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189.一剑欲诛镜中爱,红尘有恨困妖心
江绾月僵在原地,冷汗已透湿后背。
扎入眉心的剑尖正在震颤,每一下,都牵得识海锐痛。
可她却不避不退,只隔着咫尺剑锋,安静地看着他。
那片湿润的瞳光里,蓄满了三十载相濡以沫的情意。也藏着她死后神魂未出,却难触分毫、无能为力的刺痛。
她看着他抱着她的尸身,叩过九百九十九阶血阶。
看他双膝磕得血肉模糊,将那生来桀骜的头颅,一遍遍抵向冰冷的青石。
她拼命去拉他,去抱他,双手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最终,她只能看着他合棺相拥,含笑赴死。
千言万语来不及相告。
如今,全沉在这一眼里。
碎暝织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心口忽然一阵钝痛。
无数次朝夕相伴,让他轻易读懂了这道目光,可这份心领神会,却瞬间激起他本能的厌恶与屈辱。
“呵……”
碎暝织忽然低笑出声。
“观澜?”他慢条斯理地念着这两个字,语气缱绻,紫眸却没有一丝暖意。
碎暝织微微仰起脸,像是不愿让眼尾那点湿意继续坠下。随即抬手一抹,指腹漫不经心地将泪痕揩去。
“对着本座唤一个死人的名字……”他重新垂眼,唇边笑意凉薄。
“不觉得失礼么?”
江绾月一言未发,依旧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默令碎暝织无端生出一阵烦躁。
“怎么?”
“还真演上瘾了?”
他笑意未减,抵在她眉心的剑锋却轻轻一颤。
“既然这般能演会装,那本座便先剜了你这双装痴作怜的眼睛,再割了你这条胡乱认人的舌头,如何?”
没等她出声,他眼波微转,忽然想到了什么更省事的法子。
“罢了,剜眼割舌未免麻烦。看在你这般深情的份上,本座干脆发发善心,现在就送你去地下寻他————”
话音未落,江绾月忽然垂下眼,抬手轻轻推开腰间那条手臂。
观絮的手从她身侧滑落。
碎暝织尚未回神,便见她已撑着石壁,缓慢地站了起来。
剑尖还扎在她眉心的血肉里。持剑者若是不动,她这一下子站起来,无异于引刃削容。
可碎暝织却如遭邪祟附体,竟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僵硬、却分毫不差地抬高剑身。
江绾月眉心的鲜血已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淌下,染红了衣襟。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居然迎着他满是阴戾的紫眸,朝前,轻轻迈了半步。
“哧。”
细薄剑锋没入血肉,又深了一分。
“你——”
碎暝织眼睫剧颤,握剑的手猛然一抖。
他分明满腔杀心恨不得一剑洞穿她的眉心。可肉身却彻底背叛了他的意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这具身体竟带着剑,仓惶且屈辱地向后撤了半步。
碎暝织脸色骤沉。妖力一遍遍灌入剑身,锋刃却只低低震鸣,难进半厘。
那东西不过是这面破镜窃走他三十年光阴后,捏出来的一具凡胎。
满身软弱,满身人性,满身自甘背负的枷锁。
如今竟还敢留在他的神魂里,左右他的身躯。
它顶着他的皮囊,对着凡人认爹叫娘,甚至肯同另一个雄性共侍一妻。为了这女人一点施舍的偏爱,摇尾乞怜,伏低做小,末了,竟还窝囊到搂着具死尸自戕!
可悲,可笑!
他碎暝织,岂会为一个低阶女修卑贱至此。
那不是他,绝不是。
偏偏那点可笑的残念,还在借他的身体作祟。
她眉间的血还在流,碎暝织的目光追着那道血痕,握剑的五指却越收越僵。
他修行千载,看惯众生在贪嗔爱欲里沉浮。凡人一世的悲欢聚散,于他眼中,不过朝生暮死,转瞬成空。
镜中那点微末光阴,岂能将他永坠尘网?
可她就这样默然地注视着他。
“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本座。”
他幽幽斜睨着她,仍噙着懒散的笑,眼神却阴沉。
“真当本座还是那个由着你勾勾手指,便招之即来的蠢货?”
江绾月一言未发,只望着他,抬脚向前,再迈一步。
碎暝织呼吸骤滞,剑尖上的妖气溃散又聚拢,脚下却再次向后退去。
江绾月脚步未停,那双眼瞳始终逼视着他。
她进一步。
他便极其屈辱地退一步。
剑锋始终在她眉心之间,既狠不下心刺穿,又不甘心收回。
昏暗的地穴里,视万物性命不过一念可取的千丝洞主,正被一个微末的筑基女修逼得步步后退。
少女眼中没有挑衅,却似在无声诘问:
既动杀念,为何迟疑?
既要取命,何不落刃?
动手便是。
碎暝织唇边的笑终于敛去。
“站住!”
这一声已带了怒意。
可她脚下没有半分迟疑。
他下颌紧绷,满眼血色,几乎是咬着牙喝道:
“你再往前一步,本座定教你挫骨扬灰!”
她却恍若未闻。
碎暝织胸膛剧烈起伏。
杀了她!还有她身后那个臭和尚!
只要杀光这二人,李观澜便会彻底跟着那三十年的耻辱一起下地狱。
他在心底一遍遍命令自己。
可这具躯壳早已不听使唤。
谈笑间便可令千人伏尸的妖容,此刻只剩堪称狼狈的无措与暴怒。
那只弑过生父、剖过同族的手,更是抖得连剑都握不稳。
他竟然……在怕。
怕剑锋再深一点,怕她脸上的血色再淡一点,怕她再一次变成棺中那具冰冷的尸身,闭上眼,便再也不肯醒来。
眼前渐渐模糊。
碎暝织以为是被地穴瘴气迷了眼,直到冰凉的水珠沿着脸侧滚落,才惊觉那是什么。
又是这种软弱的东西。
陌生,难堪,令他作呕,偏偏流个不停。
胸腔里的情绪太重,他甚至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与恨纠缠在一起,越恨,越剜得生疼。
仿佛那个卑微死去的凡人仍藏在他体内,攥住他的心脏,不许他再伤她分毫。
碎暝织踉跄后退,后背“砰”地撞上石壁。
退无可退。
江绾月停在他身前,身上的气息令人心烦。睡在他臂弯里的呼吸、附耳吻他时的柔情、缠住他的腰不许他走时的娇蛮……
那些他竭力斥作虚假的东西,竟比千年妖生中的任何一段记忆都清晰。
他恨她。
恨她将凡人的眼泪与软弱强行塞进他千年的妖魂。
碎暝织背抵冷石,泪水不受控地滚落,连每一次吞吐呼吸都变得嘶哑艰涩。
江绾月静静看着他脸上错乱的泪痕,又往他面前压了一步。
剑锋被这股力道推着,再次往深处刺入。
碎暝织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剑。
“江绾月!”
这一声几乎吼破喉咙,带着哭腔与撕裂的哑意:
“你当真以为本座不会杀你?!”
江绾月缓缓仰起脸。
她眼眶泛红,水光蓄在睫毛下,凝而不坠。
她看了他许久。
看他半阖的六枚复眼,看他染血的紫发,看他腹间仍在渗出妖气的佛印。
最后,重新望进那双早已被泪水浸透的紫眸。
“鸩丹发作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
碎暝织浑身骤僵。
江绾月眼里的泪终于坠了下来。
“是不是很痛?”
那句话落下,碎暝织眼前猝然一片昏暗。
狭窄的棺木,冰冷得再也捂不热的身体。
鸩毒自腹中烧入五脏,血沿着唇角淌进她发间。
明知她不会再醒,仍贴着她的耳朵,一遍遍唤她小月。
碎暝织痛苦地阖上眼,泪水接连滚落。
身体比意识更早记起了那股绝望,胸口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喘息。
下一刻,额间六枚紫晶复眼骤然爆开猩红,八目全开!
泪水未干的眸子里再无温情,只有斩断一切的凶狠与疯狂。
“住口!”
他凄厉低吼,手腕猛然发力,寒锋绝情地刺向她额心!
妖锋迎面而来,江绾月头皮在瞬间麻到极点。
完蛋。
她方才那番柔肠百转,绝非全是在演,每句话都有她压抑了太久的真切心疼,她只是想拿这分情意,将这大妖顺毛哄住。
她心里明白,眼前这尊妖皇修行千载、血染万途,区区三十年的水月镜花,岂能更改化神大妖的本性?
可纵然颠覆不了,总该留下些抹不掉的东西吧?
毕竟正面硬刚纯属送菜,跪地认怂只会让他嫌弃地顺手削了自己的脑袋。思来想去,唯有搬出那三十年的镜中情分,才能勉强搏出一条活路。
不是,你方才哭成那样,难道不该顺势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共续前缘么?
然后乖乖被她收服进惑妖,美滋滋交任务,皆大欢喜。
怎么还越哭越想杀人了!
冰冷紫光将要穿透眉心的刹那,江绾月只觉眼前白影一晃,一只手突然横插而来,劈手攥住了锋刃。
观絮已经挡在江绾月身前。
他醒得太急,染血的僧衣松垮垂落,喘息沉乱。唇边新溢出的血沿着下颌滴落,没入胸前那片早已干涸的暗红。
破镜而出挡下这一剑后,他竟不是去关心眼前的杀局,而是仓皇地回过了头。
观絮怔怔望着她。
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与梅树下的幻影重叠了一瞬。观絮眸中尚压着三十年悲欢与五载孤寂,恍惚与失而复得的爱意,全都在这双眼里乱在一起。
他似乎想唤她,唇瓣微颤,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只一遍遍看她的眉眼,看她起伏的胸口,看她眉心那道尚在流血的伤,像是非要将每一处都确认清楚,才敢相信眼前不是死后终于得偿所愿的幻梦。
她真的活着。
观絮眼眶随即红透,一滴泪无声滑过脸侧。
可他也只容许自己失态这一瞬。
下一刻,他终于强迫自己转过头。将所有来不及诉出口的深情与悲恸,封回眼底。
昏暗中,他与碎暝织视线相撞。方才望向她时的万般柔软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以及不容任何人再伤她分毫的冷意。
地穴里瘴气浮动,一旁般若浮生散出的余光映过观絮染血的侧脸。
碎暝织盯着他,眼前恍惚一花。
剑刃上,似乎又覆上了另一只手。
残光晃动间,一道模糊的紫影浮现在江绾月另一侧。
那人隔着她与观絮一左一右并肩而立,同样伸手扣住剑刃,掌心抵在观絮的手背对侧,像是两人共同拦住了这柄刺向她的剑。
面容隐在瘴气里,唯独那双紫眸清晰得刺眼。
观絮与那道虚影同时抬眼,逼视过来。
一白一紫。
一佛一妖。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以完全相同的姿态握住剑锋,将那女人护在身后。
碎暝织眸色一变,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钝痛又翻了上来。他不再迟疑,握剑前压,妖气顷刻缠满锋刃,立刻就要将这荒诞的幻象连同眼前的僧人一并贯穿。
观絮五指猛地收紧。
妖丝割入血肉,纯阳佛血沿着剑身淌下。淡金佛光随之燃起,蛛丝一根根蜷曲断裂,转眼便在他掌中化作几缕焦黑残烟。
剑锋骤然溃散。
碎暝织手腕一空,那道紫影也随之消失。
他垂眼看了看被纯阳佛血灼得发麻的掌心,又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观絮。
静了半晌,他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小佛子醒得倒巧。”
“怎么样,这温柔乡里的销魂滋味,是不是比参禅念佛有趣得多?”
他轻轻一哂,目光掠过观絮,看向江绾月。
“镜里几十年,娇妻在怀,日夜交颈,倒教你把这玩弄女人的手段学了个透。如今梦都醒了,这副护妻的架势你倒是端得驾轻就熟。”
碎暝织眼尾轻挑,似笑非笑:
“饱尝了这等红尘艳福,你现在闭上眼,那颗佛心里……供的到底是佛祖的金身,还是这女人一身的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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