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上)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京州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灰黑色的柏油路面。
鸿源重工的秘密实验室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距离秦鉴回国还有最后两天。
操作台中央,那尊花费了巨资打印、打磨、化学腐蚀的兽面纹方彝静静地立在那里。单看外形,它已经足够惊艳,连上面的每一道饕餮纹都与真品丝毫不差。
但林听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行。」
她摘下护目镜,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是不行。」林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它是死的。」
谢流云一直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见林听发火,他赶紧递上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问:「听听,到底哪不行啊?我看这就跟真的一模一样啊!」
「那是骨架。」林听指着方彝的表面,手指微微发抖,「现在缺的是皮。真品的表面,经过三千年的氧化和盘玩,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氧化膜,行话叫玻璃光。
但这东西……」
她拿起高倍放大镜,递给谢流云:「你自己看。它的光是贼光,是浮在表面上的。虽然我用了最好的化学试剂做旧,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给一个死人画了妆,看着像活人,但那是画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谢流云虽然不懂文物,但他懂林听。他看出了林听眼里的恐慌。
「那……再埋土里捂几天?」谢流云试探着问。
「没用的。」林听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真正的包浆是时间渗进去的。金属是有呼吸的,三千年的热胀冷缩,让它的晶体结构发生了微观的碎裂和重组。
现在的技术做不到。除非我有时间机器,把它扔回商朝去。」
死局。
如果这层贼光去不掉,一旦秦鉴回国,这个计划就彻底失败。而在专业的射灯下,这种瑕疵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林听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完了……我做不到。」
谢流云看着林听那副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懂什么晶体结构,也不懂什么微观碎裂。他挠了挠头,想找点话安慰她,却又怕说错话。
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取暖用的电炉子上。那是他怕林听冷,特意搬进来的。
「听听啊。」谢流云突然开口,「你也别太着急。其实这东西吧,跟人一样。
你看我,我也想装文化人,但我这身肉皮囊在这儿摆着,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想脱胎换骨,那是得遭罪的。」
林听没说话,依然捂着脸。
谢流云也不气馁,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林听对面,像讲故事一样说道:「以前我在矿上的时候,碰到过一种硬骨头岩层。那是花岗岩,硬得钻头都打不进去。
那时候也没先进设备,你知道我们怎么干吗?」
林听的手指缝隙稍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了一只眼睛。
「怎么干?」
「烧。」谢流云比划了一下,「我们在岩石上架火,烧它个一天一夜,把石头烧得通红。然后……」
他猛地一拍大腿:「然后往上一泼凉水!『滋啦』一声!那石头就炸了!表面全是裂纹,酥得跟饼干似的,一敲就碎。」
林听愣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眼神发直地看着谢流云。
「你说什么?」
「我说烧啊。」谢流云被她看得有点毛,「热胀冷缩嘛。这就是个土办法……」
「热胀冷缩……微观裂纹……」
林听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瞳孔深处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操作台前,调出了真品的微观扫描图。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林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真品的玻璃光之所以温润,是因为表面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冰裂纹,光线射进去会发生漫反射!
而现在的复制品表面太光滑了,所以才有贼光!」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谢流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老谢!你是个天才!」
谢流云被夸得老脸一红:「啊?我……我就随口一说。」
「不,你给了我唯一的解法。」林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而疯狂,「我要给它做一次极速老化。我要用你说的方法,把它炸开!」?
方案很快制定出来,却极其凶险。
「热冲击法。」林听一边穿戴重型防护服,一边快速解释,「我要把它加热到400 度,让金属晶体膨胀到极限,然后瞬间喷射液氮,让它在零下196 度的极寒中急速收缩。在这冷热交替的一瞬间,利用微观崩裂,把特殊的树脂和蜡质强行压进金属的毛孔里。」
谢流云听得脸都白了。
「400 度?液氮?」他瞪大了眼睛,「林听,这可是金属!这一冷一热,温差六百度!这那是做旧啊,这是做炸弹啊!万一炸了怎么办?」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听扣上防毒面具,声音不容置疑,「如果不做这一步,它永远只是个高仿工艺品,成不了真身。秦老师的计划不容有失。」
「不行!太危险了!」谢流云拦在她面前,「要是炸了,那个崩出来的碎片跟子弹一样!我不让你干!」
「让开。」林听冷冷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专业。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个屁!」谢流云急了,爆了粗口,「你那是为了艺术不要命!我不能看着你送死!」
两人在实验室里僵持着。
林听看着谢流云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谢。」林听软下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恳求,「如果我不做,我就输了。
我不想输。你帮帮我,好吗?」
谢流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是他拒绝不了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行!操!我陪你疯!」
他转身冲出实验室,两分钟后又冲了回来。手里举着一块从保安室拆下来的、厚重的防爆盾牌,另一只手提着两个灭火器。
「你操作,我掩护。」谢流云把防爆盾挡在林听身侧,把自己那宽厚的身躯塞在盾牌和林听之间,「要是真炸了,先炸我这一身肉。」
林听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开始升温。」
加热炉的红光映亮了整个实验室。
100 度……200 度……300 度……
青铜方彝在高温下开始发生微不可察的变化,原本暗沉的颜色变得有些发红,仿佛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受热后的焦味。
「380 度!林听,差不多了吧?」谢流云看着温度计,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是吓的,也是热的。
「还要再高一点。要让晶体彻底打开。」林听死死盯着显微监控屏,手心里全是汗。
「400 度!到了!」
「就是现在!别动!」
林听猛地关闭加热源,同时按下液氮喷射键。
「嗤——!!!」
一股极寒的白雾瞬间包裹了滚烫的铜器。
巨大的温差让空气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像是金属在惨叫。实验室里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咔嚓、咔嚓……」
细碎的裂裂声从白雾中传来。那是金属表面正在发生微观崩裂的声音。
林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声稍大的脆响传来,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小心!」
谢流云大吼一声,根本不管什么防爆盾了,直接张开双臂,猛地将林听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她。
「砰!」
确实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砸在防爆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秒钟的死寂。
白雾散去。
林听被谢流云压在身下,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如雷的心跳声。
「……你没事吧?」林听声音发颤。
谢流云抬起头,晃了晃脑袋,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后背:「没事……就是刚才磕了一下桌角。那玩意儿炸了吗?」
两人爬起来,看向操作台。
那个方彝依然立在那里,没有解体。刚才飞出来的,只是用来固定的一个金属卡扣,承受不住温差断裂了。
林听立刻冲上前。
在灯光下,那尊兽面纹方彝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刚才那种刺眼的贼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深沉、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皮壳。那层皮壳不再浮于表面,而是像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油润的、半透明的质感。
微观的裂纹被填充后,形成了极自然的开片,那是只有三千年的岁月才能雕琢出的痕迹。
它是那么美,美得妖异,美得真实。
林听摘下防毒面具,手有些发抖地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
完美。
甚至是……恐怖的完美。
「成了吗?」谢流云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林听转过身,看着谢流云。她突然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大功告成的笑。
「成了。」她轻声说,「我们骗过了时间。」
谢流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哎哟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晚上十点半。
窗外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将整个京州裹进了一层厚重的棉絮里。工厂里的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成了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孤岛。
屋里的暖气有些过足了。
谢流云把两大袋子下酒菜在茶几上铺开。油汪汪的卤猪蹄、红亮的麻辣小龙虾、炸得酥脆的花生米,这些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东西,摆在林听那张总是堆满专业典籍的性冷淡风茶几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去换件衣服。」林听觉得身上的工装太硬,勒得慌。
片刻后,卧室门开了。
谢流云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开酒,听见动静一抬头,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林听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那是一件男款的旧式样,大概是她不想穿紧身衣时随便买的。因为她太瘦,那衬衫挂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下面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棉质短裤。
她没有穿袜子。
一双脚赤裸着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谢流云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双脚。那脚极白,足背弓起一道优雅的弧线,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脚踝骨感得让人心疼。
再往上,是那件松垮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严,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领口向一侧滑落,露出了大片如羊脂白玉般的肩颈,还有那深深凹陷的、仿佛能盛水的锁骨。
她太高了,一米七八的身高让她即便不穿鞋,走过来时也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这压迫感被那身慵懒的睡衣消解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女性美。
「看什么?」林听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哑。
「没、没啥。」谢流云慌乱地低下头,感觉鼻子一热,差点流出鼻血。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在这样莹润发光的林听面前,谢流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皮囊。
他只有一米六多,此刻盘着腿像尊弥勒佛。肚子上的肉把衬衫扣子崩得紧紧的,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他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澡,稀疏的头发油腻腻地塌在脑门上,脖子后面的肉褶里藏着汗渍。
他觉得自己像一坨掉在玉盘旁边的黑泥。
「喝酒吧。」
谢流云为了掩饰尴尬,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听也倒了一杯。她不怎么会喝酒,握杯子的姿势有些笨拙,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玻璃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流云。」她轻声叫他。
「哎。」
「热吗?」林听皱了皱眉,伸手把散落在脸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怎么脸这么红?」
「热……是挺热。」谢流云扯了扯领带,把它一把拽下来扔在一边,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露出了他粗短的脖子和胸口浓密的黑毛。
林听看着他,谢流云的眼神有些发直。那是酒精开始上头的征兆。
她其实并不懂男女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在那晚谢流云表白后,两人甚至连手也没有牵过。在她的世界里,除了文物就是文物。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危险:脸颊绯红,眼神迷离,领口大开,整个人像是一朵熟透了、即将从枝头坠落的花。
「吃虾。」谢流云不敢看她,低着头疯狂剥虾。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秃,上面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倒刺。此刻却极其灵活地捏碎虾壳,红油顺着他的指缝流淌,显得油腻而粗鲁。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林听面前的碟子里。
林听没动筷子。她觉得有些晕,索性把双臂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敞得更大了。
从谢流云的角度,只要稍微一抬眼,就能顺着那道深邃的锁骨,看到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起伏阴影。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淡紫色的小血管。
谢流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是野兽闻到肉味时的本能反应。
「你怎么不吃?」林听问,声音软绵绵的,像羽毛扫过谢流云的心尖。
「我不饿。」谢流云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子,「我看着你吃就行。」
「哦。」
林听应了一声,伸出手去拿杯子。
也许是醉了,她的手有些不稳,杯子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正好落在了她的锁骨窝里。
琥珀色的酒液,在雪白的皮肤上滚动,最后顺着那道沟壑,滑进了衬衫深处。
「嘶——凉。」林听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擦。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谢流云的防线。
「听听!」
谢流云猛地把手里的虾壳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听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流云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林听那副无辜又懵懂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知道她这副样子,对于一个爱了她这么久、又喝了烈酒的正常男人来说,是多大的折磨。
「别动。」谢流云咬着牙,「别动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想要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那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地。
「我自己来。」林听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锁骨。
但那个动作,反而把领口扯得更开了。
谢流云看着她。
屋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听听。」
谢流云站起身,绕过茶几。
他走到她面前。
林听依旧坐在地毯上。即使坐着,她修长的双腿折叠起来,也显得格外长。
谢流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他这辈子,极少数能俯视她的时候。
「我……是不是该走了?」谢流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听抬起头。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高大,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
她不想让他走。
这间屋子太冷清了。父亲死后,她一个人过了太多年。今晚,刚刚完成了那件惊天动地的赝品,她心里的恐惧像黑洞一样扩大。她需要一点温度,一点活着的感觉。
「别走。」
林听伸出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谢流云西裤的裤脚。
「外面下雪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留下来陪我喝酒。」
「轰——」
谢流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猛地蹲下身。
那个动作很快,很猛,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一堆肥肉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座肉山。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听,像是要吃人。
「听听,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谢流云逼近她,那股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我不是君子。我是个俗人,是个流氓。」
林听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本能地往后缩,背脊抵住了沙发。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经历过这个。没谈过恋爱的她从未见过如此赤裸的、充满侵略性的欲望。
但这欲望并不让她恶心。
相反,她感到了一种战栗。那种被当成猎物锁定的危险感,竟然让她死寂了多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林听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眼眶有些红了,「谢流云,我怕。」
「怕就对了。」
「我也怕。我怕亵渎了你,怕你明天醒来会恨我。但是林听……」
他的手顺着她的下巴向下滑,落在了那截沾了酒液的锁骨上。
那粗粝的指腹狠狠地碾过那片湿润的皮肤,像是要把它擦干,又像是要烙下印记。
「唔!」
林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她从未被异性这样触碰过。粗鲁,直接,却带着滚烫的热度。
「你的身体在发抖。」谢流云低声说,「你没躲。」
林听确实没躲。
她是一只受惊的鹤,被猎人按住了翅膀。她惊恐地看着谢流云,看着他那张布满油光和汗水的大脸越来越近。
那张脸真的好丑啊。
可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是真诚的。
「林听,看着我。」
谢流云强迫她直视自己。
「我是谢流云。那个又矮又胖的煤老板。现在,我想亲你。如果你不愿意,就给我一巴掌。」
林听看着他。
她的手抬起来了。
谢流云闭上了眼,等待那一巴掌。
但那只手,轻轻地、犹豫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默许。
谢流云猛地睁开眼,眼底涌起狂喜。
他不再犹豫,像一头饿极了的熊,猛地扑了上去。
「唔……」
林听被他压倒在地毯上。
沉重的身躯压下来的那一刻,林听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去了。
谢流云太重了。那一身结实的肉像石头一样压着她。
他的吻落下来,毫无章法,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急切的占有欲。他啃咬着她的嘴唇,那不是温柔的品尝,那是野兽的撕咬。
林听痛得皱眉,双手无助地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他的衬衫里。
「疼……」她含糊不清地喊。
谢流云动作一顿。
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身下的人。
林听的长发散乱在深色的地毯上,脸颊绯红,嘴唇被吻得红肿水润,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
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美。
而他自己,满身大汗,面目狰狞,像个正在摧毁艺术品的暴徒。
「对不起……」谢流云喘着粗气,眼里的疯狂退去了一些,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我太急了。我没碰过像你这么美的女人。」
他低下头,不再去吻她的唇,而是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冷杉木和沐浴露的清香。
「听听……你真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
林听感受着他在自己颈边的呼吸,感受着他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心里的恐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怜悯和渴望。
她伸出手,抱住了这个正在她怀里颤抖的男人。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后颈。
「傻子。」
林听轻声说。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
谢流云猛地抬起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温柔了很多。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却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当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顺着衬衫下摆滑入,贴上林听腰间细腻如绸的肌肤时,两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风撞击窗棂的声音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剩下室内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谢流云的吻从笨拙的试探变成了近乎疯狂的掠夺。
「唔……」
林听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又像是一尊被推倒在地的瓷瓶。酒精麻痹了她的理智,却无限放大了她的感官。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流云那滚烫的体温,像一团火,正试图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没有经验。二十六年来,她的身体像是一座从未有人造访过的神庙,冷清、洁净、神圣。
此刻,神庙的大门被一个满身泥泞的蛮族撞开了。
「林听……林听……」
谢流云一边吻她,一边含混不清地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
他的一只手扣住林听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的亲吻;另一只手则顺着衬衫的下摆,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
「别……」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但那点力气对于谢流云来说,就像是蚍蜉撼树。他太重了,那一身敦实的肉像是一座山,死死地压制着她。
「别推我。」谢流云喘着粗气,稍微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女人,「求你,别推开我。」
林听睁开迷离的双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林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用力推开,而是软软地搭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谢流云看懂了。他眼底的光猛地一跳,不再犹豫。他猛地直起腰,一把将林听从地毯上打横抱起。
「啊!」
身体突然腾空,林听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矮胖的谢流云抱着高挑的她,大步走向卧室。他走得很急,却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窄条。
谢流云把林听放在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
床垫猛地向下一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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