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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告密
秦氏道:“如婳是你来了!”
如婳心知她们想听什么,不待问,抢着说:“二老爷可厌憎夫人哩!见她没个好脸色,前时为躲她,甚几日不回府,至今未行过‘合髻礼’。见面骂她不知廉耻,心思恶毒,与她那死鬼老爹一样坏。她还给老太太、各房主子起浑名。”
“什么,浑名?”老太太皱眉:“还给我起了?”
“老太太的浑名,观音堂。”
“观音堂何解?”
“观音堂里不是泥菩萨就是土菩萨,最擅睁只眼闭只眼。”如婳道:“给大夫人的浑名是癫唇簸嘴,能说会道,煽动人心,把黑说成白,坏说成善。”
这二人听了,如何不恼。
老太太拍桌子:“姚女自嫁进魏府,虽不讨我欢喜,却也不曾故意磋磨她,敬茶时她摔了碗儿,坏了祖制,我才罚她跪了以服众,后她打这个、骂那个,故意给大媳使绊子,我不过小惩以为戒,怎的说我最擅睁只眼闭只眼?我还想着父亲之过、祸不及子孙,劝璟之留她一条活路,她倒是初入芦苇,不知深浅,非往死路上走。我随她去了,今后是死是活,全凭她的造化。”
秦氏道:“姚女最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我们面前飞扬跋扈,到了二叔面前,不晓怎样的狐媚子,怪形怪状!”
如婳道:“那大夫人看错二老爷了。二老爷昨晚还打了她。”
“打她?为甚?”她二人异口同声。
“为甚不知。”如婳答:“昨晚房里哭天怆地的,叫得忒惨,后要水,李嬷嬷去伺候的,出来抹眼泪,说夫人背上有伤,出血了,我细问,她死活不肯多说一字。”
她俩听了不说话,半晌后,老太太使个眼色,秦氏领悟,从袖里取出一串钱,递给如婳:“你去罢,仔细盯着,下回还要问你。”
如婳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院门后,四下无人,她捏捏钱袋子,一跺脚,呸一声,边走边骂:“还大府里的官夫人,虱壳里的仙人,小气的很,我可是赌上前程给她们卖命,还没府外买消息的薛娘子出手阔绰。”
经过厨房,蒸好一屉枣糕,她要了几块,用碗扣着,刚到门前,迎面遇着位眼生的小姐,她身边的婆子提着篮,沉甸甸压的手肘都弯了,朝她笑问:“这可是夫人的院子?”
如婳道:“正是,你们哪里来?”
婆子回答:“我家小姐是大夫人的侄女,奉她指命,来给二夫人送春胜桃符年画这些。”
姚鸢与小春讲:“真是奇了,我经过园里仔细寻过,梅树没有一枝开的,往年早开了,我答应给夫君制梅花香饼。”
小春道:“园里的没开,我去别的院子瞧瞧,若有开了,问她们讨些。”
正说着,如婳掀帘禀:“柳小姐要见夫人,顺送贴画桃符。”姚鸢道:“请进来。”
柳如意换过衣裳,精心打扮了,穿豆绿暗花斜襟靠身小袄,绀碧镶银丝棉裙,头上戴花簪翠,粉浓浓的脸儿,倒是清新秀雅。
姚鸢请她坐,命小春斟茶,如婳摆枣糕上桌,还热热地。
姚鸢请柳如意吃,自去翻篮子,数数差不厘,命李嬷嬷收去贴挂上。随口问:“柳小姐住哪儿?”
柳如意答:“住在夫人房旁边的来香院。”
姚鸢一怔:“我以为你要住大房那边哩,毕竟大嫂是你的姑母,难得来趟,自然要亲近些。”
柳如意微笑摇头:“不敢瞒夫人,在家时,我与姑母并不熟,毕竟差了岁数,话讲不到一起去,后来姑母高嫁魏府,更是难见一面。且我性子傲,俗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不想落成嫁贫爱富,阿谀奉承的名声。此趟姑母三催四请我来,我再推三阻四,反而不识抬举。但既然来了,索性避的远远地,二夫人与我年纪相仿,在老太太房时,初见便觉面善,心生好感,总想与你走动亲近,恰来香院就在隔壁,索性搬进去。”她一抿嘴:“二夫人莫嫌我叨扰了。”
姚鸢听她讲得情深意切,哦了一声,笑笑道:“你倒是个有性格的。”
忽听廊上窸窸窣窣足靴声,然后是李嬷嬷禀:“老爷回房了。”话音才落,帘子一掀,魏璟之身穿绯红补子袍,头戴乌冠帽,足踏黑面白底官靴,微低头走进来,姚鸢去迎,柳如意也款扭腰身站起来。
魏璟之欲解革带的手住,扫了柳如意一眼,柳如意察觉,正欲行福礼报家门,却见他脚步不停,进里屋去了。
姚鸢跟进去,不曾想魏璟之站定,她撞到他的背脊,他转身,一把搂过她的颈子,亲了个嘴:“怎甜甜地?”
姚鸢笑:“才吃的枣糕。”
魏璟之松开她:“我要出门赴筵,伺候我更衣。”
姚鸢替他松解革带金带钩,取了双瑜玉,金线腰包,包好放边上,脱下朝服,方心衣,去橱里取来簇新的宝蓝团花直裰,边穿边说:“坐房里的柳小姐,是大嫂的侄女,受邀来魏府过年。”
魏璟之没言语,自取下冠帽。
姚鸢问:“大爹,你说她美,还是我美?老太太说她最美,我不服。”
“不曾注意。”魏璟之瞟眼窗寮外的天色,披上黑色大氅,懒得多话,径自走了。
第三九章 虚实
魏璟之出门,才觉天气骤寒,雪粒飘洒,粉墙上桃符一片声响,风往袖里钻,他坐进轿里,福安递上手炉:“夫人道天冷,送来给二爷捂手。”
他接过,未多话,荡了帘子,但见满天彤云布,遍地灯火明,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一径到了裴如霖门口,早停了几乘轿子。
福安掀帘,魏璟之下轿,管事早等着了,过来撑起大伞,替他遮风雪。走进厅内,素日常聚的同僚已经到了,首辅郭崇焕竟然也在,魏璟之心中纳罕,表面不露,见毕礼数,叙礼而座,厅中几个黄铜大盆,炭火燃得热旺,不过须臾,他身上的雪粒子化了,湿透半肩,索性宽去直裰,只穿荼白里衣,倒也不只他一人这般,因是家宴,并不拘泥小节。
几个小优儿在弹唱,且听: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世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到如今空嗟前事,伊周功业何须慕,不学渊明便归去,总是无心处。
郭崇焕吃酒道:“我等金堂玉马大展鸿途,何必竹篱茅舍归田园,弱人志气,换个曲罢。” 小优儿唬得战战兢兢,唱了一套南曲《江南春》,唱得是景,意在太平盛世,无人再挑剔。
酒过三巡,正眼饧耳热处,裴如霖端酒盏,来与魏璟之对饮。
魏璟之不易察觉地将衣襟扯松,胸膛半露,斜倚椅背,撑起半腿,自斟酒,裴如霖道:“这葡萄酒如何?西域商人运进宫里的,送了我几罐。”
魏璟之端近鼻底嗅:“味不错。”再仰颈慢酌,喉节微滚,裴如霖瞥见、他颈处黄豆大小的一枚红梅,烧得很深,像嵌于其内,他肤色阴白,愈显得那花儿妖冶,顺而往上,下颌棱角分明,再上,唇沾酒液,鲜红湿润。裴如霖男女通吃,一时眼热,笑嘻嘻凑近:“惟谦,允我尝尝你那花儿。”
蠢货!魏璟之目光锋利,如剑闪寒光,嗓音却分外温和:“你敢么?”
裴如霖顿时脑筋清醒,忙陪笑道:“哪里敢,是醉话,玩话而已。”
魏璟之冷哼一声。
裴如霖问:“你颈上红梅,何人烧的?”
“爱姐儿烧的。”他答。
“爱姐儿?”裴如霖想了想,再问:“未曾在教坊司听过这名,是何来历?”
“我给夫人起的爱称!”
裴如霖怔了怔,魏璟之在他眼里,虽常与他们出入教坊司勾栏院,对他们放浪形骸不在意,却也不近女色,而今却做出这等风流举止,实在意外,他诧异问:“惟谦,你可知在身上烧柱香儿的含意?”
“哦?”魏璟之噙酒在舌尖,似笑非笑。
“此举在京城大为流行,有情男女互在身上标记,烧香烫情疤,以示彼此独属。惟谦难道不知?”
魏璟之不答反问:“你烧教坊司那些伎儿时,不挺熟稔地?”
裴如霖笑了:“那些伎儿低贱,不过用来取乐,与后宅家眷岂能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他淡淡地:“我心知烧香之意。”
裴如霖追问:“你不是要将姚女送进教坊司?难道舍不得了?”
“舍不得?”魏璟之暗盯他的神情,略思忖,平静道:“我在她腿根子烧了枚蝴蝶,耸挺时蝶飞翅乱,甚眼热得趣,想来已烧情疤,成我所物,你应知晓,我对女人兴趣不大,难得有个相陪,一时倒不想送出去了。”
裴如霖脸色微变:“惟谦不是出尔反尔之人!更况她是姚运修之女。姚运修害你仕途受挫、官场艰难,死了还将你算计,岂能就这般轻易放过。”
“你就这么想睡我那夫人?”魏璟之道。
“满朝文武受姚运修弹劾,丢官弃权,前程尽毁之多,皆怀恨在心,不成想他两腿一蹬见阎王去了,而我们心里憋气无处撒。”裴如霖道:“磋磨他的儿女,以泄怨恨,却也可体谅。”
魏璟之道:“我替你们磋磨就是了。”福安送来烘干的直裰,他起身穿戴,再瞥裴如霖一眼:“时辰已晚,明日还要早朝,先行一步。”语毕而去。
他走后,其它人也相继辞别,最后只剩郭崇焕与张逊。郭崇焕命退小优儿,斟满酒,才问:“裴尚书,姚女入教坊司一事,魏璟之时辰可选定了?”
裴如霖禀报:“回阁老,我探魏大人口风,他有了悔意,要将姚女留在家中,不送教坊司。”
“甚么?”郭崇焕脸色顿变,大怒,将手中酒盏掷摔,只听豁朗一声,盏碎,酒流一滩,暗红洇进地毯。
裴如霖与张逊不敢吭声,恐他迁怒。
半晌后,郭崇焕情绪缓和,语气仍严厉:“尔等平庸之辈,成不了大事,也罢,我亲自去会魏璟之,定要说动他送姚女入教坊司,否则坏我等日后大计。”
第四十章 试探
且说魏璟之坐轿回府,来时天青色,此时已全黑了,雪也渐大,搓绵扯絮,纷纷扬扬。
他叫过福安:“前面谁的轿子?”
福安答:“户部右侍郎高大人的。”
魏璟之道:“你去告他一声,不远到了‘迎春和’,我请他吃茶。”福安领命去了。
至茶楼门前,他下轿,与高耀走进店中,侍者引入雅室,送来盆子,灌了烧酒,再上架着架子,挂一铜铫,盛了半铫雪。点燃烧酒,再将放了老君眉的茶盏各摆他俩手前,这才荡下珠帘,行礼退下,唱曲儿声隐约,从帘缝透进来。
高耀低声问:“二爷着急寻我,为何事?”
魏璟之道:“郭崇焕曾是我在国子监的老师,我登科入仕后,受姚运修迫害,被罢黜左迁,郭崇焕以保我为由,成为他的党羽。我与他政道不同,予以拒绝,从此不过同僚点头之仪。而这些日,他一改常态,三番两次递帖请宴示好,更频催我放姚女入教坊司。姚运修生前对他威胁不大,理应对姚女不甚在意。他的党羽裴如霖,今日宴上又来套我口风,我将计就计,说要将姚女留在身边。他果然脸色大变,甚气急败坏。”
高耀沉吟问:“郭崇焕看上姚女了?”
“他近花甲之年,酷爱权谋钻营,对女人兴趣不大。”魏璟之道:“更况同僚之妻,他好颜面,不会起意。”
高耀道:“这般,倒像姚女手中有他想得之物,但碍于你的身份,还不敢造次,若姚女入教坊司,他方无所顾忌,才会屡次对你打探。”
“我也如此想过。”魏璟之说:“姚远修有郭崇焕的把柄证据,在姚女手上,但依郭崇焕禀性,定会斩草除根,不必等她嫁我,再借我手除之,其中变数太大,他不会冒险。”
高耀道:“依你所言,也甚有道理。你今日之计颇妙,郭崇焕见你不放姚女,若真有图,必心急如焚,找你要人。”
魏璟之颌首:“我静观其变,等他来求。”
高耀吃茶起落间,看到他颈上红梅,亦笑道:“你倒肯让姚女给你烧香,欢喜上她了?”
“欢喜她?也配?”魏璟之语气冷淡:“诱敌出洞的谋略而已。”
二人又吃了一会儿,告辞离开。
魏璟之的轿子在府门停住,听得马蹄哒哒声由远即近,他撩开轿帘,江山皑皑,雪意沉沉,不过须臾,一骑马将军疾弛而至,他勒缰,翻身下马,大步到轿 前,拱手作揖问:“可是二舅舅在?”
魏璟之温和道:“是我。”借着灯笼红火打量他,是薛蓝。少年将军,剑眉星目,宽肩长腿,雄姿英发,古有诗赞:将军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薛蓝笑问:“雪夜已深,二舅舅怎还在此,可是专为等我?”
“你要这样想,也未尝不可。”魏璟之亦笑:“客院梅花庄已收拾干净,你一路风雪兼程,定是疲累了。”
“我不累,有许多话,要与二舅舅秉烛夜谈。”薛蓝声音朗朗。
“我累了,不比你年轻。”魏璟之笑道:“福安领你去歇息,明早再给老太太请安,她一日问三遍,甚念你。”
福安拎着灯笼说:“徐将军请罢!”薛蓝这才将马交给当差的,随他而去。
魏璟之回房,撩帘竟见柳如意还在,有些纳罕,表面不显,姚鸢满脸喜色来迎,替他拿黑色大氅,柳如意也过来行福礼,羞涩道:“如意见过二老爷。”
魏璟之仅嗯一声,命李嬷嬷打热水,径自入卧房洗漱更衣。
柳如意朝姚鸢告辞:“那我不打搅你们歇息,先回去了。”
姚鸢巴不得她快走,高声唤如婳送客。
柳如意出了房,风雪交加,寒冷刺骨,见如婳一手打伞,一手提灯笼,她体贴道:“我来提灯笼罢,你也可腾出只手来。”如婳忙称谢。
柳如意接过灯笼,四顾无人,慢慢地走,与如婳说话,问她:“姐姐,你在二老爷身边伺候多久了?他待人都这样冷冷地么?还是专瞧我不喜,是而没个好脸色?”
如婳见她问,又是大夫人的侄女,起巴结之心,忙答:“我在二老爷身边有三年了。你莫多意,二老爷性子清冷,不苟言笑,一心只在朝堂,对谁都这样不假辞色。”
柳如意试探问:“我看二老爷对夫人颇好。”
如婳摇头道:“不好,常训斥打骂夫人。”
柳如意吃一惊:“这是为何呀?”
如婳道:“主子的秘事,我做丫头的不敢乱说,柳姑娘若想知,去问大夫人好了。”
柳如意不再问,又假意道:“你伺候二老爷多年,尽心尽力的,没想过抬妾么?”
一语戳到如婳的意难平,她咬牙道:“我生来就是丫头命,不做这些个黄粱美梦了。”说话间已到来香院,柳如意从袖里掏出一吊钱给她:“劳你辛苦,雪天路滑送我回来,这些给你买胭脂膏子。”如婳接过称谢,这才转身离去。
魏璟之洗漱更衣后,还不见姚鸢,索性出来,柳如意走了,她坐桌前灯下,手握毛笔写字,甚是专心。
第四一章 小趣
“在写什么?”魏璟之随意问,撩袍而坐,抬眼见姚鸢,把一迭满字宣纸东躲西藏,一张从桌面滑落,他轻侧伸手接了,凑灯前念:“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挑眉看她:“哪个冤家?”
姚鸢大窘,跳起来抓他胳臂抢,魏璟之抬高继续念:“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又问:“你在盼谁的信?”
“还我。”姚鸢双膝跪他腿上,一手抱住他的颈子,一手去抢。
“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魏璟之“哼”一声,还给她:“你不给我个解释?”
姚鸢羞得连耳带腮赤红,吞吞吐吐:“我写的是话本子里的情话.....”
魏璟之打断:“抄它做甚?才几个钱,我的俸禄,还不够你买它的?”
姚鸢微怔,乖乖,她差点全招了。长舒口气,端起桌上芽茶,送到他嘴边,高兴道:“大爹,吃茶。”
魏璟之就着她的手,把茶吃尽,姚鸢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香饼,薄荷味儿的,给他含了。
他顺势咬她的指尖一下,又酥又疼,她嗤嗤笑,他也笑。
大爹除与她欢爱,鲜少两人坐一起,不摆臭脸,不呵斥她,不嫌弃她,像寻常夫妻灯下凑着说话,在这个雪夜,地央火盆嗞嗞炭响,满室生暖。
“大爹要吃酒么?”姚鸢突然想起来:“柳小姐送了一坛竹叶清酒。内府造的上好药酒。大爹冒雪吃酒回来,外寒内炽,吃此酒可防治风热病,清心畅意。”
魏璟之道:“也好,让丫头筛热了来吃。”姚鸢吩咐下去后,他接着问:“我申时归家,柳小姐就在了,怎地我戌时回来,她仍在?”
姚鸢答:“申时你走后,她坐了坐也走了。你方才回房前一刻,她来送酒,外面风雪,衣裳半肩湿了,我请她吃茶烤火。”
如婳送来温酒,及一碟糟瓜茄,一碟干豆豉,退下了。
姚鸢给他斟酒,魏璟之接过呷两口:“药味甚浓。”又问:“这酒还送了谁?”
姚鸢答:“柳小姐只有这一坛,没多余的。她不爱吃药酒,索性顺水人情。”
“好个顺水人情。”他道:“为何不顺水人情大房?毕竟大嫂是她姑母!我们和她生得很。”
姚鸢偏头看他,意会了,伸手捧住他下颌:“大爹的话意,柳小姐一颗芳心为你来?”
不愧是姚老狗的女儿,一点就通!
姚鸢笑出声:“她才及笄,大爹你多少年纪了,你这只老牛,嫩草看不上哩。”
蠢货,高看她了!魏璟之面不改色,吃酒道:“哦?你比她也不过两三岁上下,你这棵嫩草,怎就让老牛嚼了?”握她小腰的手掌紧了紧。
要不是为活命,还有他长得真好看,她才不嫁哩,这话打死不能讲,再迟钝,也看出老牛不高兴。
“那不一样。我欢喜夫君,满心满眼都是你,莫说大十岁,二十我也嫁。”她啄他嘴唇。
魏璟之抬手用力弹她额头一记,推她下腿,淡道:“光吃酒有甚意思,你唱个曲来助兴。”
姚鸢去取了琵琶,横在膝上,问:“夫君要听什么曲?功名利禄的?咏景感怀的?市井小调?还是吴语南曲?”
魏璟之道:“你唱个偷情的。”
姚鸢晓他真生气了,不敢造次,略思忖,弹弄琵琶,唱道:
天霁云开,月华精彩。南楼外行过庭阶,我潜立在湖山侧。风力紧寒侵金缕衣,露华凉冰透绣罗鞋,轻移莲步,慢转雕栏,帘筛月影,灯晃书斋。又不敢呼名道姓,我则索蹑足潜踪,悄声儿独立在窗外。
魏璟之打断:“不中听,你爹在家时,让你唱什么曲?唱给我听。”
且说福安送薛蓝至客院梅花庄,果应魏璟之所言,收拾的干净整洁,床榻被褥皆簇簇新,地央铜盆烧得旺旺地,茶水点心也早备好。福安作揖:“薛将军若饿了,我去厨房拿些吃得来。”
薛蓝道:“我刚进城时,在福友酒楼用过饭了。”
福安便要告辞,薛蓝想起什么,从包袱中取出一把宝剑来,说道:“你带我往二舅舅房,这把剑要送他。”
福安道:“外面风雪越来越大了,薛将军若不嫌弃,可交我带给二爷。”
薛蓝道:“这点风雪算甚么,我还有几句话要告诉他。”
福安不敢再多话,拎了一盏新灯笼,撑起青布伞,薛蓝不惧,头戴竹笠,与他出房,福安笑道:“没想到这院里的梅花,先开了。”薛蓝这才看到。
两人沿外院过廊走,薛蓝透过缕空雕花墙,问:“那来香院一直空置,怎地有亮灯?”
福安回话:“也巧,今日新住进了一位年轻小姐,名唤柳如意,是大房大夫人的侄女,老太太欢喜她大体,命人接上京来过节,顺道小住些日子。”
薛蓝没再多问,福安打开角门,走十数步,就到了魏璟之的院门前,忽听有琵琶唱歌声传出,女音柔媚婉转,他不由止步,且听唱道:
万言策献君王,一骑马渡衡阳,霎离了三岛蓬莱,直走遍九曲沧浪。学不得李太白逍遥入醉乡,可做了韩昌黎昔贬潮阳。臣则寄居蛮夷,再谁想立庙堂。
薛蓝双眸燃火,生气问:“何女这般大胆,敢唱贬官黜职之曲,嘲笑舅舅?”
福安只说:“我听不懂哩。嗓音像二夫人。”
“二夫人?”薛蓝大为吃惊:“舅舅成婚了?何时的事?我怎一概不知?”
注:曲词来自雍熙乐府
第四二章 试探
福安道:“甲寅年九月三日,二爷与言官姚远修的女儿姚小姐成婚配。”
“姚远修?”薛蓝微怔:“我记得他病故了。在朝时,弹劾舅舅两次,遭贬谪外放十年,才得入京官拜。舅舅恨他入骨,视为死敌,怎肯娶姚小姐。”
“可不是说。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二爷还是没逃过姚远修的算计。”福安缩着手道:“皇帝赐婚,谁敢抗命。”
薛蓝问:“这姚小姐品性如何?”
福安想想回:“任性!这才嫁来几日,已把上上下下的主子得罪殆尽。”
“怎地,连老太太也冲撞?”
“是,那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福安啧啧嘴:“二爷看在皇帝面上,也得礼让几分。”
薛蓝怒由心生,紧锁浓眉,冷哼道:“若属实,我定要她好看。”转身走了。福安喊:“薛将军,不是来给二爷送剑?怎不声不响就走了?”
无人回答,银砌世界,满耳风声。
魏璟之捏盏吃酒,听姚鸢唱得几句,心中不悦,却也没出言喝止。姚鸢瞅他脸色沉下,乖觉地停了,放下琵琶,立他身后,替他揉捏肩膀。
“怎不唱了?”他淡淡道:“正听到兴致处。”
“不好听。”姚鸢答。
魏璟之冷笑:“哪里不好听?你仔细说说。”
“我怕说不好.....”
“说不好,我剥光你的衣裳,抽几鞭子,就能说好了。”
完了,完了,姚鸢听他口气,不似与她调情,是在气头上,真真实实要抽她泄愤。
她背脊汗都急出了,湿黏黏的。脑里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哄他,才能逃过此劫。
偏魏璟之还吓她:“鞭子在床榻旁的香几屉里,你去取来。”
姚鸢咬唇道:“爹爹在世,家中吃酒时,会命我唱这折曲,他总听得思绪低落,醉酒说,惟谦学富才长,胜在有勇有谋,青云路直通天上,月宫攀折蟾蜍,天际手摘星辰,因未受过挫折磨砺,少年意气风发,禀性纯良,不识官场凶险,人心难测,近墨着黑,这前程易得,更易毁。弹劾惟谦害他贬谪外放,虽为肃清朝堂,以正风气,但能令惟谦矫正贪念,悬崖勒马。日后必堪大用,以肃穆威严面对朝纲,屏退讨伐奸佞之徒,执掌法纪,辅佐皇帝,还吾朝太平盛世,百姓和乐生平。”又补充一句:“惟谦定能理解我良苦用心矣。”
话音刚落,魏璟之忽伸手攥住她细腕,用力一拉,她猝不及防坐他腿上,他手指挟抬她的下巴,俯首凑近,鼻碰鼻,眼对眼,一错不错盯着她,不说话。
他的眼睛乌黑深邃,被灯火映得发亮,有她的影子。姚鸢额上的汗,滴湿他的鬓边,她抻腰硬挺,大气不敢出。
“姚狗真这么说?”他冷不丁地来一句,唬得姚鸢一哆嗦,忙不迭地道:“是,是。”凑太近了,说话唇动,啄了他唇两下。
“没骗我?”他的呼吸很热。
“不打半句诳语。”姚鸢眼睫微颤,如蝶扇翅。这话都是她瞎编地,爹爹在世时,把他扳倒后,晚上置席吃酒,听曲,拍掌大笑:“小样,敢跟我斗,有你苦果子吃。”
“小骗子。”魏璟之嗓音含混,姚鸢没听清:“夫君说什么?”
魏璟之不说二遍,他的手掌钻进衣底,腰肢滑腻,顺着微凹的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抚摸,摸至胛骨,汗津津的。他咬她小耳垂:“这么热?心虚?”
“我不心虚,我是实心的。”姚鸢快被他吓死了。
魏璟之低低笑起来,与郭崇焕及其党羽博弈时的谨小慎微,步步盘营的情绪,此刻都松落下来,虽然姚女也不值得信任,有时聪明,有时蠢笨,有勇无谋,骄纵肆意,还出口成谎,但他就觉得她莫名好笑,那点小肚鸡肠,目前被他看得明明白白,还不自知。
他笑说:“波斯国进贡干果‘阿月浑子’,高耀见之白壳裂口,露一点新绿,甚有趣,赐名开心果。”微顿道:“爱姐儿,亦是我的开心果。”
姚鸢晓得危机终于解除了,她生气后怕,又不敢惹阴晴不定的他,凑近他的颈子,用力咬一口,龇着小白牙说:“大爹,我再给你添朵梅花。”
魏璟之也不恼:“癸水完了?”
姚鸢嗯了声,他一把抱起她,往床榻走,忍有好些日,等不及了。
第四三章 洗戏
魏璟之抱了姚鸢入里室,地央旺燃的火盆旁,摆了浴桶,腾腾冒热气,他倒把这茬忘记,直接将姚鸢丢进去,且听水破波漾声,姚鸢啊呀惊叫,冒出头,吐掉一口水。
魏璟之见她满脸水渍,嘴角黏着一片花瓣,狼狈可爱,不由笑了,抽掉腰间玉带,随手扔一边。
姚鸢抓着桶沿,仰脸觑他,他一件一件脱,直裰,对袊衫,底衣,露出结实肩膀,胳臂遒劲,胸膛宽厚,腰腹精瘦,他皮肤阴白,或许热,泛起淡红,他是文官,身材堪比武将,她流口水想,一颗心扑通扑通,要命,话本子都想好怎么写了,七尺九寸身伟健,孔圣风姿多谦雅,青巾白袍人间相,玉面郎君暗风流。
魏璟之的手按在窄裤上,垂首睨问:“还没看够?”忽将裤腰一扯,笑道:“不如吃了它。”
姚鸢一眼便看到他那物,甚是庞然狰狞,唬得要捂眼睛,魏璟之更快,指骨掐住她下颌,略抬,使力收紧,红嫩小嘴被迫张开,他腰身一挺,顶进去,只觉如入桃花源,暗自倒吸口气,爽得尾椎发麻。
姚鸢猝不及防,呆呆含住,塞了满嘴,蓦得领悟,孙空空着的《榻上风月》,床笫十法,品箫。
她伸舌舔舐前端,绕着打圈,感觉有甚么泌出来,粘稠且烫,她不自觉吞咽,看他,烛火亮在身后,他背脊后仰,胸膛贲张起伏,脖颈处喉结滚动,下颌紧绷抬起,双目微阖,嘴唇咬着,沉喘急促,表情布满情欲。此乃男人破防征兆。
姚鸢觉得挺好玩的。魏璟之在她面前,端着一副大爹面孔,永远冷静自持,看透她,呵斥她,胁迫她,逗弄她,把她掌在股掌间,而此刻,她主导局面,他好像失控了。她小牙轻咬,舌尖抵住,用力吸了一口,听到他嗯的带喘声,玩心大起,突然把他那物吐出来,得意地舔唇笑。
魏璟之看她,胆敢戏弄他:“长本事了。”用力捏她的下颌,待嘴大张,再次挺入,这次不客气,直抵喉咙口,才顿住。
一阵强烈的紧缩强挤,箍的往深里咽,她的嘴内柔软滑嫩,津唾满溢,她推他,边挣扎边吞吐,他不容推避,亦是对她戏弄的惩罚,他的手掌伸至她脑后按住,指骨插进乌发,开始强势抽插,次次直抵喉头,引得喉头一阵蠕动吸嘬,简直要他的命。
他双目赤红,看着在她嘴里露出一截,再尽根隐没,她的颊腮鼓胀,唇瓣因剧烈的摩擦,肿胀鲜红,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被他欺负哭了。他不知怎地,低喘难捺道:“乖,别哭,马上好了。莫咬,嘬一口,用点劲儿......敢咬我,再不乖,我要罚,喉咙破了,不许恨我。”
姚鸢不敢再造次,只得听他指令,认认真真照办,舔它,吮它,边含边轻咬,感觉他的动作突然粗野,抽插加快,实在不堪忍受,一横心儿,用足狠劲猛吸一口,听得他亢奋低吼。
魏璟之浑身发麻,腰椎迅速后撤,虽是拔出,终晚了一步,大部份留在她嘴里,唇角还在往外溢流。
第四四章 浴欢
姚鸢鼓着红腮,要吐不吐,不知该怎么办,仰脸眼泪汪汪看他,小可怜样儿。
魏璟之的手掌,紧握浴桶边沿,背脊俯低,边粗声喘息,边盯着她的小脸,简直媚色无边。
他忽然笑了,指腹抹去她嘴角一缕浊白,拿过盂让她吐掉,漱完口,给一片香饼含了。他也坐进桶,把姚鸢拉进怀里,搂成一团,都没说话,窗外雪大如鹅毛,灯烛炸花子,一朵两朵劈啪响。
魏璟之垂首,啄吻她酥油般滑嫩香肩,低唤:“爱姐儿,爱姐儿。”
姚鸢侧脸趴在他胸膛上,昏昏欲睡,听叫她,不想搭话,用头拱拱他。
魏璟之凑她耳畔,低声道:“你爹最看重你,还是你阿弟?”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阿弟才成童,整日读书,担不起大事。”
魏璟之嗓音更柔和:“他过世前,可有紧要之物交你保管?”
“没有。”姚鸢啊呀惊叫,捂住耳朵,精神了:“大爹,你咬我作甚?”
“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他面色微沉:“当我憨傻好糊弄?仔细想想再答。”握腰的大手用力束拢。
“疼!”姚鸢呻吟一声,蹙眉回忆,老实交待:“爹爹为官廉洁,家里不富足,又因重病用去不少银子,薛小娘见爹爹时日不多,把仅余的细软金银都盗走跑了。爹爹留下的古玩字画,当我嫁妆收在库房里,除去宅子,再没旁得。”
魏璟之问:“薛小娘是谁?什么来历?”
“三年前,薛小娘冻晕府门前,被下朝的爹爹救下,她诉说身世凄苦、无依无靠,爹爹可怜她,收留了她。”姚鸢说起就来气:“这个黑芝麻汤团薛小娘,趁爹爹酒醉爬床,只得收为姨娘,心思坏透了。”
魏璟之冷笑:“姚老狗若真不想,谁能迫他?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什么?”姚鸢微怔,魏璟之懒得答,他还未尽兴,此刻劲儿又来了,抱起她调整位置,跨坐腰间,但见她肤如凝脂,粉光融滑,兔儿丰美蹦跶,挟抬她的下巴尖儿:“张嘴。”
姚鸢乖乖照做,甚至伸了半截小粉舌出来,眼波流转,有种猫儿般狡黠。
每当他就要以为,她不过单纯骄纵而已,就会再度另他生疑。这令他莫名地心烦气燥,何曾这么久还识人不清,官场半生白混了。
他猛得低头,鸷猛地舔舐她的下唇,伸舌与她的舌尖交缠咂吮,唾液津津充盈口内,他吞咽一口,哺她一口,他的大掌又湿又烫,抓握兔儿,五指收紧,从指缝中满溢,生得这样好,她鸦黑长发,腻玉肌肤,春水眼儿,红唇白牙,这一双肥兔儿,柳细腰,纤长腿,这腿间要男人命的销魂窟,纵现世人求那处毛疏肉淡似幼童,他偏爱她乌浓浓簇生一团,她意乱时的眼泪、呻吟,胡言乱语,抱着他喊大爹,全长在他的喜好上。他寡淡数年,纵然教坊司勾栏院,多得是千娇百媚,也未曾动过心思,怎对姚老狗的这个女儿,又非天仙,他见着就难自控。
他手掌下移,抓握臀肉左右扯开,咬一下红胀的唇瓣,分开后,粗声说:“妖精,坐下去。”
姚鸢早情动了,缓缓吃进去,饱满紧缩感太快意,两人都不由沉喘,魏璟之先笑,拍她臀肉一下:“受不了了?”
“嗯。”她哆嗦说:“像一条烧火棍,烫,烫。”
“自己动。”他把她的肥臀往腰里摁,皮贴肉,姚鸢不由背脊后仰,他埋首俯进她摇晃的雪脯。
自己动就自己动。她抓紧桶沿,不住耸动迎凑、迎上顿下,只觉水流内灌,又被带出,咕吱有声。终是力气渐弱,哼唧求饶:“大爹,我胸前两块肉要被你咬烂了。你动一动,我没气力了。”魏璟之笑:“娇气,把腿张张。”
姚鸢听命,半身趴向他怀里,下巴尖儿抵他肩上,腿便张得更开了,感觉他的手摸去那里,甚一根中指随了进去。本就塞得满当,再添一物,太过紧窒,若再抽插......她亲他的脸颊,惶怕道:“大爹饶命!”
魏璟之问:“可有事瞒我?坦白就饶你。”
姚鸢直摇头:“没有,没有。”
魏璟之额上沁出密密汗珠,他沉喘:“亲我。”她哪敢不从,口吐丁香,送进他嘴里吮咂。
魏璟之不再多话,只是大动,原以为抽插艰难,哪知女子情动,肉娇骨软,蓊张开合,弹性颇大,又兼名器,竟深深得趣。这般不晓过去多久,他忽然将她用力抱住,像要揉嵌至骨血里,姚鸢尖叫一声,身儿乱颤,讲不出话,只是哭个不停。
第四五章 心思
房中主人未睡,李嬷嬷、如婳与小春不敢歇息,围坐熏笼针黹,小春年幼,不多时已频频打瞌睡,李嬷嬷让她回房,自与如婳守着。
过有半刻十分,窗外风起雪密,有诗证:蒲团竹屋坐听雪,春虫扑窗蟹行沙。如婳道:“我去拿一壶百花酒来吃,去去寒气。”
李嬷嬷道:“快去快回。”
如婳趿鞋,穿了棉袄出房,窗寮地上搁着灯笼,她走近蹲身去捡,隐隐听得响动,心底泛活,站起蹑手蹑脚至寮下,拔下发中簪子,戳破窗寮纸,凑近往里偷窥,地上到处是水。
她瘪瘪嘴,她们的命就不是命,这有得好擦扫了。忽听得哗啦水声,混了男女叫声,她窥不见,用簪子把洞眼划大些,这下看清楚了,但见得夫人两手握紧桶沿趴俯,面孔朝下,乌油油发髻散了,露一截雪白玉背,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摁着,二老爷直身在后,恰正对她,颧骨赤红,蹙眉阖眸,薄唇半张,低吼沉喘不绝。
二老爷胸膛宽阔精壮,目光下移,便是水声来处,他下腹精瘦坚硬,至胯处毛发浓密,每每挺腰撞击,用了十分力气,水波激荡分开,夫人圆润臀瓣隐现,忽而二老爷俯下,掰过她的脸儿,听得他问:“哭甚么?”
夫人哭说:“疼,轻些,慢些。”
听得爷叱道:“娇气,再喊疼,莫怪我无情,索性操死你。”不允她再多话,亲住嘴儿不放,片刻放开,再直起上身,重重挺耸,皮肉相撞清晰可闻,如婳听了都疼,偏爷又噼啪打了夫人屁股几巴掌,且骂:“还敢咬我试试......”说这话时,目光猛然盯过来,寒冽似冰。
如婳唬得蹲下,挪至窗处,拎起灯笼就跑,出了院门,打着伞顶风逆雪而行,似听背后有人叫她,害怕东窗事发,是二老爷来索命,跑得更快了。
不多时到了厨房,厨役婆子躲在灶间,正吃酒玩牌,她道:“我要一壶百花酒。”一婆子站起去给她拿酒,她的心还怦怦乱跳,浑身冷汗,斟了盏热茶吃下,才稍平定,暗忖就算爷发现有人偷窥,也未必知是她,她打死不认,推诿小春身上,又能奈她何。
肩膀突得被拍两下,她惊的回头,还道是谁,是红橘,来香院柳姑娘的侍女。
红橘笑道:“婳姐姐跑得忒快,我叫也叫不住,追也追不上。”
“我以为后面鬼追我哩。”如婳问:“已二更天儿,风雪交加,你不歇息,跑这来作甚?”
红橘回道:“我家小姐晚饭未食,现倒饿了,命我来寻寻,可有填肚的。厨役说有馄饨鸡蛋汤,给我盛碗带回去。”
正说着,婆子取来百花酒,如婳接了,等须臾,红橘的馄饨鸡蛋汤也来了,用食盒盛着,风雪小了些,满园银色,倒显得亮堂。
她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边闲话。
红橘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如婳答:“一般儿,不死不活过着,你哩?”
“我还好,柳小姐的性格儿,心高气傲,不大说话,小算盘全在肚腹里打,对下人悭吝,休想占她半分便宜,胜在不打骂下人,表面和和气气的。”
如婳道:“这样就算好的了。”
道她二人怎这般熟识!原来她俩是家生子,自小一处,后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情谊自然不一般。五年前柳如意来魏府探亲,深得老太太喜欢,见她身边丫头不会伺候,便把红橘赏了她。
红橘回到房,柳如意在灯下绣只荷包,她放下手中活计,开始吃馄饨。
红橘道:“回来时碰到如婳,她去厨房讨酒吃。”
“你们说了甚么?”柳如意问。
“说起二老爷和夫人。”她压低声道:“二老爷不欢喜夫人,大晚上的,对夫人动辄打骂,夫人哭得跟泪人似的。”
柳如意不以为然:“夫人的父亲,把二老爷害得仕途艰难,岂能不恨!所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她想想,转而心中暗喜,馄饨也不吃了,只是发呆。
今日在二房坐着时,帘子一掀,抬头见魏璟之,穿着绯红补子袍,戴乌冠帽,踏官靴,那般气宇轩昂地走进来,面容清隽,身材魁伟,自呈不怒而威之势,对她视而不见。
她只觉心脏被狠捶一拳,眼前乱晃,口舌焦渴,无数次在心底描绘的如意朗君,竟和这位爷一模一样。
第四六章 心思
寅时鸡鸣,魏璟之醒转,推开抱在怀里的姚鸢,穿戴齐整,洗漱毕后,去了书房,福安已备下滚茶与早食。
他坐下吃时,暗卫林瑞现了身。
福安递帖儿禀道:“首辅郭府送来的,二十八日是郭大人生辰,请二爷赴筵同乐。二爷若去,小的便回帖。”
从前郭崇焕生辰,从未请他过府,此趟破天荒,倒像鸿门宴,必有事生。魏璟之点头道:“我要看看他葫芦里卖得甚么药。”命福安备轿,准备早朝。
再问林瑞:“昨晚儿我房外窥觑的是谁?”
林瑞回道:“丫头如婳。”
“想也是她。”魏璟之漱口后,起身披上黑色大氅,一路往外走,边问:“她还在往府外卖消息?” 听林瑞答是,追问:“这趟卖得甚么?”
林瑞如实答:“二爷恨透夫人,非打即骂,夫人旧伤新添,夜里常痛哭不止。”
魏璟之微怔,继而噙起嘴角:“甚好。”又命:“林瑞,细查姚运修的妾室薛小娘。”林瑞领命。
闲言少叙,再说姚鸢,用过早饭,懒懒趴在矮榻上看话本子,昨晚大爹疯了,打她屁股,下手没轻没重地,当时不觉疼,现才发觉都肿了。
听得如婳禀话:“柳姑娘来见。”
姚鸢道:“请她进来。”
柳如意入房,见她花翠不簪,脂粉未施,素一张清汤脸儿,穿半新不旧的薄袄棉裙,也不起身。
姚鸢瞟她一眼,打扮得挺精致:“来寻我有事儿?”
“我来寻夫人一起去老太太房请安。”柳如意问:“夫人这是?”
“我不去了。”姚鸢有气无力地:“身子不爽利。”
柳如意关切道:“稍后见着姑母,我求她请医官给夫人来诊脉。”
“不用劳烦。”姚鸢一口回绝:“我屁股疼,歇歇就好了。”
柳如意想起红橘说的话,如婳讲昨晚上,二老爷对夫人打骂,现连床也下不了,看来千真万确,没有虚言。
她不动声色,假意关切两句,告辞出得房来,穿园过院时,恰巧遇到大房秦氏,也正往老太太房去,柳如意见礼,叫声:“姑母。”
秦氏命丫头离远些,轻声问:“见着二爷了?”
“嗯,见着两面。”柳如意回。
“可与你说话了?”秦氏暗忖,这丫头表面老实,行动倒快,有心计的。
“二老爷人中龙凤,圣人之姿,眼里哪看得见我。”柳如意一脸失落:“还烦请姑母替我张罗。”
秦氏笑起来:“看来你对二爷颇为中意,我这当姑母的,自然要不遗余力。”
柳如意红了脸,低头咬唇,只是不言。
秦氏又道:“今儿还有个能人,要来给老太太请安,也不是一般人物,配你绰绰有余。”
柳如意等她接着说,偏没了下文,女儿矜持,不便追问,进入老太太院房,各房媳妇都到了,按序而坐,老太太招手,让柳如意到她身边,柳如意推脱不得,在榻沿坐了。
三房唐氏问:“二嫂还没来?”
老太太身边罗婆子道:“二房李嬷嬷来请过,二夫人身子不适,就不来了。”
五房柳氏嘀咕:“也不晓真病,还是装的。”
秦氏道:“提她作甚,来了只会做妖,不来算罢,落得清静。”众人心照不暄地微笑。
柳如意竖耳听,一声不吭。
房外婆子禀:“薛将军来了。”
老太太大喜,连忙道:“快些请他进来。”
姚鸢抬眼看清光透窗,雪已停,风也轻,帘子簇响,小春钻进来,双颊冻得通红,说道:“我去各处看过了,唯有客院梅花庄的梅花最好,绽有多枝,最是新鲜。只是,那为外男所宿之地,后宅女眷不便相往,若被发现,本就不待见,可要出大事哩。”
姚鸢托腮想了想,忽儿眼睛大亮,一骨碌坐起道:“我有法子了。”
第四七章 人情
柳如意悄眼观看,小将军年纪不上二十,名薛蓝,穿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气,眉眼黑若乌木,鼻梁高挺,与老太太见礼寒暄,笑起牙齿灿白。
所昭显之风采,有诗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柳如意把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抿嘴不语,暗想道:“年纪轻轻是个人物。”
老太太让他拜见众女眷,柳如意最近,他拱手作揖,她忙站起,福身还礼,老太太笑道:“这是你大舅母侄女,名柳如意;这是我侄女的儿子,薛蓝,可以兄妹相称。”薛蓝果然叫她柳妹妹,柳如意只是搭手福了福,口中不言。一众微怔。
薛蓝军中之人,性格粗犷,不拘小节,转身以礼见过秦氏,次后是唐氏,唐氏摆手笑道:“你喊错了人,我不是二舅母,是三舅母。”
薛蓝表歉,再问:“二舅母现在何处?”秦氏阴阳道:“她身骨娇弱,告假不来,已是常态,我们早见怪不怪。”
薛蓝听了,想起昨夜之事,对这位二舅母愈发生厌,继续拜见,待礼毕,老太太命丫头搬官帽椅让他坐,又上茶,他坐下,聊了会闲。
五房柳氏笑问:“小将军相貌堂堂,又值婚配之年,可曾订过婚?”
“不曾。”
“那可有属意的府中闺秀?”
薛蓝简短答:“没有,我一直在外剿匪平乱,如今刚回京,只为明年春闱武试拔头筹,无暇婚娶。”端茶盏一饮而尽,任指一事要告辞。
到底男女有别,在座的还有年轻小姐,老太太没强留。
待他走后,唐氏觑眼打量柳如意,只是盯着笑。老太太看见了,指着她问:“三媳妇,又在那憋什么坏?”
唐氏笑道:“我倒觉得柳姑娘、与薛小将军,郎才女貌,甚是相配,怎么说也沾亲带故,不妨亲上加亲如何?”
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端盏慢慢吃茶,不搭腔。秦氏观其色,忽然顿悟,讪笑道:“如意高攀了,她哪配得上薛小将军。”
“大媳聪明了。”老太太夸赞。唐氏晓说错了话,未敢吱声。
众人又坐了会,方才散去,秦氏没走,待四周无人,老太太沉脸问:“可是你在背后撺掇?”
“这真是平地里起风波。”秦氏叫屈:“如意来给二爷做妾的,早定下来的事,我何必乱生枝节。”
“你知道就好。”老太太敲打她:“薛氏大族、世代将门、钟鸣鼎食之家,蓝哥儿年少有为,更是给予厚望,岂柳氏那样小门小户可以肖想的。你要提点柳姑娘,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她冷哼一声。记住网址不迷路kesнuzнai.còм 秦氏忙保证:“她懂的,来给母亲请安前,她给我透了底,是一门心思要给二爷做妾的。”
“算她识相。”老太太没再说,丫头鸣玉用棉纱蘸盐水,给她轻拭眼睛,长了火疖子,总不见好。
柳如意一口气走了五里地,找到园中隐蔽处,才停下脚步,气得哭了,天寒风重,眼泪遇冷,刺的面颊生疼。
红橘气喘吁吁追来,掐腰道:“小姐慢些,当心路滑跌倒。”再看唬一跳:“小姐怎地哭了?”
柳如意不是个外露心事的性子,更况红橘原为魏家的人,她恼老太太的疼爱太虚浮,大事大非前的冷酷无情。当众面羞辱了她,令她下不来台。
她心如明镜,配不上薛蓝,但她也没多上心,一个少年将军,戎马生涯才刚开始,日后常年征战,势必聚少离多,对阵杀敌,生死难料,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就要二老爷这样的,位高权重,清隽潇洒,朝出晚归的官爷,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要加快接近他成为妾的计划了。
“小姐。”红橘还在担忧,她用帕子抹净眼泪,只淡道:“不过风吹迷了眼,走罢。”转身率先而去。
以上不表,再说姚鸢,她梳了个盘头楂髻,不施脂粉,仅抹红嘴唇,耳孔戴小金环,穿了小春的衣裳,着实有些紧,特别胸前,撑得鼓鼓地,她又不好借旁人衣裳,恐被发现。小春奇怪问:“夫人妆成我们丫头打扮做甚?”
姚鸢得意道:“自然是去梅花庄采梅花。”
小春这才醒悟:“夫人真聪明。”
“那是。你这衣裳太紧了。”姚鸢嘟囔,披了斗篷,见小春挎篮子,她也挎了一个,兴冲冲往外走。
出了门,门外有路,路沾雪,路转有园,园凋零,园出有桥,桥拾阶,桥下有亭,亭化水,亭后有墙,墙褪红,墙后是门,门垂花,门外有院,院清幽,正是梅花庄。
姚鸢踩踏垛而上,伸手推院门,但听咯吱一声,竟是没锁,自开半扇。
第四八章 采梅
姚鸢和小春迈槛而入,此客院红墙碧瓦,庭院广深,有井有池,古柏、梅树各一棵,但见古柏皮粗雪枝凉,新梅花绽胭脂浓。
姚鸢观望四周,瞧见廊上放着的箱笼,问小春:“你不是说空院子么?怎有住客?”
小春慌说:“昨儿申时来看,还没人哩,夫人我们赶紧走罢!”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姚鸢一横心:“他出去了,我折些梅枝再走,你去门外守着,若有人靠近,叫两声,自己先跑,莫要管我。”
小春应诺,到门外,坐在槛上,从袖里取出一包嗑好的瓜仁,吃着等。园子里溜达出一只白鹤,慢腾腾到她面前,站着不走。
也就片刻,远远过来个年轻男子,锦衣华服,走得不快不慢,小春唬得一骨碌爬起,朝门内喊:“夫人,有人来啦。”拔腿一口气跑了。
姚鸢则蹭蹭上树,蹲坐枝杈间,手心刺疼,不由吸气,展开一看,柏树皮粗粝,划出几道口子,洇出血痕。
薛蓝见过老太太,要往五军都督府述职,摸身上牙牌未带,辄返回梅花庄,见院门前有白鹤,鹤身后似有人影,他欲细瞧,忽一阵北风吹过,树上积雪吹散,如飞盐撒粉,直扑面庞而来,他本能地阖目,待再睁开,莫说人影,白鹤也飞远了。
薛蓝推院门而入,走几步顿住,他是武将,警惕性本就高于常人,垂眼扫过雪地里一排小巧脚印,延至梅树下徘徊,不晓怎地,或因慌张,脚印变得凌乱,转而跑向柏树,脚印止。他迅速有了决断,院内有一个女人,现躲在柏树上,不是刺客,也不是飞贼,因为真的很蠢。
他也不急着去五军都督府,四处视而不见,径自进房。
姚鸢见他走了,正要爬下,听得帘子簇簇响,忙俯腰不动,透过枝杈往下看,是个年轻男子,立于院央,将一柄青龙剑置地,他开始脱衣,随手一掷,挂于梅枝,精赤上身,肩宽背厚,肌肉贲起,腰腹窄实,彰显遒劲之力,因风吹日晒缘故,肤色呈古铜,几处长短不一的旧伤疤,虽有些狰狞,却更桀骜不驯。
姚鸢看呆了,这身材与大爹不分伯仲。
又见他拾起青龙剑,剑出鞘,冷冽刺目。开始挥剑练武,伸展腾跃游龙矫,低俯转仰势昂然,剑影化成惊鸿,时如流星万点划过,时似白幡千条招展,他动作越来越快,地面冻雪被扫起,片片鹅羽飞舞,随剑身围转盘旋,已看不见他的人,但风声大作,烟尘四起,忽听他大喝一声,剑气四射,寒光鸷猛,树摇枝晃,梅瓣纷纷,落了满地红雨。
姚鸢只觉脸颊被柏针划过,顿时吃痛,用手去捂时,跨坐的枝干大动,她猝不及防,背脊不由往后倒仰,腿没勾住,心起慌乱,不慎翻身掉下树来。
薛蓝箭步冲去,腾起飞跃,一把将她横抱,再稳稳落于地上。
姚鸢惊叫,顾不得礼义廉耻,闭着眼,紧紧搂住他的颈子。
冬阳温煦,转过瓦墙,黄暖光芒从他俩颊腮缝隙穿过。
薛蓝怔怔看她的面庞,乌发雪肤,红唇烈焰,一个美字了得。但怎双目紧闭,难道晕过去了。
这树不高,又被他稳稳接住,吓个什么劲儿,索性将她放到前廊坐板上,抱着胳臂俯视她。
姚鸢打的小算盘,他若有良心,见她人事不省,忙去叫人,她就跳起,逃之夭夭。
等有半晌,不见动作,竖耳倾听,四周静悄悄,不听一丝声儿,难道他以为她吓死了,怕担责逃之夭夭?
悄悄睁一只眼,妈呀,他还在,连忙闭紧,再装会儿。
又过半晌,她再睁一只眼,一张俊脸快贴上她的脸了。
她使力狠狠一推,猛得坐起,揪住自己衣襟,大声儿道:“贼人,男女授受不亲,你要做甚?”
薛蓝晓她装晕,故意逗弄,看她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有趣极了。
第四九章 慎言
接上话。薛蓝站直,俯视打量她,见梳着盘头楂髻,问:“你是哪房丫头,叫什么名字?到我的客院作甚?”
姚鸢胡诌答:“我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名唤桃夭,因要制梅花香饼,唯梅花庄的梅花开的最好,所以过来采摘,没想到竟有贵客住着,恕我无礼了。”
一个丫头,我我自称,不该称奴?薛蓝也就这么一想,他非恪守成规之人,说道:“我叫薛蓝,在五军都督府任金吾将军,秩品四品。昨夜回京归府,住进此院,是而鲜有人知。”
问他了么,要答得这般详细。姚鸢细瞧他,心里笑,好个浓眉大眼的小将军,托腮问:“你的眉毛、眼睫怎这么黑呀?”还有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更浓重,好看的。
薛蓝答:“爹娘所赐,天生如此。”还没人问过他这个。
姚鸢道:“方才我在树上,观将军舞剑,有诗云,?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形容将军的剑艺着实贴切,我还要赞一句,满院花落三万八千丈,一剑封寒二百四十州。更配将军的剑后余威。”
薛蓝被夸得十分受用,抱肩笑着看她,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姚鸢忽然蹙眉,咝咝吸气。
他不由问:“你怎么了?”
姚鸢侧过左颊给他看:“这里被柏针划伤了,疼!”
果然,那样白嫩嫩的小脸,一痕鲜红渗血珠的伤口,薛蓝心知是被他剑气所伤,说道:“我有上好的金创药,你等着。”转身掀帘进房。
姚鸢跳下坐板,拔腿就逃。
再说魏璟之,打道回府已是昏时,天边残阳红霞,还能瞧得分明,他下轿想走走,进了后宅仪门,不紧不慢往院子去,福安拎着食盒尾随,快到时,迎面过来两人,道是谁,原来是柳如意和丫鬟红橘。他放缓脚步。
柳如意则紧走至他面前,行万福礼,垂首软声道:“如意见过二老爷。”
魏璟之淡淡看她,生的如浅描淡绘的山水烟雨画,甚是清雅秀致,但入不了他的眼,他喜明媚娇憨之姿。
他开口:“有何事?”
柳如意辨不出话中喜怒,心头顿时发紧,说道:“今日闲来,去厨房亲自做成一道银丝细菜卷饼,想送给夫人尝尝,却是巧,遇着了二老爷。”
“柳小姐有心。”魏璟之朝福安颌首,福安上前作一揖,红橘忙将手里食盒递上,福安接过。
魏璟之未再多言,与她擦肩而过走了。
柳如意怔怔看他上台基,推院门而入,福安随在后,哐当一声,扇门阖闭,铜拔震颤作响。
红橘低道:“小姐等足半个时辰,二老爷两句话就把你打发。”
柳如意微笑:“无妨!虽话不多,但食盒却接了去,并未拒我千里之外。”
福安将食盒交给李嬷嬷,魏璟之进房,姚鸢迎近,接过黑色大氅,他伸手挟抬她的下巴尖儿:“怎么伤了?”
姚鸢回话:“做针指时,绣花针不慎划过这边颊。”
魏璟之松开手,如婳已备好铜盆热水,他洗漱手脸。
李嬷嬷将食盒揭开,取出内物,一盘卤炖的烤鸭,软烂脱骨。另是一盘薄透烙面饼,配四小碟儿细细切成丝:葱白丝、鸡脯丝、咸鱼丝、青瓜丝,一碟甜面酱。
魏璟之更衣后,到桌前坐定,拉过姚鸢坐腿上,从袖里掏出一瓶御用药膏,抹她面颊伤处,姚鸢吸口气:“怎么火辣辣地?”
“宫里太医配制的,可消疤痕。”魏璟之又道:“既然绣艺拙劣,日后少碰针线,装装样子即可。”
姚鸢讪讪笑,拿一片面饼,将葱白、鸡脯、咸鱼及青瓜丝,卷入饼内裹好,送他嘴边,魏璟之拒道:“柳小姐做的,我无有兴趣。”
他不吃,她吃,品尝会儿说:“还不错哩。能把面饼烙如纸薄,颇下过功夫。”又问:“这道菜怎在夫君手里?”
“在院门外巧遇。”魏璟之道:“不尝尝炖鸭?”
姚鸢伸筷挟起鸭肉,连汤带汁吃进嘴里,扬眉大赞:“美味,可是庆春楼的?他家这道鸭子,先腌再烤后炖,费时费力,每日仅做二十只,有人候了一年,也未买到。我爹爹在世时,最好吃这道菜,每逢他生辰,我戴纱蒙面,寅时就去排队,昏时才买到,费了老足的劲儿。”
魏璟之先还听着,忽然道:“不许吃了,如婳,撤掉罢。”推开姚鸢,起身转往矮榻,脱履而上,李嬷嬷放下桌儿,桌面摆灯,他翻看书册。
姚鸢先怔后悟,得意忘形说错话了,眼睁睁看如婳,手脚麻利的装盒拎走,咬唇坐了会儿,站起悄悄挪到榻前,也脱鞋上榻,俯到魏璟之背上,双手从后搂住他脖颈,凑近他耳边,腆着脸说:“大爹,我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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