”
庄生媚脚步顿住:“什么事?”
庄得赫看着她满身疏离,垂眸笑了笑:“去餐厅坐下,我慢慢说。”
庄生媚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去了餐厅。
庄得赫端上最后一道罗宋汤,摘下围裙,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
庄生媚立刻起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庄得赫无奈:“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饿。”她无动于衷。
庄得赫不再勉强,自己拿起刀叉,安静地切着牛排。
餐厅里只剩下金属触碰瓷盘的轻响。
庄生媚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庄得赫语气平淡:“你之前说,要走。”
“我考虑过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两指轻轻一送,滑到她面前:“这里是一千万。”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庄生媚皱眉:“什么选择?”
庄得赫抬手让AI打开餐厅的电视墙,屏幕上投出一份《关于征集陆军部队违规采购线索的公告》。
“前天,华南战区驻闽第一部队的一名旅长叛逃,声称在军中遭受不公、霸凌与胁迫。
白卫国现在正在中央军委述职。”
“我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帮你报仇。”
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手里的石油、基金、娱乐、金融,我都可以教你。你能赚到的,不只是一个一千万。”
“拿了这一千万就走,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这条路?”
庄得赫语气循循善诱,眼神带着蛊惑。
听着诱人,可天下从没有无利不起早的买卖。
“你想从我这换什么?”庄生媚警惕。
庄得赫忽然笑了。
“很简单,留在我身边。”
(十七)无双
室内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庄得赫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背后的电视墙内却放着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东西。
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突然要替自己出这口恶气。他向来冷漠狠绝,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半分精力,更不会主动插手别人的恩怨。
“留在你的身边做什么呢?”庄生媚面无表情地问,手却在桌下悄悄摸索手机,指尖抵住屏幕,想要按下录音键。
谁曾想,庄得赫神色忽然变得柔和,敛去了浑身上下是刺的锋利,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慢慢说:“你觉得,我另有所图?”
“你把我想的太坏了。”
庄得赫摇摇头。
庄生媚没有说话,只是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淤青。
这样狼藉的模样裸露在庄得赫眼下,竟像是一场大型的控诉会,默默地陈列罪状。
庄得赫蹙眉,轻轻叹口气:“如果你愿意信我一次,这次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对你造成伤害。”
“包括庄龙?”
庄生媚笑了,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庄得赫一梗,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庄生媚收了桌面上的银行卡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巨大噪音,庄得赫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庄生媚回头,对上了庄得赫的桃花眼。
他和庄生媚都曾生得漂亮的眼睛,眼裂长,一双桃花眼,一双刀眼。
桃花如刀,锋利不可停驻。
但却是女儿刀,飞桃花。
这漂亮的桃花,开在庄生媚的面前,竟然让她恍了神。
“等等。”庄得赫拉住她,力气大得要将腕骨捏碎。他脸上带着些微急躁,却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生动。
好奇怪,庄得赫竟然会为了外人而有这样慌张的时刻,庄生媚不禁心生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呢?是软话?还是依然充斥着威胁的话语?
庄得赫慢慢说:“你父母还在找你,他们一直以为你失踪了,你的弟弟报了警,是我压下来的,你回到家里去只会被他们继续吸血,一千万,还掉赌债就所剩无几了。”
“你还有个妹妹,要读书,我可以把她接到北京来,她年纪还小,如果一直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最后只会变得和你父母弟弟一样。”
庄得赫问道:“只是要你留在我身边,这很难吗?”
庄生媚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时间把他刻画得更成熟,连棱角都更锋利,庄生媚看不透他,不敢参与他的游戏。
“我不相信你。”
庄生媚缓缓道:“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
“我当然有所求。”庄得赫立刻道,可他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庄生媚,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之后会知道。”
“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庄生媚觉得庄得赫啰嗦,他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不聪明,一个看不到底牌的牌局,没有人敢上桌猜数,庄生媚也不敢。
庄得赫俨然看透了她的想法,犹豫了一下随后道:“你刚刚问是否包括庄龙。我想说,包括的。”
他好像在许下一个承诺,桃花开尽落下,似纷飞的雪。
“没有你,我不行。”
庄得赫竟然会示弱。
庄生媚眼睛缓缓睁大,他看着庄得赫因为好几日没睡疲惫的眼,看他因为什么情绪紧皱的双眉,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不松开的模样,一股难言的可悲涌上心头。
他们本来不该如此的。
他们本来是兄妹,如果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长大的话,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应该有一段幸福快乐的人生。
可如今,她的身体是偷来的,阴阳的河隔着他们生死,庄生媚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永久在这具身体上停留,但她依然感谢灵魂能够停驻在此歇息。
庄得赫的选择确实不错,既能帮她解决夙愿,又能帮这具身体拜托原有的人生。
庄生媚动摇了。
庄得赫看她别开了眼,心中一松。
他知道自己大约是成功了。
他本来没有信心今天能够留下庄生媚的,想过了很多种情况,但最后能等来这个松动的时刻,仅仅是因为,庄得赫了解庄生媚。
他知道庄生媚的恨是朝着自己来的,那阴暗角落的箭矢都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等待万箭齐发的那天。
可是庄得赫不怕,在不知道庄生媚借尸还魂之前,他很生气有人送了一个仿冒品给自己。
他从来没有好好感受过这个人身上的温度,他把这个人视作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只是因为他触碰到了自己的逆鳞。
可是当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的庄生媚的那一刻,皮肤的温热竟然像稀世的珍宝。
庄得赫在庄生媚走后,曾经去拜过很多寺庙,日本的,中国的,泰国的,东方的,西方的,可当别人问他求什么,他都会说别无所求。
他曾经是个唯物主义者,大概是因为庄魁章不信鬼神,世上若有鬼神,那庄家便被夜夜索命。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去寺庙呢?
大概是,爱有金石。
庄得赫的心蠢蠢欲动,庄生媚的脉搏在他掌心缓缓跳动,规律得像是从前的每一道幻梦。
良久,庄得赫无暇看表。
庄生媚终于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好。”
她苍白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眼睛里却跳跃着永不熄灭的火光。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庄得赫:“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庄得赫靠近了一些,木质香水的味道淡淡地飘过来,他眉眼松懈下来,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看出几分欣喜。“叶怀才一会晚些会过来给你换药,等他走了我们再说这个事好吗?”
庄生媚转身要走向自己的卧室,但庄得赫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他牵着庄生媚的手腕,让她半分走动不开。
庄生媚投去一个冷漠的眼神,庄得赫这才又说:“到客厅去。”
没有商量,不过比之前的态度好太多了。
庄生媚也懒得再说话,转身走向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庄得赫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边沙发上,垂下眼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庄得赫对上庄生媚探究的眼睛:“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妹妹,我说过你们很像。”
庄生媚心中咯噔一声,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微微攥紧。
但庄得赫话锋一转道:“但她死了,就葬在八宝山下的墓地内,我爸不允许她进主园,是我用尽了力气,给她寻了一个好地方。”
“她的忌日已经过了,我工作太忙,竟然没有顾上去看看她,明天我有时间,想带你一起去。”
庄得赫歪头看向她,见后者没有拒绝,庄得赫笑了:“下午跟我朋友们吃顿饭,有些人你见过的,叶怀才,陆万祯都去……”
“我不会去的。”
庄生媚的话让庄得赫的笑容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但庄得赫没有生气,他只是喉结微微上下,然后道:“……好,那我自己去。”
他正要继续说,大门的密码锁滴滴响,叶怀才带着医疗箱走了进来,看见他们正面对面坐着,丝毫没有感觉到奇怪,他径直招手叫庄得赫:“Jon,你过来一下。”
庄得赫起身前,轻声对庄生媚说:“一会儿就好。”
叶怀才和他两人走到了阳台上。
月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瓷砖地板上,庄得赫的阳台空空荡荡,像他曾经的内心一样,空空如也。
叶怀才熟稔地递给他一支烟,顺手点燃,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不会真觉得,这个女人是庄生媚吧?”
庄得赫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猜到了?”
叶怀才没做声,拿出一个浅蓝色文件夹递给庄得赫,后者接过,在月光下打开,隔着烟雾,看见上面的白底黑字的检测报告,转手却笑着合上。
“我当然知道她们DNA比对不上。”庄得赫说着垂下眼,取下烟看向叶怀才。
“如果我说,她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你会相信吗?”
叶怀才难以置信地直起身看向庄得赫,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你疯了庄得赫?”
(十八)姐妹
叶怀才话音刚落,庄得赫便仰起头,视野里一半屋顶,一半夜空,两人良久无话。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话重了点,叶怀才正要解释,庄得赫忽然开口:“可能我就是疯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语气中却带着久久未见的放松:“或许是我太想她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我太想她了,所以疯了,出现幻觉了。”
“你不怕这是个圈套?”叶怀才看着庄得赫,将自己内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庄得赫苦笑道:“那我也认命。”
庄得赫的知心朋友很少,酒肉朋友很多,叶怀才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心朋友,他们的生长环境,家庭教育都太接近,只不过年少的庄得赫没有勇气抗争,顺着庄龙设置好的路线,在迂腐的规则中左右逢源,叶怀才相反。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会和叶怀才谈心。
两人抽完了一支烟,庄得赫从衣服中掏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
他站在风口任冷风吹了一会,眼神看向叶怀才手中的检测报告:“这东西别让她看到。”
“明白。”叶怀才把文件合上,拿在了手里。
客厅里,护士小姑娘已经和庄生媚熟络起来,她抓着庄生媚在分享美甲,叽叽喳喳的拉过庄生媚的手说:“我工作不能做美甲,你手太适合啦,你现在手上的这个美甲已经长出来这么多了,该卸掉换新的了。”
庄生媚看向自己的美甲,没有过分长,她没做过这种东西,刚开始还适应了好久。
小姑娘手上的美甲照片是粉色毒液风格的,甲面上带着一些小花样。
“怎么样?”小姑娘还在兴致勃勃地推荐这款美甲,丝毫没有注意到庄得赫和叶怀才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了不远处。
庄生媚越过女孩的肩头,看向庄得赫。后者在和叶怀才说什么,手在半空中摊开,食指伸出来做了一个横向划线的动作,庄生媚一眼就看到了他食指上的银质素戒。
细细一个圈,在食指的第三指节处,被灯光一照,会有漂亮的光芒。
庄生媚还记得庄得赫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叛逆,在大臂上纹了纹身,打了唇环和耳钉,回国被庄魁章看见,被警卫员压着人去洗纹身。耳钉和唇环自然是带不了了,随着时间,伤口都慢慢堵死长好。
不过只要现在细细看,他的右边唇下还有小豁口。
庄生媚收回思绪对小姑娘的美甲表示了赞许,她让小姑娘发图片发给自己。
叶怀才和庄得赫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他叫小姑娘的名字:“陆秋迪,走了。”
庄生媚这才空闲下来,她看向走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庄得赫,手中拿着一份邀请函。
这份邀请函被庄得赫递给自己,庄生媚有些意外。
“这是俱乐部的邀请,他们每年都会给我送,基本这个国家年轻的,有些权势的,都有可能会来,是个认识人的好机会,要不要去?”他声音像在哄人,上目线压着眼睛又带着一点请求的意思。
庄生媚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射击俱乐部的名字。
一个巨大的X在邀请函封面上,庄得赫的名字赫然在被邀请人一栏。
庄生媚死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俱乐部的名字,不知道又是哪位三代一时兴起搞得俱乐部,给自己造势。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庄生媚指着邀请函上的名字缓缓说:“不是我。”
“我要带谁去,他们拦不住也管不着。”庄得赫道。“你应该去,这是人要在商言商的第一步——”他顿了顿说:“刷脸”
庄生媚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好,那我去。”
庄得赫听到她答应,笑道:“那好,我给你准备衣服……”
“不用了。”
庄生媚的语气略带讽刺:“看来你的权力还没到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时候,庄得赫你得努力啊。”
“Jon。”庄得赫没有接话,反而无奈地说了自己的英文名。
庄生媚皱眉。
“我说,你该叫我Jon。”庄得赫笑道,丝毫没有愤怒的样子。
庄生媚默念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要上楼。
庄得赫在楼梯下扬声说:“明天是周末,阿姨说她明天来给你做午饭,你如果和胡叶语有事做,可以让她来家里吃。”
庄生媚明天本来是要去找赵一成的,庄得赫这么一说,她出门的时间就得延长了,于是她安心睡到了日上三竿,下楼的时候屋内果不其然只剩阿姨一个人。
庄生媚在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问保姆:“阿姨,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保姆诚惶诚恐地转过身对庄生媚说:“今天中午吃淮扬菜。”
“庄先生今早出去的很早,但是特地叮嘱说会回来吃午饭,让您等等他。”
庄生媚说:“不用等他。”
“可是……”
庄生媚想了想,又怕庄得赫为难保姆,便答应道:“那好吧。”
十二点刚过几分钟,大门便被人推开了,庄生媚以为是庄得赫,眼皮抬都不抬地继续看手机。
她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不知道什么声音。
紧接着,庄得赫的声音格外温柔:“去餐厅找你姐姐。”
庄得赫的保镖领着一个小女孩进了餐厅。
庄生媚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女孩满脸怯懦,手紧紧攥着双肩包带子,上面的布条都磨透了边,女孩的头发干燥杂乱如同枯草,裤子也因为经常洗而发白,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贫穷的窘迫。
她才小学,但已经学会了不吵不闹,哪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姐姐,她也只是小声喊了一声“姐姐”
原主15岁就没有继续读书了,她离开家之后几年,这个妹妹才出生,后来回去的次数少,和这个妹妹见得次数不多。
庄生媚搜刮着大脑内的记忆,艰难地张口叫小女孩的名字:“庄……凡……”
庄得赫推门进来走到了庄凡的身边,轻轻推她的肩膀:“还记得我在来的路上跟你说过什么吗?”
女孩听话地点头,然后走到了庄生媚的身边,从小书包里掏出一袋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马蹄……我知道你爱吃,背着爸爸妈妈藏起来的……”
纸包里是荸荠。
原主15岁离开家,去了南方打工,她在广东的电子厂工作,厂里有个男孩对她不错,给人生地不熟的她带来了很多温暖,正巧经济腾飞,电子厂的工资也是可观的数目。她只给自己留几百块钱,剩下的都寄回去。
她为了她弟弟上初中的学杂费,省吃俭用到连水果都舍不得买。
厂里有不少人知道她是北方来的,给她带了荸荠,这是原主第一次知道这东西俗名,马蹄哒哒,离家的讯号。
她很爱吃,她坠入爱河。
她分手,她形销骨立。
男孩要离开电子厂回家,女孩决定和男孩一起去,她跟着他回到了潮汕,却没有三个月就被分了手。
潮汕的父母看不起她的家庭,女孩大哭了一场去了上海。
在上海,她找工作被骗,17岁被骗进了传销。
18岁,传销点被专项行动捣毁,她按照法律蹲了两年时间大牢。
老家的人对她恶语相向,父母都说抬不起头,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他们一心要个男孩,却还是女孩。
庄凡出生那刻便收获了来自亲生父亲的一口唾沫:“赔钱货!和她姐姐一样的赔钱货!”
20岁这年,原主找不到工作,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回到了河北,她在村口徘徊,却觉得那不是她的家,大巴车便宜,从廊坊直达北京。
北京西站的小宾馆60块钱一晚上,却在当晚被人冲进房间猥亵。
那人给了原主200块钱的封口费,对于饿了两天的人来说,真是一笔救命钱啊。
原主就这样,慢慢滑向黑暗中。
直到……那晚的死亡。
庄生媚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睁开眼接过庄凡手中的荸荠,蹲下和女孩齐平。
“以后,我们就不回去了,我们一起过,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她很懂事地点点头说:“庄叔叔说,他会对我们很好的,姐姐你真厉害!”
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说她厉害。
女孩说:“我听到爸爸妈妈在家骂你,说早知道给点钱让你嫁人算了,好过在外面丢人,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在北京做大事。”
她拉着庄生媚的手,用软软的声音说:“我不敢说,我怕他们打我……”
“但是,今早上,庄叔叔来咱们家的时候,带着好多人去的,还有警察,开了好多辆车,爸妈都看傻了,他们一直问庄叔叔,问你在北京干什么,问庄叔叔是谁。”
女孩言语间充斥着一些崇拜,小小的身影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庄叔叔给姐姐干活!姐姐最厉害!”
庄生媚忽然抱住了庄凡,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明明他们过得这么苦,却没有哭。
庄得赫没有说话戳穿女孩的话,反而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庄得赫走过来说:“我让人来给她挑衣服,还有一会才到,你多陪陪她吧。”
庄凡话很少,保姆给她准备了饭菜,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有饭团子一样鼓起的小脸,但庄凡却是瘦到可以看见脸颊的颧骨,保姆看了都心疼。
她站在餐桌旁看着小女孩夹肉吃,幸福溢出来。
庄得赫在客厅看文件,阳光照在大厅里,竟然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胡杰的来电庄得赫接起来,看了看表,部里有个应急会。
“下周六的射击俱乐部我跟他们已经对接过了,会派车来接你们,地点在密云那边,比较远,我这边会安排跟车保护的。”
庄得赫点点头,看向客厅的落地窗外,春天的树枝发了新芽,些微的小叶已经学会了在风中沙沙作响,春天这里开满花朵,夏天郁郁葱葱,秋天金黄落叶,冬季雪压小枝。
以前庄得赫会拉起窗帘,却忽视了这样好的阳光。
北京的春天固然有柳絮,寒风,但也有不吝啬的阳光。
更重要的是,有个人在他的屋里。
餐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庄得赫已觉得心满意足。
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叫胡杰意外:“好,辛苦你了。”
来接他开会的车已经到了车库内,庄得赫没有去打扰庄生媚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
(十九)不好意思
庄得赫今天开会的心情不错,下面人来让签字他也没问太多问题,胡杰出了办公室喜气洋洋,党办的人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胡杰说卖关子说:“我反正是劝你们,最近有什么需要庄司长通过的事情今天就赶紧去,免得过几天又被卡住。”
年这才过完不久,内部审计的通知已经发到了财务,财审司司长王怡宁来找庄得赫,要他们提供历年的制度汇编和工作清单,庄得赫坐在办公椅后面看了看红头件,心情颇好地说:“你直接让你那边的人联系胡杰就可以了。”
“你那边小朋友配合意愿不强啊。”王怡宁意有所指地坐在沙发上说,庄得赫眉头一抬道:“那是不是你的沟通方式有问题啊?”
“你一天到晚不在办公室,其他人加班你都不在,怎么做胡杰每次都跟我们说要问你,工作进度拖得太慢了。”
王怡宁懒得打太极,直接说了。
庄得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站起身说:“那我就有一个问题,上周预算执行为什么会被财政部约谈?”
“你们做事情很积极,积极到执行有了问题,如果不是我去谈这件事,你觉得会不会被查?”庄得赫走到王怡宁旁边语气凌然:“你丈夫是军委的,我也很好奇,我们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跟军委采购的?”
庄得赫面无表情地看向王怡宁,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后说:“今年新发的文件,对于保密物资的采购必须经过上级批准,我查了我们需要的一些探测仪器必须从军委走。”
庄得赫听罢笑了:“过去二十年,军队内部因为贪污问题被下马的人数光处级以上的就有三十六位,你丈夫在南昌,上次换血他天高皇帝远,幸免于难,相信你也知道了,白卫国手下的驻闽第一集团军有人叛逃,现在在美国驻香港领事馆藏着。”
“你威胁我?”王怡宁看着庄得赫,语气阴森森的。
“不。”
庄得赫摇摇头,低下头来说:“我只是在跟你讲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是在讲故事:“我们一起工作也有三年多了,我是怎样的人,你很了解。”
有借有还,一笔一笔,干脆利落。
王怡宁抬起眼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这里有个人,我可以把她送进美国领馆,她懂英语,懂防身,我要让她去找那个叛逃的男的,必要的时候,我会……”他没有把话说尽,王怡宁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监控或者是录音的东西,但还是很警觉:“所以呢?我不懂你的谜语。”
“我需要你丈夫手里的资料,白家把军队罩得太密了,我根本进不去,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帮我?”
“如果我说不呢?”
“很简单啊。”庄得赫笑道:“像你说的,巡查审计要来了,你帮我,不过是从树上找虫子,其他东西我可以视而不见,如果你不帮我,我不介意把这棵树连根拔起,只不过后面这种方法更费力一点。”
王怡宁没有说话,庄得赫直起身子道:“不急着答应我,你可以考虑几天。”
“但下周五没有答复,我就当你默认第二种方法。”庄得赫的眼睛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从我的办公室走出去,去找谁都可以,就算你找白卫国,我也乐意奉陪。”
他话说到尾声,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王怡宁,你是BOOTH商学院的高材生,对你来说,你一定知道怎么样更划算。”
王怡宁知道,庄得赫是个疯子,他的嚣张有目共睹,可由偏偏拿他没办法。
就像大明王朝中的严嵩父子一样,只要还被皇帝重用一天,就不可能被罢免。
几千年的轮回,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庄得赫三十二岁,政治生命如同初生的太阳,他给出的选择,根本就是一件单选。
王怡宁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撞上胡杰,胡杰恭敬叫道:“王司长好,审计需要的相关文件我已经叫人给你放桌子上了,有还需要补的你就联系小邓就可以了。”
王怡宁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庄得赫一天开了两场会,坐在座位上听汇报,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回去的时候,庄生媚正在陪庄凡布置房间。
庄得赫的别墅里有很多空房间,庄凡的房间就在庄生媚的旁边,里面已经叫闪送送来了小夜灯、小推车之类有趣又实用的小东西,宜家的袋子都堆在过道上,让庄得赫无处下脚。
庄凡注意到了他,迈着小腿跑过来要接他手里的公文包:“我帮你挂!”
为照顾她的身高,庄生媚把衣服架子和置物架都放得很低,庄凡把公文包放进了最下面一层的置物架。庄得赫要拿,还要趴下来拿。
但庄得赫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谢谢你。”
庄生媚把被子都迭好了,黄色维尼熊的四件套和松松软软的床垫,旁边是学习的桌子,桌前是巨大一扇窗户,窗外是古朴和现代混合的北京城。
灯火如昼,照着千家万户的窗户。
庄得赫发觉,这件屋子对他来说变得意义非凡。
庄凡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带着淋浴间和化妆师,庄得赫对收拾杂物的庄生媚说:“这里面一直不用,干湿分离做的有问题,过几天找人来重做一下。”
“没事,她可以来我房间上厕所。”
“我给庄凡安排了一间国际学校,高中直接出国读书,下个月上学的时候我们陪她去见见老师,中途插班可能有些不适应,但小学的课程应该不至于错过太多,就是她之前的教育环境不太好,我没时间,如果需要请老师的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庄得赫对庄生媚说。
庄生媚没有再对他露出一副极端厌恶的表情,或许是他这些行为确实让人觉得很舒服,又或者是因为庄生媚今天心情好,她脸上的冷漠甚至有了淡淡的松动:“好的,谢谢。”
庄得赫和庄生媚的生活很简单,他周中都要去上班,审计第一站就是发改委,庄得赫也是忙的焦头烂额,每次在家都在打电话,庄生媚听他在聊能源的事情,谁接触工作都会变得烦躁,揉太阳穴的手就没有停下过。
很快到了周六,庄生媚换了一套普通的休闲衣服,庄得赫倒是西装革履,好像很正式。
他看了看庄生媚的衣服,没有说什么话,反而问:“车上要多放一件厚衣服,晚上天冷。”
庄生媚听着庄得赫的叮嘱,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玄关取了件厚外套搭在臂弯。
两人一同下楼,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别墅,庄生媚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再多问。
车子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私人射击俱乐部门口,门口的安保人员恭敬地上前开门,眼神里带着对庄得赫的敬畏。
庄生媚率先下车,看着眼前气派的欧式建筑,庄得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跟上。
“这家俱乐部占地几百亩,有飞镖,弓道,实弹射击,我们都开玩笑,还可以对着景山打巴雷特。”
庄得赫朝她伸出手,不疾不徐地说:“别害怕。”
庄生媚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中,一步一步,并肩步入俱乐部内。
俱乐部内装修奢华大气,挑高的穹顶悬挂着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映得来往人影错落。
散落各处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不少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大多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子弟和官员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端着香槟低声闲聊,或是围在射击靶位旁点评试射的枪法,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香槟的甜香与高级香水的气息,一派纸醉金迷的模样。
庄得赫牵着庄生媚的手,目光扫过休息区的沙发,叮嘱她乖乖坐在那里,让服务生端来一杯温水和小点心,又反复叮嘱了几句“不要乱跑”。
随后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引路,正要陪庄生媚去挑选趁手的弓箭,却没注意到,角落的卡座里,一道从角落射出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庄生媚。
白若桐拿出手机对着庄生媚照了一张照片发给白若薇:
“姐,这是那个鸡吗?”
白若薇秒回:“是,这是在哪?”
白若桐回:“在这个破射击俱乐部里,要是不是老不死的非要我来,我特么今晚就飞去法国看球赛了。”
白若薇的消息又来了:“庄得赫也在?”
一段视频被送到了白若薇的手机里。
庄得赫背对着白若桐,正微微弯腰在跟庄生媚说什么,宽肩窄腰,西装正合身,神色很认真,拉着庄生媚的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白若桐收到了一个指令。
庄生媚的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是庄得赫第一次带人来这里。
陈若昂端着香槟走过来递给了庄得赫,然后看向庄生媚:“你好啊。”
陈若昂和庄生媚只在高尔夫球场见过一面,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陈若昂识相,估计是之前庄得赫说了什么,他态度很诚恳:“庄小姐,之间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你想要什么我都买来给你赔礼。”
庄得赫说:“射击区要坐摆渡车过去,都在那边西门,弓箭在楼上有个小的是西洋弓,传统弓也要坐摆渡车,车上都有区域的名字,你一个人去他们也开车,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道:“我和陈若昂谈些事,你玩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带你认识一些人。”
庄生媚点点头。
庄得赫和陈若昂上楼去了,庄生媚环顾四周,发现有人在看她,但没有起身过来的意思。
她起身,朝着墙角摆放的弓架走去。
足足六层弓架,上面的弓子庄生媚一眼便看出价格不菲。
就这样摆在大厅中,也是瞅准了这帮子弟们玩不起真正的弓。
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个俱乐部背后的主人是谁。
“小姐,能否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一名服务生走到庄生媚身边,她拿出庄得赫给她的递给那人,后者接过看了看说:“不好意思,这是庄得赫先生的邀请函,我的意思是,我要小姐你的。”
庄生媚语气硬邦邦的:“我是他带来的女伴。”
“不好意思,小姐,邀请函麻烦您出示一下。”
这边的动静声音很大,渐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那边!”
一道男声横叉进他们的对话。
庄生媚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跟白若薇长得七八分像的人正盯着她,身边的人问:“她是谁啊?”
“没有邀请函?”
白若桐站了起来,慢慢理顺了自己的衣服。
“这人怎么进来的!”
白若桐指挥服务生:“还不让她滚啊!”
服务生示意了一下大门说:“小姐请吧。”
庄生媚没有动,她看着白若桐忽然说:“白若薇的……弟弟?”
白若桐的神色一僵:“你管我是谁啊!快滚!”
庄生媚轻蔑地笑了笑,双手抱臂道:“果然和你姐一样贱。”
白若桐眼睛瞬间瞪大,脖子都涨红了,指着庄生媚提起声音道:“你说什么?!”
“哦——我知道你了!”
白若桐忽然说:
“你们都知道我姐最近心情不好吧!本来要和庄得赫结婚的,莫名其妙被推迟。”
“因为啊,有个女的铆足了劲想上位呢!还跟来这里。”
他看向庄生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若桐站在人群的中间,声音刺耳又大声,语气里也带着恶意喊:“你不就是那个要勾引庄得赫的窑姐吗?我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被打的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啊!做鸡的就是贱,被人玩了还要感恩戴德,想上位也得看看自己干不干净,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带着梅毒淋病的!”
众人的视线投射而来,像是一支支有毒的飞镖,这座射击俱乐部竟然变成了专门狙击庄生媚的地方。人群中窃窃私语渐渐变大,白若桐掏出了手机,给大家展示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的庄生媚浑身上下都是血,趴在一个男人的皮鞋旁,显得很狼狈。
白若桐端着香槟酒杯,眼里射出了阴狠的光。
他老子可没空来这里管他做了什么,白若薇之前就说过这个女的,白若桐自然是姐弟情深站在一起了。
一旁有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听清楚:“她是不是就是之前深夜叫急救的那个……”
“看来庄得赫养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真可怜……”
周遭的人都是习惯了眼高于顶的人生,普通人再惨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饭后谈资,说一说,就过去了。
北京的圈子里谈资多了去了,就连全国人民最津津乐道的娱乐圈故事,在这帮人眼中不过是班门弄斧。
权力之下催生的娱乐圈都是东施效颦,所以庄生媚的事情,单看她,不过是小事一件。可是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角是庄得赫,这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庄得赫不近女色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原来是因为有奇怪的癖好。
白若桐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酒,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忽然他感觉到了一阵凌冽的风。
这道风渐渐凝成了实质,带着金属的独有味道,还有擦过脸时传来的清晰的痛意。
弓箭“盯”地一声扎进了墙壁上的合金画框里,带着震动的余韵。
鲜血顺着皮肤流到了他的唇角,铁锈的味道。
铝制弓箭贴着他眼睛擦过,再偏一点就要扎进他的左眼变成瞎子。
白若桐背后冷汗乍起,猛地扭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庄生媚握着一柄几十磅重的反曲弓,还保持着射出的姿势。
见他回头,才慢慢放下胳膊。
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
她嘴上在道歉,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压不住的、冰冷的杀意。
(二十)GoodGirl
二楼的露台处,注视着大厅的二人没有交流,倒是手中的威士忌杯璧被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怀才玩味道:“你不怕白若桐对庄生媚做什么?”
庄得赫微微弯腰,用小臂撑在水晶扶手上,盯紧了下方紧握弓箭的庄生媚。
“这是她必须学会的东西。”庄得赫回答道:“白若桐只是一个恶劣的小丑,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的,我相信她可以。”
“这不一样。”叶怀才说:“就算我知道胡叶语可以应付,我都不会让她去,她只需要什么都不想,做个开心快乐的人就行了。”
庄得赫没有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只是微微抬了眉毛,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叶怀才示意他看。
大厅里白若桐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扯松领带,脱掉了西装外套,恶狠狠地冲庄生媚扔了一个玻璃杯,碎片四溅到庄生媚脚边,但庄生媚没有移动半分。
她看着白若桐靠近,神色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而,随着男人的靠近,她眼中闪烁的诡异的光越来越大。
白若桐能感知到她身上迸发出来的寒意,刺向他的时候竟然让他感到本能的可怕。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他迟疑地停在了离庄生媚几米远的地方,然后看向四周的服务生和保安:“怎么还在看!”
他指着庄生媚说:“她企图谋杀我,报警!必须报警!”
周遭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朝庄生媚挪动,但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做第一个抓人的。毕竟刚刚庄生媚展现出来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偏离的角度都是计算好的完美作品,如果她想杀掉白若桐,此时此刻白家已经可以给白若桐收尸了。
白若桐指着庄生媚喊道:“你们给我上啊!”
庄生媚却笑了,她又抬起了胳膊,从身后的箭筒里取出一直轻铝质地的黑色的长箭。
搭弦,拉弓,庄生媚闭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白若桐。
白若桐脸色骤变,他急忙看了看四周:“你要干什么?”
“我在想……”庄生媚缓缓说:“如果今天,你死在这里,到底是白家找我报仇,还是……”
“还是庄得赫去白家道歉呢?”她明明在笑,可是说的话却是字字句句往白若桐心上捅刀子:“你只是个饭桶,学习学习学不好,吃不了苦,连飙车都比别人慢,在国外读书还被外围女骗,你恨透了她们吧?因为你蠢得连窑姐都玩不过,你在白家到底是什么角色?白卫国随时都可以放弃你……如果需要的话。”
庄生媚每说一句话,白若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因为你没用啊……在白家,白若薇还有嫁人的用处,你呢?”
“庄得赫都他妈的跟你说了什么?”白若桐吼道!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企图通过大声吼叫来找回一些面子,但是对面的庄生媚却没有被他干扰到,反而越来越冷,越来越嘲讽,她冷冽的眼睛注视着白若桐的时候,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双如刀锋利的眼睛,紧致窄小的下颚,挺翘的鼻梁,永远淡漠的脸。
庄生媚。
白若桐的大脑里突然跳出这个名字,他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上出现了同一种神态,他再也没办法逞强了。
庄生媚还活着的时候,是庄家最锋利的刀,白卫国曾经在家中饭桌上点评她“是个怪物。”
白若桐颤颤巍巍地发问:“你是谁?”
“你姐姐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庄生媚冷冷笑道,却在下一秒松了手。
弓箭又一次擦过白若桐的耳边,如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让他没有站稳,后退了两步。
庄生媚踩着一双平底鞋,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很轻,周遭人见她过来,纷纷像见了恶魔一样后退:“保安呢!”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叫特警来!这里有人要杀人!”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可是即便如此,庄生媚也没有改变自己朝着白若桐走过去的路线,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填满一场私密耳语。
白若桐身上的香水味往庄生媚的鼻中不断进犯,后者不禁皱起了眉头,她压低再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蠢货,你被你姐利用了。”
白若桐眼神一变,抓着庄生媚的手就要推她,却被侧身躲开,白若桐往前一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扶着他站稳。
“他妈的……”他正骂人,一双手如同铁链一般把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白若桐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直向上,男人劲瘦的腰肢,开了两颗扣子的前胸,修长的脖颈,平窄的下颚,然后落进了庄得赫的眼里。
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尾飞起,漂亮又明亮,但正如白若桐所想,庄家的人最擅长笑着杀人,庄得赫笑着问他:“怎么要报警?需不需要我帮忙?”
白若桐突然想起来,公安的头廖利民是庄魁章曾经的学生,这女人是庄得赫养的宠物,报警不过是自罚三杯。
思及此,白若桐一把挣脱开庄得赫,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说:“你来的正好,她是你带来的吧?她刚刚想杀我,大厅里的摄像头可都拍下来了。”
庄得赫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若桐:“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她呢?”
白若桐语塞,看了看身后的庄生媚,又看了看一脸看好戏的庄得赫,不确定地说:“你说呢?”
“把她的命赔给你够不够?”
庄得赫问。
白若桐点了点头:“这个好。”
庄得赫示意服务生,后者端着托盘递来了一个沙漠之鹰,银质的枪管发着寒光,庄得赫拿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说:“那就听你的。”
他举起枪,却没有对准庄生媚。
白若桐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脸都吓白了,举起手大声喊:“庄得赫你要干什么?”
庄得赫慢悠悠地说:“既然是赔,那就一要一命换一命,你先死,我随后就送她下来见你。”
“你他妈的疯了。”白若桐胸膛剧烈起伏,惊慌失措的神色越来越浓,他向左,枪口向左,他向右,枪口也跟着向右。
“为了个……为了个女的至于吗?啊?庄得赫你至于吗?你在这里这样对我,我爸我姐都不会放过你的。”
白若桐终于注意了措辞,语气一半哀求一半威胁,他脸上全是苦涩:“你他妈的别发疯了,庄得赫我求你了,这样的女的我之后可以给你找十个百个的,你特么别这样。”
他丝毫不怀疑,庄得赫会开枪杀了他,这件事放在庄得赫身上很合理。
忽然庄生媚走过了白若桐身旁,她抬手抓住了庄得赫手中的枪管。
白若桐一脸慌张,心里在骂这两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庄生媚的手接过枪的那一刻,庄得赫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庄生媚用一秒不到的时间上了膛,然后对准白若桐,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开始,你可以朝着大门跑,能躲过我的子弹,你就可以活。”
“你们!你们两个……”
“现在,跑吧。”
庄生媚的话音刚落,枪响了,一枚子弹在白若桐脚边炸开,他顾不得再骂了,转身朝门口跑去,腿软得根本跑不快,只听见第二声枪响了。
在他脚后跟,白若桐屁股一紧,只感觉胯间一阵温热,裤子上渐渐洇出一片阴影。
他脚底一软,在第三声枪响前抓住了门把手,往前一扑,一颗子弹擦过耳尖。
灼烧的疼痛和摔倒在地的疼痛一齐袭来,可他顾不上,他倒在大门外,闭着眼打滚,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大厅内一片安静,众人看着庄生媚放下枪,一旁的庄得赫手臂缠上了她的细腰,庄得赫的声音很轻:
“Good Girl”
庄生媚把枪放回了托盘,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沙漠之鹰的后坐力还是太大了,她差点枪管倒转,幸好用力稳住了。
男人的手用力,庄生媚半边身子撞进他怀里,正在发愣之际,只听见门外传来白若桐的声音:“庄得赫你给我等着!!!!”
可是庄得赫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反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白若桐说庄得赫是疯子,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见证了疯子的威力,庄得赫多高调,天子脚下敢纵容自己养的女人开枪,虽然以前不乏高调的人,但庄得赫在风头正紧的时候这样做,就不怕上面发雷霆。
可是庄得赫看起来一派悠闲。
庄生媚却想的是另外的事:“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以为庄得赫会继续推她出去当挡箭牌。
庄得赫不明所以,也不明说,只是说:“因为我是疯子,我喜欢看傻子发疯。”
“走吧,我们上楼见一些人。”
庄得赫低头对庄生媚说。
两人压根不关心周遭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电梯旁。
大厅内久违地响起一些嗡嗡的议论声,但这对于庄得赫来说,都是不用在意的声音,毕竟子弹不出门,就是合理合法的,至于白若桐,他很有自信,白卫国不会管的。
- 白若桐进了大门,把外套摔在保姆身上,然后脱掉了裤子,冲进了卫生间。
白若薇在打游戏,看向他问:“你怎么了?”
白若桐在卫生间内大喊:“咱爸呢?我要找咱爸!”
无事老不死,有事就是爹,这是白若桐的人生准则。
但是今天白卫国在书房,没有理他。
白若桐从卫生间出来,怒气冲冲地冲进了白卫国的房间。
随后就被一本厚厚的大部头砸了出来。
“滚!”
白若薇见他这样狼狈,不禁哈哈大笑。
白若桐一脸委屈:“爸!庄得赫要杀我!”
“那你就去死!”
白卫国的声音传来。
白若桐一下傻了,他去找白若薇,问:“爸他咋了。”
白若薇扔给他一个白眼:“咱爸还要求庄得赫办事呢,况且你又没有真的死,说明庄得赫就是逗你玩啊。”
“白若薇你还有没有脑子!”
白若桐气不打一处来,白若薇眼里的庄得赫是世界一等的好。
白若薇悠闲地继续打游戏,白若彤见一计不成又想起一计,他突然对白若薇说:“庄得赫今天可是太惯着那个女的了,那个女的做什么他都同意。”
“不可能。”白若薇当机立断:“那个女的之前冒充庄生媚在高尔夫球场接近庄得赫,庄得赫怎么可能放过她。”
“怎么不可能,不可能他带那女的来参加这个俱乐部?怎么不带你!”
白若桐话音刚落,白若薇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脸变得很严肃。
“你确定是那个许砚星?”
白若桐第一次知道这个女的叫许砚星。
他点了点头,十分肯定。
“那你去跟爸说,就说庄生媚养了个女的在身边,肯定不愿意帮我们的了。”
白若薇说。
白若桐点了头,正要再去一次白卫国的房间,突然间,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耳边突然想起庄生媚凉飕飕的声音:“你被你姐利用了。”
白若薇看着他神色怪异地转过身来,还像往常一样催他:“愣着干什么?去啊。”
白若桐没有动……
(二十一)情欲
俱乐部二楼是几间大包房,装修的一点都不起眼,推开门,庄生媚赫然看见了一群人坐在包房中,她能辨认出有几个她认识的人——陈若昂,叶怀才,陆万祯,关山连……剩下的大部分人她都没有见过。
他们见庄得赫来了,脸上带起了灿烂的笑,连带着庄生媚都被照顾到。
众人簇拥着两人坐在中间,庄生媚手里瞬间被塞了一杯果酒,漂亮的蓝色鸢尾花色,里面的每块冰都冻着一个小小的薄荷叶。
庄得赫则好不意外地被塞了一杯威士忌,他看了看说:“就喝这一杯。”
没有人敢灌他酒,何况在场的人都是朋友,更加不会劝。
陈若昂先开口道:“刚刚许砚星很帅啊,我们可都看到了。”
庄生媚不太习惯这个新名字,生硬地点了点头,陈若昂却以为她还在记以前的事情,笑容僵了一下,随后看向庄得赫:“你快帮我说说,我可着不住冷处理,想道歉都不知道去哪里道歉。”
“她不接受就别道歉了。”庄得赫倒是平静,看向陈若昂:“麻烦你替我背锅。”
陈若昂哭笑不得,他知道庄得赫的意思是高尔夫球场的事情,那可太背锅了,可苦死他了。
庄生媚没有讲话,其实她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每次都变得话很少。
叶怀才撞了撞身边的陆万祯,陆万祯把一旁坐着的男人拉到庄得赫和庄生媚面前,男人站定,脸上赔笑,对着庄得赫笑:“庄先生……许小姐……我是……我是南国能源的总经理查永嘉。”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先递给了庄生媚,庄生媚没有接。
庄得赫看了一眼柔声道:“你拿着。”
庄生媚接过来,耳边响起庄得赫的声音:“打开看看,喜欢吗?”
庄生媚打开了盒子,里面陈列着一块偌大的绿宝石,庄生媚不是很懂这个,不过上面有宝格丽的标志,她不认识东西,但认识牌子。
庄得赫靠在沙发上问男人:“我记得你是之前广东省的人大代表,路怀才跟我提过,优秀企业家,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微微躬身,满脸笑意道:“南海有块气,当时消息一出来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是拖了叶家的一点帮助才吃上一点,但今年新规定下来了,说从业资格满5年才能继续续签,要保证质量什么的,我们之前一直干的好好的,突然出新规,不就是卡我们吗?”
“想请您出面帮帮忙,您需要什么,开口说便是了。”
男人一开口,庄得赫就知道了,这是叶家的事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叶家这些年在南方做能源生意一直没有越界,他没理由不帮。
“发改委今年四月过完清明节后会开会,党委会应该会报议题,你这个问题我会拿上去说的,卡5年资质本来就不符合要求,这就是卡中小微企业的行为,你是中小微企业吧?”
男人一点就透:“是是是,我们就是。”
南国能源算什么中小微,庄生媚在心中笑了。
懂得人都知道南国能源是叶家撑腰的企业,在南方可以横着走,庄得赫肯定也知道,他却不明说,怕是男人一回广东,就要着手公司分离的事情。
中小微企业,分离企业部门不就是中小微了?
男人见自己的困境三两句话便解决了,喜笑颜开地要冲庄得赫敬酒,庄得赫抬头挡住了递来的杯子,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庄生媚。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庄得赫的意思是:“见她如见我。”
唯独庄生媚脑子里没有想过这件事,还在思考今天白若桐的事情,男人把酒都递过来了还在出神。
忽然,她的手被捏了捏,转头过去,看见庄得赫在看她,再转向查永嘉那边,男人的酒杯就在她面前。庄生媚赶紧端着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查永嘉立刻说:“许小姐不用喝完,我喝就行。”
庄得赫在她身边,手臂撑在庄生媚背后的沙发上,仅用食指和大拇指撑住自己的脸,看向庄生媚的目光带着一丝丝探究,又带着一点宠溺,在昏暗流转的灯光中却显得波光粼粼。庄生媚只喝了一口,口感不难喝,甚至入口是丝润的,庄得赫问:“好喝吗?”
庄生媚看向他,突然包房里放起歌来。
前奏的钢琴声像倾斜的瀑布,伴着周围人的谈话声,因为开心而笑起来的声音,还有庄得赫的眼。
——【眼前人给我最信任的依赖,但愿你被温柔对待】
李健的《假如爱有天意》
庄生媚在喧嚣声中忽然变得很安静,庄得赫的身边好像有一层保护罩,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所有人都叫她许砚星了现在,但是只有庄得赫叫她庄生媚,就像之前一样。
庄生媚的面前还放着宝格丽的昂贵珠宝,所有人的态度却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不管是之前不怎么在意她的陆万祯,这次主动给她倒酒,还是陈若昂也道歉了好几次,仅仅是因为庄得赫对她的态度变得很好。
狐假虎威。
庄生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词,她就像是走在老虎前面的狐狸。
庄得赫可以提前离场,但即便如此还是玩到了晚上十一点,周遭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庄得赫倒是很清醒,后半场的时候他已经很少说话了,抓着庄生媚的左手把玩着,眼睛一直放在喝个不停的庄生媚身上。
庄生媚有些醉了,她忘记了什么时候散场的了,只记得庄得赫扶着她上了车,然后坐在了她身侧。
庄生媚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看车开出了地库,露出黑透了的夜晚来。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庄得赫看着路灯一盏盏地从她侧脸上照过,像是忽明忽暗的烟花,隧道里的风有些尘埃的味道。
北京初春还是有些冷,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下雪,可是今年连玉兰都开了花,怀柔密云都多了踏青的人。
庄生媚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用枪。”
她扭过头来,鼻尖连着脸颊都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像是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她看向庄得赫的时候,有些锋利,又有些娇憨。
庄得赫唇角勾起笑来 “有什么可好奇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你不怀疑我是别人安排来接近你的人吗?”
“所以这是你的秘密?”
庄得赫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忽然庄生媚的手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淡淡的酒气敌过了香水的味道,女人双腿一抬,瞬间跨坐在了男人大腿上,庄生媚的头还差一点就要触碰到车顶,她弓着腰,手掐住了庄得赫脖子,但没有用劲,只是虚虚地放在上面,男人的血管在她手心处跳动,喉结顶着她的手心。
她压低声音靠近庄得赫说:“我的秘密是……我是来杀你的。”
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庄得赫却没有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游移,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庄生媚,笑得很舒心。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庄得赫突然伸手扣住庄生媚的后颈,往前一推,只要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要吻上。
庄得赫微微偏偏了脸,抬起下巴,眼睛带着侵略性,还在笑:“我……想和我的亲妹妹上床。”
庄得赫感觉到自己的颈上的手一紧,眼前的女人没有反应。
“她已经死了。”
庄生媚面无表情地回答。
“可是你跟她同名。”
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轻而淡。
“你想让我做她的替身?”
庄生媚说完,庄得赫模棱两可地看着她,等她犹豫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做替身……可以,但是……”
她要继续说,庄得赫也在示意她继续说:“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妹妹以前的一切生活习惯,还有她的东西……也要让我看看。”
庄生媚不确定庄得赫会不会同意,只能看着他不说话。
她看着庄得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深潭,泛不起涟漪,也自然很少燃气火焰,可是此时此刻却生出了一片桃花源,对她说,来吧庄生媚。
那个在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让她手指松下来,庄得赫突然使劲,封住了庄生媚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已经无所谓了。他是这样恶劣,这样糟糕,对自己的亲妹妹的有非分之想又怎样,他偏要这样。
哪怕……庄生媚挣扎着,哪怕她掐着庄得赫的脖颈。
那就杀了他,让他死在唇下也不过是一场牡丹花下死。
庄生媚拼命去咬庄得赫的唇瓣,咬得她尝到了血的味道,但是庄得赫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她用力去推庄得赫,企图通过窒息感让庄得赫放开自己。
可是庄得赫没有放,他不但没有放,而且另一只手还穿过衣服下摆摸到了衣服里面。
她皮肤被灼热的掌心包裹,这双手半秒不到就解开了她的胸衣扣。
庄生媚一下子慌了,她手上用力,掐住了庄得赫下颚与脖颈连接处的两处气管,然后狠狠往上推。
庄得赫终于放开了她,唇角带血面色苍白地放开了她。
庄得赫大口喘着气,惨笑着说:“你真狠啊庄生媚。”
庄生媚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垂头看向已经松下来的胸衣,透过衣服还能看到胸口两点。
庄得赫眼睛突然变得深沉如夜空,他语气带着调笑,眼神变得像狼,就算还被庄生媚摁着,但依然仰着头在笑:“舒服吗?我的吻技很好的。”
庄生媚在扣扣子,长发有几缕落到了庄得赫的脸上,和他的皮肤摩擦,酥酥痒痒,像他的心。
庄得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此时此刻他和庄生媚已经不算亲兄妹了,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就算和自己上床也不会怎么样,他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会有一个光明的不用在意旁人的未来。
意识到这点的庄得赫更开心了,他继续说:“庄生媚你跟我睡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前面的司机不敢回头,这是他从前给庄魁章开车的时候练就的,毕竟他的工资高到他可以是个聋子。
庄生媚终于扣好了扣子,然后扬手对着庄得赫就是一巴掌。
“啪!”
她一只手掐着庄得赫的脖子,另一只手也没停,又是两下。
“啪!啪!”
庄生媚恢复了平静看向庄得赫,眼睛里在骂脏话。
她在赌庄得赫不会生气。
果然,即便庄得赫被她扇红了脸,但依然笑盈盈的,一副恬不知耻的无赖模样:“我床技超好,而且我……超会舔。”
他伸出舌舔掉嘴角的血,眼角带着一丝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扇红的还是太享受而激动,总是落在庄生媚眼里,竟然有些情欲的意味。
“我警告你。”
庄生媚一字一顿地说 “想要我做替身,跟你睡,任你为所欲为,前提是……我要见到你妹妹的东西和所有生前的资料。”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
庄得赫问,手慢慢顺着她的手腕滑上来摸着她的每根手指。
“因为我要熟悉她的习惯,我要用她之前用过的东西,这样就可以扮演好角色。这个理由够吗?”
庄得赫盯着庄生媚,看不出个所以然:“好啊。我答应你。”
庄生媚,你还是这样,想要什么根本藏不住。
庄得赫想。
庄家没有教过你怎么压抑自己的欲望,没有教过你和自己恨的人斡旋交谈,没有教过你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力挽狂澜。
庄家没有教过你,想要什么就要先装作不想要。
为了让他想起自己,就暴露了自己会用枪会用箭,为了拿到自己的以前的东西就主动提起。
可他压根没有问。
庄得赫想起叶怀才的话。
胡叶语不用学这些,她只需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没关系,庄生媚,你也是。
(二十二)港商
车内氛围很怪异,庄生媚看着窗外不讲话,庄得赫则轻轻捏着她的手,一副任君采撷的勾栏样子。
车内的空气由刚刚的火热变得很旖旎,庄生媚酒都醒了大半,因此才注意到车子的路线没有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反而驶入了陌生的街区。
她看向庄得赫,后者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是淡淡说:“你看今天的司机是谁,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庄魁章的司机闻言,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庄生媚。
庄生媚皱眉问:“为什么不回去?”
“我爷爷今天出院,我答应他了要回去过个周末,当然要带上你。”
庄生媚指了指自己,“我?”
“现在我觉得这个圈子里应该没人不知道你了庄生媚。”
庄得赫好整以暇地看着庄生媚慢悠悠道:“之前陪前女友去看电影,那个左耳,里面有句话叫谁谁谁,你很有名。”
“庄生媚,你现在也很有名。”
庄生媚发现庄得赫一旦有些熟悉了,就会扯下外表那个冷硬冰冷的壳,露出一些里面生动有趣的灵魂来。
他读书的时候还会操着北京话胡唱自己改编的京韵大鼓,但是回了北京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
他唇边被庄生媚咬破,红红的却很诱人,讲话的时候神情带着慵懒和放松,却握着庄生媚的手不松开。
庄生媚装傻:“我对你们这个圈子的事情并不了解。”
“嗯。”庄得赫反而郑重其事地回答:“所以你要见一见我爷爷,他很喜欢我,就算我说你是我女朋友,他也拿我没办法。”
庄得赫挨近了庄生媚一些,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庄生媚的发尾,那些有些干枯的发丝被庄得赫捏在手里问:“下次找个护理师来给你护理一下头发。”
庄生媚浑身不自在,她企图远离庄得赫,但是再要往车门旁走就要挤在门上了。
她放弃了,转过头对庄得赫怒目而视:“你别离我这么近!”
落在庄得赫眼中,却有一点可爱。
“好好好。”庄得赫举手,向旁边退让了一步,手却没有放开。
车子就这样平稳地开着,一直从高架上下来进了北京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胡同内。
陈旧的建筑离紫禁城不远,几乎是皇城根下面的一个顽疾,但是夜晚的这里却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光,门口还有两个军人站得笔直,帽子都快要触碰到门上的横梁。
庄得赫下了车,轻描淡写道:“爷爷喜欢住在这里,植被好,能肆无忌惮地种竹子。”
进了大门,才算是真的开了眼。
庄生媚死之前,庄魁章还住在海淀,挨着庄得赫,一户军区大院,图的是个安全。
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他开始对周围人展露恶劣的一面,就连疼爱他的庄魁章也被他气到进了一次协和。
所以庄家三代人,竟然住在北京的三个角落,像永远不会碰撞的恒星一样。
庄得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他几乎要忘记这里的路怎么走。
门内是一堵照壁,壁后才是新天地。
新中式的装修严格遵循着宋朝美学的空,却又有恰到好处的雅致,松石泉水,柳枝黄鹂,院角还有一直很大的伯恩山犬趴在那里休息,庭院中能看见辽阔的天际,又能被四角的灯光照射到,暖暖的不突兀也不喧哗,在这市中心,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
一名高大的军人迎上来颔首道:“庄先生,您的房间在这里。”
庄得赫没有动,反而问:“大床?”
对方点了点头,庄得赫才挪动自己的脚步,还不忘拉着庄生媚笑道:“爷爷今晚生气了,估计知道了刚刚的事情,明早吃早饭的时候我去找他,咱们先去睡觉。”
“我和你?”
庄生媚的话还没说完,庄得赫已经带着她往卧室走去。
推开木制的雕花大门,明亮整洁的卧室近在眼前,大气又古朴,简约却不失格调,庄得赫看着庄生媚说:“我爷爷用了人情让贝聿铭给设计的,本来是准备用来出租开酒店的,被我一捣鼓,只能住在这里了。”
庄魁章,建国后仅存的几名上将之一,竟然被庄得赫逼得要搬出去住。
可见庄得赫的受宠程度。
庄生媚没有讲话,因为她看见房间中只有一张两米一的大床。
目测两个人可以并排躺下隔开一些距离。
庄得赫似乎察觉不到她在抗拒一样,便往里走便脱掉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揉成一团的黑色领带扔到领带架上,又把腕间的表扔进摇表器中。
房间里的时钟滴滴答答,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庄得赫无奈地笑:“我答应你,我不动你,我睡地上可以了吗?”
他走过来说:“你是我带回家的人,我不和你住一间屋子是不是有些奇怪?况且今晚过了, 明天爷爷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重话了。”
庄得赫这话倒是说的对,庄生媚现在在外人眼里,还是庄得赫养着玩的一个女人。
这样的身份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庄得赫既然带他来了,她就要演好这个角色。
庄生媚心一横,问道:“我要洗漱了。”
“化妆间拐过去就是洗漱间。”
他头也不抬,早就料到了庄生媚要这样问。
庄生媚去洗澡了,时钟也指向凌晨一点钟。
门外影重重,卫兵还在站岗,庄得赫给香港那边去了一通电话,法务凌晨接到消息,好在庄得赫似乎心情很好,只说让他上班了再做。
香港人的狮子山精神真是令庄得赫敬佩,他没想到凌晨的法务还在加班,接通视频的时候背景还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庄得赫靠在床头说:“你拟一份公司股权转让的合同,把我手里75%的股份转让出去的合同。”
法务听到这消息,本来靠喝咖啡强撑的大脑一下子警铃大作,人也不困了,一下精神起来问:“你要转让?”
“对。”庄得赫说。
“是公司经营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庄得赫摇摇头说:“我在香港所有的产业都会在一周内进行转让,这些文件我希望是半公开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意思是,不对大众公开,对圈内的知情人士公开。
因为他们就会像鸽子一样,把他转让所有产业的消息一点一点散播开来。
法务不知道庄得赫这一步棋所为何事,小心翼翼地问:“那能否透露一下,转让的对象是……?”
庄得赫不说:“你下周就会见到,我会带着人到香港去,你们可以先不用慌,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的经营出了问题,也不是因为我要彻底分割香港这部分产业,更不是你们想的我在大陆被人盯上了。”
庄得赫一语中的,把法务心里在想什么说中了。
法务勉强笑着,却看不透庄得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勉强答应下来:“那庄先生周几过来,我们好准备准备。”
庄得赫看了一眼日历说:“我请了周三到周五的年假周二下午的飞机到香港机场,不用接我,我自会带着人过来,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那……”法务终于问出了自己内心最想问的事情:“下个月美国领事馆邀请港商的晚宴……”
庄得赫歪头,缓缓道:“我自然不会去,会有人去的。”
那大概就是马上要接手这些产业的人了。
法务抓耳挠腮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职业操守让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好的庄先生,我这边会第一时间拟定文件的。”
庄得赫正要说什么,他在镜头中忽然仰起头,在和另一个人讲话:“洗完了?”
声音温柔的让法务都震撼。
法务难以置信,这种语气竟然是庄得赫能发出来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女声:“嗯,你去洗吧。”
庄得赫已经七年没有公开的女伴了,除了一直以来传要跟他结婚的白若薇之外,法务再也没见过另一个女人。
这是哪个人?
法务恨不得自己穿过屏幕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庄得赫都变得柔软。
庄得赫收回视线看向他,眼里还有未收回的笑意,连带着法务也沾光:“我先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法务正准备说庄先生再见,字都还没出口,电话已经挂断了。
(二十三)晚安
庄生媚洗完澡出来,看见庄得赫正好在挂视频,神色如常地问:”你要不要去洗澡。“
庄得赫把手机放在床头往淋浴间走,取下衣橱里的干净浴袍,回头看了一眼庄生媚,状若调笑一样问:“要不要一起洗?”
随即,庄得赫收到了迎面飞来的一个枕头,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露出枕头后的俊脸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淋浴间,留下一脸无语的庄生媚。
淋浴间内没过多久便响起水声,庄生媚确定他已经洗上之后,拿起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六位的。
庄得赫的生日,不对。
庄得赫读书时房子的街区号,不对。
庄得赫的学生ID号码,不对。
庄得赫的宠物狗生日,不对。
最后一次了,庄生媚想了想,有些犹豫。
但是她还是迟疑地一个一个输进去,这些阿拉伯数字她实在烂熟于心。
手机开了。
是她的生日,是庄生媚的生日。
庄生媚内心忽然不知道什么感觉,心脏忽然发酸,这些酸涩带着无比的侵略性席卷了她的四肢,席卷了她的血液和骨头,窜进鼻腔,竟然要有泪水涌出。
她愣在那里好久好久,看着手机上的背景,竟然是他们之前的全家福。
她并不喜欢这张全家福,那是庄龙难言的一张伤疤。
那时候他们的母亲精神已经紊乱到没有几天清醒的日子了,被庄龙带着人摁在轮椅上度日,晚上睡觉也装了束腹带,防止她乱跑。
庄得赫深夜带着庄生媚两个人跑到顶楼去看她,看她被注射了镇定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哼唧。
庄龙再娶后,她的精神便一蹶不振,有时候会突然抓着庄得赫大喊大叫,眼珠都快要掉出来,嘶吼着喊庄龙救她。
庄得赫那时无能为力只能去求庄龙,求他陪着母亲,陪她多一点时间。
当然,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她看到的最多的是庄得赫的背影,他瘦高的身体挡在她面前,不让庄龙看见她,不让疯癫的母亲碰到她。
庄得赫在庄龙房间门口跪了一天,跪到庄灿阳下学回到家,走到他面前,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踢了庄得赫一脚,笑骂道:“贱种生的孩子就还是贱种。”
庄得赫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庄灿阳,像是看垃圾。
是庄生媚,是庄生媚从拐角处突然跑出来像个小炸弹冲向庄灿阳。
后者被女孩撞到了,头磕到了墙角,顿时血流如注,他放声大哭起来。
庄龙终于想起门外还有人,打开门,看也没看庄得赫一眼,径直朝着庄生媚去了。
他看了庄灿阳的伤口后勃然大怒,转身大声吼道:“这是谁推的!”
庄灿阳边哭边指庄生媚。
女孩站在走廊上怒视着庄灿阳,背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看着庄龙,后者竟然从一个孩子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叫失望。他一时感到有些羞耻,竟然恼怒起来,走向庄生媚。
忽然一只胳膊从庄生媚背后绕了过来,将她向后推。
庄得赫一只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慢慢地将庄生媚护到身后。
然后抬起脸,许久没剪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明明有怒火,有难过,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庄龙面前,隔开了他和庄生媚,然后低声说:“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拉着小媚,她还小,您要罚就罚我吧。”
那年庄得赫初一,第一次懂得了没有权力和话语权的滋味。
庄魁章对庄灿阳和庄得赫一视同仁,庄龙因此不敢贸然出手,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只有三分像的男孩,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庄得赫长得像他的母亲,桃花眼胜过春意盎然,白皙到有些病态的皮肤让身体的每处红都格外明显,那年在下放的地方,庄龙曾抱着女子吟诗,看她红了的脸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庄龙放下了举起来的手,不顾身后庄灿阳陡然变大的声音,良久说:“没有第二次。”
他扶着庄灿阳去了卧室,随后医生就到了家里。
庄灿阳的生母,他们的继母很忙碌,一周可能都不回一次家,她也顾不上家里的事情,庄得赫没有被为难,主动去找了庄灿阳,送给他一把绝版的键盘。
庄灿阳笑了,没有说话,可是庄得赫知道他想说什么,咬着嘴唇转过身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庄龙第二天晚上回家主动去找了庄得赫,他说:“你要拍的全家福可以拍,但是不能外传。”
太好笑了,庄得赫想起来就想笑,一张不能被公开的全家福。
就像他不能被公开的母亲一样。
这个女人的一生到底是怎样的,只有庄得赫在意吗?
全家福那天,女人依然浑浑噩噩的,被人绑在轮椅上,秘密送到国家照相馆,那里面早就清场了,只为庄龙一个人服务。
庄得赫一边拉着自己的母亲,一边拉着庄生媚,走在庄龙的身后。
拍摄的全程没有超过一分钟,甚至还有一个人被绑在轮椅上,这个场面看着真的有些恐怖,庄得赫的手放在庄生媚的肩膀上,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微微偏头去看他们的母亲,而庄生媚憋着一张脸,唯有庄龙目视前方,像他平日拍公式照一样正经。
庄得赫从那时起恨透了庄龙。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一直以为庄得赫已经将往事都放过,但看到手机中的照片,她忽然明白,庄得赫一直没有放过过去,他像是自罚一样将自己活在过去,活在失权的十几岁,活在母亲可能会忽然发狂的阴影里,活在庄灿阳高高在上的日子里。
也或者,活在有庄生媚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们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野狗,可是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会同意让自己去接受那些非人的军事训练,就为了把她庄生媚训练成一把可以为人所用的军事兵器吗?
共和国有很多秘密,不差他们庄家一件两件,可是为什么她和母亲一样,最后都变成不见光的东西。
庄得赫明明知道母亲有多痛苦,可是为什么还要让庄生媚过上这样的日子?
庄生媚攥紧了手机,在混乱的思绪中打开了他的文件,然后快速地扫了一遍,打开了其中一个标注着“项目”的文件夹,然后拉到最后,选了七年前,那里有个文件赫然写着庄生媚的名字。
她点开了,入目的第一张照片,便是她的遗像。
她死的太突然,以至于竟然没有提前照相,只能用以前的照片。
黑白的庄生媚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她看着自己以前的脸永远是一副绷紧的模样,好像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带着杀气,也带着煞气。
庄得赫将这样的照片放在自己的手机里,随着他每一部手机迁移,好念旧情。
庄生媚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一样名为遗物清单的PDF,她立刻手快地打开了。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是她的遗物,桩桩件件都在里面,很简单,每一件后面还有存放地。
她往下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没有?
她的保险柜没有在这个清单上。
是庄得赫没找到还是没有写在这个清单上?
庄生媚又大概扫了一样这些物品的存放地,大量都在香港,只有少量被存放在旧房子里。
香港这个地址庄生媚没见过,要是想到这里去估计很麻烦。
水声停了,庄生媚迅速将手机恢复原状放回原位。
庄得赫裸着上身边擦头发边往出来走,他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是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肩背舒展,腰腹利落,没有夸张的肌肉块,只在抬手时,能隐约看见流畅紧致的轮廓。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衬得脖颈线条格外清晰,连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都若隐若现,头发因为洗过了都在额前,竟然透着一种清冽又耐看的少年感。
他视线掠过手机,唇角微动,但没让庄生媚察觉到。
庄生媚脸腾的一下红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庄得赫朝她走过来,随后撑着床弯下腰,贴近了庄生媚,刚洗过的头发泛着金桂的清香,他的语气带着戏谑:“睡觉穿什么衣服啊。”
庄生媚大脑宕机,就在那瞬间,庄得赫忽然轻吻了她一下,随后笑着直起身说:“晚安。”
场面温馨的竟然像一对情侣。
他已经在地下铺好了地铺,庄生媚坐在床上看着他坐在那里,好像看到了庄得赫的另一面。
他不功利也不傲慢,正常的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对女朋友撒娇,工作也没有那么疲惫,下了班还能坐在那里看看书,性格温和,再正常不过。
可是命运没有让他们如此,命运残酷地将他们丢来丢去,离心,分开。
直到命运偶尔的疏忽。
庄得赫睡眠其实不是很好,他总是做噩梦,所以干脆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剩下时间可以处理工作,可以干更多自己的事情。
但是今晚是他睡得最平稳的一晚上,庄生媚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一间房子,几乎是触手可及。
他明知道庄魁章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还是将庄生媚带了出来,为的就是让庄魁章对庄生媚感兴趣,让他去查,去生气,直到这层窗户纸被谁主动先捅破。
庄得赫等得起,毕竟他七年都熬过来了,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对于庄魁章和庄龙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庄得赫的继母——也就是前副总理张仪风在任上突然猝死之后,庄得赫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到了年纪,他再也无法勃起生出第四个孩子。
迫不得已,他只能将视线重新放回庄得赫的身上。
然后他惊诧地发现,在他没有关心庄得赫的这几年,庄得赫已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庄魁章看见的是庄得赫想让他看见的一面,在生命的尽头里,庄得赫觉得,是该坦诚相见了。
所以,惧怕时间的人,另有其人。
(二十四)交换的条件
庄生媚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窗帘紧紧拉着,只听得见院子里的鸟叫声,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庄得赫睡过地铺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偌大的房间内安静的吓人。
庄生媚缓缓起身,床头的感应嗡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缓缓亮起,照着庄生媚睡眼朦胧的脸,她下床赤脚踩到地板上, 木地板下的地暖大概是整夜整夜地开,现在踩上去依然温暖,卫生间恒温热水器显示着人体适宜的温度。
她俯下身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很奇怪,昨晚竟然睡得格外好,以至于现在看时间竟然已经早上十点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穿衣服,忽然门被敲响了。
庄得赫低沉的声音传来:“醒了吗?”
庄生媚走过去打开门,庄得赫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外,单手插兜倚着墙壁对她笑,“早啊。”
她转身进屋,庄得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像只温顺却执拗的犬,一路跟着她进了洗漱间。在她诧异的目光里,他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打开,一枚素面银戒静静躺在绒布中央。
庄生媚右手握着牙刷,左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台沿,从镜中看见他走近,俯身轻轻抬起她的左手。
他取下戒指,正要套向她的中指,她却猛地一缩手,指尖空落。
“你什么意思?” 她满眼警惕。
庄得赫无奈一笑,举起自己的手给她看:“这是对戒。”
骨节分明的手苍白而清瘦,血管在薄皮下清晰蜿蜒,如同院中嶙峋的枝桠。他将原本戴在食指的戒指挪至中指,松垮的戒圈骤然贴合,严丝合缝地箍住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寂的光。
“别看我爷爷是武将,细节上最讲究。戴上它,戏才做得真。”
庄生媚听他说完,没有再躲,只是沉默着任他给自己戴上戒指。
庄得赫戴上后停顿了两秒才把她手又放下,双眼沉沉盯着庄生媚柔声道:“好了直接来院子里,我叫人给你留了菜。”
他又离开了房间,仿佛刚刚没来过。
庄生媚看了眼自己中指上的戒指,不懂庄得赫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对于庄家来说,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但是很奇怪,到现在为止,庄家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
这个戒指也不像什么值钱货,银子不贵,一圈素戒又用不了几克。
庄生媚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懂庄得赫。
庄生媚慢悠悠地洗漱,收拾头发,本来做的美甲已经快要差不多掉完了,她也不打算再做,毕竟做起来太不方便生活了。
化妆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这点和原主差距太大了,她企图让胡叶语教她,不过她没什么时间学习,何况在庄得赫面前她也没什么化妆的兴致。
收拾完了,肚子也刚好饿了。
她踩着拖鞋要去吃饭,走过门外幽静的门廊,拐到了庭院里,遥遥便看见了她不是很想看到的人。
白若薇站在屋檐下,微微仰头看着房顶上的瓦当,细颈纤弱,惹人怜惜她似是察觉到目光,缓缓转头看来,脸色一瞬冷沉,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身后的屋内传来男人交谈的声音。
不少于两个人。
庄生媚装作没看见白若薇,径直朝大厅里走去,想去厨房觅食,但是这个院子夜晚看着一般,白天才发现很大,她不得不拉着站岗的卫兵问:“你好,请问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卫兵没说话,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神都没有挪动一下。
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隔着一个风雨亭,她看见庄得赫站在亭子那头,没有挨着白若薇,但显然是刚从屋内出来,看向庄生媚抬高声音说话:“在你左手边。”
他直穿过亭子,走到了庄生媚身前,用身体挡住了白若薇怨毒的目光。
“我带你去。”
说着,他拉起庄生媚的手,把人带着往里院走去,长廊两侧栽满桂树,春日里抽出嫩黄新芽,遮去几分日光,男人心情很好,低声说:“这里到了秋天很好看。”
厨房在最里面,怪不得庄生媚找不到,里面留了精致的小盏,用景泰蓝工艺的瓷盖盖住放在案台上,隐隐散发香气。门口两个卫兵在庄得赫进门那一刻敬礼,庄得赫习以为常地跨过门槛没有理会。
庄生媚调笑的声音忽然传来:“庄先生好大的官威啊!连礼不回。”
庄得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奈地说:“这院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吗?他们每年领着高额津贴,都是从我爷爷的补贴里倒扣的,我要回礼,一天就会有几个小时浪费在这件事上了。”
庄生媚撇嘴,不知道是赞同他的话还是否定,直接超过他进了厨房,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一个一个的小盏里只放着一小样菜,但是胜在品种多,所以对庄生媚来说够了。
不止如此,庄生媚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庄魁章吃饭之前,都会有人专门试菜的,怕有人下毒。
庄得赫靠在门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边没点燃。
庄生媚发现他最近很少抽烟了,以前他的烟瘾很重,那时候仗着年轻,每天洗两三次澡又喷香水,但是庄生媚还是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烟味。
但是现在的庄得赫没有了,他抽烟的次数显着减少,平时也没有特别多的应酬,整个人身上再也没有烟气,只剩下香水的沉木味。
“你刚刚应该看到白若薇了。”
庄得赫用最平静的话在讲一件很不堪的事:“是我跟你说过的事,现在他们来求我帮忙,可他们不会直接找我,而是要找我爷爷。”
“其实,也不算求我帮忙,是求我们庄家。”
庄生媚咬了一口水晶包说:“什么意思?”
“他们打算欺君。”
庄得赫淡淡道,庄生媚拒绝的动作却停住了。
“安禄山自范阳造反当晚就杀了李隆基派在他身边的女人,因为他心知肚明那是监视他的一只只信鸽,他十一月初九造反,李隆基在十一月十五才收到河北太守令传来的消息,那时候的安禄山已经连下了几座藩镇。”
“他如果能封锁消息源,哪怕打到长安,李隆基也不会知道。”
“白卫国要做这件事。”
庄得赫慢慢说:“自己手下的人叛逃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只要这件事不会被提上国际场合,不会被外国人拿来大做文章,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火箭军的秘密是秘密,二炮的秘密也是一样的,集团军更是没区别。一两条机密而已,他们不在乎。”
“白卫国要你们欺上瞒下?”
庄生媚明白了庄得赫的意思。
庄得赫微微点了点头,“庄龙是书记处书记,这件事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上面,那就是得罪了白家,可是如果不说,就是欺君,你会怎么办?”
“我会……”庄生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杀了那个人。”
“bingo!”庄得赫轻打了个响指说:“香港是我的地盘,他们想让我想办法进到美国领事馆,把那个人杀掉,这样就不会有秘密从他嘴里说出来,届时,再将事情告诉上面,那时候事情已经如此,自然可以任白家胡说。”
庄得赫笑了,带着讽意:“所以他其实是在求我办事,但是却要来找我爷爷,你猜他带了什么。” 庄生媚摇了摇头,庄得赫立刻道:“一件南宋时期的冰裂纹瓷瓶,在苏富比曾经拍出1.5亿的天价货,当时被一位场外神秘买家拍下,现在这东西就在刚刚的房间里放着,怎么样?不想看看1.5亿长什么样子吗?”
庄生媚摇头,她实在没兴趣。
“为什么跟我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什么?股票?石油?古董?都不对。”
庄得赫慢慢地走近庄生媚,气息压迫而来:“是权力。”
“有了权力,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你可以看见一个人最肮脏的样子,你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他离庄生媚越来越近:“你不想拥有权力吗?”
“有了权力……你甚至可以杀了我。”
他将最后三个字咬的很轻,也很慢,像是毒蛇吐信子,又像是在诱惑庄生媚,瞳孔微缩,近的可以看见脸上的细纹。
“你什么意思?”
庄生媚僵硬地说出这句话地下一秒,庄得赫已经直起身子,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他举起手机示意庄生媚:“我发给你了,你自己看吧。”
庄得赫发给她的是一个全英的文件。
他说:“看看吧,不急着答复我。”
他取下嘴边的烟,攥在手心中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庄生媚的声音传来:“我看不懂英文。”
她说完后看向庄得赫,后者看着她,反复在说别骗我了。
庄生媚还是坚持说:“我看不懂英文。”
庄得赫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点,一份中文版就发到了庄生媚的手机上。
庄生媚这才看起来。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文件,条款优厚到几乎不真实,根本没有任何坏处,这75%的股权转让意味着庄生媚甚至不用劳心劳力地操心着集团的生死,尽可以做甩手掌柜。
门外渐渐飘起了细雨,今天北京的春天天气有些奇怪,多雨到故宫的地砖都要多请人清杂草。
庭院里渐渐腾起薄雾,檐角瓦当滴水成线,木质长廊被雨水打湿边缘,满园景物洗得干净,朦胧如在梦境。
庄得赫转过身看向院中,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平静一刻就好了。
庄生媚看完了,她张口问:“你要用这份文件换什么呢?”
“下个月美国使馆有一场港商的晚宴,我的身份是不能去的,历年来我都会让我的AGENCY去安排这件事,但是今年我要你去。”
“跟我去香港签下这份合同,你拿着这部分股份就拿到了入场券,你要找到那个叛逃的旅长,我不确定他会安心只呆在一间屋子里。”
“找到他,然后呢?杀了他?”庄生媚已经猜到了庄得赫,他根本敌不过庄家的压力,所以他一定会答应庄家的要求去帮白家杀了这个人。
但庄得赫没有回答,他忽然转身走了过来,单手揽着庄生媚的腰将她抱起坐在了水晶质地的案台上。
他双手撑在庄生媚的两侧,仰头看着庄生媚忽然离得很近很近。
声音也又低又小,只足够他们两个人听见:“找到这个人,他手上有一个硬盘,拿出来带给我,如果有人要杀他,你可以帮他杀了对方。”
保护那个人?
庄生媚以为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
一道苍老但威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声如洪钟,将庄生媚的思绪震回身体。
(二十五)紫禁城没有秘密
客厅里光线沉敛,老式实木沙发透着岁月的厚重,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温润,却压不住满室紧绷的气压。
年过八旬的老将军庄魁章端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老人的佝偻,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脸上的皱纹深刻而硬朗,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常年沉淀的威严,那是战场硝烟磨砺留下的印记。
他身形清瘦却骨架结实,肩背依旧宽厚,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军人刻进骨血的挺拔,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得远超同龄人,唯有眼角眉梢的松弛泄露了岁月。
此刻他眉眼微沉,那双久经沙场、锐利如鹰的眸子轻轻敛着,目光沉下来落在前方的地板上,不怒自威。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连腮边的肌肉都微微凸起。呼吸依旧平稳绵长,没有半分急促的失态,可周身的气压却悄然压低,像一场酝酿中的暴风雨,安静却慑人。
没有拍桌怒吼,也没有厉声斥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极其轻微地扣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一声极轻的“笃”声,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几分隐忍的愠怒藏在眼底,被严肃裹着,沉得化不开,沉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庄得赫和庄生媚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庄得赫斜倚着,姿态松弛,庄生媚则坐得端正,神色清冷;白卫国坐在侧面的客座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侥幸;白若薇站在他身后,双手攥着衣角,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庄得赫和庄生媚,眼底满是怨怼,却碍于庄魁章的威严,有气不能发作,只能死死憋着,脸颊涨得微微发红。
没人敢提,刚刚在厨房,庄魁章得知庄得赫故意避而不见白家,亲自去把人抓回来时,就隐隐带着消不去的怒气,连一旁跟着伺候的家庭医生,都紧张地把药箱摆在了客厅角落,随时准备应对老将军动气伤身。
可反观庄得赫,倒成了所有人中最松弛的那一个。
她斜倚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银戒,对周围凝重的气氛、众人复杂的目光,没有丝毫在意。
庄魁章越看越生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指着庄得赫,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呵斥声:“把他腰给我摆正了!没个正形,在外人面前丢庄家的脸!”
他身边的警卫员立刻快步上前,走到庄得赫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不管庄得赫有没有抬头看他,伸手就想扶着庄得赫的肩膀,让他坐端正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庄得赫时,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警卫员下意识地就要防御反击,肌肉紧绷,手臂微微用力,却被那双手轻轻一翻、一带,两人的胳膊在空中打了个旋,堪堪分开,警卫员竟被这股巧劲推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
稳住身体定睛一看,庄生媚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庄得赫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警觉地盯着警卫员,神色冰冷,没有半分惧意。
庄得赫坐在庄生媚身后,此时才缓缓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最后竟变成了露齿大笑,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弄着庄生媚紧挨着他的那只手,故意抬起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和庄生媚的无名指上,都戴着一枚样式简约的银戒。
庄魁章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沉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性子冷傲,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故意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一个女人,分明就是在明着拒绝帮白家,半点情面都不讲。
庄魁章看了看挡在前面的庄生媚,又看向她身后笑意未减的庄得赫,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气得嘴唇发抖,一句完整的斥责都骂不出来,伸手就想去抄手边的拐杖,就要朝着庄得赫打过去,嘴里忍不住要骂他。
就在拐杖快要碰到庄得赫时,庄得赫轻轻偏头躲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爷爷,你说要我回家陪你过周末,我才推了手里所有的事回来的。我向来有规矩,不喜欢周末谈工作,更不喜欢被人逼着谈不想谈的事。”
发改委是出了名的加班重灾区,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天机关大楼里都灯火通明,人人都带着黑眼圈,疲惫不堪。
可庄得赫在发改委任职以来,对自己手底下的人有个绝对的要求——不加班。无论什么紧急的工作,到了他这里,都要在工作日内妥善处理,绝不拖到周末,就算上头有人追责,庄得赫也从来都是自己出头,替手底下的人顶着,从不推诿。
也正因如此,在人人疲惫的机关大楼里,庄得赫管理的楼层,精气神总是比其他地方好得多,他手下的人私下里也常常感慨,跟着庄得赫这样的领导,既有背景能撑腰,又懂托举不压榨,算是遇上贵人了。
庄魁章早已远离政治中心多年,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可庄家现任掌权人庄龙,遇事不决时,总喜欢来问问他的意见。
这个从战场绞肉机里活着走出来的老将军,见过血与火,拥有一般人没有的视野和魄力,这份通透和果决,在和平年代显得尤为稀缺。
而白卫国,正是赌定了庄得赫再傲慢,也不敢公然忤逆庄魁章,所以才直接越过了庄得赫和庄龙,亲自登门,找庄魁章帮忙,想借着老将军的面子,让庄得赫出手帮忙。
庄魁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沉沉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缓和,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人哪里是来谈工作的?卫国是专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你昨晚在俱乐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卫国特意带着人来,就是想跟你赔个不是,化解误会。”
“不是给我道歉。”庄得赫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庄生媚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随即又冷了下来,“是给她道歉。”
庄生媚微微垂眸,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庄得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不用想也知道,白若桐一定在门外站着——白家要道歉,白若桐作为当事人,没理由不来,只是碍于他的规矩,不敢擅自进来。
他用手撑着头,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漫不经心:“她说不用,那你们带来的东西,我也没有收的必要了。”
说完,庄得赫站起身,拉着庄生媚的手,语气平淡:“中午饭我们就不在这里吃了,回去还有事,先走了。”
“庄得赫!”庄魁章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怒喝一声,眼神凌厉,“你敢走!”
庄得赫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慵懒褪去,只剩下冷硬的疏离和冷漠。他目光扫过白卫国父女,语气冰冷:“我可以不走,但他们要走。”
白卫国在一旁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局促,紧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向庄得赫。
直到此刻,庄得赫才真正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冷漠——这和从前那些宴席上,任由他们白家的人欺辱庄生媚、故作视而不见的庄得赫,判若两人。
他看着白卫国,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找我帮忙,却绕开我,去求我爷爷;要道歉,却找错了人,只敢对着我装样子。你们白家是没长眼睛还是蠢?”
这话像块冰碴子,狠狠砸在客厅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白卫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一半是被当众羞辱的羞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可对上庄得赫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寒意和厌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想着求人办事自然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所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若薇站在后面,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庄得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亲自登门,放下身段来给你道歉,你还想怎么样?以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过是让你帮一个小忙,你至于摆这么大的架子,故意羞辱我们吗?”
庄得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和庄生媚指间的银戒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语气淡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小忙?”
他嗤笑一声,缓缓抬眼,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扫过白若薇,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也冷了几分,一字一句砸得人耳膜发疼:“这可是杀人,杀的还是一个受不了军队里贪污霸凌、只想讨个公道的正常人,而且还是在美国人的地盘上动手,试图瞒天过海。这样的事,你告诉我,叫小忙?”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两家人支支吾吾试图掩盖的本质。
白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微微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庄魁章,试图寻求老将军的支撑和庇护。
可庄魁章此刻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他虽远离政治中心多年,但也清楚白家这事的严重性,杀人偿命,更何况还是跨国作案,牵扯到贪污霸凌,庄得赫若是真的插手,无异于上了贼船,可能还会把整个庄家都拖下水,再难脱身。
“小赫,”庄魁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无奈,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白家与我们家有几十年的旧交,卫国也是知道你有办法,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该念着过往的情分,搭把手,至少帮他们想想办法,别让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庄得赫心里清楚,爷爷这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给白家留余地——所谓的“搭把手”,不是让他彻底帮白家脱罪,而是事缓则圆,帮他们找条退路,减轻一些惩罚。换做旁人,或许会顺着爷爷的台阶下,既给了面子,也不得罪白家,可他偏偏不。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庄生媚,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嘲讽,只剩下询问:“你觉得呢?你想好怎么才解气了吗?”
庄生媚抬眼,看向一旁的警卫员,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白若桐,在门外?”
警卫员恭恭敬敬地点点头,低声回应:“是,白先生一直在门外等着,没敢进来。”
庄生媚微微颔首,示意他:“把人带进来。”
警卫员见庄魁章和庄得赫都没有制止,便应声退下,片刻后,领着白若桐走了进来。
白若桐站得规规矩矩,一身深色西装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出门前精心收拾过,想尽量显得体面些。
庄生媚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明明身形比白若桐矮了大半个头,可周身的气势却半点不输,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眼神冰冷,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
“听说你在曼大读社会学?”庄生媚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若桐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
“轮盘赌,会玩吗?”庄生媚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轮盘赌赌的可是命,这姑娘长得不像是赌徒的样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第一个出声阻拦的是庄得赫,他立刻站起来,伸手拉住庄生媚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着急,低声劝道:“没必要玩这么大,不值得。”
他知道庄生媚心里有气,想出口恶气,可他不想让她做冒险的事。
其实是庄得赫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可能会失去的风险。
庄生媚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落在白若桐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轻蔑:“我就是知道他不敢。这个人,胆小怕死,做事畏首畏尾,不过姓白,我也理解。”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顺带连整个白家都骂了进去。
白卫国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沙发,站起身,指着庄生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那天晚上在包厢,你跟狗一样趴在我脚底下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神气?一个没根没底的婊子,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得意什么!”
“庄叔,”白卫国转头看向庄魁章,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和不甘,“您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心术不正,在庄得赫身边,只会害了他!你们庄家自己看着办吧,这忙,你们爱帮不帮,就算你们不帮,我们白家也未必不能想出办法!”
说完,他狠狠瞪了庄生媚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路过自己带来的那个深色大木盒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带走——那是他用来赔罪、想讨好庄得赫的东西,此刻虽气头上,却还存着一丝理智。
白若桐脸色惨白,不敢多言,连忙转身跟上自己的父亲,快步走出了客厅。
倒是白若薇,临走前,转头看向庄得赫,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总觉得,庄得赫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以前的庄得赫,冷漠疏离,对谁都不在意,就算看到他们欺辱庄生媚,也只会视而不见,可现在,他却为了庄生媚,当众撕破脸皮,不惜得罪白家,甚至忤逆自己的爷爷。
白家人走后,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庄生媚却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笑声,清脆又响亮,打破了满室的沉闷。
庄魁章皱着眉,不解地看向庄得赫,却发现他望着庄生媚的背影,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眼底却藏着笑意,那是一种纵容,一种偏爱,是他从未在自己这个孙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笑了好一会儿,庄生媚才渐渐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庄得赫时,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谢谢你啊。”
说完,她又转向沙发上的庄魁章,微微端正了态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基本的礼貌:“庄爷爷,今天初次见面,就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抱歉。本来我们也不必见面,是庄得赫没有提前告诉我,就带我过来了。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的招待,我就不在这里吃午饭了,再见。”
话音落,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没有丝毫留恋。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没有怪她对自己的爷爷不够尊敬,也没有说她今天做得太过火,只是快步追上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那你都谢谢我了,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我?”
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声“谢谢”,不是感谢庄得赫帮她撑腰、让她出了口气,也不是感谢他当着庄魁章的面撕破脸皮,放弃了所谓的“体面”和“情分”。
庄得赫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他大可以虚与委蛇,先答应庄魁章,事后再找借口推脱,既不得罪任何人,也能保全自己。
所以庄生媚要谢的,是他没有选择和白家站在一起。
他不但不会帮白卫国,反而会落井下石。
庄生媚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故意打了个马虎眼:“等我从美国领馆回来再说吧。”
没人知道,这次去美国领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那个旅长手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最好是能直接牵扯到白家和庄家的秘密。她不信,就算庄得赫本人和白家没有任何交易,庄家这么多年,和白家牵扯甚深,真的能做到干干净净、毫无瓜葛?
京城八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利益纠缠,谁都离不开谁,也谁都防着谁。就像胡叶语曾经跟她说过的那样——紫禁城里没有秘密。
庄生媚回到庄得赫的房间,取了包快步走向大门口,可大门却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庄得赫皱起眉,上前一步,看向门口站岗的两名军人,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开门?”
两名军人背着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缓缓开口:“庄先生,您可以走,但这位小姐不能走。”
他们伸出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庄老将军要跟这位女士说话,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不可能,要见她,必须我跟她一起去,要么,就别见。”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也担心爷爷会为难庄生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庄生媚一个人面对爷爷的怒火。
两名军人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站岗的姿势,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松动。
庄得赫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里的不耐烦愈发明显,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你们拦我?”
“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两名军人依旧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是庄魁章的兵,只听老将军的命令,就算对方是庄得赫,也不会擅自变通。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庄生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害怕,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好了,我自己去。”
她其实有些想知道,庄魁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毕竟从前做爷孙的时候,庄魁章跟她的关系,仅仅只有训练结束后的一面,每三个月一次,像例行公事的碰面,枯燥乏味,甚至可以当作同一天来混淆记忆。
情色小说论坛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