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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宝贝大鲤鱼
这顿接风宴,大家各怀心事,都不大痛快。
老太太命丫鬟撤去残席,摆茶果,款留两位姑娘到侧间炕上说话儿,笑觑云思禾:“禾儿,还恼呐?”
恼吗?其实不然,她的脾气,一向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心里还有些难过。从北京一路风尘仆仆,坐船又坐车,累得腰酸背痛。千辛万苦到了,费心费力地梳妆打扮。他倒好,不把她放在眼里就罢了,还老盯着别人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不由瞟了眼那个好名好字的姑娘。
江鲤梦心神不定,思忖道,今晚绝对是冲自己来的,可为什么呀?难道是临汀轩里说漏了嘴,他不放心,才当众敲打,警告她谨言慎行?
她捧着青瓷盖碗,闷头想不通,全然不察云思禾带有审视的打量。
的确好名好姓,人又生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和天边的云朵一样,软绵绵的美丽。可自己名字不好吗?若论家世、相貌、人品,别说沂州,就是在京城那也排得上号。
分明是他热脸贴人冷屁股,不知好赖!
云思禾怏怏不乐,耷拉着唇角,道:“老太太恕罪,我不是存心同二哥哥拌嘴。”
当年在京时,张、云两家常走动。云舅爷四十才得此女,前头五个都是儿子,只有这一个娇娇儿。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千娇百宠长这么大哪受过委屈。老太太心知她虽有些骄纵,却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野人。
说到底是鹤哥儿的错。纵使不愿结亲,也不该故意用另个女孩儿来表白。现在闹得两个姑娘都不自在,怎么处?
老太太特意留下两人说和说和,遂笑道:“我知道,禾儿最是有理的,全怨你二哥哥可恶,赶明儿酒醒了,教他来负荆请罪!”
这么一说,柳暗花明,云思禾喜笑盈腮:“负荆请罪就不用了,罚他写副字给我罢。”
她要裱起来挂到屋子里,天天瞧,诚如他天天认错!
老太太迭声说好,调转视线,望向低头耷脑的江鲤梦,道:“余丫头,可是困了?”
江鲤梦打起精神,微笑说不困。
老太太抚慰一笑:“你二哥哥爱玩笑,别当真,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又冲着云思禾道,“你们年纪相仿,一处玩笑,或读书或做针黹,互相作伴,可比那些狂三诈四的兄弟强多了。”
俩姑娘颔首,齐齐道是。
云思禾心存疑影儿,倒要瞧瞧宝贝大鲤鱼有多好。热情地拉过江鲤梦的手,笑眯眯道:“余姐姐,今儿晚上我跟你一起住可好?”
江鲤梦一直想和好姐妹同床夜话,满眼的高兴:“妹妹不嫌,来才好。”
“不会,不会,”云思禾拍拍胸脯,道,“我最不拘小节了。”
虽如此说,但刚相识,怕云思禾介意同榻而眠,便吩咐画亭:“你先回,把我的寝褥收拾到西屋去。”
云思禾疑惑:“江姐姐,这是做什么?”
江鲤梦含笑道:“云妹妹就住我的屋子罢,她们天天收拾,还算干净。”
云思禾一听,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孔融让梨啊!心眼还怪好嘞,就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有道是,日久见人心,同吃同睡,是善是恶迟早现形。云思禾狡黠一笑,“哪用的着这么麻烦,姐姐不嫌我话多,咱们睡一张床才好呢。”
老太太一旁瞧小姊妹俩说亲道热,不由放下心来,喜不自禁:“天儿不早了,禾儿才来,该好好歇歇儿,跟你余姐姐去吧。”
于是两人各携婢女,辞出门外。
夏雨初歇,垂花门檐角在灯影里滴着水珠,晶莹剔透地砸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到江鲤梦的脑门儿上,她“呀”了声,下意识仰头,瞅见另一滴摇摇欲坠,忙伸手挡在云思禾额前。
云思禾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拉她:“还不快跑!”
几乎同时提起裙子,蹦下台阶,两双眼睛都弯成月牙,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自然而然并肩携手,丫鬟前面提灯,灯笼底泻出八角光晕照着石子甬路,绣鞋踩上去,轻哒哒地响。行至临汀轩附近,荷香四溢,虫鸣窸窣,一呼一吸间全是清新的泥土气。如此良夜,有人结伴漫步,还有什么烦恼呢。
主仆四人说说笑笑回到留锦院。
甫进门,云思禾左右撒目,端详屋中陈设,见西墙上挂着副字,信步走过去赏鉴。
是王维的诗句,《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八字写的筋骨凛然,如危崖独立的松柏,傲霜斗雪,与诗本身的意思,互相呼应,尽显生机。
“刚柔并济,正气凛然,好字!”云思禾由衷赞叹,因上面无落款,好奇问道:“这是哪个大家的字,我竟从未见过。”
江鲤梦瞩望父亲的墨宝,不禁回想起去岁及笄的场景。
那时爹爹身体有恙,力不能支,耗尽心神写了这幅字给她,给予厚望。
眼里憧憧,有了泪影,江鲤梦不好当着新来的姊妹伤心,强忍悲泣,道:“是...家父的字。”
见字如见人,由此可知江父品德高尚。虎父无犬女,女儿自然不差,云思禾转头去打量,见她神情凄楚,含泪别开了脸。
云思禾心道,不妙!触到人家伤心事,偏生不会安慰人,遂握住她的手,往旁边儿炕沿上带。
坐下后,两人面对面,江鲤梦无法躲避了,通红的眼圈儿落入了云思禾目光里,她深感内疚,发自肺腑道:“姐姐莫恼,我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往后,我在这里一日便陪姐姐一日,定不让你寂寞。”
交情深浅不在相识长短,在于是否投缘。江鲤梦紧紧回握她的手,破涕为笑:“妹妹真心待我,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先前还担心你不好相处,如今看来,全是我多虑了。”
这话实在,很合云思禾脾气,她嗐了声,“我最好说话。”顿了顿,又道,“只某些人不知道我的好罢了。”
“某人”指的是谁,江鲤梦心知肚明,想他俩饭桌上的争锋皆因自己,过意不去。又不能诉出实情,含含糊糊道:“妹妹开心见诚,总会知道的。”
“但愿吧。”
琼楼端上茶来,回道:“方才初桐来过。”
初桐、未橘都是江鲤梦打南边带来的,入府后,老太太拨画亭、琼楼等人来服侍,她便派初桐、未橘去照顾弟弟。
江鲤梦让云思禾吃茶,复问琼楼:“什么事儿?”
琼楼道:“倒没说什么,大约是瞧姑娘回来没有。”
江鲤梦心知弟弟记挂自己,忖了忖,道:“你打开匣子取些香送到汀兰院,说我回来了,教源哥儿早些睡。”
吩咐完琼楼,转脸笑问:“妹妹可喝的惯莲心茶?”
云思禾说喝得惯,搁下盖碗时,瞅见炕桌上有个没绑穗子的扇坠子,虽未完工,但上头锦鲤结编得格外精致。
她拿起来参详,叹道:“好鲜亮的活计,是姐姐编的吗?”
听她说是,云思禾了然于胸,微妙笑笑:“给谁的?”
江鲤梦心里忐忑,踌躇一番,硬着头皮说:“二表哥。”
“哦——”云思禾喜怒形于色,拉着长音,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
(二十七)逼死人不偿命
“妹妹,别误会,我同二哥哥......”
“这么好看的扇坠子,你竟然送他?”云思禾美目圆睁,恨声打断,“简直暴殄天物!”
心底单纯的人,眼神无邪,看待事物透着干净。相比之下,江鲤梦自愧弗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思禾却很上心,紧忙追问:“他管你要的?”
听到她说不是,云思禾明显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下月十六是他生辰。”云思禾盯着扇坠,压根儿没留意她神情拘谨,自顾自说道:“哎呀,你准备的这么精巧别致,我送什么好呢。”
左思右想没个头绪,支起胳膊托住香腮,央告道:“好姐姐,你也帮我想想。”
江鲤梦也犯难,不知犹可,现今知道,少不得多备份礼。认真一思量,道:“笔墨纸砚或是字画玩器。”
云思禾摇头:“太常见。”
“喜欢什么送什么,投其所好?”
“他啊,喜欢养鱼、钓鱼、吃鱼。”云思禾伸出三根手指,说一个掰一根,最后拢起掌心,敲了敲小炕桌,“我总不能到河里抓两条大鲤鱼送他吧。”
江鲤梦惊诧:“没别的爱好?”
云思禾说没有,似乎想起什么高兴的事,眸子一弯,粲然笑道:“听我母亲说,他出生那年有个云游的道人上门化布施,老太爷请他卜了一卦,算出他是西王母座下鹤仙,犯错被贬下界。二十岁前要能勘破红尘,潜心修道,还可再列仙班。”
“老太爷信了,给他取了个鹤字为名,希望能招个神仙来渡他脱离苦海,早日成仙。”
“现在看来,他喜欢鱼,还是天性使然呐。”说着,眼睛一亮,醍醐灌顶般瞅向她,“怪不得对你百般殷勤。”
江鲤梦听得津津有味,乍然谈及自身,慌忙解释,“二哥哥待我......”
“你不用解释!”云思禾快人快语,眼神笃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凡奸情,都是偷偷摸摸的,表面装不熟,暗地里勾结,哪有当着人不避嫌疑来往的?”
“你们之间,清清白白,我早就知道。”
这番话,委实率真。若没有那档子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现在底气不足,哪能昂首挺胸。江鲤梦惭愧至极,脸上烧起红晕,无言以对。
云思禾当她害羞,伸过胳膊,拉住她的手,“不怕你笑话,我看他待你好,眼红了。”
不过现在反思,人家父母双亡,弟弟年幼,千里迢迢来投亲,寄人篱下,多不容易。作为表兄给予关怀,再正常不过。
这么想,心境开阔,切切道:“我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姐姐别见怪。”
认定是朋友,才会毫无顾忌直抒胸臆。江鲤梦深对不起这份真诚,满面羞愧:“怎会,妹妹心诚意诚,我无地自容。”
“你不见怪,我也不外道,”云思禾笑说,“咱们好好相处,没准儿以后还能成为一家子呢。”
两人脾气相投,姐妹变妯娌,亲上加亲,将来的日子得多其乐融融啊。
这厢,聊得正火热。
那厢,画亭同云思禾的婢女桃夭备好热水,来请两人盥洗安寝。
各自沐浴完,进到碧纱橱内,云思禾不要人服侍,自己个儿拿着巾帕,边擦头发,边参观屋中摆设。
架子床上挂着天青纱幔,床侧小几摆着盏琉璃罩的烛台,并一本打开的书。衣柜靠床西,东墙多宝阁磊着满满当当的书籍,边上玉壶春瓶里插着紫薇。前面是大书桌,案头缸里插放各色卷轴。案上供着汝窑三足香炉,黄花梨笔架、端砚、甜白釉的莲花形笔洗、青玉镇纸等物,东西不多,却样样别致。
绣架,妆台都在南窗下,她走过去,坐到玫瑰圈椅内,照镜捋头发,含笑道:“果然雅致大方,像你住的屋子。”
江鲤梦把半湿的长发拢到肩后,拿起木梳替云思禾梳理,笑微微道:“你喜欢,天天来,咱们一起睡。”
云思禾笑着说好,拿另把牙梳,转身也替她梳,“我有五个哥哥,除了约人打架能出把子傻力气,什么都指望不上。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所以说同病相怜,遇见对方就像是另一个自己,有一肚子的话倾诉。躺在枕上,喋喋不休到三更多天,方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顶着眼下黑影往老太太房中请安。
手牵手进门,立刻吸引了屋内人的目光。
来的晚些,云夫人、两位表兄以及源哥儿都到了。
互相见礼问过好,老太太笑着打趣:“一人一个乌眼圈儿,昨儿晚上,你们打架了不成?”
两人相视笑笑,江鲤梦说没有,柔声道:“我们说了半宿话,误了时辰。”
云思禾娇音清脆:“禾儿有件事想求老太太、太太。”
“什么事儿?”老太太笑道:“都坐下说。”
云思禾拉江鲤梦坐到圈椅上,笑吟吟道:“我想搬去跟余姐姐同住。”
“知道你们要好,余丫头那里小些,一起住不便宜。”
主屋只有一个,两个姑娘谁住合适?她们或许不在意,老太太却不能委屈任何人。再者说,那些洒扫粗使、服侍的丫鬟、婆子也多,都挤在留锦园不像样。自家这等门庭,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太沉吟了下,道:“毓秀阁离你姐姐那儿不远,去岁才装潢,一概动用之物都齐全,本来预备给你二哥哥娶亲用的,现下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进去住可好?”
话音刚落,张鹤景淡声接道:“祖母安排的妥当,小妹妹住甚好。”
霎时,除了江源,形色各异的目光都瞟了过来,他微微一笑,不负众望地继续说:“孙儿择席,除了青琅玕哪都住不惯。毓秀阁白空闲着,辜负祖母疼爱,于心难安。”
“既然两位妹妹情谊深厚,不如同住毓秀阁,彼此作伴也不至于冷清,更不枉费祖母装潢的苦心。”
一语未了,江源警觉地朝他看来。
他气定神闲,身形后仰,倚住椅背坐舒服了,尽情让人打量,毫不在意。
老太太被他三言两语撅了回来,脸色不霁。若不是人多,真要指着鼻子骂了,多好的亲事,人物、门第哪哪哪都配得上,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还不乐意。难不成,想上天娶仙女儿?
昨晚到现在,一出又一出唱反调。云夫人不动声色,顺着儿子视线瞥向那个无辜,却又深陷是非的江大姑娘。
江鲤梦朝圈椅里缩了缩,恨不得缩成蚂蚁,原地消失。腹诽,又来了!逼死人不偿命,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云夫人看看她,再看看儿子,心头猛地一跳,自庙里回来,两人相处似乎不如从前那般落落大方。
“恭敬不如从命,禾儿谢过老太太和......”云思禾斜着眼珠瞪张鹤景,咬牙改唤:“二爷!”
打量谁是傻子?拐弯抹角不想有牵扯,她偏不遂他的意!
长这么大,除了天上星星,还没有弄不到手的呢,云思禾打起斗志,又是神气扬扬的面貌,朝江鲤梦笑道:“姐姐陪我同住吧。”
未来小叔的屋子,嫂子怎么住呢。江鲤梦觑了张鹤景一眼,他倒自得,舒眉展笑,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模样。指望他救是指望不上了,她难为情,抿唇措辞,婉拒道:“妹妹住毓秀阁,我住留锦园,离得近,随时都能见面。”
“昨儿晚上说好的一起住,你怎么变卦了,”云思禾新得了玩伴正在兴头儿上,哪肯撒手,努着嘴不依。
江鲤梦不尴不尬,本想悄悄告诉云思禾自己的为难,刚探身凑上前,余光瞥见源哥儿小脸皱巴巴的,神情愤慨,像要为自己出头,忙用眼神安抚住。
这时老太太又发话了,“毓秀阁原是绣楼,上下两层,屋子明亮,庭院又宽敞,适合女孩儿住。余儿也去,你们姐俩儿亲密些。”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都收不回来。幸亏屋里没外人,不然姑娘住进去,浑小子再铁了心不娶,到时风言风语传出闲话,两家脸面往哪搁?稳妥起见,俩姑娘都住进去,新房就此打住别提才是上策。
老太太作主,江鲤梦唯有从命,点头应是。
一直未言语的张钰景突然开口问:“妹妹几时搬去?”
江鲤梦还没盘算好,云思禾道:“择日不如撞日。吃了饭就搬吧!”
“晨起看黄历,二十八,宜宴请、宜搬家。”张鹤景慢悠悠道,“好日子。”
云思禾瞄一眼南窗,太阳出来了,日影正顺着西墙根儿爬呢,于是游说:“天大晴了,趁早把东西都搬出来晒晒,顺道搬进毓秀阁,两全其美!”
事已至此,早搬晚搬都得搬,江鲤梦无可奈何地应了声好。
张钰景轻轻摩挲着圈椅扶手,莞尔笑道:“那我帮妹妹搬罢。”
(二十八)情种
换居的事,仓皇议定。
大家留在老太太房里吃毕早饭。丫鬟刚捧上茶,张鹤景推说回请秦家三爷过府相会,往外书房待客去了。
云思禾风风火火拉着江鲤梦回园收拾,张钰景同去帮忙。江源上私塾念书。几个小辈各自有事,一窝风散了。
顿时,堂上只剩云夫人陪老太太喝茶闲坐。
老太太望着俩姑娘手挽着手,差不多高的背影,感慨道:“光看身条儿,倒像对双生姐妹花儿,多好啊。”
俩孙子面和心不和,要是嫁进门的孙媳妇亲如姐妹,将来从中调停,兄弟间自会一日好似一日。
偏有那不消事的唱对台戏,把个双喜临门搅得一团乱糟。
“禾儿年纪小,性子要强,不稳重,我看还是过两年议个脾气和软些的妥当。”
原指望当娘的能管管,哪成想大儿媳妇不哼不哈,突然泼了盆冷水。老太太当即撂下茶碗,怒其不争地看向云夫人:“禾儿是你亲侄女,孩子们又有一起长大的情分,知根知底,亲上作亲有什么不好吗?”
“牛不吃水强按头,未必好。”
云夫人站起身,躬腰屈膝,敛容肃拜,“儿媳斗胆放肆,请婆母勿怪。”
老太太是和善人儿从不搓磨媳妇立规矩,婆媳多年,鲜少有这样郑重其事行大礼的时候,倒唬了一跳,忙唤徐嬷嬷去馋,“有话坐下说,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自十五岁嫁进张家,至今已有二十二载。”云夫人直身肃立,语重心长道:“婆婆待我如亲女,我也视婆婆为亲娘。今日我同母亲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我在府上,活得行尸走肉,没有一日是快活的......”
她顿了顿,让那胸中郁气喘匀了,才接着往下说:“禾儿性子像我,嫁进来,只怕会重蹈我的覆辙。”
老太太听了这话,登时勾起陈年旧痛。两个性情倔强的人,结为夫妻,谁都不肯低头服软,一死一伤,终成怨偶。儿辈已经错许,孙辈再重蹈覆辙,非但无法亲上加亲,更耽误人家女孩青春,平添仇怨,岂不造孽?
“罢了,罢了,”老太太捻着佛珠,抚额长叹:“我老糊涂了,轩郎的婚事,全由你做主吧。”
徐嬷嬷见老太太垂头丧气,忙捧茶上前:“老太太坐了半日,也该歇歇,养养神。”
云夫人趁便辞出来,从檐下细篾卷帘走过,天光迎面打在脸上,她半眯起眼,喃喃道:“这样晴好的天,见一日,少一日。”
郑荣家的侯在月台,听见这话,忙趋步擎起手臂供她扶着,一径走出老太太院子,方才低声劝道:“太太何不往前走,道虽窄些,好歹称心。”
“蹉跎了小半辈子,还折腾什么。”
女人的路窄,迈进大宅门,一生都出不去,得过且过罢了。
郑荣家的看着她黯淡的眉眼,心头不禁泛起酸楚。旁人只道太太孤僻,殊不知,如今冰冷的外表下,也曾有过明艳张扬的岁月。
倘若那夜离去,何来今日光景?
郑荣家的扶住她胳膊,轻唤了声“姑娘”,“哥儿大了,姑娘不该再苦下去......”
那人与儿子,早已做出选择,云夫人不后悔亦不可惜,“再大,也是我的孩子。”她压了压郑容家的手,脸上浅露笑容,“织怡,我舍不得你们。”
嫁了人,除姑娘外,无人再叫她的名字。郑荣家的酸了鼻子,眼含热泪道:“姑娘去哪,奴婢去哪,天南海北,服侍您一辈子。”
云夫人抽出帕子给她掖掖眼泪,美目含嗔,笑谑:“哭什么?越老,越矫情。”
郑容家的破涕为笑:“姑娘还是这样讨人喜欢!”
主仆俩说着话,迈进海棠式院门,丫鬟们正忙忙碌碌地收拾云思禾的箱笼。
云夫人一言未发地进门,坐在罗汉榻,低头出了会儿神,吩咐道,“叫禾儿来。”
郑容家的心知其意,迟疑道:“禾姐儿一心都在哥儿身上,未必肯罢休。”
“轩郎对禾儿没有那个心思,强令他娶,当时是如愿,将来呢?”云夫人偏了偏身子,斜靠大引枕,以手支颐,扬唇冷笑道:“他们张家个个是情种,认定谁是谁,活着爱,死了也爱,到棺材里烂成泥化成灰了还爱。不爱的,娶到家里,管你千好万好,也决计不会看一眼。”
此言不虚,郑容家的感慨云张两家孽缘深重,一面唤兰茜:“去请云姑娘来。”
兰茜答应着,快步到了留锦园,只见院里晾衣的竹竿横斜,晒书的案几排开,裙衫轻扬,墨香四溢,一派欢声笑语。
小丫头子们,有晾衣的、晒书的、搬箱子的,各色身影来回穿梭,把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摆得满满当当。
兰茜绕过几张晒书桌,侧身而行,笑着回应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径直走到门前。琼楼闻声迎出来,掀起帘子笑道:“贵客登门,不及远迎,还请恕罪!”
“你这蹄子就会贫嘴,”兰茜笑嗔,边向屋走,问:“云姑娘呢?”
“和我们姑娘在里间屋里呢。”
琼楼笑着引领,兰茜在落地花罩前看见张钰景,忙躬身行礼,只听里面传来句:“小娘子,天蓬这厢有礼了!”
探头瞅,只见两道倩影面对面站着。
云思禾脸上戴着猪八戒的面具,流里流气地捉住了江鲤梦的手。
江鲤梦扑哧一笑,从敞开的大箱子里拿出孙悟空的面具戴上,捏着嗓子道:“呆子!可瞧准了,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说着伸手袭向云思禾两肋腋下,云思禾禁不住大笑,口里讨饶:“好姐姐,快丢开手,饶了我罢!”
“看你诚心,姑且饶了你。”
谁知,刚松开手,云思禾举手呵了两口气,把住了她的腰。江鲤梦后腰最怕痒,被她挠得花枝乱颤,笑着倒退不迭。
“小美人儿,哪里逃!”云思禾紧追不舍。
江鲤梦笑不可支,一径跑出落地花罩外,躲到张钰景身后,“天蓬好生威武,小女子甘拜下风。”
“哼!别以为你躲到你相公后头,我就拿你没办法。”
“看招!”
云思禾张牙舞爪要抓她,被兰茜一胳膊拦住,笑道:“云姑娘,别顽啦。太太找您呢。”
云思禾站住脚,叉住腰,气喘吁吁地问:“姑妈找我什么事儿?”
“奴婢不知,姑娘快去吧,别让太太久等。”
(二十九)来得不巧
云思禾卷着欢声一阵风似的走了。
江鲤梦无挂碍了,撒开张钰景的宽袖,刚直腰站好,小腹突然打抽抽,疼得她哎呦出声。
“妹妹,哪里不舒服?”张钰景关怀备至,忙扶她坐到窗前圈椅里,转脸喊人请大夫。
江鲤梦捧着肚子,忙说不用,“大哥哥,我笑岔气了,不相干。”
“那就好,”张钰景口吻宠溺,俯下身,摘掉了她脸上的孙悟空面具。
她连跑带笑,鬓发都乱了,热得满脸是汗,揭开面具格外舒爽,惬意地眯眼喘气,猛然对上双含情的眼,喉咙一噎,慌忙弯下颈子,盯着两膝,心头作跳。
张钰景伸手托住她下颌,将一张白里透粉的秀面轻轻抬起。
此时,三竿红日透入窗格,她坐在瀑布般的光带中,长睫微颤,黑白分明的眼水莹莹的,在他肆无忌惮地打量下,细润肌肤生出诱人红晕。
屋里悄无声息,唯有她鲜明生动。
纯稚而娇媚,介于女人与女孩儿之间的韵味。像浅粉色的薛涛笺,想让人,力透纸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鲤梦被他凝视得如坐针毡,不是一般的害臊,是那种无处遁行的慌乱,简直有点儿惧怕了。
她忍不住抬手拨开他,低头大喘气。腿上忽多了方柳青锦帕,而后是他温润的嗓音:“妹妹,擦擦罢。”
此情此景,脑子里突然冒出张戏谑的脸。当真不合时宜,赶忙摇头驱散。
张钰景问:“我冲撞妹妹了?”
“没有.....”江鲤梦有气无力地答。
他最体贴人意了,见她不用,便要收起帕子,“我思虑不周,妹妹别怪罪。”
江鲤梦急于解释,两手把住他的手腕子,道:“不是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二爷来了——”
湘帘掀开了,一双云头履踏着刺目天光踱入门内,衣袂飘然而至。
张鹤景摇摇走了进来,那双韶秀的眼,波光流转,精准地捕捉过来,寡淡一哂:“我来的不巧了,大哥很忙啊。”
江鲤梦吃了一惊,心道,了不得了,旁人都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怎么想想就到?
张钰景垂下腕骨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回头看,“二弟找我有事?”
张鹤景道:“子规听说大哥有黄山谷的真迹,想一睹真容。”
秦远,秦子规是张鹤景的同窗好友,用词来形容两人关系叫义气相投,向来对他这个兄长敬而远之,今儿竟然来借字,当真罕闻啊。
张钰景稀奇打量,他神色不惊,从容道:“大哥,可肯舍爱拿出来一观?”
“自然,”张钰景道,“轩郎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
“多谢大哥,”张鹤景轻轻牵了牵唇角,“我回去恭候,大哥慢忙。”
人来的突然,去的也匆忙。
江鲤梦回过神,只从门帘缝隙里,瞥见那抹天河色发带,轻曳在墨黑发间,随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淡远,直至不见。她才意识自己刚刚没同他打招呼,失礼了。
张钰景微笑道:“妹妹忙了半日歇会儿吧,我去拿字给二弟,等回来再帮妹妹收拾。”
“大哥哥去罢。”她收敛心神,起身送张钰景到院门。
张钰景说去去就来。谁知,大半天都没回。
她和小丫头子在院里收拾书,覃默忽然来了,一面撸起袖子帮忙,一面笑说:“大爷陪二爷待客来不了了,二爷遣奴婢来告诉声儿。姑娘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少时,云思禾另个婢女梅染也来回话,说她家姑娘被太太留下说话儿,不得空。
江鲤梦笑对梅染道:“这里人够用啦,你回去告诉禾儿,别担心,她的屋子我替她收拾。”
梅染替主子道谢不迭,回去复命了。
毒日头偏西,到了下晌,热度稍减。画亭、桃夭带人把毓秀阁里外打扫完毕。丫鬟婆子们将规整好的箱笼等物一一抬入阁内。
毓秀阁庭院宽阔,小楼飞檐翘角,门窗一律都是镂空方胜纹木棂,屋内桌椅花瓶、香炉挂画,屏风地毯样样俱全。老太太还遣人送来两顶松绿、霞影纱帐,以及湘妃竹帘、琉璃小炕屏、玛瑙珠帘等物。
姊妹俩商量好了,一楼会客,二楼东西两大间作起居室。她住西屋,云思禾住东屋。
江鲤梦带着丫鬟们布置妥当,又撷了院里的粉白月季、红蔷薇分别插进葫芦式壁瓶内,焚了香把两个屋子仔仔细细熏了遍,撂下纱屉子。抬头一看,大片火烧云映入眼帘。红彤彤的天幕下,流云描着金箔,这朵游鱼摆尾,那朵凤凰振翅,千姿百态,不知是哪个仙人在挥毫泼墨。
她倚着窗赏景,散尽浑身疲惫。推算着时辰,学里该下学了。
早晨,答应源哥儿去接他来着。她抿了抿鬓发,欲下楼,转脸却是一怔。
只见斜对过,白石小桥下去,有条翠竹掩映的曲折石径,尽头有座粉墙黛瓦的小院。竹影下方高悬木匾,遒劲字迹大书——“青琅玕”。
站得高,看的远,目光所及,庭院内的桃树、石桌石凳,竹帘半卷的屋舍,窗下的芭蕉,以及种着荷花的几口大水缸,统统一览无余。
原以为,云思禾怕热,住东屋凉快些。哪成想西屋的窗户正对青琅玕。
不然到楼下住?转念一想,不妥,好端端换屋子,刻意回避,倒显得心虚。罢了,就这样吧。
正想着,对面堂屋的竹帘开了。主人缓步而出,还是那件天水碧的道袍。远远看上去,大袖垂落如云,微微开阖的褶裥,像道流动的清波。
虽瞧不太清五官,可这件衣裳配着白净面皮,实在耀目。会让人不自觉描绘出他的相貌。
光看身条儿长相,可以称得上世间罕有。
如果,他是她的亲哥哥就好了,那样,也不至于发生那些事。
唉—— 江鲤梦叹气,突然察觉,他久站月台未动。
估计欣赏大水缸里的荷呢,总不能发现她偷窥。不说离得远,就算看见窗边有人影,又怎会知道是她?
“姑娘。”
听到画亭唤,她脆声应来了,阖上窗,转身下楼去接弟弟下学。
巧了,今儿,二门上该班的小厮是槐序。
看见她过来,忙迎上前,拱手作揖,笑嘻嘻问好,“江姑娘做什么去?”朝她身后瞅了瞅,“怎么也不带个人?”
江鲤梦道明来意,槐序挠挠头,嘴里嘀咕着“这样啊,”眼睛滴溜溜一转,陪笑道:“姑娘不常出门,那起子赶车的都是粗人,您自个儿坐车去,恐有不便,不如小的送您过去吧。”
她迟疑道:“只怕二哥哥一时找不见你,再耽误事儿。”
槐序伸手指向另外三个小厮,道:“还有他们留着听使唤,”又嗐了声,笑呵呵的替主子描补:“我们爷最体贴下人,定不会怪罪的。”
熟人相送再好不过,江鲤梦没再推拒。槐序殷勤掀开车帘,她弯腰进去坐好,众小厮抬到宽处,驾上驯骡,一径驶出角门。
(三十)心仪大表哥
私塾是国公府的家学,离的不远,往来不过两里多地。
张家祖上靠军功挣下家业,太平盛世,将军马放南山,光靠荫封传几辈?老太爷看的长远,再立战功荣封国公后,便兴建私塾,请名师大儒教育族中子弟,走科举入仕。
因此,私塾里都是张家族人,只江源是外姓附读。
今早,源哥儿要她一个人来接下学,很突然。江鲤梦心里记挂,坐在马车里,不时朝外张望。
这条街有晚市,花果菜蔬,家禽水产应有尽有。各式摊子才刚支起,带着鲜泥的菜蔬从背篓里倒出来,农户揪掉烂叶,又被卖活鱼的小贩捡去喂木盆里的鱼。旁边的油锅冒着热气滋啦啦地响,腰系围裙的中年男人手里扯着长长的面剂子,边拱肩蹭脸上的油汗,边抬脚踢了踢正拿长木筷捞炸食的半大小子,操着地方口音骂道:“瑟孩子,楞里么?还不快捞,糊了都!”
赶大车的、挑担子的身影来回穿梭。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伴着攒动人头,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走走停停,一眼望不到尽头。江鲤梦放下帘子,问:“多久能到?”
槐序嘹亮的嗓音透进车厢:“快了,前头拐个弯儿就到!”
半晌,马车终于驻停。
江鲤梦隔窗见源哥儿带着小童从对面的私塾大门里走出来了,便放下帘子回身坐好。
少顷,雕花车门被推开,江源一进来,她亟亟伸手拉他到自己身边,一面打量,一面问:“学里有人欺负你了?”
江源挨着她坐下,笑着摇头,“先生严厉,没人敢打架。同窗们待我都极好,阿姐放心。”
江鲤梦眉头舒展,又问:“你有私房话要同我说?”
“对,”江源敛容,郑重其辞道:“阿姐,我们去禾兴投奔小舅舅吧。”
娘亲舅大,若论亲疏远近,小舅舅当是姐弟俩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了。
祖父母去世的都早,当年父亲外放偏远苦寒之地做官,母亲便带着姐弟俩住在外祖母家。小舅舅是外祖母的老来子,只比江鲤梦大四岁,那时常领她和弟弟到处玩耍。
后来,母亲病逝,外祖母身体不好,父亲接姐弟回家亲自抚养。又过几年,外祖母故去,小舅舅参军远在禾兴戍边,已许久未见了。
眼下源哥儿突然提及,江鲤梦纳罕:“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江源抿唇成直线,左边腮上凹出个极深的酒窝, 忿忿道:“他们不重视姐姐。”
“早上, 没一个向着姐姐。姐姐明明不乐意,还强行安排姐姐住毓秀阁。”
“那屋子就算镶了金边又如何,谁稀罕!”
江鲤梦笑叹道:“不过换个屋子住,不打紧的。”
江源小小年纪却有别番高见:“二表哥不仁义,自己不喜欢那个云姑娘,回回攀扯上姐姐。大表哥就更可恶了,眼睁睁看着姐姐受难,竟然袖手旁观。姑婆虽疼姐姐,但比起亲孙子,到底差了些。还没成亲就委屈姐姐,将来还得了?”
“这话谁告诉你的?”江鲤梦听得匪夷所思。
“我十三岁了,”江源挺挺胸脯,一板正经,“不是小孩子,自然能看出来。”
江鲤梦无奈笑笑,轻声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二表哥未必故意……”顿了顿,又道:“大表哥向来尊重人,定是瞧我愿意才未开口。想来我说不,他定会站在我这头,替我说话的。”
江源心知姐姐性子和软,看人看事都带着善良的底色,他不再去论好歹,紧紧攥住她的手,道:“阿姐,我不愿意你嫁人。我们有家,为什么非得上别人家受委屈。”
是啊,女孩子为什么非得嫁人呢。
可她没有自立门户的勇气和本事,又不想出家做姑子,只能顺应人道,该嫁人时嫁人,平安了此一生足矣。
江源见她沉吟不语,继续游说:“阿姐,我在学里查过舆图,从这里到禾兴不到两千里,姐姐别怕,我们有钱,可以多雇上几个走南闯北的镖师,护送我们坐船到京城,再走个把月陆路准能到。”
“等再过两年,我考上进士做官,能护着姐姐一辈子。”
江鲤梦听着孩子气的话,不禁笑了,“姐姐信你。”
“只是,小舅舅还未成亲,内宅没有女主人,我们贸然上门不便宜。况且路途遥远,不是说说就能到。正因为这些,爹爹才为我定下亲事。虽仓促,却也是深思熟虑的,我们该相信爹爹。”
“再者,这两个月,姑婆百般疼爱,府中上下不曾怠慢我们。平白无故悔婚,非但无理无信,更无情。”
她款语温声,问:“还记得爹爹的教诲吗?”
“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
江源扁扁唇,又问:“姐姐,心仪大表哥么?”
在相依为命的亲弟弟面前无需隐瞒,江鲤梦沉默着点了点头。
能嫁给喜欢的人,也算圆满吧。江源只愿姐姐开心,“倘或大表哥待你不好,不要独自忍耐,告诉我,我们回家好吗?”
“好,”江鲤梦揉了揉弟弟的额发,笑着点头。
说话间,马车驶进角门。
驻停后,槐序打起帘子,笑眉笑眼地拱手说有要事,一溜烟跑了。
姐弟俩下车,江源接过小童手里的书箧,随姐姐进了二门。
进府以来,难得有同姐姐独处的时候,江源大谈学堂里的事,走得极慢,不知不觉汀兰院已在眼前,他依依不舍道:“先生说我永字写得不好,姐姐教教我罢。”
她那手烂字,早被超过,还教什么呢。江鲤梦会心一笑,并不戳破,答应说好。
江源欢喜非常,到了书房,安排她坐在长案旁边的椅里,亲自沏了茶,捧到她手里,笑呵呵道:“姐姐喝茶,我做功课。”
光呆坐也没劲,江鲤梦便吩咐初桐到毓秀阁取针线,绣香囊。
不一时,画亭随初桐送来了,还带了个消息,说老太太身上不爽利,暂免晨昏定省。
江鲤梦吃惊:“请大夫没有?”
画亭回:“抱月说周大夫来看过脉,天热心火旺,有些中暑气,没什么大碍,静养养就好。”
江鲤梦闻言起身,对弟弟道:“姑婆静养不宜吵嚷,我去瞧瞧就成,你待会儿做完功课,到毓秀阁来,一起用饭。”
正值晚饭档口。
老太太抱恙,江鲤梦寻思侍汤奉药,紧赶慢赶地进了木槿圃,一打眼隐约瞧见前面有个人影儿。
这时节的木槿,发荣滋长,花枝密密丛丛,将小径挤得仅容一人可行,平常鲜有人走。
还有谁像她一样犯懒,喜欢抄近道呢?
(三十一)拿下他
江鲤梦顿住脚步,悄悄扒开花枝,瞧清是谁怔了下,又果断转身,推着画亭刚走没几步,背后突然传来悠悠的一声:“妹妹。”
被发现,躲是躲不掉了。江鲤梦叹气,教画亭在木槿圃外等着,自己忐忑上前敛衽行礼:“二哥哥。”
渐上黑影的天色里,一双熠熠生辉的眼垂了下来,“妹妹在躲我?”
她被他一盯,长睫颤巍巍地盖住眼眸,干巴巴说没有:“方才没瞧见哥哥。”
无人应答,四下里一片寂静。江鲤梦盯着脚尖,只听风吹得花枝簌簌作响,虫鸣声断断续续,心里毛毛的。长痛不如短痛,她抬眼,见他神色平静,不像着恼,腼脸笑道:“二哥哥有事找我?”
傻乐什么?伸手难打笑脸人,张鹤景看着她那对深深的酒靥,难去较真,不过告诫安常守分:“别同大哥太亲近。”
江鲤梦忖度出他的意思,自己不是囫囵身子,不造假的前提下被大哥哥知道就全完了。听他教训,她既羞耻又委屈,失去贞洁不是本意,怎么听他的意思,就好像是她不尊重,可以任人轻薄。
有冤没处诉,心往下沉,气往上走,连腮带耳带红了起来,嗫嚅道:“我不会的......”
“那就好。”不然,他便不能留她了。
再多听两句,她怕被他怄哭,“二哥哥没别的吩咐,我请老太太安的去了。”
张鹤景道:“祖母喝了药,已经歇下,明日再去吧。”
“哦.....好的。”
江鲤梦俯身作别,又听他道:“我有话同妹妹说。”
以为他会叮嘱自己切记守口如瓶之类的话,特特儿往前趋了几步,低着头听训。
“妹妹喜欢毓秀阁吗,若不喜欢,我去跟祖母说。”
江鲤梦惊诧,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搬都搬了,再折腾什么,于是说:“毓秀阁挺好的,能同云妹妹作伴,我很喜欢。”
由阴转晴不过一瞬,这么好哄,他真担心她哪天被张钰景哄上头,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沉吟了半晌,张鹤景才道:“走吧。”
他看着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欲言又止地唤了声二哥哥。
“什么事?”
江鲤梦道:“你不走吗?”
天彻底暗下来了,小夹道没有石灯,两边的草木黑压压地挤着,光线微弱得辨不出路。
张鹤景心领神会,拨开花枝抬腿迈到前面,递给她一条手臂。
她犹豫了下,还是拽住了他宽宽的袖子,摸黑儿朝前走。
大半夜敢四处乱逛的人,竟然知道害怕,真是新闻,张鹤景揶揄:“你还知道害怕?”
江鲤梦支吾道:“这里草太多了,没有灯,我怕踩着蛇咬我。”
这话意外却又合情合理,张鹤景失笑:“心眼儿不少。”
江鲤梦有点儿不好意思,讪红了脸,“二哥哥不怕蛇吧?”
堂堂八尺男儿,驱蛇应该不在话下。她心里笃定,谁道,拉着尾音的清朗声线传进耳内。
“怕啊——”
张鹤景踱着四方步,慢条斯理地回顾。
她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茫然地啊了一声,“那我走前面吧。”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挤到了他身侧。张鹤景紧忙抓住她的手,把一腔奋勇的傻大胆拉到身后:“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都信,逞什么能?”
明明自己是好心,反被数落,江鲤梦咕哝道:“我走前面,被蛇咬了,二哥哥还能拖我回去,可要是你被咬了,我哪拖得动?岂不耽误就医。”
倒也不是愚善。张鹤景听她委屈巴巴,不由放软语气,“以小见大,今后凡事多留心,别轻易相信旁人。”
江鲤梦满口应承,“那二哥哥......松手吧。”
神天菩萨,手被他攥得发胀,都快不能活血了,抽都抽不出来。
张鹤景哦了声,慢慢地松开,又一把攥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知道啦。”
出得木槿圃,有个岔路口,分别通往青琅玕和毓秀阁,一左一右,不再顺路。
此处隐蔽,不像正经说话的地儿,江鲤梦恐怕别人撞见再误会,哪敢耽搁,紧忙告别。
闷头疾走半晌,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同他单独在一起时,还不害怕,分开后,担心被人发觉,越想越怕。
她喘口气,小心翼翼问:“刚刚没人过来吧?”
画亭急慌慌地跟在她身侧,勉强稳住手中噗噗作跳的灯笼,低声道:“没有。”
江鲤梦不由放慢脚步,疲惫地走回毓秀阁。
琼楼打起帘子,道:“云姑娘,源二爷都等姑娘半天啦。”
甫一进门,云思禾迎上来,笑嗔道:“巴巴等了一个下午。”又转头吩咐桃夭:“快摆饭吧。”
本来人多热闹,偏偏落座后,都闷闷的。江鲤梦心绪不佳,又忙活一天,垂眼盯着碗沿,提不起说话的劲头。
云思禾只当是搬家累着了,笑眯眯地给她挟了块鸡脯子肉,转回脸却对上江源探究的目光。那眼神不太友善,带着戒备,防贼似的,弄得人心里不舒服。暗道,小小年纪,老气横秋,跟谁学的?
江源见她只给姐姐夹菜没再喋喋不休,挪开视线,筷子在碗碟间轻轻起落。鸦雀无闻地用完饭,饮了杯消食茶,云思禾在,他不好赖着,便起身告辞。
上夜的婆子关了院门,丫鬟们抬来热水,服侍完两位姑娘沐浴,收拾妥当,悄然退出。瞬间,整个二楼淹没在静谧的夜色里,有风穿过回廊,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的细碎清音。
底下纱灯也跟着摇啊摇,烛光忽明忽暗地照着长廊。江鲤梦同云思禾披着湿发,挨坐在美人靠上仰头赏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相视一眼,又都笑了。
云思禾扒住栏杆,歪着脑袋把下巴枕在手背上,怅然开口:“今儿晌午,姑妈告诉我,鹤哥哥心里没有我,将来成婚,鸡声鹅斗,没个消停。劝我‘天涯何处无芳草’,早日换个念想。”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妈坚决不同意,路彻底堵死了,她无计可施了,好不心烦:“可我眼里只有他,瞧不见旁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江鲤梦捋了捋前因后果,很快意识到问题不在云夫人,“如果二哥哥心里有你了呢?”
“对哦!”云思禾醍醐灌顶,一下子直起腰板,暗淡的眉眼重新迸出神采,“等我拿下他,姑妈自然就不反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江鲤梦为她的振作高兴,鼓足干劲:“我娘说,喜欢的事,不要轻言放弃,持之以恒才会有功到自然成的一天。”
“嗯嗯......”云思禾点头不迭,转念又犯起难,“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娶我?”
关于情爱,江鲤梦只听说过“女追男隔层纱”至于怎么挑开这层纱那是一窍不通,自己是个半吊子,不好瞎出主意,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云思禾哎呀一声,跺脚道:“帮我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江鲤梦仔细琢磨,猛地想起上回送香的事,他还要两份,看着是不讨厌的香的。便道:“送香罢!”
“送香?”云思禾不解。
“对,”她想想送香的好处,道:“日日焚香,闻到那个味道,便会想起送香的人。”
云思禾抱胸斟酌一番,大为赞同,道:“怪不得,定情诗里写‘香囊系肘后’呢,原来有香里有大文章。”
江鲤梦听闻,脑袋嗡地一下,天爷,好个暧昧的东西,幸亏没送,不然多尴尬啊。
云思禾眼含佩服,闪闪发亮:“我不大会调香,姐姐可得教我。”
“很简单的!”江鲤梦抬眼望了望满天星斗,笑道,“明儿不下雨,我教妹妹制雪中春信。妹妹送给二哥哥。”
如此一来,成人之美,她功成身退!
(三十二)会做人
接下来几天都是大晴天,暑气重。两个姑娘除了到上房陪老太太解闷,其余时候都足不出户。
晨起炒、熏蒸各色香料,炮制好再用玉臼捣碎,还要过筛,一遍遍地研磨,是个力气活,适合早上做,凉快。
午饭后,放下半卷湘帘,歪在躺椅里摇着扇子小憩。醒来,打开冰鉴,取出湃得哇凉的西瓜,吃上一块,下半晌,神清气爽地描花样子,劈丝线做绣活。晚间,或秉灯看书,或闲坐廊下美人靠,晾着湿发,喝凉茶,侃大天。
闺中日子充实自在,等把雪中春信埋进土里,一不留神,历书已翻到七月初十。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月亮从稀薄云层里探出一半身子,斜挂檐角,看上去没有灯笼大,却比灯笼亮。
俩姑娘倚坐美人靠,湿发铺在栏杆上晾着,云思禾偏过脸,面向江鲤梦,问,“你和大哥哥的婚期,定在哪天?”
“明年六月十二。”
说起这个,江鲤梦心里不是滋味。父亲去世,按礼,她得服斩衰,守孝三年。可爹爹怕三年太久,再生变故,临终留下遗言,她已订婚,按出嫁女降等,服大功九个月,早日完婚。
云思禾似乎觉察到她的嗒丧,忙拉拉她的手儿,宽慰道:“孝不在这个上头,姐姐挂念江叔叔,江叔叔也挂念姐姐,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女儿终身有依,定是欢喜。”
“是,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她抬眼望向星斗相连的天幕,道:“等百年后见到父母,能骄傲地说:我没辜负爹娘生我养我一场。”
气氛些许沉重,云思禾把话锋,转到自己身上,“这两天,没见着鹤哥哥,不知他忙什么呢。”
江鲤梦飞眼瞧她:“你想他了!”
云思禾坦荡承认,“见面没个好脸,一时不见,还怪想的。”
大概这就是喜欢吧!天悬地隔的两个人,能生出情,江鲤梦委实好奇:“你为什么喜欢二哥哥?”
“他跟旁人不一样。”
云思禾想了想,娓娓道:“擎小儿,家里和亲戚家的哥哥们,个个都对我百般顺从。唯独他,总是淡淡的,眼里没人似的。我不服气,偏要缠着他闹腾,有时惹得他沉下脸来,我就跑到长辈跟前告状。看他挨了训,不情不愿地陪我玩,心里甭提多痛快。时间一久,好像魔怔了,他越不热络,我就越想亲近。”
“哎呀,我不会形容,姐姐能理解吗?”
说实话,江鲤梦不能理解,因为换做她面对张鹤景只有灰溜溜份儿。不过由衷佩服她的勇气魄力,竖起大拇指,“妹妹巾帼不让须眉,在下心悦诚服!”
“那当然。”云思禾仰了仰下巴,得意一番,又道,“所以,及笄后,有人不少人家上门求娶,那些公子王孙,长得好的呢,是草包。有才的,其貌不扬。有貌又有才的一肚子花花肠子四处留情,我个个都瞧不上。想来想去,只有他才配得上我。人长得俊,脑子又聪明。别人读书考一辈子也就是个秀才,他呢,十二岁就中了。”
见她反应淡淡的,云思禾蹙眉道:“你怎么不惊讶?”
“你这么好,自然得配个好郎君,有什么可惊讶的?”
云思禾说不是这个,“我是说,鹤哥哥十二岁中秀才你怎么都不惊讶!”
江鲤梦立马配合地瞪大眼睛,夸张道:“天呐!二哥哥真聪明,我好好吃惊啊!”
云思禾眯起慧眼一哼,“老实交代,难不成你见过更年轻聪明的小秀才?”
“的确见过,”江鲤梦如实说,“所以觉得聪明的二哥哥中秀才是理所当然,虽没那么惊讶,但由衷感慨!”
云思禾饶有兴趣拉着她问:“是谁?快说!”
“是源哥儿,”江鲤梦无奈一笑,道,“出案那日,刚好是他十二岁生辰。”
云思禾惊得“哇”地一声,眼睛睁得又大又亮:“那就是说,考的时候还不到十二呐!令弟非同凡响,从今往后我得刮目相看。”说着,还抬手刮了刮眼眶。
江鲤梦忍俊不禁,心里替弟弟骄傲却不自满:“会读书不算什么,会做人那才是真聪明。”
云思禾听了这话,连连点头,“是了,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走上邪路的亦不在少数。我自以为见识出众,今儿听姐姐一席话,还是差远了。”
“哪有,”江鲤梦摇头吟诵,“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妹妹很优秀,我也有不足的地方,咱们互相勉励!”
这就是良师益友了,云思禾脑袋一歪,向她肩头靠拢,“要是能早点儿认识你多好......”叹了口气,又道,“我要是男人就好了,把你娶回家,日日朝夕相处。”
江鲤梦给她捋着头发,扑哧笑道,“你不要二哥哥了?”
云思禾眼皮没眨,坚定地点头:“有你,可以不要他。”
她抿嘴儿笑:“所以,幸亏是女子,‘金兰’、‘嘉耦’不冲突,你两个都可以要。”
说话间不觉已近三更天,明日还得早起,姐俩儿手挽手各自回房就寝。
次日清晨,到上房请老太太的安,一并留下用了早饭。
正陪老太太闲话家常,张钰景掀袍进门了,拱手向老太太道:“方才有个朋友送来筐新鲜荔枝,天热,怕搁不住,孙儿已交厨上,做荔枝膏。晌午在小花厅备下冰酪小宴,还请老太太、太太,几位弟弟妹妹赏脸。”
前些日子,老太太急火攻心染了病,整日闭门喝药,都闷坏了。现今身子大安,大孙儿一片孝心,哪有不依的?当即满脸是笑应了下来,转头吩咐抱月:“取二十两银子交给吴权媳妇儿,好生添补着做。余下的钱,按份子散与众人罢,天热难为他们辛苦,记得说是大爷赏的。”
张钰景含笑道:“孙儿做个小东道,又劳祖母破费了。”
老太太笑着说不破费,“席上,多吃两碗酥酪就回本了!”
在场诸人听了都笑,只云思禾沉思不语。
回毓秀阁的路上,江鲤梦瞧出不对劲,撼了撼她胳膊,问:“怎么不言语了?”
云思禾叹道,“大哥哥会做人,非止一日,怨不得老太太偏心。只是我心里为鹤哥哥委屈,同样是孙子,怎么光替大孙子卖好呢?”
江鲤梦凡事都往好处想,“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太未必没替二哥哥周全。嘴乖的有糖吃,二哥哥这方面欠些,等娶了你这位玲珑剔透的娘子指点他,还愁处不好人情?”
云思禾豁然开朗,“那倒也是!”
(三十三)各花入各眼
回到毓秀阁,江鲤梦带着小丫鬟,用细竹筛把丁香雄黄、艾叶冰片、藿香苍术等几味香草药摊开,挑拣一番,装进了绣好的香囊里。
云思禾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指着不露一丝褶皱的绣面,大加赞赏,“像从缎子上长出来的,好鲜活!”说着拉过她的手,“你的手是到底怎么长的?”
江鲤梦温吞笑笑:“笨鸟先飞,都是一个一个窟窿眼扎出来的。”
“我连戗针都没练好,三两天是学不会了。”云思禾大摇其头,眼珠骨碌碌一转,殷切切地搂住她胳膊,“好姐姐,你替我绣一个吧。我送给鹤哥哥,他肯定喜欢!”
江鲤梦听到后半句,笑眼瞪成杏核,想都没想,摇着头连说三个不成,“给你绣,哪怕绣百个我也愿意。但你拿去给二哥哥......不成。”
云思禾“哎呀”一声,“怎么就不成了?”
“香囊有定情的意思......”江鲤梦嗫嚅着,脸上飞起红晕,“怎么能乱绣?”
“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云思禾道,“我的好姐姐,就帮帮我吧。雪中春信一时半刻还送不成,我有些等不及。你直接替我绣个香囊,我拿去送他,岂不更能表明心意?等我嫁进来,咱们天天一处做伴,多好呀。”
见她犹豫,忙又举起三根手指头,“我发誓,若我告诉一个人,就教我舌头长疔,不得好死!”
她又是恳求又是赌咒,缠得江鲤梦没法儿,忙捂住她的嘴,连呸三下,“我帮你就是了,又起什么誓呢。”
云思禾笑靥如花:“那就绣鸳鸯吧,我帮你劈丝穿线!”
说着,就吩咐桃夭、梅染快拿针线来,自己亲捧了凉茶给江鲤梦,“姐姐喝了,便开始绣吧,我给姐姐打扇子,捶腿。”
江鲤梦接过来,无奈一笑,“还没描样子,可怎么绣呢?”
“我现在就去!”云思禾抬手一拍脑门儿,抬就走。
样子很快画好了,云思禾往秀布上描,江鲤梦配丝线。正要动针,琼楼引着南榕进门回道:“小宴齐备了,大爷叫我来请姑娘们。”
“有劳姐姐跑一趟,”江鲤梦搁下绣花针,笑道,“我们换件衣裳就过去。”
南榕俯身笑道:“姑娘折煞奴婢了,这是我们应当的。奴婢就先回了,姑娘们早些儿过去。”
江鲤梦抿了抿鬓发,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捋着衣摆,问:“我这身挺好的,就不换了,禾儿,你更衣吗?”
没听到搭腔,江鲤梦扭头见云思禾盯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走上前,问:“瞧什么呢?”
云思禾回过神,朝南榕的背影努努嘴儿,“姐姐,知道她的身份么?”
南榕被张钰景收房了,江鲤梦是知道的。见她点头,云思禾轻声道:“大哥哥样样都好,就这点,我瞧着配不上你。金子还得金来换,我们做女孩儿的清清白白,他们男人倒好,未娶妻先收通房,成了亲,又想纳妾,左一个小老婆,又一个小老婆,新欢旧爱,左右逢原,一颗心分成十八瓣,滥情的很啊。”
谁说不是呢,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从古至今,一心一意的男子太少了。江鲤梦在清白两字上,不占理。心里发虚,没脸同仇敌忾。
云思禾见她蔫头耷脑,寻思自己话不妥,宽慰道:“大哥哥收通房,听说是吃醉了酒,南榕上赶着服侍的,算意外吧。你这么好,等娶了你,量他也看不上别人。就算他将来管不住自己,真娶一屋子小老婆,姐姐也别怕,咱跟他和离,不愁找不到好的。”
越说越不像好话了,她忙止住,急赤白脸解释:“我信口胡扯,姐姐别当真。”
江鲤梦忙笑笑,“我懂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云思禾不由松口气,“姐姐明白我就好。我是觉得一辈子那么长,干嘛委屈自个儿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大不了和离,自立门户,乐得干净呢。”
这话多潇洒率性啊,江鲤梦心里向往,可她也明白,没有家人依仗,孤木难支。她没勇气自立门户,但不泄劲,日子是过给自己,她不会把旁人的不好变成自己的磨难。真摊上那样的混账,大不了,守住自己的快乐,全当他是个挺死尸的。
她笑笑:“妹妹说的是,不过现在我们该去吃席啦。”
小花厅建在花园北端,南向开敞,正对着假山活泉,风过时,水汽吹动湘帘,隐隐可见雕花窗内的人影。
老太太他们都到了,除了源哥儿上学堂没来,连几日不曾露面的张鹤景也在。他立在廊外,手里摇着乌木折扇,面朝假山,正在观赏石隙间潺潺的泉水。一身芰荷色圆领袍,白玉带掐着窄瘦腰肢,身姿挺秀,分外干净清爽。
云思禾凑到江鲤梦耳边,轻声道:“这要是换个人搁那儿搔首弄姿,指不定得多滑稽可笑。可你瞧,人长得俊了,一举一动都显得风流倜傥。就算吵架看见那张脸,那也是悦目的愤怒。”
江鲤梦举着团扇哑然失笑,视线转向厅内,见张钰景正在给老太太添茶水,月白的袍衫,白玉冠束发,长相清俊斯文,再配上温雅气度,好比三月暖阳,不浓不烈,格外旖旎。她低低道:“各花入各眼。”
姐妹俩姗姗上前,敛衽一一问安。
张鹤景侧身,绛红束发带随肩线微曳,眼波淡淡掠向二位妹妹,拱手回礼,声线清和:“二位妹妹,别来无恙?”
江鲤梦点头不语,悄悄走开了。
云思禾笑盈盈问:“哥哥这几天做什么去了?”
他哦了声,“旧时从学的先生病故了,前去吊唁,今日才得回家。”
老太太笑呵呵地招呼,“你们兄妹说什么私密话呢,还不快过来坐。”
江鲤梦挨着老太太坐下,接过张钰景端来的凉茶,看他俩面对面说话,自己低头喝茶,抿着嘴儿直笑。一抬脸,猛不丁撞上张鹤景的视线,鬼使神差地收回目光,敛容端坐。
都落座了,张钰景吩咐丫鬟上茶点小食。
最紧俏的还得是雪花酪,鲜奶浇冰,加荔枝、樱桃、葡萄和西瓜等各色果丁,辅以红豆、花生点缀,盛在玻璃碗里,从冰鉴里端出来时还冒着白烟,是暑伏天里独一份的清凉。
擓一银勺送进口内,细小冰粒在舌尖化开,爽口又甜蜜,打心坎里透出沁凉。两个姑娘吃的不亦乐乎,唇瓣冰得又红又麻,江鲤梦本想拿帕子擦擦,不料张钰景的手伸了过来,替她抆净了嘴角鲜红的樱桃汁。
(三十四)定过亲,正大光明
老太太看在眼里,笑对云夫人道:“瞧瞧他两个。”
顿时,桌上所有人都瞟了过来,江鲤梦猛咬下唇,闹了个红脸,颤下长睫掩住了害羞的眼睛。
张钰景忙起身,拱手作揖,一面朝她温声赔礼,一面转向老太太与云夫人躬身道:“孙儿造次了,方才说话忘情,竟动起手,还请老太太、太太恕罪。”
老太太见她不好意思,温言笑语,宽慰道:“家常没人,娘儿们一处说笑,倒没什么妨碍。”又嗔大孙儿:“等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小两口儿再亲亲密密,才是正理呢!”
张钰景温声应是:“孙儿定不负祖母、叔父所托,爱护妹妹一辈子。”
老太太连声道好,眉梢眼角俱是欢喜:“见你们这般和睦,我打心眼里高兴。”
又说笑了几句,日头渐盛,云夫人陪老太太回房歇中觉,临走前还嘱咐他们:“这里临着水又有树荫,倒不热,你们兄妹只管多顽会儿。那东西虽好,却别贪嘴,仔细夜里闹肚子。”
待长辈们都去了,席间没了拘束,自在许多。思禾一时兴起,说要赶围棋,命丫鬟去葡萄架下支起棋枰。
“鹤哥哥,同我下棋罢。”
张鹤景道:“两个人,输赢只能和对方下有什么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吧。”
江鲤梦和张钰景默契地摆摆手,“不了。”
云思禾拉着他胳膊往前走,嗔道:“人家小夫妻好不容易单独待一会儿,你别没眼色了!”
“松手,”张鹤景脸色不豫,“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冒失,拉拉扯扯,成什么道理。”
“那天哥哥不是说,我是小妹妹?”
他抚了抚被她拽皱的袖子,“男女有别,小妹妹自重。”
云思禾一改咄咄逼人,捏着嗓子温声道,“哥哥酥山吃多了吗,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听着真叫人寒心呐。”
他唇角微搐,不加掩饰的嫌弃一瞥,“好好说话。”
她得意挑眉,敛裙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落盘:“三局两胜,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张鹤景说好,随之落下黑子。
云思禾棋艺精进不少,他漫不经心地应付,自然输了。
“你不看棋,老盯着我做什么?”
张鹤景敛回目光,垂眼收棋子,“姑娘若把心思用在棋上,也不至于半个时辰才险胜一子。”
云思禾哼道,“手下败将还敢大放厥词!”
接下两局,云思禾惨败,尤其最后这盘,连被吃十五子,气得她跳起来,指着他鼻子,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她气势汹汹转身,往厅内搬救兵去了。
张鹤景收拾了残局,等人过来,气定神闲地比手邀道:“大哥,请。”
张钰景掀袍落座,捏白子先行。
俩姑娘观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来见他们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半晌分不出胜负,等的枯燥无味,不耐烦看了,索性坐到旁边儿说小话去了。
“哎呦,镯子挺漂亮呀。”云思禾挤眉弄眼,“大哥哥眼光不错嘛,与姐姐般配的很。”
江鲤梦下意识抚了抚,举起团扇掩脸笑,镯子从袖口沉甸甸地滑到腕下,和田青玉的料子,被她那段皓白肌肤衬得温润有泽:“就你眼尖!”
“二弟,有心事?”张钰景道。
张鹤景眼风一扫,自己刚下的子被吃掉,白子占到先机,反扑围剿,一大片的黑子全成死子,眼看要输。
“大哥,眼观六路。”他却不认,散漫敲下黑子,“要为我解忧?”
“说来听听。”
“下月入场,我全无把握,大哥可有妙计?”
张钰景微微一笑,“我哪儿有许多名师注释的经纶律赋,轩郎可以拿去看看。”
“那便多谢大哥了。”
“他们怎么还没下完?”云思禾奇道,“去看看!”
两人上前,张钰景抓起紫檀盒里的白子,再三审视棋盘,蜷起手指又放回盒内,坦然笑笑:“我输了。”
云思禾盯着棋盘,“这都能杀出重围,真够阴损的。”
江鲤梦一看,的确棋走险招,这种堵上全部身家来诱敌,无人能抵啊。
“妹妹也下场试试吧。”张钰景起身道。
江鲤梦摇头不迭,“我不怎么会。”
“我们瞎玩,又不是考状元,怕什么!”云思禾把她推到座位上。
她勉为其难地坐下,搁下团扇,捻起白子。
张鹤景道:“还是三局两胜?”
云思禾白他一眼,道:“谁怕你。”又对江鲤梦道,“我帮姐姐一起下,杀杀他威风!”
新一轮对弈开始,张钰景贴心道:“过来半日了,你们渴不渴?”
张鹤景闲敲棋子,抿唇一笑:“上回在大哥那儿吃的虎丘茶,极好,不知还有没有?”
“有的,”张钰景道,“两位妹妹要喝什么?”
江鲤梦说不渴,云思禾要吃冰碗子。张钰景便回厅内打发人再做两碗酥酪,取茶叶,亲自煮水烹茶。
张钰景前脚刚走,这厢,张鹤景摸了下石桌,左右撒眸,问云思禾:“瞧见我扇子没有?”
云思禾正绞尽脑汁指挥江鲤梦往哪落子,哪有闲工夫管什么扇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说没看见。
“到你了,快下快下。”
张鹤景举棋不定,道:“估计落在厅里了,麻烦小妹帮我取一下吧。”
“你还使唤上人了”云思禾乜斜美目,“我是你奴才么?”
江鲤梦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云思禾才觉语气冲了,想到她说“二哥哥吃软不吃硬”不由放和软声气:“有什么好处?”
“你要的字,我昨儿写好了,回去教人送到毓秀阁。”
“这还差不多,”云思禾心满意足,拍拍江鲤梦的肩,“姐姐撑到我回来。”
江鲤梦紧盯棋盘,越小心翼翼,越落入圈套。他狡猾很,故意在虎口送一子,逼她吃,自紧一气。
她垂死挣扎,逃出来只剩半口气,无法逆转局面,不由灰心丧气:“我输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葡萄藤筛在棋盘上,忽有枚黑子重重落入金芒中,一敲定音。
“再看。”
江鲤梦眼睛倏地亮起,急急将一子落向“气眼”。可不过几步,黑子如铁桶般围拢,再次陷入绝境。他轻落手腕,白子竟枯木逢春,还阳了。如此往复,她终于看清,他并非想让她赢,而是乐得看她在这方寸之间挣扎,享受掌控她生死的恶趣味。
她紧捏白子,猛地抬头,脸颊因激动泛起薄绯,“二哥哥,你为什么戏弄我?”
他捻着未落的黑子,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你呢?”
“我怎么了?”她愤愤不平。
他指尖一抖,棋子“啪”地砸进棋盒,几粒黑子溅落石桌,目光如刀般刺向她,“头先答应我,不和他太亲近,区区几日就丢到脖子后头了?”
四目相对,她莫名有些畏惧,比棋局败下来的还快,强自辩白:“我没有。”
“没有?”那双朗朗的眉目冷漠地压下来,阴沉沉的。他手臂一抬,滚着云纹的袖口掠过她手背,捏住了她戴着镯子的手腕,“给你擦嘴,搂着你给你戴镯子又是谁?”
江鲤梦瞳孔骤缩,骇然望着他,明明只是正常来往,怎么从他口里说出来,倒像是见不得人的奸情?
一念至此,羞赧又气恼,两颊涨的通红,愠声道:“我们定过亲,正大光明,并非私相授受,二哥哥凭什么指责我?”
他滑咽了下喉结,无意识收紧手指攥紧她,“若不是你屡次昏头,叫人哄骗,你以为我很想管你的闲事?”
“姐姐!你吃樱桃还是荔枝?”
云思禾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她猛然回神,慌慌地往回抽手,腕子却被他扣得更紧,腕间玉镯磕在棋盘上,叮铃铃脆响不停。
江鲤梦眼露惶色,急声央道:“二哥哥,松手呀!”
“怕了?方才那股盛气,哪去了?”他眼尾轻挑,扬一丝怪谲又冷艳的笑,微凉指腹从她腕骨缓缓捋至手背,稍稍用力一拽。江鲤梦没抵过突如其来的力道,被带着往前,琵琶袖扫过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落了满桌。“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如教大哥和云妹妹瞧瞧,你我如何暗中苟且的。”
热风穿廊,葡萄藤叶乱晃,筛下斑驳细碎的天光,落在身上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江鲤梦毛骨悚然,喉间发紧,死死掐着掌心,才勉强挤出声:“二哥哥……我听,我全听,你别吓我。”
许是怕到了极致,她眼底漫上一层水光,唇色褪得惨白,像只惊惶小鹿,湿漉漉的望进他眼底,鼻尖泛红,堪要落泪。
眼见思禾携着丫鬟走来,他终究还是松了手。
她忙抽回胳膊,手忙脚乱地挣起身,转身逃出葡萄架,直到站在日头底下,才敢扶着心口,大口喘着气。
云思禾迎面走来,“我教她们端了两碗来,咱们一起吃,姐姐何必过来,多热呀。”一壁说,一壁把伞撑到她头顶。
江鲤梦初闻此话,暗自庆幸未被撞见,转瞬又惶惶然,一面畏惧日后东窗事发。一面愧自己瞒神弄鬼,辜负了思禾与大哥哥的信任。心里百感交集,油煎火燎一般,眼眶酸胀得紧,憋了半日的泪,终是没忍住,吧嗒砸在晒焦的青石板上,须臾又不见了痕迹。
她低头掩面不说话,云思禾歪着脑袋打量,吃了一惊:“好端端的,眼圈怎么红了?他欺负你了不成?我去找他算账!”
说着挺身要走。江鲤梦忙拉住她,努力压下汹涌情绪,道:“没,没欺负!是我肚子有些疼。”
云思禾抿着嘴,半信半疑:“真的?”
她点头,躲开视线,“约莫小日子快到了,今天吃的凉,小肚子就疼了。”
“快回屋躺着去。”云思禾松了口气,挎住她胳膊,语气里全是打抱不平的仗义,“他要是敢欺你,只管同我说,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好。”她勉强扯出笑意,抬手抽了袖中帕子拭泪,掌心里攥了许久的白子,不觉滑落在地。
她恍若未见,抬脚踩了过去,像丢弃狼狈心绪一样丢到身后,只管稳稳地往前走。
却不知有人俯身捡了起来,目光凝着她的背影,看她进了花厅,又在张钰景的相伴下走出来,渐渐在眼前消失。
(三十五)野鸭子香囊
回去后,江鲤梦睡了一觉,心神不安,梦里也不踏实,醒来时,浑身发虚,冷汗涔涔。
眼珠怔怔凝了半晌,才回过神。她撩开绡帐坐起身,满室静悄悄的,唯有窗外漏进半缕残阳,斜洒在榻沿,跳跃金光。眼看日头要沉到山底,心口莫名空落落,想家的念头涌上来,又被她压住,不敢深想。
她抱着竹夫人又倒回帐中,才刚蜷身,忽觉下身一阵潮热,低头瞧,月白纱裤上已洇出几缕暗红。心下陡然一紧,不经念叨的葵水,竟平白提早了几日。
身上本就乏倦,现在更添了几分酸软,她强撑着挪身起来,找出大衣柜里的月事带,默默换上干净裙裤,重新躺回床榻,小肚子发凉不敢抱竹夫人了,换了只枕头抱着抱蜷进软衾里,不管晨昏,打算睡到天荒地老。
不然,怎么办呢?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没病也作出病来了。
逃避不是好办法,但总算风平浪静。此后几日,她镇日闷在闺房,绣未完成的鸳鸯,刻意避开与张鹤景碰面。
倏忽间,七月半已至。这日,道观设坛诵经,作水陆道场超度幽冥魂灵。佛寺钟磬齐鸣,启盂兰盆会,施食祈福。世家大族,开宗祠,以三牲酒醴、时鲜果品、五谷糕点等等,祭奠祖先。寻常百姓也会摆上简单供品,焚些黄纸,折纸灯放河漂流,寥寥数样,尽显对先人的惦念。满城香火氤氲,似在生者与逝者之间,搭起了一座无形的桥。
这般光景,对于双亲早逝的人而言,当真痛心入骨。但也唯有这日才敢名正言顺地落一回感伤。
江鲤梦客居府中,不便私设香案祭奠父母,幸而学堂今日歇假,源哥儿一早便来毓秀阁陪她用饭,倒稍解了几分忧戚。
待到晚间,源哥儿走后,云思禾体恤她双亲不在,特意换了身月白素绫衣裙过来陪她说话。
云思禾斜倚在罗汉榻,捏着一柄湘妃竹团扇轻轻摇着,看她绣香囊,银针起落,一室静宁,只闻扇风与丝线轻捻的微响。
不多时,鸳鸯戏水的香囊便绣成了。云思禾接过来,针脚细密匀整,青缎底上的鸳鸯羽翼纤毫毕现,配着缠枝莲的暗纹,精巧非常。
云思禾大夸她是织女下凡,忙忙往里头填塞香草,拉紧绛色绳结,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眉眼皆是欢喜,亲昵挽住她的胳膊笑:“多谢姐姐!明日鹤哥哥生辰,香囊正好当贺礼送他,他见了定欢喜得很。”
江鲤梦搓着指尖,心中游移不定,再三再四叮嘱:“妹妹,你千万别告诉旁人是我绣的。”
云思禾连连保证,次日晌午,盛装打扮,邀她同去青琅玕送寿礼。
江鲤梦怕见那人,推月事没走,腰酸肚子疼,命画亭把早备好的端砚并扇坠子当作贺礼随云思禾一道儿送去。
“那姐姐等我好信儿。”云思禾欢欢喜喜去了。
她歪在榻上看书,眼睛一行行扫过去,看了半晌,竟不知书上写的是什么,心不在焉地放下,不住朝门外张望。
琼楼侍立在旁,问:“姑娘渴了?”
她摇摇头,委实担心别人发现那个香囊是她绣的。遂坐起来,“你到外头瞧瞧禾儿回来没有。”
琼楼刚掀帘子出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响。江鲤梦靸上软鞋,疾步往外间走。见源哥儿背着云思禾,被画亭桃夭三四个婢女簇拥着从木梯上来。登时唬了一跳,扬声问怎么了。
画亭讪讪回道:“姑娘失足,掉进水里去了。”
云思禾抬起张煞白的小脸,咧嘴哀嚎:“可疼死个人了。”
江鲤梦慌乱上前帮弟弟把云思禾放到卧室床上,一面遣人去回老太太请大夫,一面俯身,拿来软枕垫到她背后,焦急询问:“伤到哪里了?”
云思禾看着自己凤仙裙上满是泥水,鞋子也不知掉哪去了,白绫袜脏兮兮地挂在脚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一屋子人关切地望着她,她说不出伤在哪里,只感觉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忍不住要发泄,忿忿抬起手,指向江源,“都怪你把我撞倒了!你赔我的新裙子!”
江鲤梦一听,蹙眉看向弟弟,“源哥儿到底怎么回事?”
江源被云思禾高宣半空的手指,指得僵住,他急于辩解,一口气顶到嗓子眼,红涨了面皮,颤声道:“姐姐,我没有!我在小桥上背书,是她突然冲过来,一头撞到我身上,我没站稳,就一起跌到桥下水渠了。”
江鲤梦情知源哥儿不会扯谎,又见他身上袍子都湿透了,脸上粘着泥污,头发还滴水,更不忍责怪,教画亭带他出去换衣裳。一头接过桃夭递来的衣裙,给云思禾更换,柔声替弟弟道歉:“源哥儿年纪小不懂事,妹妹暂且担待,等身子好了,再教训他。裙子脏了不要紧,回头我亲自裁料子做条月华裙送给妹妹可好不好?”
哪里是裙子的事,云思禾死拽着衣角,用力控制眼泪,憋得两眼通红,挥手把婢女都遣出去,伸胳膊抱住江鲤梦,把脸埋到她怀里,痛声哭诉:“姐姐,他不要我的香囊,还说我打小骄横无礼,没有女孩的样子。”
“说什么...从前不说是给我留体面,让我回去多读读《女则》与《女训》,别见天儿拿着野鸭子香囊对男人示好,又丑又不自爱!”她抖着肩膀,且哭且说,咬牙恨道:“看不上我就罢了,还敢说姐姐的香囊绣得丑!我说不过他,气急了甩了他一巴掌,跑回来,半道上没看清,撞到源哥儿身上,才弄得成这样。我简直恨死他了!都是他害得我!”
这一席话,听得江鲤梦心头起火。姑娘捧着颗真心,鼓足勇气示好,纵使无意也该尊重,委婉回绝,怎能这样践踏!转念又联想他对自己几番威胁恐吓,愈发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天底下哪有这样冷漠无情的人?过去真是瞎了眼,竟还把他当作亲哥哥看待!
气得她啐口大骂:“没心肝的混蛋,这样尖酸刻薄,给你提鞋都不配,他还有脸说嘴?等我告诉姑婆,看他怎么样!”
云思禾哭得喘不过气,抬起脸,揉着眼睛随她一起骂:“就是!说我不像女孩儿,我看他还不像男人呢!仗着有几分姿色,狐媚子霸道,装什么大尾巴狼!”
江鲤梦捏着帕子给她擦泪,温声哄道:“妹妹你家世好,有才又有貌,金玉一般的人儿,什么样的好夫君找不着?犯不上为这样的混账行子难过。”
云思禾心里委屈宣泄出来,又得到安慰,好受许多,抽抽嗒嗒地附和道:“赶明儿我找个比他俊,比他聪明,比他年轻,比他强千百倍的男人!”
“对!咱们不想他了!”江鲤梦轻轻摩挲她后背,“妹妹有没有摔疼?我替妹妹揉揉。”
一语未了,丫鬟忽报:“老太太、太太来瞧姑娘了。”
(三十六)薄情郎
珠帘掀开,老太太扶着云夫人手臂缓步而入,见云思禾脸上泪痕犹在,眼睛肿得桃核似的,忙上前挽住她行礼的胳膊,“快坐着!”一面上下打量,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这会子身上怎么样?”
云思禾瘪着唇,又滚下来泪来,哽咽道:“惊动老太太、姑妈挂心了,禾儿没妨碍。”
来龙去脉,婆媳两个都从丫鬟口里知晓了。云夫人打心眼里疼惜这个脾气秉性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侄女儿,可现在认清,总比将来嫁进来哭强。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拭去颊边泪珠,软声哄:“好了啊,不许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老太太叹口气,“我把你二哥哥叫来了,就在楼下候着,等你发落。让他上来给你赔个不是,你捶他两下出出气可好不好?”
云思禾孩子似的蜷缩在云夫人怀里,摇头呜咽:“我不想见他。”
受了委屈,有这般疼惜撑腰,江鲤梦替云思禾高兴,想到自己又觉着难过,心下又暖又涩,鼻酸眼热,忙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只听,云夫人唤兰茜,沉声道:“传我的话,罚他去祠堂跪着思过,不满两个时辰,不许起身。”
老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太太向来不干涉媳妇儿管教儿子,但自己的亲孙子如何不心疼,忙冲抱月使个眼色,示意赶紧去预备软垫、药油、冰块,老三样。手捻着佛珠心里止不住念佛,造孽啊,好好的生辰,唉—— 俄顷,门外丫鬟回道,大夫来了。
江鲤梦同云夫人避到屏风后,方请大夫进门。还是上回的周大夫,请过老太太安,诊罢脉,拱手道:“小姐受到些惊怕,复因动怒致肝气上逆,虽无大碍,但需调息静养。服些安神定志丸,疏肝丸即可,无需开方抓药。”
老太太安心不少,因记挂着江鲤梦月信不调还作痛的毛病,便道:“我那小孙女,身子弱,每月总害腹痛,还请大夫一并看看。”
周大夫道是,隔着屏风诊了脉,说没妨碍,“现下暑热,饮食上难免凉着些。待晚辈开方,抓几副药,慢慢调理也就是了。”
周大夫走后,老太太、云夫人宽慰云思禾半晌,训斥了嬷嬷、丫鬟们看顾不利,又叮嘱务必好好照顾才起身。
江鲤梦送出门,老太太道:“余丫头,禾儿交给你了,好好开解她。你们姊妹作伴,晚上不用来请安,叫她们做些你们爱吃的小零嘴儿送来。”
云夫人也道:“大姑娘,多费心。”
她欠身道:“太太言重了,禾儿妹妹同我的亲妹妹一般,都是我应该做的。”
目送老太太她们走远,她回到房中,云思禾已经躺下了,拍了拍身侧床榻:“姐姐,陪我睡一会儿吧。”
俩姑娘依偎着,黑甜一梦,直到上黑影才醒来。
月色透进窗屉,照在两人身上,江鲤梦轻声问:“妹妹,饿不饿?”
“不饿,”云思禾闭上眼睛,深长而急促地吐出一口气,道:“姐姐,我打算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回北京。”
虽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江鲤梦心里舍不得,拉着她手说:“现今,天热,赶路辛苦,妹妹等身子好些再回不迟。”
“我不稀罕待了,”她解嘲地笑了笑,“家里边,本就不同意我再嫁进来,是我哭天抹泪,要死要活,才换来爹娘松口,结果闹成这副鬼样子。”
“姐姐不知道吧?”云思禾见她眼神迷茫,解释道:“当年,姑妈嫁进国公府前,姑父就与大哥哥的生母有了私情。听说那女子姿容清丽无双,姑父一见钟情,非她不娶。老国公听闻那女子是教坊司乐妓,贱籍出身,断然不肯。将姑父锁在家里,绑着他迎娶姑妈进门。盼着他收心,好好过日子,谁知,姑父偷偷托人为那女子赎身脱籍,暗里将人养在外面,冷落姑妈,鲜少回家。这桩丑闻很快传遍京城,两家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老国公气得七窍生烟,拿马鞭子将姑父一顿毒打,赶出家门,这才换了个治家严谨的名声。”
“从前姑妈劝我,张家的男人,心硬,捂不热,爱你能你捧到天上去,不爱你能把你踩到地底下。”
她仰面躺着,双手缓缓搭在小腹上,望着帐顶淡淡的月光,长叹一声,声音里没有丁点儿感伤,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感情不是我想要就能有的东西。”
“他看不上我,我也不再稀罕他了。现在说清楚挺好的,不然稀里糊涂成婚,再闹和离,只怕将来连兄妹都没得做。”
江鲤梦百感交集,面对这样敢爱敢恨,通透豁达的好姑娘,心里积攒了半日的劝慰话,此刻全卡在喉咙里,默默变成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揽住她肩膀,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天涯何处无芳草,妹妹定能寻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那是自然!”
“我绝对不会将就!大不了当一辈子老姑娘,反正家里不缺我这口吃的。”
* 既定下启程日期,云思禾一天都不肯耽搁。次日收拾好行李,后日一大清早拜别了老太太,携俩婢女迈出二门。
江鲤梦同众人一道儿送她出门。
临别之际,云思禾敛衽行礼,对云夫人道:“姑妈,让您操心了,禾儿这就别过了。”
云夫人眼眶泛红,攥着帕子拉过她的手,颤着声气儿道:“不日立秋,此去路远,往后一天比一天凉,记得勤添衣,莫要着凉。”
又嘱咐护送的众仆从务必小心照顾,安全抵京。
云思禾走到江鲤梦跟前,展开胳膊抱住她,“姐姐,我走了,等明年六月我再来吃喜酒,记得给我写信。”
江鲤梦回搂住她,万般不舍,含泪说好,“妹妹,多加珍重,我们明年再会。”
辞过姐妹,云思禾掉转脚尖,一把抱住了江源,“源弟弟,谢谢你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一阵香风猛扑过来,江源目怔口呆,直挺挺站着,等反应过来,白净面庞红得要滴血,僵巴巴地接过她递来的一整套新衣。
“这是我的谢礼。”
江源磕磕巴巴道:“客...气了。”
随后,云思禾看向张钰景:“大哥哥,对姐姐好些哦。”
张钰景温柔笑笑,“会的,云妹妹一路顺风。”
洒脱的姑娘,面对离别,脸上是笑着的,云思禾向众人行礼,最后道别:“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我们后会有期!”
该辞的都辞了,至于那个碍眼的,她完全无视,转身,潇洒提裙迈上马车。
情理之中的事,张鹤景不以为意,但没料到是,她突然掀开车帘,喊了声表哥,“你积积口德罢,不然没有哪个女孩儿能看上你!”
他对她不计前嫌的态度意外,一时没接话,车帘落下,他忽觉曾经那个爱使小性子的小姑娘似乎长大了。
马车走远,他收回视线,不经一瞥,撞上了江鲤梦含幽带怨的目光。
江鲤梦横了他一眼,提裙迈进门槛,不再看那个无动于衷,冷心冷肺的薄情郎。
(三十七)可以吻你吗
不觉星斗转移,人闲桂花落。
这日,早饭后,江鲤梦坐在书案前,提笔给云思禾写信:自妹北行后,蔷薇凋谢。回想当初与妹赏花品茗,恍如昨日,心中甚念。月华裙已裁,盼妹归时共试新装。八月初,大哥哥赴兖州府应试,中旬归来,阖家欢庆,唯待放榜。近来庭中金桂盛开,香盈满院,采得两瓮,佐以新蜜,制成糖渍,特寄妹尝,以慰离思。愿妹尝此秋味,心欢意悦,亦知我一切皆安。
写到这里,顿笔蘸墨,忽见帘笼开了,琼楼欢天喜地进门,“给姑娘道喜了!”
画亭研着墨,笑问:“放榜了不成?”
“大爷、二爷都中了,”琼楼道:“大爷还得了头名呢!”
数万人应考,只录两千人。能从两千人里拔得头筹,那是何等厉害呀!江鲤梦心折,急于把好消息分享给云思禾,字迹轻快落下如鱼跃纸:桂榜初开,大哥哥蟾宫折桂!
琼楼和画亭见她老神在在写起信,都笑:“姑娘也忒沉得住气了,还不妆扮了去给老太太贺喜?”
“哦!”江鲤梦忙撂下笔,起身笑道:“瞧我高兴过头了,险些忘了。”
喜事当头,江鲤梦由着画亭、琼楼给自己打扮。换了身藤黄交领短袄,织金黛蓝马面裙。新梳的发髻围上珍珠璎珞,画眉描唇,略施粉黛,往镜子前一站,两个婢女止不住惊叹:“姑娘本来相貌就好,今儿一打扮比平日更美,大爷见了该挪不开眼睛了!”
江鲤梦笑嗔油嘴,自己戴上小银鱼耳坠子,携了画亭去上房见老太太。
主屋里欢声笑语不断,云夫人陪着老太太说话,旁边儿还坐着位面生的妇人,张鹤景、张钰景兄弟俩下首陪坐喝茶,大家见她款款进门,身段婀娜,面靥深深盛着甜笑,俱都多望了两眼。
江鲤梦上前见礼,老太太弯着慈眉,抬起戴着银制镂空护甲的手指,点了点身旁的小女儿向她介绍:“这是你姑妈。”
她盈盈福身:“姑妈安好。”
李夫人起身轻轻托住她手臂,拉到跟前,细细一打量,连声说好:“打小就是美人坯子,多年不见,出落的越发好了!”说着,又转向大侄儿,笑趣,“钰哥儿是个有福的,能娶上这样标致又温柔的媳妇儿。”
江鲤梦瓷肌微红,默默睇了张钰景一眼。张钰景拱手笑道:“承姑妈吉言。”
李夫人眼神示意丫鬟送上见面礼,笑道:“前些日子家中事忙,一直不得闲儿过来,今儿见了姑娘,心里欢喜的紧,东西不值钱,姑娘留着赏人玩罢!”
江鲤梦屈膝谢过,被李夫人带到身边坐。
说话间,管事媳妇进来回禀,刘家送来贺礼,金、王两位夫人携礼登门,连多年不走动的亲戚也都遣了仆妇前来贺喜。
老国公爷虽已不在,但新一辈出了两个有出息的孙子,谁不想来巴结奉承?
老太太原想关起门来,自家人乐呵乐呵便罢,谁知这些趋炎附势的,竟赶着来凑热闹。不由扶额叹道:“好不容易清净几日。”
尽管看不惯那些沾光就浮上水的,但来者是客,也不能简慢了,开门迎人。
收了礼,自当回请。等官府的鹿鸣宴结束后,云夫人按礼单下贴儿,摆席宴客。
国公府递帖,天大的体面,谁敢不领情?彼时一招皆到,沂州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皆在列中,光是女眷就坐了三四桌。
江鲤梦因母亲早逝,无人指点引领,平素鲜少出门赴宴。今儿头回见这么多官眷,不免忐忑。好在老太太将她带在身边,引她认识各位夫人太太。
做女孩时可以腼腆,一旦嫁为人妇,就不能畏畏缩缩了。人情来往应酬,是正妻主母的必修课。
上嫁高门,更得面面俱全,自己尊重了,才不会被轻视。
她察言观色,带着最得体的微笑挨个拜见。唯恐旁人耻笑江家的女儿没教养,一言一行,装也得装的自然大方。
实则心里一派兵荒马乱,手心都是热汗,期盼着能早点散席。
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她端坐含笑,举箸轻缓有度,偶尔端杯回敬。满桌珍馐,不过略尝几样,及至散席,腹中还是空落落的。
背着人解下腰间荷包,倒出颗茉莉霜糖,塞进口里含着,才觉得不那么饿了。
迈出小花厅,画亭迎上来,见她脸带春色,忙伸手臂供她扶着,笑说:“姑娘吃酒了?眼圈都红了。”
她脚步虚浮,靠着画亭,抬手揉太阳穴,“可不是,空着肚子吃了几杯,这会子酒劲上来了,头晕晕的,看东西都带重影儿。”
“姑娘回去喝碗醒酒甜汤,早些歇着吧。”
月色如练,洒在青石小径上,主仆俩往毓秀阁走。刚迈出几步,画亭眼尖,瞧见有人等在柳荫下,忙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姑娘,是大爷。”
“起风了,姑娘和大爷到临汀轩里说话儿罢,奴婢先回去给姑娘取披风,待会儿来接您。”
江鲤梦点点头,站直身子,抿了抿鬓发,自己款步上前,笑唤:“大哥哥。”
张钰景打量她熏红的两腮,深深的酒窝,微笑道:“方才隔着花墙,瞧见妹妹似乎醉了,不放心,定要亲自送妹妹回去才心安。”说着,伸手牵她。
刚触到衣袖,她下意识后退缩了半步。张钰景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刹,随即收回去,拱手致歉:“都是我的不是,原该先问问妹妹。”
见他如履如临,江鲤梦不由心软了大半,过意不去,主动覆过手去,柔声道:“哥哥别见怪,我刚刚脑子糊涂着......”
话音未落,已被他顺势握住,张钰景轻声道:“许久未和妹妹独处了。”
自那回葡萄架下,她成了惊弓之鸟,生怕被张鹤景再揪住小辫子,有意躲着大哥哥。明明是未婚夫妻,却生分得有些伤人。
她借着几分酒劲,胆子也大了,悄悄向他身侧靠,衣袂相迭。
离得近了,心似乎也离得近了。不由踏实,如果将来每天晚上都能像现在这样饭后闲步,共赏月色,那也是一件极温馨的事情。
正想着,腰间忽然多了条手臂,茫然间,身体被张钰景带到怀里,面面相看,他温柔地望着她,声音也缠绵多情:“余妹妹...”
江鲤梦僵住,腮上红晕过渡到脖颈,赧然道:“大哥哥,你醉了。”
张钰景说没醉,却紧揽着她的腰肢不松手,“可以吻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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