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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被姐姐拒绝的小狗
夏鲤知道夏屿跟人打架的事后,只有心疼,夏屿才多大呢十岁,那群人大他三四岁还动手,简直不要脸。
见姐姐关心他,还温温柔柔地给他擦伤口,夏屿鼻子一酸,又感动又难过。
“阿姐,你会嫁人吗?”
“嗯?”
“没、没什么。”
“不会。”夏鲤面上冷淡,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什么?”
夏鲤看着他的脸,见眉眼那破了皮,浮上青紫的淤血,当然不好看,想来也很痛。她用指腹蹭了蹭。
“痛吗?”
“不、不痛。不是,阿姐,你刚说什么?”
“痛吗?”
“不是,是上一句。”
“不会。我不会嫁人。”
夏屿眼睛亮了,笑起来时候,肿起来的眼眶显得滑稽。
“真的?”
“真的。”
“但是他们说,女人一定要嫁出去的…”
“我不嫁那又如何?”
“好霸气…阿姐,你好霸气。”
“…咳。就算嫁也是嫁给喜欢的人。”
夏屿眨了眨眼:“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夏鲤想了想:“嗯…对我好的吧。”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夏屿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我以后也对你很好很好,你能不能不嫁人?”
夏鲤愣了一下。
夏屿说完就后悔了,脸腾地红了,局促地低下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阿屿。”夏鲤打断他。
“嗯?”
“你以后也会遇到你喜欢的人的。”
“我不要。”夏屿说得又快又急,“我不要喜欢别人,我就要阿姐。”
夏鲤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阿屿,”她轻声说,“你还小,不懂这些。以后总会有一个喜欢的,我也是,也许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她扯了扯笑,真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在某天以索取的目的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再次一无所有。
“我懂!”夏屿却不懂她的话里深意,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不要阿姐离开。就是不要!你都在这里十几年了,凭什么要去另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我从小就跟着你,那就要跟你一辈子,你生在这里,也就要留在这里一辈子。便是你要去,那我也跟着。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嫁人了我也跟着。你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也跟着,当神仙了我也跟着,你活着我跟着,你死了我也——”
他说着越发激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姐姐结婚的可能,喉咙酸涩不已,眼里又似乎看到了她死去的身影,那刻的崩溃仿佛魂魄都要顿散。
“夏屿!”夏鲤捂住他的嘴。
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酸涩极了。
求你,“不许说死。”她说,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
夏鲤叹了口气,“没事。”
李昭文和夏远山知道夏屿打架的时候后,既没有夸也没有骂,饭桌上谁也没提起。饭后李昭文让家仆送去药,就当把事揭过。
夏屿松了口气,还好没挨骂。
但是依旧为那个可能而不安…
自那洛府一行,夏鲤开始频繁与洛锦玉书信往来,一日就要回上三封,聊得都是些琐事,哪怕有人偷看了这封信也教人挑不出毛病。
这不,今儿一早,也就是约定的那日,锦玉又递了封信,夹着一朵绿菊。
夏鲤坐在靠窗的榻上,外头温暖日光照在她素净的脸庞,显出几分娴静来。她的睫毛和夏屿都是天生的长,垂下时总是投出片阴影,说不上来的漂亮。
夏屿手撑着茶几桌面,看着姐姐看信,心想写了什么呢姐姐笑得这么开心。
他撇了撇嘴,心里难过,也有点生气。
“阿姐…”他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夏鲤。闷声喊了句她,却没有得到回应。想来是没听清,又看信入了迷。
夏屿努嘴,还想叫一声阿姐。没曾想,夏鲤倒是放下了信,掀眼看向他。
“阿屿,今日是不是还没有练剑?哦,还有这些书,唔,一直看书怕是会无聊,交份文章让我看看。至于题材,就先以「时」为论吧。在晚饭前交给我,否则今晚不许吃饭。”
“啊?”
夏屿有些崩溃,明明姐姐看上去心情颇佳,却对他严苛起来。这是为何?!难道他做错了事?可是我前日姐姐还对他怜惜非常,这两天也是十足地关心他的伤势。
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她听了谁的谗言,觉得他胡闹,所以要这样惩罚他?
这两日她都在府中,接触的人除了他就是父母,再者就是家仆。他们肯定不会说自己坏话,那…就是…
他看向那封信。
洛家那位小姐,他与她没有什么交往,姐姐跟她交往肯定是她品性不错。所以肯定不是她挑拨离间。那是谁?姐姐对他那么好,肯定也不是有意的。那就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苦着脸,“阿姐,可是…”
“可是什么,”夏鲤叹了口气,有些苦口婆心道:“你闷在府里也不好,总要找些事做的。”
旁的小萤闻言,附和道:“是啊,小少爷,你每日都往我们这儿赶,看书也就罢了,方才怕是睡过去了。我们这儿无聊,怕是磋磨了您的时间。”
这话里言外皆是叫他找事干,别来烦姐姐。
夏屿立刻就有些委屈了,天生下垂的眼,又往下压了压,雨打梨花的可怜。
夏鲤没有拦住小萤说那些话,自然,这也是她想说的。
当然,也并非是不让他来这儿的意思。
“阿屿,在嘉定除了那三个人,你还有什么朋友?若是无聊了,也可出府找他们。不过,也不可乱交朋友。”
“哦…”
“对了,午后我会出去一趟,可能会晚些回来,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不可吃晚饭。”
“啊?你要去哪?”
夏鲤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毕竟要女扮男装出去,按着夏屿这个脾性怕是要跟着过去,她不怕他生事,只怕他出事。
但夏鲤的担忧在夏屿这儿就成了不想告诉他。
“出去一趟。”
“……”哼,不告诉我,那我还不能偷偷跟着你嘛!夏屿心想。
“不能跟着我。”夏鲤看透了弟弟,淡淡开口,打碎了小男孩最后的希望。
……
(十五)决定不理她了
夏屿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孔洞。
偶有蚂蚁路过,夏屿就换个地戳。反正就是不愿意吭声,默默堵着气。
安福站在旁边,看着小少爷这个模样,心里直叹气。小少爷没心没肺,夫人老爷便是骂他了也是转头吃口点心就给自己哄开心了。但偏偏遇见小姐…就方寸大乱。
自从早上被姐姐赶了出来,哦不,请了出来,夏屿就这副德行。嘴上答应了姐姐回院子看书,结果一页没翻,倒是蹲在院子里戳了半时辰的地。眼看见他蹲麻了,站起来活动骨节,又要薅根草戳土,安福终于忍不住了。
“少爷,”安福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们去练练剑?活动活动经骨——”
“不去。”
“那要不要去看书?您早上不是说要写文章?”
“不写。”
“那…”
“安福。”夏屿把狗尾巴草扔地上,声音闷闷的,好不委屈。“你说阿姐是不是慊我烦?”
安福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小姐可是最疼少爷的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前日少爷受了伤小姐连饭都没吃给你擦伤,甚至不放心让我们来。”
夏屿弯了弯唇,可是一想到今早姐姐把他请了出去就难过。“那她为什么把我赶走?”
夏屿越想越委屈,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撑着没有掉眼泪。“姐姐醒来后都没有这样过。就算我一直缠着她闹,她也只是让我安静些,但从来都没有说过让我找别人去这样的话…”
安福张了张嘴,想说,小姐以前也是这样,少爷也应该习惯的——可是这种话更伤人。
夏屿又把头低下去,下巴搁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阿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要看书写字练剑,有时候还要出去看铺子,又要跟洛家小姐来往…她那么忙肯定累,我还天天黏着她,她肯定觉得烦…”
“少爷…”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这是我多想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嘛。”
夏屿葡萄大的眼睛一睁一眨,一颗眼泪顺着面无表情的脸上流下。“我就是想跟阿姐待在一起嘛,我又不吵她,我就安安静静待着也不行吗?”
安福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夏屿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安福,你说阿姐要去哪?”
安福一愣:“小姐没跟您说?”
“没有。”夏屿好不容易调理好的情绪又低落下去。“我问了她,她说就出去一趟,可能到晚上才回来…怎么会出去那么久呢…要我一个人待着…”
他顿了顿,颇为气愤补了一句:“她还不让我跟着!!”
安福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夏屿好在自我调理能力不差,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抬起头时除却红红的眼睛,表情很平静。
“安福。”
“在呢。少爷。”
“我决定今天不理阿姐了。”
安福愣了一下。
夏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认真,甚至有点恨恨道:“她既然慊我烦,那我就不烦她了。今天一整天!我!都!不跟她说话!让她好好清静清静。”
安福看着他那张倔强的小脸,忍不住想笑,所以小少爷合着只打算这天不理小姐?
“那少爷现在打算做什么?”
“看书,”夏屿转身就往屋里走,“写文。她不是让我交吗?我写就是了。”
他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安福以为他后悔,不想写文章了,却听到他问:
“安福,你说阿姐会不会觉得我写的不好?”
安福哭笑不得,“您还没写呢,说不定写出来的很和小姐心意呢。”
“也是,我跟阿姐同出一脉,肯定想法也差不了多少…哼哼。”夏屿心情好了些,两步并一步快速走进屋。
他坐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磨,提笔。
可真要他动笔,却是盯着空白纸面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乱乱的,全部都是姐姐的声音。
“阿屿,你闷在府里也不好,总要找些事做的。”
她是慊我烦了。
“若是无聊了,也可出府找他们。”
她是想让我离远点。
“不可乱交朋友。”
她还是在关心我。
阿姐说话时候,阳光还那么漂亮的罩在她身上,声音也清清淡淡温温柔柔。
…不对不对。她就是慊我烦了。不然为什么不告诉我午后要去哪?为什么说让我别跟着?
夏屿把笔搁下,趴在桌上,脸隔着纸贴着冰凉的桌面。以前阿姐总在他身边,只要一个回头转身侧脸就总是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可现在,她竟然叫他不要跟着,主动切断了一个可能。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横梁。
“该不会是去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吧…”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坐起来,显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阿姐怎么会去见见不得人的人?她肯定是去找洛家小姐了,肯定是。
可是,见洛家小姐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们关系好到有事都不能让他知道吗…
夏屿又想不明白了,也更难过了。
他重新趴了回去,脸贴桌面,无神盯着门口。
安福站在门外,看见小少爷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趴下去,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嘟囔。心里觉得好笑又心酸。过了一会儿,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没了男孩的叹气声。
安福探头一看,夏屿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笔被丢一边,宣纸上只写着了两个字。
“阿姐。”
墨迹晕开,糊成一团。
安福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进去,想给少爷披件外套。
还没走近,夏屿就猛地抬起了头。
“是不是阿姐走了?!”
安福被吓了一跳,“还、还没呢。小姐还在屋里。”
夏屿“哦”了一声,尾音奄奄的,又趴了回去。
“少爷,您要不要送送小姐?”
“…不、去。”夏屿把脸别过去,“说了今天不理她。”
安福叹气,少爷怎得跟动了情的少男似的这样纠结…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了眼焉巴的夏屿,摇了摇头赶紧甩掉那个想法。
安福你也是不要命了,竟然敢这样想,少爷一心为姐,此为孝善。
夏屿还真是动了气,连午时都没去正厅用膳,一个人在屋子里趴着。饿了就啃安福送过来的糕点。
又过了小半时辰,院子里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夏屿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依旧趴着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夏屿心也越跳越快。
“小姐。”安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屿在里头?”是夏鲤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
“是,少爷在看书。”
夏屿虎躯一震,自己还趴着呢,怎么在看书了?!
夏鲤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夏屿端端正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宣纸,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阿屿。”她叫了一声。
夏屿毫无反应。
“阿屿?”她加大声音又叫了一声。
夏屿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去看他的书。
夏鲤挑挑眉。
安福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姐这都来看您了,怎得现在就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拼命给夏屿使眼色,但低着头的夏屿自然看不见。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夏鲤说。
夏屿依旧沉默,冷冷淡淡。
“晚饭前回来,到时候要看你写的文章。”
夏屿依旧不啃声。
夏鲤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就走了。
脚比手渐渐远了。
夏屿放下了书,盯着面前的宣纸,上面除了那团洇开的“阿姐”两字,什么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掉在纸上,把“阿姐”晕得更糊了。
“少爷…”安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我没事。”夏屿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写文章有点难。”
安福递了帕子,夏屿接过,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把帕子递回去。
“安福,你说阿姐会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说了,晚饭前。”
“哦。那挺好…”
夏屿又趴了回去,盯着门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声道:“现在开始写文章,应该还来得及吧?我可不想吃不到晚饭…”
安福忍着笑,“来得及,少爷肯定写得出来。”
这次他提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时着,适也。学而时习之,非复习也,乃适时而用也……”
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的树木,想起幼时姐姐与他一起长大的光景。
“譬如春日栽花,夏日浇灌,秋日收货,冬日藏种。时节未至,强求不得;时节已至,错失不得…”
写到这里,他又停笔喊了句安福。
“你说,有人会在冬天种稻子吗?”
“不会的。冬天种水稻,种子很难发芽而且容易烂芽烂根。”
“所以不到合适的时候,是不能种那些作物吧。”
“少爷,很多时候是这样的。”
“嗯。”
夏屿继续写。
“然时之所至,非人力可强也,唯待之、候之,待其来之,则不可失之…”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又停笔看向窗外。
阿姐现在到了哪里?
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问题依旧在脑子里转 但他没有去多想。
继续写道:
“故曰:时不可失,机不可错。然若不知其时何在,其机何向,则惟有守心待之。”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文章,又看了看窗外。
“守心待之。”他念了一遍,然后叹气。
“阿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写完了,不想等了。
夏屿二话不说,丢下笔跑出房门,蹲在府门口瞅外头。跟邻家的大黄狗似的,两只爪子放在头下面压着,看见人来了就站起来摇尾巴,发现不是主人便垂下眼睛,趴了回去,尾巴无力地拖动,焉儿吧唧地呜呜两声。
阿姐…啥时候回来啊。
他撇嘴,站起身来,大声朝家里头喊:“我有事出去一趟——别来找我!”
(十六)春庭艳
与此同时,夏鲤已经到了洛府后门。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张望,夏鲤认得,是上次引路的那位。果然,她看见夏鲤连忙招手。
“夏小姐!这里!”
夏鲤快步走过去,丫鬟把她领进角门,一路七拐八拐避开了前院洒扫的仆从和巡守的护院,最后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
“小姐在屋里等着呢,夏小姐快进去吧。”
夏鲤点头,快步推门进去。
洛锦玉已经换上了那套靛青色的男装,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发现是夏鲤松了口气,而后喜上眉头。
夏鲤放下带的包袱,里头是她自带的一套男装,月白色的,显得正派,跟踪人应该不会过于刻意。
“鲤儿,哇,这套好好看!你自己的衣服?”
“嗯,其实是我弟弟的。做大了许多,一直压箱底。”她当然不好跟夏屿说,便去找了李昭文,她看了一眼夏鲤也没问要这衣服的缘由就差人送了过去。
“你弟弟,哦…现在十岁了吧,多高了呀?”
“唔,在我胸口这吧。”
“噗,还是一个小豆丁。”
夏鲤被逗得一笑,心想还好夏屿没跟来,要是听到肯定会闹。
“好啦好啦,快换上快换上!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夏鲤抱着衣服被她推着转到屏风后面,三两下换好了衣裳。
系好了带钩,勒出她本就纤细的窄腰,她本就长得高挑,现在显得整个人都清瘦挺拔。洛锦玉帮她绑好发,一根红绸带子自然垂在肩口,说不出来的俊俏,饶有中性的少年感。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洛锦玉赞叹不已,“要是走到街上,怕是要迷倒不少姑娘呢。”
夏鲤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洛锦玉。
洛锦玉穿上男装,又束起高马尾一双浓眉本就英气,现在更显锋利。寒星似的杏眸闪烁着兴奋的色彩,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你也好看。”夏鲤说。
洛锦玉闻言得意地扬起眉毛:“那可不,小女子天生丽质,男装自然也帅气非常,我这种脸啊,男女通吃!”
夏鲤忍俊不禁,走到窗口往外看:“后门出去是一个巷子,直通东街。你家后面有一个槐树,我们得从那边翻墙过去才不会被发现。”
洛锦玉听见夏鲤说翻墙,“啊?翻、翻墙?虽然也不是不行…我去找一下梯子…”
“不用。”夏鲤叫住她。
“最近你家的巡夜的人都多了,我们这样太明显了。没事,我带你。过来。”
“啊?”
她拉住了洛锦玉的手往外走,避过巡视的护院。终于走到槐树下,夏鲤看了眼墙头,有了把握。转身揽住了洛锦玉的腰,“抱紧了。”
洛锦玉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夏鲤已经纵身一跃,风声从耳边掠过,洛锦玉差点叫出声,她咬紧下唇,手下意识搂紧夏鲤的脖子。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们两个已经稳稳站在墙外头的巷子里。
洛锦玉一脸惊讶又喜,“哇!鲤儿你什么时候会的武功,好生厉害!”
夏鲤言简意赅,“最近学的。”
洛锦玉不信,“最近?最近学的就能飞檐走壁?不过真的好厉害,像话本里的少侠!”
夏鲤淡淡一笑,没回答,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吧,我们不是要去看看那个周公子?”
洛锦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跑跟上她的步子,嘴里念念有词:“对对对,快走快走。我们在他家门口堵他!”
走了一炷香,她们就到了周家在嘉定的宅子,这周知府之前便是嘉定人,年前考取了功名一直做到现在的四品知府,草根逆袭确实是个厉害人。
她也打听了这周小公子,叫周常,传言里是相貌不错又习武,但似乎是一个爱赌的。但也是只言片语,周常以前住在京城或金陵,如今怕是第一次来嘉定…
夏鲤拉着洛锦玉躲到街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两碗茶坐下来慢慢等。
“你确定他今天会出门?”洛锦玉把了把扇,将唇贴扇面,压低了声音问。
“我打听过了,这周常每天下午未时都会出门,有时候去书肆有时候去茶楼,地点不固定,反正每天都会出去。”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呀?”
“我府中的赵娘子在嘉定待得久,认识的人多。随口问问也没人多想。”
洛锦玉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这简直就是话本里的桥段啊——“鲤儿你真的太厉害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夏鲤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别出声,出来了。”
洛锦玉噤声,扭头往街对面看去。
周家宅子的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修长,穿着一身靓丽的红白交领袍子,腰间挂玉佩,头戴金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长相端正,皮肤白净,可圈可点。只是眉宇间难捱骄矜之气,显得多了就叫狂,下巴微微抬起,走路带风,像某个动物。
“像个花孔雀。”洛锦玉小声道。
对了,花孔雀。
夏鲤没忍住,弯了唇角。
周常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小斯,一个给他打着扇子,一个拎着食盒。
……
“走吧。”夏鲤放下茶碗,拉着洛锦玉跟了过去。
周常出了门,先是往东走,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停下,又站不了多久。无聊似的拐了两条街,到了一家书肆前。
他在书摊前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了一本书,翻了几面就放下。又换书翻开来看,没多久又放下。只是随便扫几眼,这书肆老板也谄谀地说着什么。
夏鲤和洛锦玉躲在附近的幌子后面探头来看,“他在看什么书?”洛锦玉好奇。
“看不清。”
“我想知道他看什么书。我可是知道的,看的书多少会侧面反映他是什么人…”洛锦玉瞪大了眼睛去看,仔细非常。
周常翻了第三本书,这次倒没有放下,而是翻了好一会。最后把书往袖子里一塞,扔了枚银子给摊主,转身走了。
夏鲤等了一会,确认他走远后才拉着洛锦玉走到书摊前。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留着两撇老鼠须,一脸精明。
夏鲤没理他,低头去看摊上的书。
大多是一些话本、诗集、游记之类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了想,“方才那位公子看的是哪几本书?”
摊主呵呵一笑:“公子问这个干什么?”
夏鲤不多加废话,摸出几文钱放在摊上,那摊主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从书堆里翻出了三本书。
“喏,就是这三本。”
夏鲤一看,第一本《江湖异闻录》,第二本《前朝秘辛》,第三本…
她目光落在第三本的封皮上,眼皮下意识跳了跳。
《春庭艳》
光看名字就感觉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书。
洛锦玉凑过来,好奇地伸手去拿:“这是什么书呀…”
“别——”夏鲤还没来得及拦,洛锦玉就随手翻了一面。
看了内容后, 洛锦玉张大了唇,脸腾的一下红了,手一抖,手啪地掉地上。
“…这、这,那厮…”先是结结巴巴,而后是咬牙切齿,耳朵通红。
“小公子,便是不喜欢也不要把书丢地上吧?”这书摊老板要发作,夏鲤塞了碎银就闭了嘴。
夏鲤弯腰把书捡起,拍了拍灰,随手翻了翻。
书页上赫然画着一张图,女人衣裳半褪,躺在象牙床上,张着腿,白乳欲晃,面容娇媚,这双腿下跪着个男儿,年纪不大,正急切地舔吃她的会阴。
旁头还配着几行无甚文化的香艳小诗:
玉体横陈象牙床,芙蓉粉面醉春红。
一点朱唇溢玉露,双峰耸翠惹人忙。
纤手拨开花心蕊,灵舌探入水云乡。
莺声娇啼魂欲断,汗湿红绡兴未央。
玉茎探穴深深处,花心翕张细细尝。
露滴牡丹娇无力,雨打梨花分外香。
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怎禁得,那话儿忒楞楞硬似铁,热烘烘火似汤。
她一眼扫完,洛锦玉才反应过来,把书抢回去,塞回书摊上,疯狂摇头:“别看别看!脏眼睛!”
夏鲤见她又羞又恼的模样,觉得很是可爱。
这点东西对于活了二十多年的现代女性真不算什么,你要是有一部手机,随手点开个浏览器,随便搜个东西里头就冒出一堆黄色广告。
当然,实实在在的,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对性早就脱敏了。
看这羞羞的洛锦玉便觉得看见了小朋友。
“你,你怎么这么冷淡!”洛锦玉已经羞死了,她才一个14岁女孩,在这个时代还是未成年,哦当然,在现代更是需要保护的未成年。
夏鲤装作反应过来,“刚才画的是什么呀?”
那就装作什么也不懂吧。
洛锦玉缓过来,一脸坚定,“鲤儿,不知道这种事也是好事。不过也别问我,因为…其实也不清楚。”
她刚才可吓着了,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春宫图,但里头可没有男人舔女人私处的。她也不是觉得脏,就是第一次看见,冲击了自己的认知。
想到这个,她又气了起来:“那厮竟然看这种书,还、还买了,呸!下流胚子!”
摊主在旁边解释:“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这《春庭艳》可是前朝宫廷秘事,画师画技精湛,提笔的先生也是文采斐然。而且这故事啊,可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前朝公主跟自己亲生弟弟苟合,啧啧啧,做得那叫一个——”
“不要说了。”夏鲤先没听下去,脸色微变,拉着洛锦玉就走。
“公子您这书还要吗…”摊主在后头喊,夏鲤就加快了步子。
“不要了!您自个留着吧。”
洛锦玉现在是安静了,看着夏鲤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样子偷偷笑了,看吧,平常冷冷淡淡,其实还是一个怕羞的小女孩嘛。
作者:当然这还不是肉,擦边一下。嘿嘿。
(十七)如意坊
两个人找到周常后继续跟着,他先是在一家茶馆前停了停,似乎想进去,但看了看门口又走了。然后又在首饰铺子前站了会儿,探头往里瞧了瞧,还是没进去。挥了挥手,叫旁头的小厮给他喂了个糕点就又开始乱逛。
“他到底要去哪?”洛锦玉嘀咕。
夏鲤也觉得奇怪。
“他是不是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
“不会吧…我们离得很远啊,不仔细看都看不到我们。”
夏鲤没说话,看着那人背影。
周常步伐稳健,不急不缓,但每次拐弯的时候都会不经意瞟一眼这边。
“走,”夏鲤拉着洛锦玉拐进一个小巷,“我们从另一边绕过去。不要让他发现了。”
两个人绕了一个大弯,从另一条巷子出来,果然又见周常,只不过离得过远,要不是他穿得招摇,怕是都看不清。
这次没有跟多久,周常就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夏鲤和洛锦玉抬头一看,同时皱起了眉头。
那楼门楣挂着块匾,上书“如意坊”三大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写年轻公子哥儿,也有上了年纪的,个个面色红润谈笑风生。亦有麻衣老头跪在地上哭,祈求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年轻男人,嘴里念着什么,无非是下次还钱希望通融通融…上有老母下有稚子…
他被踹开,门口的彪形大汉把人挡着外头,那老头只能灰溜溜走开。
周常在门口站了一会,身边小厮跟守门的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大汉和管事的年轻男人便堆起笑脸,躬身请他进去,那殷勤样儿,跟见了亲爹似的。
“这是,赌坊?”夏鲤也是第一次看到嘉定的赌坊,这儿离夏府远,还没有来过。
“嗯,我们嘉定唯一一家赌坊呢…一家独大。”她板着脸看向里面,“鲤儿,你失忆了所以对这种东西不熟悉,你要进去吗?”
“我不怕。”
洛锦玉对她笑了笑,“那你跟着我,这种我熟。”
两个人走到门口,守门的大汉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
“两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那管事的走了过来,眼睛似笑非笑看着她们。
洛锦玉微微抬起下巴,“小爷听说你们这如意坊是嘉定最大的赌坊,特意过来看看,大倒是挺大。我们俩有的是钱,就是不知道你们这儿的人敢不敢赌。”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元宝,在手中掂量掂量。
那管事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侧身请她们两人进去:“请请请,里头请!”
两个人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声震得耳痛,放眼一看,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前围满了人。掷骰子的,推牌九的,打叶子戏的,还有六博的…喊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洛锦玉拉着夏鲤穿过人群,往里走,环视一圈没看见周常的人。夏鲤看见角落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
“应该在楼上。”她低声。
两个人正要往楼梯走,还是那个管事的。 “两位小公子,咱们如意坊什么玩法都有,一楼便有骰子、牌九、叶子戏、双陆…应有尽有。二位想玩些什么,我叫人来陪着。”
“先看看。”夏鲤却看向楼上。
管事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楼上是大户,玩得大。二位要是想上去,得先验资。”
“验资?”
“对,得看看您二位带了多少银子。楼上随便一把便是几十两上百两,还有千两一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洛锦玉轻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
管事的一看,竟是千两面额,笑容更甚:“够了够了,二位请!白二,给这两位小公子开一桌,备好茶水!”
他亲自领着她们上楼,还殷勤地帮她们掀帘子。
二楼更安静些,楼梯两旁也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守门的。往前看,每桌只坐着几个穿着富贵的,旁头总是要站着个五大腰粗的小厮。也有些人站旁边看热闹,不显得挤。
夏鲤一眼就看见了周常,自然洛锦玉也看见了。
他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前,面前堆着一堆银子,手里捏着骰盅,正摇得起劲。他的手法很利落,骰子在盅里转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开!”他把骰盅往桌上一拍,露出里面的点数。
“三五三,大!”
周围的人叫好,周常得意一笑,把桌上的银子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对面的人面色苍白,很是不甘。
“周公子今儿个手气不错啊!”旁边有人起哄。
“那是!”周常翘起二郎腿,“小爷我最近走鸿运,挡都挡不住!”
“什么鸿运?怕不是要娶媳妇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哈哈哈!”
此话一出,桌上的人全笑了。
“对对对,听说周公子要娶的是洛知县家的千金?那可是一个大美人啊!”
“可不是嘛,洛家小姐那可是咱们嘉定一枝花!周公子好福气啊!”
周常听了这些话很是受用,但嘴上还是装模作样:“哪里哪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那洛家小姐,我都还没见过呢,也不知道到底是美是丑呢。”
“肯定是美的,洛知县的千金能差哪去?”
“哎那你这就不懂了吧,周公子以前都待在京城,京城呐,风水养人,美人遍地走,怕是不一定看得上我们嘉定的美娇娘呢…”
“别这样说,我们嘉定的娘子可不比别人差!洛家和夏家那两个都是出了名的漂亮,我倒是觉得不比别人差!”
“那洛家千金出生可有算命的说天生好命招福祛灾呢,周公子要是娶了洛家千金,那可是锦上添花啊。”
见有人继续夸洛家千金,周常本有些不满的脸色又好了起来。哈哈一笑后又重新摇骰子:“那就借诸位吉言,来来来,继续继续!”
洛锦玉站在那,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咬了咬嘴唇,攥紧拳头,甲盖几乎要嵌进肉里。
夏鲤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锦玉…”
“我没事。”洛锦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她知道,锦玉在发抖。
她真的很愤怒。
“他还没有见过我,就说是美是丑。他还没娶我,就跟这些人炫耀。他拿我当什么?战利品吗?炫耀的资本吗?体现他多厉害吗?”
这时候,桌上又有人开口:“哎,不过我还是要说说。听说那洛家小姐脾气不太好,是个骄纵的。周公子,你以后怕是有得受了!”
“骄纵?”周常不屑一笑,“再骄纵富贵的女人,嫁了人还不是乖乖听话?反正进了我周府,做了我的人,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
“就是就是,到时候周公子好好管教管教,保管服服帖帖,在家给您当美娇娘,床上——”
“哈哈哈哈哈,可别胡说。”
周常摆摆手,笑得无所谓。
洛锦玉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夏鲤也是气愤,心里权衡着怎么叫那人好看,又担心着锦玉。
洛锦玉扯出一个笑,对夏鲤道:“还好今日出来了,真是让我好好见识到了贱人什么样。”
她冷哼着,大腿一迈,夏鲤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但她朝她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脆亮,压过了周围的叫喊声。“玩骰子,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周常抬头,打量这面前这个少年。
十四五岁,生得白净俊秀,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袍子,虽然面嫩,但气度不凡。那双眼睛尤其漂亮,圆溜溜的杏眼,带着几分不可忽视的锐气,犹如出鞘宝剑。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勾起一个笑容。
“你是?”
“你别管我是谁。”洛锦玉一脚踩在凳子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桌子,极其响亮。
跟抽巴掌那样响亮。
众人一看,眼睛瞪大。
竟然是,一千两。
“就赌这一把。你赢了,这一千两归你,你输了——”
她看着周常面前那堆银子,随意一笑。
“你面前那些,归我。”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面色凝重。
“一千两赌周公子这几百两?”
“…这是谁啊,出手这么阔绰…”
周常见他们说洛锦玉有更多钱,心里不爽。
“周公子,跟这小子玩玩?他口气这么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高手!”
周常缓了缓脸色,上下打量洛锦玉。
“小兄弟,你确定?我今天的运气可不错,你就不怕输得连裤子都没有了?这一千两怕是要了你全身家当吧?”
洛锦玉面不改色,“你怕了?”
此话一出,周常笑容一僵。
他当然不能认怂。
“行,小爷陪你玩一把,怎么个玩法?”
他把骰盅往桌上一推。
“简单。”洛锦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比大小,一局定输赢。”
周围的人闻言有了兴致,这里最愿意看的便是上一秒的富人下一秒就坠入深渊,变成一穷二白的贫民。
夏鲤扒开人群,站在洛锦玉身旁。
虽然她没有了记忆,不知道洛锦玉到底会些什么,为何这么有底气,但夏鲤相信她。
周常重新拿起骰盅,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放在桌上。
“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
周常也不客气,抄起骰盅就摇。
他的手速很快,在空中滑出残影,只听见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
夏鲤微微皱眉,他摇骰的手法不一般,除却他是老赌徒外,还有一个便是,他会武功。
传言也许是真的,他确实会武功。
砰。
骰盅落在桌上。 所有人看着周常掀开—— “五、五、五,三同!!”
掷骰子,每个骰子点数是一到六,三个骰子点数总和谁大谁赢。
但,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就是同色。
345总共点数虽然比333大,但三同色是为豹子,跟现代的四张牌一个炸的组合差不多意思。故而即便点数更大也不能取胜。
周常摇出的五五五,既是三同色,还是除却六以外的最大数字。
这把,要是洛锦玉不摇出六六六大豹子,是绝对赢不了的。
夏鲤这下有些紧张,获胜的几率实在太低太低。
“周公子好手气!竟是豹子!”
“这把基本稳了啊!那小子怕是输定了…一千两呐…”
周常看见点数,在周边人的肯定下得意地靠在椅背上,朝洛锦玉抬了抬下巴:“该你了。”
(十八)不要脸的狗东西
洛锦玉面完表情地拿起骰盅。
她的动作就没有那么花里胡哨了,甚至可以说很是随意。
她把三枚骰子扔进盅里,随便晃了两下,然后往桌上一扣。
这个过程不过三秒。
动作太快了,快到周边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的周常,一手扣着骰盅。
“这小子就摇完了?到底会不会玩啊?”
“他还不敢开,是不是想逃啊!”
周边的人议论着,洛锦玉没理,只是微微一笑。
“周公子,听说,你要娶洛家小姐?”
周常愣了一下,没料到她忽然提这个。
“是又如何?”
“没什么。”洛锦玉笑了笑,手指搭在盅盖上。“就是觉得,你还真配不上我们嘉定一枝花。哦不,大概也没人配得上了。”
周常的脸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洛锦玉没理他,手指一抬,揭开了盅盖。 周边的人滞了呼吸,而后一个声音颤抖着发出, “六、六、六,豹、豹子!!”
周边炸开了,周常也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
“竟然是豹子…”
“这怎么摇出来的?!”
“我的天…”
洛锦玉面不改色道:“你输了。”
周常咬牙,他面前那堆银子少说也有三四百两,他家是有钱不错,但是三四百两…可不少啊,他一个月都拿不到这么多。
才赢来还没一炷香,就这样简简单单交出去——他怎么甘心?!
“你出千!”他指着洛锦玉的鼻子,拧出一个笑:“你肯定出千了!不然怎么可能一把就摇到豹子!”
洛锦玉挑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千了?是长针上了?”
“我——你!”周常语塞,并且被内涵一下很愤怒,但又硬气起来:“你就是出千了,肯定是换了骰子!这里的人都能作证!”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周常身份,得罪了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但是,随手拿出一千两的人怎么想也不好惹啊。
赌坊的管事也凑了过来,看了看周常,又看看洛锦玉,询问了两句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个…周公子 这位小公子的骰子确实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如意坊的骰子都是特制的,肯定做不了手脚…”
“你闭嘴!”周常瞪了他一眼,“你们如意坊是不是跟这小子串通好了来坑我?”
管事的脸色变了,但到底不敢得罪周常 只好赔着笑脸大事化小:“周公子真是说笑了,我们如意坊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
“诚信?”周常冷笑,看着洛锦玉,“我看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呵,我看你就是输不起!堂堂知府大人的儿子,竟然认赌服输的道理都不懂!”洛锦玉回以冷笑。
周常这下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抓洛锦玉的衣领。
夏鲤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这周常竟敢在赌坊动手,她也不藏着。
一步跨上前,挡在洛锦玉面前,抬手一挡,把周常的手腕拨开。
“周公子,”她的声音素来不冷不热,像个无情的判官。“输了就是输了,何必动手?难不成是心虚了?”
周常被她挡了一下,手腕生疼,脸色更加难看。
“你又是谁?”
“我是她朋友。”夏鲤淡淡开口,“输了给钱,天经地义。周公子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洛锦玉哼笑,“我们是讲理的,周围看着的人也是讲理的,偏偏呐…就是有人不懂啊!”
“你——”
周常气得就差炸开头发,面容狰狞,但又看了看洛锦玉,露出一个笑。
“行,你们有种。”他拍了拍手,喊了句:“来人!”
话音刚落,守门的两个大汉走了过来 那跟着周常一路的两小厮也凑过来。
“周公子,怎么了?”
“这两个小子出老千,给我拿下,”
大汉对视一眼,朝夏鲤和洛锦玉围了过来。
夏鲤面色一沉,把洛锦玉护在身后,清瘦的身子这时却给了洛锦玉无比之大的安全感。
“你们如意坊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管事的面露难色,到底还是不敢得罪周常,只能挥了挥手叫下两个大汉。“二位小公子,要不…你们把银子留下,那一千两我们也不收…”
“凭什么?”洛锦玉从夏鲤身后探出头来,气得脸通红。“你们如意坊也是给我长见识了啊,明明这厮输了不认帐,你们还帮他,简直欺软怕硬!”
“小兔崽子,还敢嘴硬!”周常一挥手,叫出那随身小厮,“给我打!小爷倒是要看看你们招不招!”
两个粗壮小厮扑了上来!
夏鲤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肘砸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白了一分。
夏鲤让洛锦玉躲一边,第二个小厮见她还在说话,从侧面扑过来,想抱住夏鲤,夏鲤脚下一转,衣诀翩飞,顺手抄起桌上骰盅,往那人脸上砸去。
她动作极快,那人来不及躲迎面被砸得头破血淋,捂着脸惨叫起来。
赌坊二楼彻底乱了。
客人们尖叫着躲,跑。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骰子牌九散了一地。
周常见自己这边落了下风,脸上铁青,撸起袖子自己就要上来。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小爷今天非要给你们点教训不可!”
夏鲤正要迎上去,身后却传来洛锦玉冷静的声音。
“鲤儿,让开!”
夏鲤下意识侧过身,就看见洛锦玉抄起桌上那堆银子,就周常输掉的那些,她捧起很多,很多。一整堆就往周常脸上砸了过去,周常本就要冲过去打夏鲤,但没想到会来这出,这下他完全来不及躲。
银子哗啦啦砸在周常脸上,正中额头和眼睛,这疼得他哇哇乱叫。
“你、你敢砸我?!”
“砸你怎么了?”洛锦玉笑了,笑得张扬,说着又抄起一把银子,继续砸他。“输了不认账,还叫人打人,你算什么男人呐!你这种人,娶了媳妇也是打媳妇的垃圾货色!我告诉你,谁嫁给你谁倒了八辈子霉!”
周常被砸得抱头,而后气愤非常,抬拳就要砸向洛锦玉。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夏鲤一惊,他果然有功夫。夏鲤瞳孔一缩,揽过洛锦玉,抬腿踹向他的小臂。
他身形一变,格挡住她的脚踢。夏鲤暗觉不对,正要收腿却见他要抓她的脚踝——洛锦玉赶紧拉过她才避免了她被甩倒在地的悲剧。
洛锦玉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模样,两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都帮着周常,怎么想都不能待下去。
见两人要走,周常伸手要抓夏鲤,却被躲过,但距离过近,他也不给夏鲤喘息的机会,拳变掌,横劈她的咽喉!
夏鲤脚下急退,同时抬手格挡。两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她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手臂发麻整个人都被震退两步。
好强的内力!
夏鲤心中已经有了相较——她打不过他。
周常也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这个瘦削的少年能够接下他这一拳。
他从小习武,少说也练了十年,自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抗下他的拳脚的。
“有点意思,”他嘴角勾起,眼中多了几分兴致,喝道:“再来!”
他欺身上去,掌风凌厉,招式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夏鲤不敢大意,直觉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离死最近的一次,她不能死,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虽然她武功底子好,但毕竟实打实算来到这里就练了半个多月,实战经验远远不足。周常招式狠辣,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久经磨练。几招下来,她就落了下风。
“鲤儿!”洛锦玉急得直跺脚,身旁又有人对她虎视眈眈,她抄起凳子就要砸向靠近她的人。
周常一掌拍来,夏鲤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肩头,踉跄后退撞翻了一把椅子。
“就这点本事?”周常冷笑步步紧逼,“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敢在小爷面前耍花样,今天不打你们一顿,你们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夏鲤咬着牙,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再打下去,自己不仅会受伤,锦玉也会有危险。
她当机立断,快步拉过洛锦玉的手。
“走!”
两个人转身就跑!
“想跑?”周常冷笑一声,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箭射来,速度极快。
洛锦玉抬手往他身上砸向一个东西,周常心觉,这小子又要砸银子,下意识侧身躲过——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夏鲤已经拉着洛锦玉冲到窗边。
“锦玉,抱紧!”
洛锦玉疯狂点头,死死搂住她的腰,夏鲤纵身一跃,从二楼窗口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夏鲤落地时一个翻滚卸掉冲力,膝盖撞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这些,拉起洛锦玉就跑!
“站住!”周常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给我追!”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赌坊的打手们从门口涌出来,周常也从二楼窗口翻身而下,稳稳落地,朝她们追来。
(十九)段叔
与此同时,我们夏屿这边还在苦寻姐姐。
他去了洛府,问了问守门的,说没见夏小姐过来。
姐姐出门既不是见朋友,那就是逛铺子?
可是逛铺子这种事情也要瞒着自己吗?
总感觉不的自己想得这么简单。他心里隐隐不安,把手放在胸口前还感受到强烈的砰砰砰声。
他一定得找到她。
…夏屿走到了城东的城隍庙,看着面前杂乱的庙宇,心想怎么又走到了这里,正准备离开, “哦,这不是夏家小子吗。”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喊了一声,把夏屿吓得鸡皮疙瘩狂起,定睛一看,是一个银发老人,脸皱巴巴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夏屿看见他,脸色一沉,拍开他的手,二话不说就走。
“哎——怎么见我就跑,老夫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夏屿没理,脚步越发快速。
“别走啊,你不是要找你的阿姐吗?”
夏屿一愣,回过头谨慎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老夫自然知道,这嘉定城,就在我眼底下,什么事我都知道。”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慢悠悠走向夏屿。他个子不高,便是才十岁还没有步入青春期的夏屿都只比他矮上半个头,背还驼着,走到夏屿面前时笑呵呵地看着他。
小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
笑着把一个蛐蛐递到他的面前,说,“小公子,玩玩看呗。”他觉着那蛐蛐大,还有些好奇,伸手接,就被蛐蛐咬了一口。
天,蛐蛐还会咬人!
被咬了之后的一个时辰,疼痛才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痛了他一天一夜!
从那之后,他看见他就绕道走。
可这个人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面前,笑嘻嘻地递蛐蛐,递虫子,递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夏屿不理他,他也不恼,然后下次还来。之后娘发现了这个人,冷了脸让他离远点这个人。夏屿倒没有主动避着,这老人自己减少了出现在夏屿面前的频率。
“你别过来!别靠近我!”夏屿往后一退,手已经摸到放在腰带上的短匕,防身用的。
老人果然停下脚步,举起双手,一副“我是好人”的样子:“好好好,老夫不过去,就是许久未见小公子,想跟你好好说话。”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老夫倒是听说,你阿姐二十多天前落水晕了三天三夜,醒了之后还学了武功,了不得,实在是了不得。”
夏屿更加谨慎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浪费我时间。”
“你阿姐出事了,约莫着现在在跟人打架——那人,还比你阿姐强些。”
“什么?!”夏屿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在哪!?”
“如意坊。”
夏屿转身就跑,想跑到隔了五六条街的如意坊去找姐姐。可腿还没迈出去,老人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不紧不慢的。
“你现在过去,怕是也来不及。”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来不及,但是——万一呢?
老人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头打开了手中的匣子。夏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以为又是什么虫子。可这次匣子里躺着的,是一枚黑漆漆的药丸,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的中药味。
“别怕,不是会咬人的东西。”
老人把匣子递过去:“这是老夫练了好几年的东西,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药引。你帮老夫一个小忙,老夫不仅告诉你,你阿姐会到哪里,还能送你一本讨你阿姐欢心的东西。”
夏屿没接,也没动。
“什么忙。”
他不相信,只是小忙。
老人笑了,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那书不厚,封皮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几个字——《双生阴阳心法》
“这心法,对你阿姐和你都有好处。”老人把书和匣子递过来。“老夫不要你多做什么,只需往这药丸上滴上一滴血,老夫就告诉你,你阿姐在哪,这心法也送你。”
夏屿抿唇。
“你无需害怕,不会下什么蛊藏在你身体里。老夫练了一辈子蛊,跟它们都有感情。这药丸里封着一只蛊,半死不活了。你的血有点用,所以老夫才来求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段叔。”
老人,哦,段叔微微一笑:“当然,你可以不相信。但是你阿姐现在跟那不通武艺的洛家小姐在全是男人的赌坊里跟人缠斗。你,不在意?”
夏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段叔看着肝肠寸断的夏屿,想起了他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的夏屿小小一个,经常蹲在夏府附近的河边。他伸出根手指在地上滑动,段叔以为他跟其他小孩一样坏心眼地在戳那些搬家的蚂蚁。走近一看,竟是在洒一些糕点碎渣。
夏屿看见他就站起来要跑,段叔喊住他,问:“你怎么又是一个人?”
夏屿没有回头,只是慢了脚步,完全是一个落寞的小孩。
“要你管!”
段叔发现这小孩对其他人都和颜悦色,偏偏就讨厌他,哦不,准确来说是讨厌他的虫子。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段叔跟着他。
“你、你还敢说?你给我的虫子,都吓到我阿姐了…”
夏屿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
“我还以为她会喜欢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呜…很脏,都怪我没有洗干净手…也没有洗那个虫子…”
段叔跟着蹲下:“蛊虫是不能洗的。会死掉。”
“……哦。”他撇了撇嘴,眼泪被吸了回去。“我还给你的那个虫子…还在吗?”
“…那不叫虫子,那是蛊。你这小孩怎得就喜欢叫它虫子!”
“我阿姐说的,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在,它们说不定能比你还活得久!”
“那就好…”
似乎跟他说话后夏屿心情好了一点,看着水面问他:“你为什么要练蛊。”
“为了救人,也为了杀人。为了自保,为了很多。”
“比如?”
“…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她不喜欢我,我希望她喜欢我,但是喜欢就是不喜欢,追了也没有用。我想走捷径,就去练蛊。”
“?”
段叔一提到往事,便伤感起来,嘴也忍不住动了起来:“练情蛊,种在我的身上,还有她的身上。她死了我就死,但是她也会爱上我。”
“你这不是强求吗。”
“对啊。所以我现在变成了一个糟老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夏屿骂过他糟老头。
“…那,那个蛊真的能让不喜欢你的人喜欢你吗?”
小小的夏屿侧过脸看他,清澈的眼瞳看不出一丝阴霾。
不等他作答,小夏屿便喃喃自语道:
“如果真的有的话,可以让阿姐喜欢我吗…只要她愿意多跟我说说话就好…”
夏屿是一个傻小子,段叔很早就知道,拿捏他的七寸,不少欺负过这个奶娃娃。
哦,当然,也吃了不少苦头。
夏屿终于开口,眼里坚定:
“我答应你。”
他走了过来,用匕首的刀剑刺开皮肉,滴了一滴血进那药丸上。
“告诉我,我阿姐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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