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一百二十二章:周小棉
『✨ 2025/06/15· 周日· 16:00· 市第一中学校门口· 晴 ✨』
周小棉要走了。
不是走。是她家在外地。高考完之后她要回老家过暑假。下次见面得等到大学开学。她考了另一所大学。在省城。以后不在同一个城市了。
今天是她走之前最后一次来找苏青青。两个人约在了一中校门口。黄老板的糖炒栗子摊还在。天热了没什么人买栗子。黄老板在扇子下面眯着眼打盹。
我没有跟着去。苏青青说「你去了她又该问来问去了」。她说的对。周小棉的八卦雷达在我出现的时候会自动激活到S级。上次她问「你管你表哥叫宝儿」已经够险了。再去多了只会制造更多的漏洞。
她三点出门的。穿了那件淡蓝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低马尾。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四秒半。
四秒半。又多了半秒。增量稳定。
我在出租屋里等着。编程外包的项目做了一半。林晚发了消息过来:「今天下午你妈出去了?」
「嗯。去送周小棉。」
「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五六点。」
「我过来。」
四点半。门开了。
林晚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吊带背心和白色及膝裙。裙子的面料是棉麻的。
比上次那件连衣裙更休闲。裙子底下穿了一双浅棕色的凉鞋。脚趾露了出来。指甲上涂了一层浅粉色的甲油。刷了一点。不多。
她走进来把包放在了沙发上。扫了一眼客厅。
「你一个人在家都不收拾一下的吗。桌上全是草稿纸。」
「那是我妈的。」
「你妈的草稿纸你也不帮她收。」
她弯腰把散落在茶几上的几张草稿纸摞起来了。弯腰的时候吊带背心的前胸面料跟着她的上身一起前倾了。领口松了。B罩杯的弧度在吊带的约束下保持着位置。从上方看下去能看到内衣的边缘。今天是浅灰色的。跟上次一样的运动内衣。
她把草稿纸整理好了。放在了茶几的一角。然后站直了。看着我。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五六点。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走过来了。在我面前站了两秒。然后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嘴唇碰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
「想你了。」她说。声音低。「上次之后一个多星期了。你一直在照顾阿姨。」
上次是五月十七号。桌底口交。距今将近一个月了。中间因为苏青青发烧、高考冲刺的密度、以及两天的高考本身,没有找到独处的窗口。
「嗯。」
「今天来不及做。」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但我想跟你待一会儿。」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了。坐在了我旁边。侧身靠过来了。头搁在了我的肩膀上。
藕粉色吊带背心的肩带从她的肩膀滑下去了一侧。她没有去提。小麦色的肩膀在吊带滑落之后完全暴露了出来。肩峰的弧度在侧面的光线下形成了一个圆润的阴影。
「你妈高考考完了。」
「嗯。」
「她怎么样。」
「数学填空题填了一个C。」
「噗。」她笑了。肩膀在笑的时候抖了两下。酒窝出来了。浅浅的。
「那她心情怎么样。」
「考完那天做了红烧肉。第二天问我能不能教她写代码。」
「写代码?」
「嗯。」
「你教了?」
「教了五分钟。她问我HTML是不是一种外语。我放弃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候身体往我的方向倒了一点。体重更多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齐肩短发的发尾在脖子侧面划了两下。
安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客厅里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的夕阳。橙色的光落在了面前的茶几上。落在了她盘起来的腿上。白色及膝裙的裙摆铺在了沙发坐垫上。她的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了。小麦色的小腿。凉鞋已经踢掉了。脚趾上那层浅粉色的甲油在夕阳里泛着一点微光。
她把手伸了过来。手指插进了我的手指间。五根手指跟我的五根手指交叉扣了。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我的小了一圈。手心的温度偏高了一两度。
「沈祈。」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有。
一千四百零三天。
但我没有说出来。
「还好。」
她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她的拇指在我的虎口位置蹭了蹭。来回两下。很轻的摩擦。
五点二十。她坐起来了。拉好了吊带。穿上了凉鞋。
「我走了。」
「嗯。」
「下次找个时间。一个下午。」
「好。」
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藕粉色吊带。白色裙子。浅棕色凉鞋。齐肩短发。
右边酒窝。她冲我笑了一下。不深。刚够让酒窝出现的那种浅度。
门关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坐过的位置留了一点余温。沙发垫上有一个轻微的凹陷。掌心里还有她手指交叉时留下的触感残余。
五点四十。苏青青的消息弹出来了。
「周小棉哭得稀里哗啦的。搂着我不肯撒手。我跟她说行了别哭了丑死了。
她说你才丑。然后又哭了。最后黄老板送了我们一袋栗子。我拎回来了。」
底下又跟了一条:「在那个笨蛋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青青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一个好表哥。」
我看着屏幕。
然后苏青青又发了一条:「你猜我怎么说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
六点。门开了。苏青青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走进来。鼻子有一点红。
不是哭过的红。是走了二十分钟路加上六月的日晒加上栗子袋子里的热气熏的。大概。
她把栗子放在了茶几上。茶几上那摞林晚整理好的草稿纸还摆在角落。
「这是谁整理的。」
「我整理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收拾东西了。」
她嘟囔了一句。走到厨房去倒枸杞水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闲
『✨ 2025/06/18 · 周三 · 14:30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闷热 ✨』
苏青青闲不住了。
高考结束第十天。前三天她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瘫在床上补觉。第四天睡到中午自然醒之后突然坐起来说了句「我是不是有一道题选错了」。从那天开始她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循环——拿起手机查分数线,发现还没出,放下手机,在屋里转两圈,又拿起手机。
到了第十天,她换了一个新的消耗精力的方式。
做饭。
不是平时那种切菜炒菜二十分钟搞定的做饭。是那种翻出手机搜教程然后对着视频一步一步学的做饭。今天的目标是番茄牛腩。她从建设路菜市场买了牛腩回来,站在厨房的两平米空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教学视频皱眉头。
「先把牛腩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
她念着视频里的步骤。一边念一边操作。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牛腩被她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最大的一块跟她的拳头差不多。最小的一块跟指甲盖差不多。
我坐在沙发上写代码。屏幕上是编程外包项目的后端接口。孙老板介绍的单子。三千块。比网咖通宵班一个月赚得多。键盘的敲击声和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交替响着。
「宝儿。」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嗯。」
「番茄是先炒还是后放。」
「你看视频上怎么说的。」
「视频说先炒。但我觉得后放也行吧。反正都是炖。」
「那你按视频的来。」
「嗯。」安静了两秒。「那炒多久啊。」
「视频上不是说了吗。」
「说了。但他炒的那个颜色我炒不出来。我的番茄怎么炒着炒着就散了。」
「火太大了。小火。」
「我开的就是小火啊。」
「你那个不是小火。你那个是中火。小火是最小的那一档。」
「最小的那一档不就熄了吗!」
从我坐的位置能看到厨房门口的一部分。她站在灶台前。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宽松吊带背心和灰色棉质短裤。吊带背心是她衣柜里最旧的一件。面料洗到发白了。吊带带子很细。大约两公分宽。搭在肩膀上的时候两根带子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公分。她的锁骨和脖子到肩膀的全部皮肤暴露在外面。六月。出租屋里闷热。她出了一层汗。汗珠沿着锁骨的弧度聚集在锁骨窝里。
里面没有穿内衣。
吊带背心的面料在胸口的位置被撑出了两个半球形的弧度。因为没有内衣的支撑和约束,乳房的形状完全由重力和面料的张力共同决定。站立状态下的垂坠感比穿内衣时更明显。两团重量从胸口往下拉着面料。面料的下摆被拽出了两道浅浅的折痕。折痕的起始点在乳房下缘的位置。
她从吊带背心的领口——确切地说不能叫领口,吊带背心没有领口,只有两根带子和一块布——从那块布的上缘向下看的话,因为没有内衣的阻隔,面料底下的曲线是连续的。从锁骨下方开始隆起,到最高点形成一个圆润的弧顶,然后向下收缩回到躯干线。弧顶的位置在面料底下投出了一个微凸的点。乳头的位置。面料在那个点的周围因为向外突出而形成了一圈放射状的微皱。
她转身了。从灶台转向冰箱。冰箱在灶台的对面。两平米的厨房里这个转身的距离不到一步。但转身的动作带来了一个物理效应——上身的转动速度和胸部的转动速度之间有一个时间差。上身先转。胸部滞后了大约零点二秒。然后在面料底下晃了一下才稳定在新的朝向上。这个滞后在没穿内衣的条件下比穿了内衣时更大。振幅也更大。
她弯腰开冰箱了。冰箱门拉开的瞬间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冷气扑在她出了汗的胸口皮肤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弯腰的姿势让吊带背心的领口部分整个坠了下来。两根吊带因为重力和弯腰角度的双重作用从肩膀往手臂方向滑了一截。右边那根滑到了上臂的三分之一处。吊带背心的正面面料跟着往下坠了。从背心上缘到胸部之间形成了一个空间。空间里的皮肤在冰箱冷气和室温的温差作用下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从冰箱里拿了两颗番茄出来。直起腰。吊带带子滑回了肩膀。但没有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右边那根比左边低了大约一公分。
「宝儿你说牛腩炖多久。」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她转过头来了。脸上带着大量出汗之后的红。鼻尖上挂了一颗汗珠。「这么久?做个饭比我做一套数学卷子还慢。」
「你做数学卷子也没快过。」
「你找打啊。」她抄起灶台上的锅铲朝我的方向虚晃了一下。锅铲上还沾着番茄汁。一滴番茄汁从锅铲末端甩了出来飞过了厨房门口落在了客厅的地砖上。
「你看你。」
「你先挑事的。」她嘟囔了一句转回去继续炒番茄了。炒的时候她的右手握着锅铲做翻炒动作。翻炒的力度从手臂传到肩膀再传到整个上半身。每一次翻炒的动作都会让胸部产生一个跟随性的晃动。方向跟翻炒的方向一致但有滞后。像两个不完全同步的钟摆。
一个半小时后。番茄牛腩出锅了。
味道。嗯。比她之前做的红烧肉进步了。番茄炖到了软烂的程度。牛腩还有点硬。但能吃。酱汤的颜色偏深。盐放多了。
「怎么样。」她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咸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番茄炖得不错。」
「那牛腩呢。」
「硬了。」
「……」
「但比红烧肉好。」
她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审视变成了勉强接受。端起碗吃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又嚼了嚼。
「确实硬了。」
她承认了。然后又吃了一口。「明天我试试糖醋排骨。」
1398天。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台
『✨ 2025/06/25 · 周三 · 16:40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傍晚 ✨』
苏青青的分数出来了。
她收到短信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蹲在那里没动了。手里还拎着我的一件灰色T恤。T恤的一半搭在晾衣架上。另一半垂在她手里。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了。走到客厅。站在我面前。手机举在胸口的高度。屏幕朝着她自己。
「宝儿。」
「嗯。」
「妈考上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说「妈」的时候嘴角抖了一下。说「考上了」的时候嘴角没抖。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了。屏幕上是成绩查询页面。总分。数字。压线。
我的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从三十分到五十八分到今天这个数字。
从铅笔画正字到被窝里的手电筒到凌晨一点的翻页声。
「行吧。」我说。「勉勉强强。今晚吃火锅。我请。」
「你请?你哪来的钱?」
「编程挣的。」
「你编程挣的钱我不是跟你说了存着不许乱花吗!」
「吃顿火锅怎么就乱花了。」
「火锅多贵啊!在家煮多好省钱又——」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你。考上了。吃。火锅。」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走到阳台把剩下的衣服收完了。走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件灰色T恤。
「那去吧。」她说。「别点太贵的。」
*** *** *** ***
火锅吃完了。
建设路上的一家小火锅店。两个人。锅底二十八。涮菜点了六盘。两碗米饭。总共一百一十七块。苏青青全程盯着菜单上的价格。点菜的时候把我要的肥牛卷换成了冻豆腐。理由是「豆腐蛋白质不比肉少还便宜一半」。我又加了一盘肥牛卷。她瞪了我一眼没有阻止。
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一碗饭。比平时多了半碗。她夹菜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饿。是高兴。她高兴的时候食欲会变好。这个规律我观察了快一年了。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碗。洗完碗之后说去阳台吹吹风。
「你先睡。」
「嗯。」
我没有先睡。
我等她进了卧室。然后出了门。上了楼。
出租屋在五楼。天台在六楼上面。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风从城市的上方吹过来。六月末的夜风不凉。带着整个城市一天积攒下来的余温。建设路的路灯在下面排成一条橙色的线。远处有几栋高楼的灯光。
天台上没有其他人。
我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开了。抽出一根。打火机点了。
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了。
从三十分开始。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一个四十年没碰过课本的大脑。一本从A开始的单词本。一道连判别式正负号都记不住的二次函数。她不知道她在跟什么作战。她以为她在跟高考作战。
她在跟时间作战。
不是她的时间。是我的。
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指间闪了两秒。熄了。又亮了。
她考上了。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大学学历。有了护理学的专业技能。有了自己的社保和医保。有了能在社会上独立生存的基础。四年之后她毕业的时候二十四岁。可以找一份护理相关的工作。可以自己租房子。可以自己买菜做饭泡枸杞看新闻联播。可以自己活着。
不需要我。
一根烟抽完了。拧灭在矮墙上。又抽了一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风把烟灰吹到了裤子上。我拍了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半包烟抽完了。嘴里发苦。喉咙发紧。把烟盒揉成了一团。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天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在天台坐了多久不确定。手机亮了一下。没看。又暗了。城市的夜景在远处慢慢变暗了。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几栋高楼有几扇窗户灭了。
下楼了。推开出租屋的门。
客厅的灯关了。厨房的灯开着。餐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碗汤。菜已经凉了。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她做了菜。
不是火锅。是她自己做的菜。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做了三个菜一碗汤。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做得最熟的菜。
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从她的错题本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
「菜凉了自己热一下。汤别倒了喝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谢你宝儿。」
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菜热了。把汤喝了。吃了一碗饭。然后又盛了一碗。
多吃了一碗饭。什么都没说。
洗碗的时候把那张纸条叠好了。放进了手机壳的夹层里。跟那张她的成绩单照片在一起。
第一百二十五章 拉丁文
『✨ 2025/07/12 · 周六 · 10:15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 ✨』
录取通知书到了。
苏青青从邮局拿到它的时候在路上就拆开了。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爬楼梯的时候还在看。差点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踩空。
她进门的时候把通知书举到了我面前。红色的底。金色的字。东江大学。护理学专业。
「你看。」
「看到了。」
「妈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今年二十。」
「我今年二十。」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通知书放到了茶几上。端详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烫金字。
「这个摸着还挺有质感的。」
「是烫金的。」
「烫金多少钱。」
「……你能不能不是什么都往钱上想。」
「习惯了。」她嘟囔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通知书。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杂志里放在了书桌上。怕折了。
*** *** *** ***
下午。苏青青决定提前预习大学课程。
她从网上下载了护理学专业大一的教材电子版。打印了几页。一共四门课。人体解剖学。生理学。基础护理学。护理学导论。她从人体解剖学开始看。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正常的。
翻到第三页——全身骨骼系统标注图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人体的各个骨骼。每个箭头后面跟着一个中文名和一个拉丁文名。
「颅骨。Cranium。嗯这个行。」
「颈椎。Vertebra Cervicalis。这个……」
「胸骨。Sternum。」
「肋骨。Costa。」
「骶骨。Sacrum。」
「……」
她翻到了第五页。肌肉系统。更多的拉丁文。更密的标注。更复杂的图示。
她把打印纸放到了地上。从椅子上下来了。盘腿坐在了地砖上。
盘腿。她说地上凉快。这几天三十四五度的气温让出租屋变成了一个蒸笼。地砖比椅子凉。她穿了米白色棉质短裤和一件我的旧T恤。T恤领口宽松。灰色。她穿我的T恤是因为「你的比我的大穿着凉快」。确实比她的大了两个码。肩线滑到了上臂的位置。领口垮到了锁骨以下四五公分。
她盘腿坐在地上。打印纸铺在她面前的地砖上。铅笔握在手里。橡皮端抵在下唇上。又是这个动作。
盘腿的坐姿让短裤的裤管在大腿根部被撑开了。棉质短裤的弹性不大。在盘腿的姿势下裤管口向两侧张了。从正面看过去能看到裤管口到大腿之间形成的阴影。大腿内侧的皮肤在那个阴影里白得近乎发光。从膝盖弯的位置开始到裤管口消失的位置之间大约有十五公分的大腿内侧暴露了出来。
她的光脚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下面。脚底心朝上。脚趾在思考的时候又开始蜷缩了——跟高考前在书桌底下的那个无意识动作完全一样。脚底心的弧度在脚趾蜷缩的时候会加深。整个脚掌形成一个弧形的凹面。凹面的最深处在脚弓的位置。皮肤在那个位置是粉色的。
「宝儿。」
「嗯。」
「这个拉丁文跟英语单词有什么区别。」
「拉丁文是拉丁文。英语是英语。」
「那我是不是还得背一遍拉丁文?我英语还没从C背到D呢。」
「护理专业的拉丁文不多。你记住常用的就行了。」
「常用的有多少。」
「几百个吧。」
「几百个。」她的铅笔停了。脚趾也停了。然后脚趾猛地蜷了一下。「几百个我怎么背得完。」
「你高考英语单词两千多个你不也背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中文意思我能理解。拉丁文我连怎么读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打印纸上的肌肉系统图。用铅笔指着一个标注——二头肌,Biceps Brachii。
「你说这个怎么读。Bi-ceps……Bra-chii?还是B-rachii?」
「Biceps Brachii。重音在第一音节。」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你问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我两秒。然后低头用铅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写了「Biceps Brachii = 二头肌」。旁边画了正字的第一笔。
又开始了。画正字。从A画到C。从C画到拉丁文。
她在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打印纸上被她用铅笔写满了注释。字迹跟高三的错题本上一样——从开头的歪歪扭扭到后面的工整紧凑。铅笔茧在她的中指侧面已经成了永久性的灰色印记。
坐了太久之后她换了一个姿势。从盘腿变成了侧坐。右腿弯在前面。左腿折在身体下面。这个姿势让她的重心偏向了右侧。右手撑在地砖上支撑身体。左手翻纸。T恤——我的旧T恤——在侧坐的姿势下垂向了右侧。领口歪了。宽松的领口在这个角度下张开了一个更大的口。从她的右肩方向能看到领口底下一整条锁骨和锁骨以下的弧线的起始段。弧线从锁骨末端开始往下弯。弯了大约五公分之后消失在了灰色T恤的面料底下。
她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打印纸上。
「这个Sternum是胸骨对不对。那Sternal又是什么。跟Sternum什么关系。是形容词形式吗。跟英语一样加al变形容词?」
「差不多。」
「那我只背名词不背形容词行不行。」
「不行。考试会考。」
「……」
她的脚趾又蜷了。蜷了三次。
「妈当年要是知道上大学这么难就不生你了。」
「你二十。没有当年。」
「少来。」她没有反驳。铅笔在Sternal旁边画了正字的第一笔。
五点。她站起来了。在地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身体歪了一下。手扶着书桌的边角稳了三秒。
「腿怎么了。」
「麻了。坐太久了。」
她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光脚拍在地砖上啪啪地响。血液重新流回了小腿。她的脚趾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张开了又合上了。反复了三四次。
「明天继续。」她把打印纸摞好了放在书桌上。用她的保温杯压住了。「不信这个拉丁文比高考英语还难。」
她走到厨房了。水龙头开了。开始洗今天买的菜。明天的伙食。明天的做饭练习。明天的拉丁文。
从三十分的数学到C的英语到今天的Biceps Brachii。
她的铅笔一直在画正字。画满五笔翻下一个。方法没变。速度没变。只是本子换了。从蓝色封面的错题本换成了A4打印纸。
我把她的成绩单照片和那张「谢谢你宝儿」的纸条从手机壳夹层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巷子
『✨ 2025/07/15 · 周二 · 16:30 · 建设路菜市场 · 晴/闷热 ✨』
买菜这件事是林晚提出来的。
苏青青今天在家研究人体解剖学教材。上午翻到了内脏系统的彩色插图。据她自己说,看到了一幅完整的人体消化道剖面图之后中午那碗面就吃不下去了。下午她把打印稿扔到一边说「今天不看了明天再说」,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午睡去了。
林晚三点半的时候发了消息:「我来买菜吧。阿姨呢?」
「睡了。被消化道吓到了。」
「?」
「解剖学。」
「哦。那我来找你一起去。」
四点。林晚骑电动车到了楼下。我下楼的时候她靠在电动车旁边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棉质短袖和牛仔短裤。头发在脑后别了一个小夹子。脸上没化妆。凉鞋。脚趾上上次的浅粉色甲油还在,但边缘开始剥落了。七月中旬的太阳把她的小麦色又加深了半个色号。
「走吧。」她把电动车钥匙揣口袋里了。不骑。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建设路菜市场下午四点是最热闹的时候。摊贩们的遮阳棚把整条过道盖了大半。蔬菜区的喷水雾在空气里飘着一股菜叶子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肉摊上方的风扇呜呜转着。苍蝇在猪排上面盘旋。
「买什么。」
「排骨。青菜。你妈说想吃冬瓜汤。」
「我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发微信说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上确实是苏青青的对话框。「晚晚你下次来帮阿姨带一截冬瓜,菜市场那家比超市便宜两毛。」
两毛。
排骨买了一斤半。冬瓜买了一截。青菜两把。总共三十二块。林晚付的。我要转给她她说「你请我吃火锅的时候再说」。
买完了。拎着三个塑料袋往回走。走到菜市场出口的时候经过了右边那条巷子。巷子不宽。大约两米。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刷了白灰但已经发黄了。巷子里没有人。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把巷子入口遮了大半。
她拐进去了。
不是犹豫之后的拐。是走着走着方向自然偏了一下然后脚步没有修正的那种拐。我跟着拐进去了。
巷子里比外面凉了三四度。两边的墙挡住了下午四点的直射阳光。只有头顶那一条天空是亮的。地面是旧水泥的。有一些裂缝。裂缝里长了几棵草。
走了大约七八米。她停下来了。
转过身对着我。手里还拎着那袋冬瓜。
然后她伸出了右手。手指扣住了我T恤的领口。小麦色的五根手指,指节不长但很灵活。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涂甲油,她的手掌比我的小了整整一圈。
她拽了一下。
力度刚刚好能够让我的上身往前倾了五六公分。她的脸在那五六公分之后出现在了一个很近的距离上。近到能看到她鼻梁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和脸上的绒毛。
她踮了一下脚,凉鞋的后跟离开了地面。
嘴唇亲上来了。
与一月雪夜里的横冲直撞的亲吻有明显的不一样。
这一次是贴上来的,她的下唇先碰到了我的上唇,接触面积很小。大约只有下唇中间三分之一的位置。她停在那里了。没有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秒。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从中间往右边滑了一点。下唇从我的上唇滑到了上下唇的交界处。她的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大约一公分。呼出来的气扑在了我的嘴角,热热的,带着她下午喝的冰绿豆汤的清甜味。
她的手指还扣在我的领口,扣的力度在接吻开始之后慢慢变大了。衣服面料被拧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她的另一只手——拎着冬瓜的那只——垂在身侧。塑料袋在她的小腿旁边微微晃了一下。
我的右手绕过了她的腰。手掌落在了她的后腰。薄棉质短袖底下的腰极细。手掌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脊椎两侧肌肉的轮廓。她的后腰上有一层汗。七月,走了五分钟的路。汗把短袖的后背浸了一小块。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面料潮潮的。体温从面料底下传过来。三十七度左右。但感觉更高。
她嗯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很轻的声音,振动从她的嘴唇传到了我的嘴唇上。
左手还拎着排骨和青菜。塑料袋在身侧晃。
两个拎着买菜袋子的人在巷子里接吻。
她的嘴唇从我的嘴角移回了嘴唇正中,这一次张开的角度更大了一点,大约两公分。她的上唇含住了我的下唇。轻轻吸了一下。吸的力度让我的下唇表面的皮肤轻微变形了。然后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啵」的声音。空气被两片嘴唇之间的负压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
「喵。」
巷子深处。大约三米远的一个纸箱后面。一只橘白色的野猫探出了半个头。圆眼睛。竖耳朵。看着我们。
林晚的嘴唇停在了半空中。离我的嘴唇大约一公分的位置。她的眼睛移到了猫的方向。
猫又叫了一声。「喵。」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好像在抗议。
然后她笑了。嘴唇还在距离我一公分的位置笑的。呼出来的气带着笑的颤抖扑在了我的嘴唇上。酒窝。两个。左边的比右边的深了一点。
她松开了我的领口。手指退下来的时候指尖从面料上划过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被看到了。」她说。
「被一只猫。」
「猫也是目击者。」
她低下头拎好了手里的冬瓜。塑料袋的提手勒了一条红印在她的手指上。她换了只手拎。往巷子外面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啊。菜放久了不新鲜。」
我把排骨和青菜拎好了跟上去了。巷子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扑过来迎接我们。从三四度的温差里走出来眼睛眯了一下。她走在前面。白色短袖的后背那块汗湿的面料在阳光下比周围的布料颜色深了一个色号。牛仔短裤的口袋边角翘了一点。
走了三步之后她的左手往后伸了一下,没有回头,手指在空气里张着。
我的右手接上去了。十根手指交叉了。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掌湿了一点。刚才拎冬瓜的手。上面有塑料袋提手的勒痕。
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四百米。到了楼下。我俩松开了扣在一起的手。上楼。
进门。苏青青还在午睡。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扇
『✨ 2025/07/20 · 周日 · 15:10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36° ✨』
三十六度。
出租屋的那台老式电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扇叶在铁丝罩子里面转得嗡嗡响。风扇摆头的范围覆盖了客厅的三分之二。每隔四秒钟风会从书桌的方向扫到沙发的方向。再隔四秒钟扫回来。
苏青青在床上趴着。
她把人体解剖学的打印稿搬到了床上。理由是「地板上坐久了屁股疼」。但真实原因大概率是床垫比地砖软。她的学习姿势从盘腿坐进化成了趴在床上。上半身趴平。两只手肘撑在枕头上。打印稿铺在枕头前面的床单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
这个姿势从人体工学的角度来说不合格。腰椎过度前凸。颈椎后仰角度过大。但从视觉信息的角度来说,这个姿势制造了一系列复杂的物理效应。
她今天穿了白色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运动短裤的裤管很宽。面料只到大腿中段。她趴着的时候两条腿在身后交叉了。左脚搭在右脚踝上面。脚掌朝上。脚趾偶尔张开又合上——不是在思考。是热。脚底出了一层薄汗。
电风扇扫过来的时候风会从她的脚掌开始沿着小腿一路吹到大腿再到臀部再到腰再到后背最后从她的后脑勺散开。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两秒。在这两秒里白色背心的下摆会被风轻轻掀起来。掀起的幅度大约两三公分。腰部的皮肤在那两三公分的范围里每隔四秒暴露一次。然后风扇摆头过去了。背心下摆落回原位。四秒之后风再回来。再掀起。循环。
运动短裤的裤管在风的作用下也会往大腿上方吹动一截。黑色面料和白色皮肤之间的分界线在风来的时候往上移了两公分。风走的时候又回到原位。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的注意力在打印纸上。今天看的内容已经翻过了骨骼系统和肌肉系统。到了消化系统。她之前因为消化道剖面图吃不下饭的问题经过五天的脱敏已经克服了。现在她能盯着小肠绒毛的放大图吃一碗面不眨眼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宝儿。」
「嗯。」
「十二指肠和空肠之间的分界点在哪里。」
「屈氏韧带。」
「屈氏韧带。怎么写。」
「Ligament of Treitz。」
「又是拉丁文。」
「这个是英文。」
「英文跟拉丁文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英文一个是拉丁文。」
「你故意气我。」
她从床上抬起了头。回头看我。她的脸因为趴了太久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从左颧骨到下巴的位置。红印让她那半边脸看起来鼓了一点。
抬头的动作让她的上半身撑起了一些。手肘从枕头上移开了。改成了手掌撑在床面上。手臂伸直了。上身从趴平变成了大约三十度的上仰。白色背心的领口因为上仰的角度和重力的双重作用往下坠了。领口和胸部之间的空间打开了。从正面看过去,背心面料垂下来形成了一个布兜的形状。布兜里面的皮肤从锁骨开始一直延伸到乳房上缘的弧线。弧线在最深处消失在了面料底下的阴影里。
她没穿内衣。
三十六度。家里。又是那个理由。「太热了穿那玩意勒得慌。或者说她在家根本就不想穿。」
「宝儿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在听。十二指肠。屈氏韧带。」
「那空肠和回肠呢。它们之间有没有明确分界点。」
「没有。逐渐过渡的。」
「那考试怎么考。」
「考你知不知道没有明确分界。」
「那我写'没有'就行了?」
「写'空肠和回肠之间无明确的解剖学分界'。」
「噢。」
她转回去了。重新趴下。手肘撑回枕头上。领口重新贴合了。但没有完全贴合。因为刚才撑起来的时候面料被拉伸了一下。弹性变化导致贴合度下降了。领口比之前松了大约半公分。
她的铅笔在打印纸上写:「空肠+回肠=无分界」。旁边画了正字的第一笔。
我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写代码。电风扇的摆头在每次扫过来的时候会顺便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角。她用嘴角把头发吹开。吹不开的时候用手指拨。拨完继续看书。然后风再扫回来。头发再飘到嘴角。她再吹。再拨。
五分钟后。
「宝儿。」
「嗯。」
「肝脏有几个叶。」
「四个。左叶右叶方叶尾状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问之前三秒。」
她翻了个白眼。翻白眼的时候嘴角还叼着那缕被风吹过来的头发。
三分钟后。
「宝儿。」
「嗯。」
「胰腺分泌的消化酶有哪些。」
这是今天的第十一个问题了。我从编程界面的角度看过去——屏幕上的代码光标停在了同一行超过四十秒了。
「胰蛋白酶。胰脂肪酶。胰淀粉酶。」
「三种?」
「还有弹性蛋白酶。羧基肽酶。核酸酶。」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你能不能一次问完。」
她嘟囔了一句「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然后趴在床上不说话了。安静了大约三十秒。铅笔在纸上画字的声音。沙沙的。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知了的叫声。
然后她动了。从趴着的姿势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打印纸举到了脸的上方。两只手举着纸。上臂的内侧白白的。从腋下到手肘之间的皮肤几乎没有晒到过太阳。
仰躺的姿势下白色背心的面料在胸口的区域被两侧重力拉平了一些。但E-F罩杯的体积决定了即使在仰卧位乳房也不可能完全铺平。它们从胸口往两侧微微摊开了一点。中间的部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高度。背心面料在那个高度上被撑起来了。中间的凹陷处面料贴着胸骨的皮肤。两侧的面料被乳房从内部推出了两个半球。半球的顶点在仰卧位比站立位更靠近身体的外侧。
她举着打印纸念了一遍今天学的内容。嘴唇翕动的时候声音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发出来。带着一种念经式的平坦节奏。「十二指肠屈氏韧带空肠回肠无分界肝左叶右叶方叶尾状叶胰蛋白酶胰脂肪酶胰淀粉酶弹性蛋白酶羧基肽酶核酸酶。」
念完了。她把打印纸放在了脸上盖住了。
「明天再背。」
纸上还有今天画的正字。透过纸的背面能看到铅笔的印记。
「你饿了吗。」纸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还好。」
「我去做饭。」
她把脸上的纸拿开了。坐起来。头发因为刚才翻身的时候蹭了被单散了一部分。低马尾歪到了右边。她用手指把头发拢了一下重新扎了。扎头发的时候两只手举过头顶。背心被拉起来了。腰部暴露了。腰窝上方的两个凹陷在举手的动作下加深了。背心下摆在她手放下来之后落回去了。但没有落到原来的位置。比原来高了一点的位置。
她站起来了。走到厨房。听到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今晚做的是冬瓜排骨汤。林晚五天前买的那截冬瓜。
第一百二十八章 包间
『✨ 2025/07/25 · 周五 · 22:15 · 星辰网咖 · 夜/闷热 ✨』
星辰网咖的通宵班是晚十点到早六点。
今天孙老板说让我提前下班。十点一刻的时候他从仓库里出来了,嘴里叼着根烟。「今天人少。你走吧。明天正常来。」
我从前台后面出来。网咖大厅里大约坐了三十来个人。周五晚上。键盘和鼠标的点击声汇成了一片密密的噼里啪啦。有人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有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混合了烟味和泡面味。
B区的包间在大厅的最里面。拐过一道走廊。走廊的灯泡坏了一个。明一截暗一截的。
B3号包间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时候林晚坐在椅子上。脚盘在椅子坐面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听到门响的时候抬头了。
「你下班了?」
「提前了。」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棉质T恤和白色运动短裤。跟上次那件藕粉色吊带不同。这件是短袖T恤。领口是圆领的。她的头发没有别夹子。就散着。齐肩的微卷短发在空调的冷风里偶尔飘一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凉鞋踩在地上啪嗒一声。走到我面前。
「门关上。」
我把门关了。B3号包间大约四平米。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门关上之后走廊的噪音减弱了一半。但隔壁B2号包间里有人在打游戏。声音从薄墙那边传过来。「打他打他我草这个辅助在干嘛」。
林晚听到隔壁的声音皱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伸手了。
跟十天前在巷子里一样。手指扣住了我T恤的领口。但这次的力度比巷子里大了一点。她拽的时候指节收紧了。指甲隐约划过了我锁骨下方的皮肤。
「过来。」
我的身体被她拽着往前倾了。她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电脑桌的边缘。她靠在了桌子上。高度差因为她的后仰减小了。
她踮脚了。嘴唇贴上来了。
跟巷子里那次的开头一样。下唇先碰。接触面积很小。停了一秒。确认。
但接下来不一样了。
她的嘴张开了。不是巷子里那个一两公分的角度。是更大的。大到能感觉到她的牙齿在上下唇内侧微微碰了一下。然后她的舌头出来了。
舌尖碰到了我的下唇。只感受到非常柔软又湿又热。舌尖的触感跟嘴唇的触感完全不同。嘴唇是面的。舌尖是点的。那个点在我的下唇上从左划到了右。然后从右划回了中间。她在找我的嘴唇的缝隙。
找到了。
她的舌尖从我的上下唇之间滑了进来。进来大约一公分的时候碰到了我的舌头。两条舌头碰到的瞬间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在我领口上收紧了。然后松了。然后又收紧了。
她的舌头在我的嘴里动了。不是乱动。是有方向的。她的舌尖先沿着我的上颚滑了一下。从门牙后面往里滑了大约两公分。那个位置的口腔黏膜比嘴唇敏感得多。她的舌尖划过去的时候带来了一阵麻。然后她的舌头退回去了一些。缠住了我的舌头。缠的方式是从下方绕上来。她的舌面贴住了我的舌底。两条舌头之间的唾液被挤出来了。她的唾液带着冰绿豆汤的尾韵和她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什么味道。有一点咸。
呼吸。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喷在了我的脸颊上。频率在加快。从正常的每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一点五次左右。每次呼气的量也在增大。她在缺氧了。
我的右手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后背。滑到了腰。藕粉色T恤的面料在腰部被我的手指拉起了一截。手指碰到了她的皮肤。腰侧的皮肤。小麦色。上面有一层极薄的汗。七月。她走了二十分钟的路过来。身上有那种夏天步行之后的气味。不是难闻的。是热的。带着洗衣液和身体本身的味道的那种热。
她的左手从我的领口移开了。移到了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我的头发里。指尖在头皮上抓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头皮上的神经末梢都亮了。
她把我的头往下按了一点。嘴唇贴合的角度因此变了。从平行变成了她的嘴略微在上我的嘴略微在下。这个角度让她的舌头能够更深地伸进来。她的舌尖碰到了我的上颚更深处的位置。碰到的时候我的喉头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吞咽的动作让嘴里的唾液被吸了进去。她的和我的混在一起的。
隔壁B2号:「我草这把输了谁他妈选的韩信!」
她从我的嘴唇上退开了。
不是猛退。是慢慢拉开了。嘴唇分开的时候中间牵了一根银丝。极细的。从她的下唇到我的上唇之间。大约两公分长。在包间电脑屏幕的背光里能看到它在空气中抖了一下。然后断了。
她的嘴唇湿了。上下唇都沾着唾液。她的脸在电脑的蓝白色屏幕光里泛了一层红。从颧骨到耳根的位置。不是害羞的红。是缺氧之后血液回流的红。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三四次。藕粉色T恤的面料随着呼吸的膨胀和收缩微微动了。B罩杯的起伏幅度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上能看到T恤面料在每次吸气的时候被往外推了一点然后在呼气的时候回缩了一点。
她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不是要哭。是刚才闭眼接吻的时候眼球缺少了眨眼的润滑。泪腺分泌了一层薄薄的液膜。
「你亲得我缺氧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嗓子眼儿发紧的那种低。
「你先伸的舌头。」
「那你回应得太积极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擦的时候拇指从嘴角划到了唇中央。把嘴唇上的水痕抹平了。
然后她又踮脚了。在我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一秒都不到。嘴唇碰了就走了。
「下次别在这种地方。」她说。「隔壁那个打游戏的声音太大了。」
「你选的地方。」
「我又没想到隔壁住了个对线王。」
她蹲下去穿好了凉鞋。站起来的时候整了整T恤的下摆。把被我拉起来的那一截拽回了原位。
「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拉开门走了。走出包间之前回头了一下。右边的酒窝。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门关了。
包间里安静了。隔壁B2号的骂声还在继续。「下把我选赵云你们看好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嘴唇上还有她的触感。上颚被她的舌尖划过的那个位置有一种残留的麻。唾液的混合味道还没有完全散掉。
二十二点四十分。手机亮了。苏青青的消息。
「宝儿今天几点回来。孙老板让你提前走了吗。我给你热了一碗冬瓜排骨汤。」
「提前了。半小时到。」
「快点。汤凉了不好喝。」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笔袋
『✨ 2025/08/05 · 周二 · 18:40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转黄昏 ✨』
苏青青在缝东西。
她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块灰蓝色的旧布料。布料是从一条不穿了的牛仔裤上剪下来的。针线盒放在旁边。她戴了一个顶针——金属的,磨得亮亮的,套在右手中指上。这个顶针是搬家的时候从老屋带过来的。用了十几年了。
「你在做什么。」
「笔袋。」
「给谁的。」
「给你的。你那个笔袋都破了还用。」
我那个笔袋确实破了。拉链坏了半边,用橡皮筋绑着。里面的笔老往外掉。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手指上的动作很稳。这种活她做了二十年了。从我小时候缝校服扣子开始,到后来改裤脚、补袜子、给棉袄加棉花。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扎过的旧疤。现在这双手变回了二十岁,疤没了,但动作还是那套老手艺。
我从沙发上起来去上厕所。
出租屋的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门是老式木门,插销锁。这个插销从搬进来第一天就有点松。使劲推的话从外面能把它顶开。我说了好几次要换一个。每次都忘。
我把门带上了,插销拨到锁的位置。站在马桶前面。
裤子拉链刚拉下来。
门被推开了。
苏青青拎着缝到一半的笔袋走进来了。她低着头看手里的布料,嘴里说着话:「宝儿你那个旧笔袋的拉链是多长的我量一下——」
她抬头了。
我的右手正捏在裤子前面。动作定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了手里的布料上。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遮什么遮。你小时候我天天给你洗澡,什么没见过。」
「妈你能不能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
我可以肯定她没敲。
「行了行了你快点。」她靠在了门框上,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笔袋。针线从布料边缘穿进穿出。手指捏着针的姿势稳得像在做精密手术。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脚的后跟踩在拖鞋边缘上,露出了脚后跟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等我。
就站在那里。距离我一米五。中间隔了一个洗手台。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对她来说这就是她儿子上厕所。跟二十年前在旧房子里她帮我换尿布没有任何区别。她脑子里的时间线跟她身体的时间线完全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拉链二十厘米够不够。」
「够了。你出去。」
「你又不是小姑娘害什么羞。」
她嘟囔了一句,总算转身出去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没关。
我把门关了。插销又没锁上。
晚饭之后她把笔袋做完了。
手工活确实好。走线齐整,边角收得干净。灰蓝色牛仔布面,内衬用了一块白色棉布。拉链是从菜市场旁边的杂货店买的,一块五一根。笔袋的侧面她用白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字体歪歪扭扭的,笔画的粗细不太均匀。
「怎么样。」她把笔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了翻。拉链拉了一下。顺滑。
「丑。」
她的脸垮了一秒。然后嘴角又翘回来了。「丑你也得用。我做了两个小时呢。」
「嗯。」
我把笔袋放进了书包里。
*** *** *** *** 『✨ 2025/08/10 · 周日 · 18:50 · 益民小区5栋502 · 阳台 · 晴/黄昏 ✨』
林晚今天下午两点来的。
苏青青去楼下超市买洗衣液了。临走前碎碎念了一串:「冰箱里有西瓜你们俩吃了吧别放到明天了」「林晚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一直盯着电脑不眨眼」「我回来做饭你们想吃什么」。门关了之后她的声音还从楼道里传进来:「宝儿你那个笔袋用了没有!」
「用了——」我冲着门喊了一声。
笔袋确实在用。带去网咖的时候用来装充电线和U盘了。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我关门。等楼道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到我面前。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出去坐坐。」
阳台。
出租屋的阳台朝南。宽度刚够放一个折叠衣架和两把塑料凳子。晾衣架上挂着苏青青今天早上洗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几双袜子。衣服在傍晚的微风里微微摇。
六点五十。太阳快落了。天边的颜色从蓝变成了橙然后从橙往红的方向走。对面那排老居民楼的屋顶被夕阳的光刷成了暖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五楼传上来变得很小。
林晚搬了一把塑料凳子靠在阳台栏杆旁边坐了。我站在她旁边。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嫌挤。
她拽了一下我的手。「你也坐。」
「没凳子了。」
「坐地上。」
我坐在了阳台的地砖上。背靠栏杆。她的凳子在我右边。这个高度差让她的头比我高了一点。她的膝盖在我的视线平行位置。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棉质短裙。裙子到膝盖上方。她坐在凳子上的时候裙摆铺在了大腿上。小麦色的小腿从裙子下面伸出来。光脚。进了屋就把凉鞋踢了。脚趾上的甲油已经全掉了。指甲是原本的颜色。淡粉色的。
她的头靠过来了。
侧过来,搁在了我的肩膀上。齐肩短发的发尾搭在了我的锁骨位置。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香的。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清爽型。三块五一袋。
安静了一会儿。楼下遛狗的人走远了。远处有人在炒菜。油锅的声音和葱爆的气味从不知道哪个窗户飘出来。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买个洗衣液起码得逛半个小时。得比价。」
「那还有一会儿。」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摸到了我的左手。把我的手拿起来了。十根手指没有扣。她只是握着。把我的手翻了一下。手掌朝上。她看了看我的手掌。
「你手上的茧又厚了。」
工地的活虽然少了,但编程打字加上日常搬东西,手掌根部和食指侧面的茧一直没退过。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了。放在了她的腰上。
她坐在凳子上,我坐在地上,高度差让这个动作需要她把身体稍微侧向我这边。她的腰在薄棉裙的布料底下。手掌放上去的时候先碰到的是裙子的面料。棉质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掌心贴住之后底下是她的腰。腰侧的曲线从肋骨下方往髋骨的方向收窄了再展开。腰最细的地方大概在肋骨下缘往下三四公分的位置。我的手掌刚好覆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的腰很细。手掌放上去几乎能包住从侧面到后背一半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头还靠在我的肩膀上。但靠的力度加重了一点。她的体重往我这边倾了一些。
夕阳的光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打进来。一条一条的。光落在了她的小腿上。落在了她的裙摆上。落在了我放在她腰上的手背上。光是暖的。温度在下午的热气上面又加了一层薄薄的暖。
她的呼吸在我的肩膀上。一起一伏的。
我的手没有动。就放在那里。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温度。指尖垂在她腰后方的脊椎凹陷旁边。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从窗户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我肩膀上的位置发出来的。
「我也饿了。」
「我妈快回来了。」
「嗯。」
又过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太阳往下走了一截。光从橙色变成了深橙。对面楼顶的暖黄色变成了暖红。
她坐直了。头从我的肩膀上移开了。肩膀上留了一块被她的脸压热的区域。
她站起来。伸了个腰。裙摆在站起来的时候往下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有没有坐皱。拍了两下。
「我去洗手准备帮阿姨做饭。」
她走进了屋里。穿上凉鞋,凉鞋啪嗒啪嗒。水龙头声音传了出来。
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右手的掌心还是热的。
七点十分。楼道里传来了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苏青青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别提了。超市那个洗衣液涨了两毛。我跑到对面街的杂货铺比了一下,杂货铺便宜五毛但是小瓶的。算单价的话超市还是划算。最后还是买了超市的。」
她拎着一大袋东西进了门。洗衣液。一包抽纸。一把芹菜。三根黄瓜。
「你们俩吃西瓜了没有。」
「吃了。」
「好。晚上吃芹菜炒肉丝。」她把菜放到厨房,回头看了一眼阳台。「林晚呢。」
「洗手去了。」
林晚从卫生间出来了。手上还擦着毛巾。「阿姨我帮你切菜。」
「行。你切芹菜。宝儿你把黄瓜拍了。」
三个人挤在两平米的厨房里。苏青青在灶台前面炒。林晚在切菜板前面切。我在水池旁边拍黄瓜。
苏青青的手肘碰到了林晚的手臂。林晚又碰到了我的腰。厨房太小了。三个人转身都得侧着来。
「宝儿你出去。你把黄瓜拍完了就出去。三个人挤不下。」
我出去了。坐回了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两个人的对话。苏青青在教林晚芹菜要先焯水。林晚说知道了阿姨。苏青青说你知道什么你上次焯的时间太短了。
八点半。林晚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苏青青在厨房洗碗。
「笔袋真的在用?」
「在用。」
「你妈给你做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下楼了。
第一百三十章 行李
『✨ 2025/08/28 · 周四 · 14:00 · 益民小区5栋502 · 晴/闷热 ✨』
苏青青在收拾行李。
大学九月一号报到。还有四天。但她从三天前就开始收拾了。她做事永远比需要的时间早三天。高考前一天晚上把文具袋检查了三遍。现在去上大学提前三天收拾行李。把搬家当打仗来准备。
行李箱是我从网上买的。二十四寸。深蓝色。硬壳的。她嫌贵了——「一百多的箱子跟几十块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装东西的」。但她拉了一下拉链之后说「嗯这个拉链还行」,就没再提价格的事了。
她把箱子摊在床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叠衣服的手法极其讲究。T恤先对折再三折。裤子沿着裤缝线叠成长条再卷成筒状。内衣扣好扣子折成方块。袜子一双双卷成球塞在箱子的角落里填缝。
「这个箱子比我想的小。」
「二十四寸的不小了。」
「放不下啊。你看我还有这些没放。」她指了指床上剩下的东西。一套床单被套。一个洗漱包。两本护理学教材。保温杯。
「被套可以到了再买。」
「买什么买。家里有现成的带过去不就行了。」
她把被套卷成了一个很紧的筒状。用绳子绑了。塞进了箱子底部。
然后她站起来了。看了一眼衣柜上方的隔板。隔板上还有一个旧的行李袋。放太高了。
她踮脚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色背心和一条棉质短裤。光脚。踮脚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紧了。脚掌离开了地面。只有脚趾前端着地。五个脚趾并排按在地砖上。脚弓拱了起来。弧度从脚后跟到脚趾尖形成了一条弯曲的线。脚踝内侧的骨头凸了出来。
她的手往上伸。指尖还差几公分够不到行李袋的带子。背心的下摆跟着手臂一起往上提了。腰的部分先露出来。然后是腰窝上方的皮肤。然后是短裤的裤腰。短裤的棉质松紧带在她的髋骨上方勒了一圈。松紧带上面露出了大约两三公分的皮肤。再往上就是内裤的边缘——浅灰色的棉质内裤边,从短裤的裤腰上方探出了半公分。
她够了两下。没够到。
「我来。」我走过去,伸手把行李袋拽了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她踮着脚还没放下来。碰到的一瞬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脚放回了地面。
「你个子高就是好。」她接过行李袋。「我以前在家拿东西都得搬凳子。」
以前。指的是变年轻之前。那时候她四十岁。身高一样。但是腰和腿的力量不一样。踮脚这个动作对四十岁的她来说更费力。现在二十岁的身体做这个动作轻松得多。她自己好像没意识到这个差别。
她把行李袋里的灰尘拍了拍。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洞。没有。然后把放不下的东西塞进了行李袋。
收拾到了下午四点。她把箱子合上了。拉链拉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检查出租屋。
她检查了冰箱。
「冰箱第二层的鸡蛋还有六个。你两天之内吃掉。第三层的排骨是昨天买的。你今天晚上做了吃。冷冻室里有速冻饺子。那个可以放一个月。但是你别天天吃速冻饺子。偶尔自己炒个菜。」
她检查了调料柜。
「盐还有半袋。酱油还有三分之一瓶。醋用完了你去楼下买。花椒大料在第二格。你做红烧肉的时候别忘了放八角。放两个就行了。」
她检查了阳台。
「晾衣架你别晾太多。会塌。上次就差点塌了。你那几件T恤别攒着洗。两天洗一次。」
她检查了卫生间。
「那个门锁你还是没换。」她拨了两下插销。松的。「你说了多少次了。」
「下次一定换。」
「你每次都说下次。」
她在出租屋里走了一圈。从厨房到客厅到阳台到卫生间再回到床边。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嘴里没停过。
然后她站在了窗户旁边。
窗外是建设路的老城区。对面是另一排居民楼。楼下是小区的停车棚。远处能看到菜市场的棚顶。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亮。
她没有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窗台的水泥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年七月。变成了二十岁。从那天到今天一年零一个月。三百九十多天。这间三十五平的出租屋装了她所有的变化。从不会用智能手机到能自己扫码付款。从数学三十分到高考压线。从「丝袜跟保鲜膜似的」到穿着连裤袜走完了整个高三。
现在她要从这里出发去上大学了。
「宝儿。」
「嗯。」
「冰箱里的菜你别忘了吃。别让它坏了。」
「知道了。你说三遍了。」
「我说三遍你还记不住。」
她从窗台边转过来了。走到我面前。手伸过来。在我的头顶上摸了一下。很轻。手指从头发上滑过去的时候带动了几根发丝。
「妈去上大学了。」
这句话从一个二十岁的脸上说出来。声音是清亮的。语气是四十岁的。
「嗯。」
「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
「嗯。」
「别老熬夜写代码。」
「嗯。」
「嗯什么嗯。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
她嘟囔了一声。又走到箱子旁边。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操作了几下。把这个月编程外包结的款转进了她的信托账户。账户是三月份开的。她不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加我的生日。
信托账户的余额在屏幕上闪了一下。数字不大。但每个月都在增加。
手机壳的夹层里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错题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谢谢你宝儿」。
跟那张她的成绩单照片在一起。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报到
『✨ 2025/09/01 · 周一 · 08:30 · 东江大学南区3号楼 · 晴/33° ✨』
东江大学南门进去一直走,过教学楼群,再过一个人工湖,南区宿舍楼就在最里面。3号楼。六层。没电梯。
312寝室在三楼。
我拎着那个二十四寸的深蓝色行李箱,肩上挂着行李袋,右手还提着一袋她临出门又塞进去的生活用品。洗衣液。晾衣架。电热水壶。保温杯专用刷子。
苏青青走在我前面。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了她的护理学教材和一盒枸杞。
「慢点走。别摔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拎东西的人是我。操心的人是她。
九月初的太阳很毒。从南门走到3号楼大概八分钟。走到的时候我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片。她也出了汗。白色T恤的领口位置有一圈浅浅的汗渍。额头上有几滴汗珠。她拿手背擦了一下。
上楼。一楼到三楼。行李箱在楼梯上拖。轮子碰到台阶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她在前面帮我开楼道的门。经过二楼的时候遇到了其他搬行李的新生和家长。一个中年女人看了苏青青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着问:「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帮你拎这么多东西。」
苏青青愣了一秒。
「他是我表……哥。」
那个「宝」字到了嘴边吞了回去。我听见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差点说出来了。脸上闪过了一点心虚。
「表哥啊,长得挺高的。」中年女人笑笑,继续往上搬东西了。 312。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戴着耳机在看手机。靠门这边的上铺有人在铺床单。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圆脸,微胖,笑起来很爽朗。
「新室友?我叫刘美玲。你是苏青青吧?我看了名单了。」
「嗯。你好。」苏青青点了点头。语气跟她跟菜市场刘阿姨说话的时候一样。不冷不热。带着点打量的意思。她的目光在寝室里扫了一圈。
上下铺。四个床位。靠门两个靠窗两个。中间一张共用书桌。有独立卫生间。头顶有吊扇。窗户朝南。
她的床位是靠窗的上铺。
「上铺……」她看了看上面。又看了看梯子。
「怎么了。」
「没事。上铺好。通风。」
她说没事。但她的手在梯子的扶手上捏了一下。她以前在家睡的是一米五的旧弹簧床。在出租屋睡的也是一米五的床。从来没爬过上铺。
我把行李箱搬上去了。帮她铺好了床单。被套是从出租屋带来的那套,灰蓝色的棉质被套,洗了很多遍,软得不行。枕头也是带来的。她的枕头她用了二十年。表面换过好几次枕套,里面的荞麦壳填芯从来没换过。
等等。身体二十年。但这个枕头确实用了很多年了。她变年轻之前的那些年。
行李箱打开。她开始往柜子里放东西。动作很快。叠好的衣服按顺序塞进去。内衣放最里面。袜子塞在角落。洗漱包挂在了床头的钩子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保温杯。从枸杞盒子里抓了一把枸杞红枣,拧开杯盖,丢进去,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了热水。回来的时候杯盖拧好了。枸杞的气味从杯口飘出来。
刘美玲从上铺探下头来看。「这是什么?闻着好像中药。」
「枸杞红枣水。你要喝吗?丫头你脸色有点黄,多喝点补补气血。」
刘美玲愣了两秒。「丫……丫头?」
苏青青也愣了。嘴角抿了一下。「啊……口误。我们老家那边都这么说话。」
我在旁边把踢她脚踝的动作忍住了。没人注意到。
「你表哥还不走啊。」刘美玲看了我一眼。
「他帮我搬完东西就走。」苏青青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路上买点菜。冰箱里的鸡蛋应该吃完了。别又吃速冻饺子。」
她以为我要回出租屋。 她不知道我下午要去北区7号楼办复学报到手续。不知道我的宿舍在北区407。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在同一所学校里。
「嗯。」
「路上小心。多喝水。」
「知道了。」
我提着空的行李袋从312出来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寝室门口。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着那双从出租屋带来的拖鞋。手里端着保温杯。
二十岁。作为一名大学新生。站在宿舍门口目送她的表哥离开。
四十岁。作为一名母亲,站在家里任何一个门口目送她的儿子出门。
同一个人。同一个表情。
我下了楼。没有往南门走。往北区拐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极
『✨ 2025/09/02 · 周二 · 07:45 · 东江大学主操场 · 晴/35° ✨』
军训第二天。
九月的东江大学操场没有一棵树。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站在上面鞋底都往里面陷。太阳从七点开始就往人身上砸,不留情面。
三年前我考上东大计算机系的时候,军训在大一开学第二周。那年九月也热。我记得当时站在同一块操场上,旁边站着一帮十八九岁的新生,个个晒得跟猴一样。我撑了三天。第四天老妈打电话过来说化疗方案改了,要换一种进口药,医保不报。我当天就请假走了。
后来大一那年的课我上得七零八落。人在教室坐着,脑子在想下午几点去医院换药。期末考了三门,挂了一门。大一学期结束我在教务处签了休学申请。签的时候教务老师问我要休多久,我说不确定。
那批一起入学的同学,现在大概已经大四了。有些人可能已经在实习。我在校园里偶尔会认出一两张脸,但他们认不出我。三年前的沈祈跟现在的沈祈,变化挺大的。那时候我没有手指上的茧。没有一天三份工攒出来的黑眼圈。没有一个变成二十岁的妈。
总之。我现在开始大二了。
不过军训得从头来。
护理学院的女生方阵在操场东侧。计算机学院的男生方阵在西侧。中间隔了五十米左右。从我站的位置往那边看,能看到一排排穿迷彩服的女生在练站军姿。
军训服是统一发放的。S、M、L三个尺码。苏青青领的M号。昨天帮她搬行李的时候她拎着那套迷彩服在寝室里比了比,说了一句「这衣服腰这里怎么这么大,跟我围裙似的」。
腰确实大。M号的军训服是按标准身材裁的,她的腰就那么细,衣服在腰那里空了一大圈,风一吹就鼓起来。但是上面不一样。胸口的位置被撑得满满的。迷彩面料是硬的,涤纶混纺,一点弹性没有。布料绷在那个弧度上,她每次抬手做动作,胸口的面料先拉平,然后弹回去。从五十米外看,那个弹回去的动作很小。但看得到。
七点四十五。教官喊了休息十分钟。
女生方阵散了。有人蹲下喝水。有人往树荫跑。苏青青没走。她走到方阵旁边一块空地上,摘了军训帽放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两脚打开。膝盖弯了弯。双手从身体两侧慢慢往上抬。
起势。
杨氏太极。二十四式。从起势到收势大概五六分钟。这套东西她练了十几年了。三十出头在小区里跟张大爷学的,练到现在。手上的路线,脚上的步法,腰上的转动,全是肌肉记忆。她不需要想。手到了那个位置腰就自己跟上来。
云手。
左手从左侧划到右侧,右手从下方兜上来。两只手画弧,像在面前的空气里搅一锅什么东西。手臂画弧的时候,整个上半身跟着转。腰先动,肩膀跟,然后是胸。军训服的面料跟不上身体转动的速度。每次转身,胸口的布料先被拧紧,然后身体已经转过去了,布料才松开。松开的那一下,里面的东西跟着晃了一下。一下。方向和转身的方向相反。布料松的那个瞬间能看到完整的弧度。从侧面看。很大。很圆。晃完了之后稳住,布料重新绷回去。
五十米。我看得很清楚。
野马分鬃。重心往前压。前腿弓步,后腿蹬直。上半身前倾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前脚上。军训裤的面料贴着大腿前侧,从膝盖到胯的线条一下子就出来了。她的大腿很直。肌肉不多但形状好。线条从膝盖窝开始往上,顺着大腿外侧一直到胯骨的位置。军训裤很宽,但弓步拉直之后裤管被拽紧了,面料贴在了大腿内侧。
蹬脚。右腿踢出去。踢到跟腰平齐的高度。脚尖绷直。裤管在踢腿的一瞬间被甩开了。风灌进去。裤管鼓了一下又贴回来。腿收回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是惯性。上半身跟着那个晃动幅度又抖了一下,很小。胸口的迷彩布料又被扯动了一次。
搂膝拗步。左手从耳边推出去。右手搂过膝前。上半身拧了四十五度。迷彩服的面料在拧转的过程中贴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这个动作把腰的弧度全勾出来了。从腰往上,迷彩服被撑起来的那个弧度很陡。从腰往下,到胯又宽了。中间那一段细得很突然。
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旁边几个女生停下来看。然后教官也过来了。教官是个晒得很黑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双手抱胸,看了大概半分钟,点了点头。再然后更远一点的人也围过来了。有人拿手机出来拍。男生方阵这边也有人往那个方向看。
她不知道。打太极的时候她从来不看周围。眼睛跟着手走。手到哪里眼睛就到哪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
收势。双手从两侧慢慢放下来。脚并拢。呼出一口气。
她睁开眼。看到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愣了。
教官拍了两下手。「这位同学,杨氏还是陈氏?」
「杨氏。我跟我们小区张大爷学的。」
教官笑了。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笑。
「打得不错。今天操评你们班加两分。」
苏青青弯腰去捡军训帽。弯腰的时候迷彩服的领口往前坠了一截。领口宽,胸口的面料被弯腰的动作拉扯得往下耷。她拿到帽子直起腰来,帽檐下面的脸全是汗,额头上,鼻尖上,下巴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脸。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服。皱了皱眉。
汗。
前胸的位置被汗打湿了一块。涤纶面料不吸汗。汗洇在迷彩布料上颜色变深了一大片。从领口往下蔓延。布料被汗浸透了之后变软了。原本硬挺的面料贴了下去。贴在了皮肤上。
她拽了两下衣服前面。想把贴住的布料拉开。手一松布料又贴回去了。
她放弃了。走到树荫底下,拧开保温杯喝水。
枸杞红枣。三十五度。
远处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风吹过来,只听到半句。
「……最美女兵……」
*** ***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水壶
『✨ 2025/09/05 · 周五 · 15:30 · 东江大学主操场 · 晴/34° ✨』
军训第五天。
下午三点半。教官让休息十五分钟。
我蹲在西侧方阵的树荫底下,手里攥着学校发的铝制水壶。银白色,壶身印了东江大学校徽。水已经喝了大半壶。在太阳底下搁了两个小时,温度跟洗澡水差不多。
这种便宜铝壶壁很薄。用力捏一下就能捏出坑来。入学那批人三年前领的同款。我那个扔在出租屋的柜子顶上吃灰。
三年。
周围的新生十八九岁,跟我当年入学时一样。有人蹲着刷手机。有人往小卖部跑。有人站起来往操场东侧看。
不止一个人在看。
护理学院的女生方阵还没休息。她们站在东侧列队,站军姿。教官在前面走来走去。太阳晒在迷彩服上,能看到好几个女生在偷偷擦汗。
苏青青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右。我认得她的马尾。黑头发从军训帽底下垂下来,搭在背上。最长的发尾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后颈有几绺碎发被汗粘在了皮肤上。
她的站姿比旁边的人都好。腰直。背直。下巴微收。两手贴裤缝。一动不动。
这种站法她做了二十年了。灶台前面炒菜站着。菜市场里挑黄瓜站着。洗衣机前面等衣服站着。她的腰和背永远是直的。在她还是四十岁的时候,小区里的人就说她「站得跟军嫂似的」。
站直了之后,她在军训服里面的身材就更明显了。肩膀窄。从肩到胸口的位置突然就往前撑了出来。迷彩服的扣子那一排,中间位置被撑开了。具体多大的缝我看不到,太远了。但那个位置迷彩布料绷得最紧,我知道。昨天她回宿舍前来找我要藿香正气水的时候我低头倒药的时候扫到过一眼。第三颗扣子跟第四颗之间。缝隙大概一公分。能看到里面白色T恤的布料。缝隙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
我几天前已经和她说了复学的事情,明显感觉到她很高兴。
操场北侧。一个男生列队绕场跑了一圈,往回走。队伍从女生方阵旁边经过。
跑在前面几个人的脑袋往右边转了。
后面又转了几个。
然后整个队伍经过女生方阵的那段路上,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往右边看了一眼。有的看了不止一眼。
看的方向很集中。第二排。中间偏右。
我的右手收紧了。
壶身传来一声闷响。很轻。金属被捏变形的声音。
低头看了一下。壶身中间凹进去了。五个手指的位置都有痕迹。挺深的。这壶是铝的,薄。但凹成这样也得用点劲。
我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用的力。
把手松开。壶身的凹痕弹不回来了。
旁边一个新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们你这水壶怎么了。」
「出厂的时候就这样。质量差。」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三点四十。女生方阵终于休息了。队形散开。
苏青青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稳。步幅小。上半身几乎不动。走路的时候迷彩裤的裤管前后晃。裤管很宽。晃起来的时候小腿在裤管里面若隐若现。她走了十几步到了教官旁边停下来。
教官正在喝水。塑料瓶。仰着头灌。
「教官。」
教官放下水瓶。「怎么了苏同学。」
「你嗓子怎么回事。上午喊口号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教官咳了一声。「没事。军训嘛。年年这样。」
「那哪行。你去药店买点胖大海。散装的那种。几块钱一大包。拿开水泡了,当茶喝。清热利咽。你这嗓子再这么扯下去要喊出毛病来。」
教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困惑。
旁边几个女生也看过来了。有人捂着嘴笑。
「苏同学你……今年大一吧?」
「对啊。」
「你说话怎么有点老成呀。」
苏青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说出来。眨了一下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了头。
「真的。胖大海泡水。很管用。」
教官摇了摇头。笑着看她走远。
我蹲在五十米外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那个凹了一大块的水壶。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绷回去了。
因为苏青青走回方阵的路上,又有两个男生的脑袋往她那个方向转了过去。一个戴眼镜的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人也看了过去。
我把壶盖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手指按在壶身凹痕上面。
1352天。
情色小说论坛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