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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冰冻
那之后的头三天,妈跟我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
我数过。
第一天——也就是礼拜天——她一整天都没出卧室门。早饭是她提前放在锅里热着的白粥和两个咸鸭蛋,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还飘着粥的热气,但人已经不在了。卧室门关得死死的。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上午,盯着那扇门,听里面偶尔传来翻身或者开关抽屉的声音。
中午她出来了。
没看我。
从卧室走到厨房,中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穿过我的脑袋上方,像是盯着我身后墙上那幅挂了好几年的十字绣——一只胖乎乎的招财猫。
她在厨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端了两碗面条——一碗搁在餐桌我那边,一碗搁在她那边。
然后坐下来吃。
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面条做得很随便。白水煮的挂面,上面飘了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跟她平时那种又是红烧排骨又是清蒸鲈鱼的水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坐到餐桌对面,拿起筷子。
「妈。」
她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夹,继续吃。
「面条挺好吃的。」
「嗯。」
对话结束。
吃完之后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像是故意用水声把整个厨房灌满,好让任何其他声音都进不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又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感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像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二天,礼拜一,要上学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的时候——
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热着稀饭,桌上摆了一碟腌萝卜和两个馒头。
一切跟以前一样。
除了没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扯着嗓子喊「陈浩!起床了!磨磨蹭蹭的要迟到了!」
没有了。
那个声音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餐桌上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她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稀饭在锅里,别忘了吃。」
六个字。
连「儿子」两个字都没有。
我坐下来吃早饭。馒头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棉花。
穿鞋出门的时候,主卧的门还是关着的。她应该醒了——稀饭是热的,说明她至少在我起来之前就煮好了。但她没有出来。
没有「多穿点外套别感冒了」。
没有「放学早点回来别在路上瞎晃」。
什么都没有。
防盗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楼道里冷得像冰窖。
爸是那天下午回来的。
我放学到家的时候,玄关里多了一个旧行李箱和一双沾着泥巴的劳保鞋。客厅里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粗嗓门,带着那种常年在工地上吆五喝六练出来的穿透力。
「……路上堵了三个钟头,那个高速隧道里出了事故,排队排了老长——」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裤子上还沾着干了的水泥灰。比半年前又黑了一些,两鬓的白头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头不错,说话嗓门跟以前一样大。
妈坐在他旁边。
我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爸回来了」,而是——
她换衣服了。
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不见了。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领口不算低,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恨不得把脖子包到下巴的穿法,已经松了不少。头发也梳过了,别了一个卡子。脸上虽然没化妆,但看得出洗过脸、擦了点什么东西——皮肤看起来比前两天润了一些。
她在爸面前,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不是「在我面前的正常」。
是「在外人面前的正常」。
「浩子回来了。」爸看到我,招招手,「过来。」
「爸。」我走过去。
「瘦了啊,你妈没给你好好做饭?」
他这话是对着妈说的。
妈坐在旁边,挤出一个笑。
「天天做,他自己不爱吃。」
那声音。
那个语气。
温和的。正常的。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跟这两天她对我说话时那种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干巴巴的指令完全不同。
她甚至笑了。
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嘴角扯了扯,扯不到眼睛那儿去——但至少她在笑。
爸在家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
说好了也不算好。爸在,他那大嗓门一开腔,什么都给盖过去了。
他嗓门大,爱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客厅的空气搅热。吃饭的时候他讲工地上的事——哪个工友喝醉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差点没命,哪个老板拖了三个月的工钱终于补上了,哪个地方的米粉好吃得他去了三回。他一个人说个没完,妈在旁边听着应和着,偶尔插一句「你少喝点酒」「那个老板你别跟他干了」。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还算和睦的家庭。
但只有我知道那层膜还在。
只要爸不在视线范围内——比如他去卫生间了,或者出门买烟了——妈身上那种僵硬感就会立刻回来。笑容收起来,话也收起来,目光落在我以外的任何地方——电视、手机、窗外、茶几上的果盘。
有一次,爸去楼下小卖部买啤酒。前后不到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餐桌前写作业。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然后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爸的嗓门隔着门板先钻了进来:「这啤酒涨了两块钱你知道不——」
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她的紧张不是怕爸。
她是怕跟我单独待着。
穿着上的变化更明显。
在爸面前,她穿得正常。开衫毛衣、家居裤、棉拖鞋。该露的不露,但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头发梳了,脸洗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略有些疲倦的中年妇女。
但爸不在的时候——或者说,只有我的时候——那套「铠甲」就穿上了。
高领毛衣。
那种领口一直顶到下巴的厚实高领。把脖子、锁骨、胸口一带包得严严实实,连一颗痣都看不到。配上最宽松的灰色棉裤——裤腿肥大得像两条面口袋,腿的形状完全被淹没在里面。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家居棉靴,把脚踝裹得密不透风。
以前她嫌那双棉靴丑,说穿着像个老太太,一直压在鞋柜底层没怎么穿过。现在天天穿。
她在遮。
把所有我见过的、在脑子里回味过的、在黑暗中想着射出来的部位,全部用布料堵上。
好像只要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好像那两团被爸揉得变形的奶子、那两条裹过丝袜的大腿、那个被我的手掌覆盖过三秒钟的屁股——只要遮住了,就等于没有了。
距离上也是。
以前她在走廊里碰到我,会侧侧身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她会停下来。停在走廊那头,等我先走过去,等我进了房间或者进了卫生间,她才动。
有一次我从房间出来上厕所,正好在走廊里跟她迎面碰上。走廊很窄,两个人正面走过多少会有点擦肩。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贴着墙壁侧过身,脸偏向墙的方向,给我让出了整整一条通道。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用了好几年的、我闻了几千次的老牌子洗衣液。以前闻着只觉得是「家里的味道」,现在闻着,只觉得心里发堵。
她的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攥着袖口的边缘。
指节发白。
对话的变化最让人受不了。
她要是骂我倒还好。冲我发顿脾气也行。
什么都不说才最难受。
以前的妈,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人。嘴巴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动——「起床了!」「刷牙了没有?」「你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早饭快点吃,牛奶别浪费了!」「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今天学校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这次考试多少分?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复习吗?」「你看你这房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些话虽然烦,虽然吵,虽然密得像连珠炮一样让人耳朵起茧——但那是活的。是热的。是一个当妈的对自己亲生儿子才会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碎碎念。
现在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几个干巴巴的短句。
「吃饭了。」
「作业写了吗。」
「睡觉吧。」
每一句话干巴巴的,说完一句划掉一句的架势。
有一回吃晚饭,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沉默,硬着头皮开口。
「妈,今天这个土豆丝炒得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扒饭。
「嗯。」
然后继续扒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暖气片里偶尔「咕嘟」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她的唠叨盖住了。现在它们全都暴露出来,大得让人难受。
「妈,明天星期几来着?」
「六。」
一个字。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的筷子停了大概一秒。
「没有。」
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地开到最大档,碗筷被冲得「叮叮当当」响。
爸在家待了大概十天。
那十天里,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一种分裂的诡异感——爸在的时候是热的,我和妈独处的时候是冷的。两种温度在同一个屋檐下交替出现,像是两个频道在不停地切换。
爸在的时候,妈会说话。会笑。会唠叨。会骂爸「你又把烟灰弹在地上了」,会催他「去把垃圾倒了别偷懒」,会在他讲工地上那些荤段子的时候啐一口「什么话当着孩子面讲」。
那些表情、语气、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只要爸一走开——哪怕只是去卫生间——那些东西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啪。
没了。
剩下一个穿着高领毛衣、紧抿着嘴、目光躲闪的陌生女人。
有一天晚上,爸喝了点酒,早早就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妈去卧室拿毛毯出来给他盖。
我正好坐在沙发另一头写作业。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甚至不是那种有企图的看——只是一个正常的、听到动静之后的本能反应——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回去了。
但她的脚步停了。
手里抱着毛毯,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在「审视」我——审视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那种」眼神。
我没敢再抬头。低着头盯着卷子上那道我已经看了十遍的数学题,假装在算。
大概过了三四秒——很长的三四秒——她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绕过沙发,把毛毯盖在爸身上,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爸走的那天是元旦前一天。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妈站在旁边,跟上次送别一样——贴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棉花。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爸在她腰上揽了一把,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妈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儿子看着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我一下。
极快。
然后立刻移开了。
那一下扫视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回避,也不是正常的「嗔怪地看儿子一眼」。是一种——
紧绷。
像是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就站在那里。
门关上了。
爸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立刻凉下来了。
暖气烧得挺足的,可我浑身发冷。
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爸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也许只是在调整自己——从「妻子」模式切换回「和那个儿子独处」模式。
然后她转过身。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她没看我。
径直走向卧室。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冰箱里有剩菜,你中午自己热。」
然后进去了。
门关上。
不重不轻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暖气片「咕嘟」一声盖过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从十二月过到了一月。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了。试卷上那些题我答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装不进去任何公式和定理。成绩出来的时候掉了十几个名次,妈看了一眼成绩单——我把它放在餐桌上的——什么也没说。
以前要是掉这么多名次,她能唠叨我三天。
「你看看你这成绩!上次不是还考了年级前三十吗?这次怎么回事?是不是上课不认真听了?是不是又玩手机了?我跟你说陈浩,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现在,那张成绩单在餐桌上放了一整天,到晚上被她默默收走了。
一个字的评价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连挨骂都成了一种奢侈。
至少骂我的时候,她还把我当儿子。
现在呢?
我算什么?
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需要被投喂三餐的、危险的陌生人?
窗外有风。
冬天的风刮过楼房的棱角,「呜——」地闷响,一声接一声。
隔壁很安静。
她没有哭。
但那种安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十七章:外人
一月的第二个礼拜六。
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夹雪,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我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对面那栋楼的屋顶覆了薄薄一层雪,还没化透。
屋里暖气烧得还算足,但空气干燥得很——嘴唇起了皮,鼻腔里像塞了棉花。
妈比我起得早。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丝,半个馒头。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像是故意放轻了似的。
她穿着那套「铠甲」——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宽松棉裤,脚上是那双丑得要命的毛绒棉靴。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两鬓垂下来,搭在脸颊上。
素面朝天。
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比上礼拜又深了一圈。
「早。」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抬头。筷子夹了一根榨菜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粥在锅里。」
三个字。
我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回来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
除了咀嚼声和暖气片偶尔「咕嘟」一下的水声,屋里安安静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榨菜,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妈,这个榨菜是新买的?比之前那个牌子好吃。」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五秒。
「嗯。超市搞活动换的。」
八个字。比平时多了几个。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啥好。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冒出来的是——
「今天好冷。」
「嗯。」
又回到一个字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我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坐在书桌前翻课本,什么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雨夹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我正趴在桌上迷糊着,被这声响惊了一下。
隔壁传来妈的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走向玄关。脚步有点急,棉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噗嗒噗嗒」的闷响。
「谁呀?」
「雨薇!是我!」
是王阿姨的嗓门。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穿透力,隔着防盗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门锁转动了。
「王姐!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快进来。」
妈的声音——
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热乎劲儿。就像是有人把她身上某个开关拨了一下,原本干巴巴的、冷冰冰的嗓音一下子活了过来,带上了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和起伏。
「哟,你这地上怎么湿了?外面雪化了吧?进来进来,换双拖鞋。」
「不用不用,我就待一会儿。给你送点东西来——你尝尝,我今天卤的猪蹄,做多了。」
「那多不好意思……你每回来都带东西。」
「跟我客气什么,十几年的邻居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王阿姨出现在走廊里。四十七八的年纪,身材矮胖,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鲜盒,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哟,儿子也在家呢?」
她看到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阿姨好。」我从房间里出来,点了点头。
「这孩子,越长越高了。」她转头对妈说,「上次见他好像还没这么高吧?一个寒假窜了一大截。」
妈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我注意到妈看了我一眼。
极快的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变化,根本捕捉不到。
那一眼里有一种微微收紧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敌意,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那种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的绷。
「坐坐坐,王姐你坐。」她招呼王阿姨坐到沙发上,然后扭头对我说,「去倒杯水。」
语气比这几周对我说话时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她对我态度缓和了——是因为有外人在。
她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现得太反常。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王阿姨已经打开保鲜盒了——里面是八九只卤得油亮的猪蹄,上面撒了葱花和辣椒段,一股子浓郁的卤香味扑面而来。
「你闻闻,加了我们老家那种香叶和八角,卤了两个钟头呢。」王阿姨推了推保鲜盒,「你家儿子肯定爱吃,男孩子嘛,正长身体的时候。」
「那谢谢王姐了。」妈接过保鲜盒,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装个碟放着。」
「别忙别忙,又不是外人。」
妈还是把猪蹄装了个碟子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然后坐下来。
王阿姨立刻就开始了——她这个人,嘴巴一张开就收不住,说个没完。
「……我跟你说,楼上那个三零四的张家媳妇,你听说没?前天跟她婆婆吵起来了,那动静大的——我在楼下都听见了!砸东西呢!把一个盘子摔了!」
「是吗?为什么吵啊?」
「还不是为了那个月嫂的事。张家媳妇生了二胎,她婆婆非说不用请月嫂自己来伺候就行——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婆婆把孩子的脐带贴弄掉了!张家媳妇当场就炸了!」
「哎呀,那可不得炸嘛……」
妈听着,应和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表情很自然——皱眉的时候像是真的替那个张家媳妇着急,叹气的时候像是真的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不是我知道内情,单看这个画面——两个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嗑着家常,一个说一个听,间或端起茶杯喝一口——这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邻里串门。
但我一直在看妈。
不是那种「看」。
是观察。
观察她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和只有我在的时候,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差别很大。
她的坐姿变了。这几天她在家里的时候,肩膀总是微微塌着,像是扛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但王阿姨来了之后,她的背挺直了,肩膀打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的表情变了。这几天她在我面前几乎不笑——偶尔扯一下嘴角算是对我某句话的回应,但那抹笑从来到不了眼睛。但在王阿姨面前,她笑了好几次。有一次王阿姨讲到那个张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妈甚至「噗」地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变了。和我说话时那种挤牙膏似的、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放出来的干巴劲儿,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语调、正常的节奏、正常的那种——人味儿。
但只要她的目光扫到我这边——
啪。
开关拨回去了。
笑容收起来。眼神移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揪裤腿的布料。
亮一下,灭一下。来回切换。
「对了雨薇,你家那口子回去了?」
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我家。
「嗯,元旦前走的。」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工地上催着开工。」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这些当老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得上班,男人在外面挣钱是不假,可家里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个人——我家那个也是,动不动就出差,回来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
「可不是嘛。」妈接了一句,「男人在外面觉得自己辛苦,回来恨不得当大爷伺候着。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里的那个更辛苦。」
「就是就是!」王阿姨连连点头,「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他别回来呢——回来一趟我还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静。」
「哎,话不能这么说……」妈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点勉强,「总归是一家子人,还是盼着团聚的。」
「那倒是。」
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从丈夫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区房,从学区房聊到物价涨了菜价贵了。王阿姨基本上负责输出,妈负责接话和应和。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然后王阿姨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
「你们家儿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妈回答。声音平了一下。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王阿姨要是问起我的成绩,妈能说上五分钟。从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说起,一路说到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机了、老师最近有没有找她谈话。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数落」我,但王阿姨听着就会说「哎呀你管得严也是为他好」,妈就会接「我不管谁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来一去的,热闹得很。
但现在,两个字就打发了。
王阿姨倒是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雨薇,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啊。」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带着那种邻居大姐特有的关心劲儿打量着妈的脸。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没睡好?」
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揪着裤腿布料的那只手松开了,又重新揪住。
「最近有点失眠。可能是冬天干燥,上火了。」
「上火你喝点菊花茶嘛,我家里有,回头给你拿点。」
「不用不用——」
「别客气。对了你也别光操心家里了,有空出来走走,我们几个阿姨礼拜天早上在公园跳操你来不来?活动活动身子骨,比窝在家里闷着强。」
「等天暖和了再说吧,现在外面冷……」
妈在应付王阿姨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沙发另一头装模作样地看手机。
但眼角一直挂着她。
她确实瘦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瘦很多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抽空了的消瘦。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那里原本有一小团圆润的肉,现在凹进去了半分,显得颧骨突出来了一些。
手腕也细了。
她端着茶杯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的骨节——那两颗小小的骨头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了。
她没睡好。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撑着「一切正常」的样子。
但那个「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哎对了,」王阿姨又把头转向我,「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补课不补课?」
「呃……还没定。」
「要我说啊,该补就补。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人家孩子个个都在补——我们家那个,寒假报了三个班呢,数学英语物理,花了我好几千……」
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输出。
妈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妈的坐姿又微微绷紧了。
她紧张的不是王阿姨说了什么。
她紧张的是我在场。
在外人面前,她需要扮演一个「正常的母亲」。但「正常的母亲」意味着她需要跟我互动——至少得对着我的方向说几句话,做出一些关心儿子的姿态。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互动了。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一口锅上面——火在下面烧着,她在上面熬着。
「儿子,帮妈去把那个——」
她忽然开口了。
然后停住了。
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两个字——「儿子」——是脱口而出的。
是不过脑子的。是十六年的惯性。是那种不需要思考就会从嘴里蹦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但她说出来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大概半秒钟——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裂缝。像是踩在冰面上忽然听见了一声「咔」,然后立刻收住了脚。
「……去厨房看看,好像灶上还有东西。」
她把后半句话改了。
声音比前半句生硬了一截,像是把一块热豆腐硬塞进了冰水里。
「哦,好。」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灶上什么都没有。
火关着。锅盖盖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只是想把我支开。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盘红烧茄子,一碗凉了的白粥,还有那盒王阿姨拿来的卤猪蹄。
关上冰箱。
靠在灶台边,盯着墙上那块油腻腻的瓷砖发呆。
她叫我「儿子」了。
这几个礼拜以来,她一直在所有句子里刻意去掉这个称呼。「吃饭了」、「作业写了吗」、「睡觉吧」——每一句话都被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字,尤其没有「儿子」这两个字。
但刚才,在王阿姨面前,在她需要表现得「正常」的压力下——那个被她压了三个礼拜的习惯,忽然就冒出来了。
不受控制地。
本能地。
她不是不想叫我「儿子」。
她只是在「强迫自己不叫」。
但那种强迫需要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一旦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走了——比如需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正常——那根弦就会松一下,那些被压住的习惯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在厨房里站了大概三四分钟。回到客厅的时候,王阿姨还在说话。这次是在讲她们小区物业最近涨了管理费的事,说得义愤填膺的。
妈在旁边「嗯嗯」地听着。
我坐回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
余光里,妈的坐姿又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再看我。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阿姨身上——或者说,放在了「不看我」这件事上。
王阿姨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光把窗户染成橘红色的,客厅里的光线暖洋洋的,反而衬得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冷更加刺骨。
「那我先回去了啊,改天再来聊。」
「好的王姐,慢走。路上结冰了你当心点。」
「没事没事,就隔壁几步路的事。」
她们在玄关说了几句话,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王阿姨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妈站在玄关那儿,背对着客厅。
我能看到她的后背——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包着她的肩膀和脊背,轮廓比几周前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她在玄关站了好几秒钟。
也许在深吸一口气。也许在调整自己。也许只是在等——等那股子「在外人面前正常」的力气,慢慢从身体里退潮。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向客厅。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她的目光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所有的「回避」都不太一样。
以前的回避是冷的——像是一扇关死了的门,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眼不是冷的。
这一眼里面有一种我说不太清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剩下的全是累——那种扛了太久、骨头都酥了的累。
扛了太久的那种累,浑身上下都软了
她的眼角有细纹。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了一小块。
她看起来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快要扛不住了的人。
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微波炉「嗡——」地转了起来。大概是在热王阿姨送来的猪蹄。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碟猪蹄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旁边搁了一双筷子。
只有一双。
她没坐下来吃。她自己端了碗粥回卧室去了。
我坐到餐桌前,看着那碟卤猪蹄。
卤得很烂,颜色酱红油亮,葱花和辣椒段散在上面。闻起来很香。
她把猪蹄热好了端出来给我吃,自己只喝粥。
她在生我的气。她在躲着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她甚至已经不叫我「儿子」了。
但她还是会把猪蹄热给我吃。
我夹起一只猪蹄。
咬了一口。
烂得脱骨。味道很好。
嚼了两下,嘴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不是辣的。不是烫的。
是那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鼻腔发酸、喉咙发堵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啃猪蹄。
吃完了把碟子端到厨房洗干净。
走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里面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她大概在刷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不要在黑暗里想那些不知道怎么想的事情。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碟猪蹄的味道还留在嘴里。
她还在给我做饭。
还在热东西给我吃。
还在把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尽管她已经把那些事情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尽管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她不是不爱我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夹雪了。细碎的冰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隔壁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也许一个钟头,也许更久——我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
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像是有人在压抑着呼吸。
或者——
在哭。
第十八章:深夜
冰冻期的第四个礼拜。
我试过不去想她。
真的试过。
把手机里偷拍的那些照片全删了——弯腰的、炒菜的、侧面的。一张不剩。把浏览器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论坛帖子清了缓存。甚至开始认真写作业——不是为了成绩,是因为需要一个东西把脑子塞满,不留缝隙给那些画面钻进来。
没有用。
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那些东西就往脑子里钻,赶都赶不走——她弯腰整理衣柜时棉裤绷在屁股上的弧度,她坐在马桶上大腿内侧那片白得透明的皮肤,她在恐怖片那晚被我搂着时胸侧传过来的柔软触感。
更远的画面也来——
爸回来那个夜晚。她骑在爸身上,那两团大奶子像两只失控的水袋一样上下甩动,嘴里喊着「老公……射给我」。
这些画面一出来,裤裆里就硬了。
我恨自己。
但恨完了还是得射。
白天倒好过一些。因为能看到她——哪怕是看到那个穿着高领毛衣、紧抿着嘴、像是在走廊里碰到陌生人一样侧身让过我的、冰冷的她——至少还能看到。
至少知道她还在。
还在这个家里。还在给我做饭。还在往锅里放那些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完成任务的饭菜。
那天是一月中旬的某个礼拜四。
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黑漆漆的一片。我摸着墙壁往上走,钥匙在口袋里叮当响。
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
鞋柜上搁着一双刚洗过的布鞋——妈在单位穿的那双,鞋底朝上晾着,还在滴水。
「我回来了。」
没人回。
厨房是暗的。客厅是暗的。只有走廊尽头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大概是那盏小夜灯。
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碗蛋炒饭,还温着,米粒上沾着油光,混着鸡蛋碎和葱花。
她做了蛋炒饭。
不是前几天那种白水煮面条或者冷稀饭,是正经炒过的蛋炒饭,鸡蛋放得挺多,还加了火腿肠丁。
我端着饭盒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
嚼着嚼着,忽然发现碗底还藏了几颗虾仁。是那种超市冷冻区卖的速冻虾仁,要化冻、洗净、去虾线才能用。
她花了功夫在这碗蛋炒饭上面。
不是随便对付的那种。
可她没有出来跟我一起吃。
她把饭做好了,放在灶台上等我回来,然后自己躲进了卧室。
我端着空饭盒走到水池边洗。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响,冲走了碗壁上的油和米粒。
洗完碗,我把灶台擦了擦。抹布有点脏了,在水里涮了两遍,拧干,挂在水龙头的弯管上。
这些事情以前都是她做的。
我从来没帮她洗过碗。擦灶台也没擦过。从小到大,厨房里的一切——洗菜、切菜、炒菜、刷锅、擦台面、倒垃圾——全是她一个人干的。
爸不在家的时候,全是她一个人。
我关了厨房的灯,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门关着。门缝底下的光很暗——不是日光灯那种白光,是小夜灯那种昏黄的、橘红色的光。
我站了两秒。
里面没有声音。
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或者说,我很早就躺到了床上。但没睡着。一直在翻来覆去,枕头翻了好几个面,被子踢开又盖上。
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
隔壁传来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轻到如果不是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楼上没人走路,楼下没有电视声,窗外的车也都停了——我根本不可能听到。
那声音是从墙那边渗过来的。不是那种夫妻行房的声音——不是。那种声音我太熟悉了,我听过太多次了。
这个不一样。
这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才能发出来的——
哽咽。
极短的一声。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又是一声。像是有人拼命想把什么东西吞回去,但嗓子不配合,时不时就漏出那么一点点。
妈在哭。
我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从我能记事开始到现在——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从来没有。
爸一年到头不着家的时候她没哭过。单位领导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她没哭过。跟楼下那个泼辣的张婶吵完架回来气得手都在抖的时候她也没哭过。她顶多就是嘴里骂两句——「死鬼」「杀千刀的」「老天爷不长眼」——骂完了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第二天早上照样六点半起来给我热粥。
她扛着的。
一直都在扛着。
这个家里的一切——上有年迈的外婆偶尔要打电话问候,下有正在读高一的儿子要操心成绩,中间还有那个一年回来不了几天的丈夫留下的空缺——全是她一个人在顶。
现在她在哭。
在凌晨一点多。
在她以为儿子已经睡着了的深夜。
在黑暗中。
一个人。
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不是欲望。
不是那种——以前听到隔壁传来声音时那种燥热的、让裤裆发硬的冲动。
完全不是。
是一种冷的。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往外扩散的冷。胸口一阵发凉,凉意从里面往外面扩。
她在哭。
因为我。
因为她发现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对她有那种想法。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不知道该恨我、该骂我、该打我、还是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她一个人扛不住了。
那些被压了快一个月的东西——震惊、羞耻、困惑、害怕、自我怀疑——全部在这个深夜溃堤了。
隔壁的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中间有好几次我以为她停了——安静了几十秒——然后又传来一声极短的抽泣,像是被子盖得不够严实,从某个缝隙里漏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耳朵竖着。
每一声抽泣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来。
那种感觉——
不是「难受」两个字能形容的。
更准确地说,是碎。
心里头钝钝地疼。说不清从哪儿开始疼的,但确实在疼。
那些碎片有的是欲望——那些我对着她自慰过的画面、那些我精心策划过的试探、那些我贪婪地盯着她的屁股和胸的时刻。
有的是愧疚——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茫然的眼神、她在走廊里贴着墙让开的那种小心翼翼、她把「儿子」两个字从所有句子里抹掉的那种决绝。
有的是——
心疼。
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心疼。
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因为她的奶子或屁股或大腿。
是因为她是我妈。
是因为她在凌晨一点多的黑暗里,一个人哭。
哭声终于停了。
也许她哭够了。也许她累了。也许她终于在眼泪和疲惫中睡着了。
隔壁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暖气片「咕嘟」一声的水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隔开两个房间的墙。
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
冰凉的。粗糙的。大概十几厘米厚的砖和水泥。
另一面,就是她。
也许她正背对着这面墙躺着。也许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也许她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我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灶上照例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她已经出门上班了。门厅的鞋柜上少了那双刚洗好的布鞋。
我坐在餐桌前吃粥。
粥是红枣小米粥。不是前几天那种白水煮的、像在应付的稀饭。红枣去了核,小米熬得很稠,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一道黏糊糊的丝。
旁边还搁了一个白煮蛋。
蛋壳上用记号笔画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
那是以前的习惯——小时候她怕我不爱吃白煮蛋,就在蛋壳上画各种小表情。笑脸、哭脸、生气的脸、吐舌头的脸。我大概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就跟她说「别画了太幼稚了」,她嘴上说「行行行不画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画一个。
有多久没画了?
上一次看到蛋壳上的笑脸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也许更早。
我把蛋拿起来,轻轻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了,笑脸从中间断开了——一半笑着,一半碎了。
我剥完蛋,蘸了点酱油吃了。
粥也喝了。
碗洗了。
灶台擦了。
一切弄完,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爸的号码。
「喂?」
「浩子,你妈呢?」
「上班了。」
「哦。这么早就走了?我刚打她手机没人接。」
「可能在地铁上吧,信号不好。」
「行,你跟她说一声,这个月底我可能要去另一个工地,在广东那边。去了之后手机号可能要换,到时候我再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
「你在家好好的,听你妈的话,别给她添乱。」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
「别给她添乱。」
爸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多想,就是当爸的出门前例行公事地嘱咐两句。
但这四个字现在听在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别给她添乱。
我给她添了多大的乱?
我把她弄得不敢跟自己的亲生儿子对视。把她弄得在家里穿得像个防弹衣。把她弄得在凌晨一点多独自流泪。
而爸呢?
他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妈呢」,然后通知了一下换工地的事情,然后嘱咐我听话。
整个通话不超过四十秒。
他不知道妈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瘦了。不知道她黑眼圈有多深。不知道她在深夜独自哭泣。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他永远不在。
这个念头悄悄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我下了楼,走到路口。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上的人缩着脖子赶路,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放学路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学校门口那条商业街上转了一圈。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板,草莓怎么卖?」
「三十八一斤。」
「来一斤。」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家药店。
「有那种贴在脖子上的暖贴吗?就是那种……颈椎用的。」
「有。热敷贴是吧?这个牌子的不错,十二块一盒。」
「来两盒。」
到家的时候,妈还没回来。
我把草莓洗了,挑了个最大的碟子装好,搁在餐桌正中间。
暖贴放在她卧室门口的地上——我不敢推门进去。
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课本,写作业。
大概六点出头的时候,听到了防盗门开锁的声音。
换鞋。走廊里的脚步声。经过我房间门口——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
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安静。
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那碟草莓。
又过了几秒,脚步声往卧室方向走去。
又停了一下。
那是她看到了门口地上那两盒暖贴。
整个走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叹气。
不是冷的那种叹。
是那种——我也说不清——那声叹气里带着点什么——说不太清,但跟之前那些冰冷的叹气不一样。
第十九章:重新解读
蛋壳上的笑脸,在脑子里留了好几天。
不是那种刻意去想的留——是会在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冒出来,或者刷牙的时候水流到嘴里了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发呆。
那个用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画了很多年了。小时候是各种表情——笑的、怒的、吐舌头的。我嫌幼稚,让她别画了。她嘴上说好好好,隔三差五还是偷偷画一个。
冷漠期以来,那些蛋壳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天早上,笑脸回来了。
还有那碟被洗好的草莓。还有那两盒放在卧室门口的暖贴。还有她回来之后那一声——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轻轻的叹气。
那几天,家里的温度在变。
不是暖气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早饭从白水煮挂面变回了正经的粥——小米粥、红豆粥、皮蛋瘦肉粥,轮着来。配菜也不再是一碟凑合的榨菜了,有时候是卤花生,有时候是拌黄瓜,有一天甚至出现了一小碟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那种说话的方式在变。
以前是——「吃饭了。」两个字。句号。
现在是——「吃饭了,趁热。」多了两个字。
有时候甚至会加第三层——「吃饭了,趁热。那个辣椒酱少放点,咸。」
就这么一点一点的。
我不敢多做什么。不敢多说什么。每天老老实实上学、回家、写作业、洗碗、擦灶台。她做的饭我全吃干净,碗洗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仔细。
有一天晚上,我在水池边洗碗,她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洗得倒是挺干净的。」
声音是从走廊里飘过来的,人已经走过去了。
我低着头擦碗,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怕说多了又把什么东西搅碎。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在想她的身体——虽然那些画面确实会往脑子里钻。
是因为另外一些东西。
关于爸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上次爸打来那个电话——不到四十秒,通知换工地,嘱咐我「听你妈的话」。然后挂了。
四十秒。
妈在夜里独自哭了十几分钟。
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问过。
不是说他不关心。他肯定关心。他在外面扛钢筋、搬水泥、风吹日晒的,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这个家。这些我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妈瘦了。不知道她眼底的青色有多深。不知道她在深夜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在邻居面前维持一个「一切正常」的笑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脑子里开始翻出一些更早的画面。
十月底那个晚上。
门缝。
灯光。
妈和爸在床上。
当时我蹲在门缝后面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妈的身体——她的奶子在灯光下晃荡的样子、她骑在爸身上那个角度能看到的大腿内侧、她嘴里喊出来的那些话。
但这几天,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爸的手。
他那双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抓着妈的脚的时候,那力道很大。妈的脚踝被他的手指箍着,皮肤上陷出了白印子。
妈的脚被他掰成了一个角度——往上、往外——她的腿绷得很紧。
当时妈说了什么来着——
「老公……你就这么喜欢闻我的脚……」
语气是软的。撒娇的。
但那个角度。那个力道。
那是妈自己选的姿势吗?
还是爸要求的?
后来爸把他的东西夹在妈的丝袜脚之间的时候,妈一边用脚趾夹着,一边问他「舒服吗」、「伺候得爽不爽」。
伺候。
这个词我以前没在意过。
现在翻出来重新嚼了嚼,觉得不对味。
伺候——是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做的事。
是服务者对被服务者说的话。
那个场面里,妈是在「伺候」爸。
爸是被伺候的那个。
她一边做,一边问他爽不爽——那个问题是给谁问的?是为了确认她自己舒不舒服?还是为了确认他满不满意?
答案很明显。
再后来——丝袜被从裆部撕开,爸直接插了进去。动作很猛。每一下都撞得妈整个人往前冲。
妈嘴里喊着那些话——「用力」、「好大」、「都射给我」。
那些话我以前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血往下涌。
但这几天重新在脑子里过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话,是妈「想说的」,还是爸「想听的」?
一个女人在床上说「好大」、「用力」、「都射给我」——这些话是为了她自己的快感,还是为了让男人兴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句话。
「小点声,儿子在隔壁睡觉呢……」
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确实压低了,带了一点紧张。
但爸怎么回的?
「让他听见怎么了,让他知道他妈是个什么样的骚货……」
然后他用了更大的力气。
他把妈的那点担心——一个母亲对儿子是否会被吵醒的担心——拿来当调情的佐料了。
他不在意。
他根本不在意她在不在意。
他只在意他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不是硬了。
这一次不是。
是另外一个地方——胸口——在发紧。
第二天傍晚,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提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手牵手的老头老太太。
那些男人下了班就回家了。回到妻子身边。回到家里。
爸呢?
他在两千公里外的工地上。
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社区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忍着领导的刁难,下班再挤地铁回来做饭。
做完饭,一个人吃。
洗完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
一年三百六十天。
三百六十天里,大概有三百五十天是这样的。
剩下的十来天,爸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送礼物。亲热。在饭桌上讲工地上的事。
然后——
在卧室里把她丝袜撕开,把她按在床上,折腾到半夜。
然后拎着箱子走了。
下一次回来,又是半年以后。
周而复始。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些提着菜篮子回家的男人们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凭什么?
他一年回来十天,就理所当然地占有她。占有她的身体。占有她的笑脸。占有她穿上酒红色裙子、化好妆、站在玄关等他的那副模样。
剩下三百五十天呢?
她一个人扛着的那些呢?
他知道吗?
他在乎吗?
我买了两棵青菜和一块豆腐,回了家。
妈还没到家。锅还是冷的。
我洗了菜,切了豆腐,把灶上的油倒进锅里。
油热了的时候,听见门口钥匙响。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换鞋。我在炒菜。」
她换完鞋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
「你又做饭?」
「今天简单,青菜豆腐汤。」
「别放太多盐了,上次咸死人。」
「知道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拨着锅里的豆腐块。油烟呛得眼睛有点酸。
但脑子很清醒。
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是我在撑着。
虽然我只是个高一的学生,虽然我做的饭难吃、洗的碗有时候还有油渍、买个菜都要在超市门口站半天比价——
但至少我在。
他不在。
我在。
这个事实,现在想起来,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吃饭的时候,妈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
「豆腐没焯水。有豆腥味。」
「下次注意。」
「你连这都不知道?豆腐要先用开水烫一下去腥的,哪有直接丢锅里煮的……」
她开始数落了。
正正经经的、连珠炮式的数落。
我低头扒饭,听着。
以前觉得烦。
现在觉得——
挺好。
第二十章:醉
那顿被数落了半天的青菜豆腐汤之后,日子又往前挪了几天。
妈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转折——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
比如说话。
以前冷漠期那会儿,她对我说的每句话都短得能刻在戒指上。「吃饭了。」「作业写了吗。」「睡吧。」
现在开始往后面加字儿了。
「吃饭了,趁热。今天炖了排骨。」
「作业写了没有?数学那个卷子是不是还没改?」
「早点睡,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你妈了。」
最后那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拿自己的黑眼圈开了玩笑。但也就愣了那么一下,转头又去厨房忙了。
还有称呼。
「儿子」两个字开始零零星星地往句子里冒了。不是每次,但隔个两三句就会蹦出来一次。
「儿子,酱油没了,明天放学顺路买一瓶。」
「儿子,你袜子怎么又乱扔——」
每次听见这两个字,我嘴上不说什么,但喉咙会酸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穿着上也在变。那件把脖子包到下巴的深灰色高领毛衣终于被她换了下来,改成了普通的圆领卫衣。虽然还是宽松的,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看不出什么轮廓,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布料里」的架势了。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阳台上搬花盆,卫衣的后摆往上窜了一截,露出后腰三四厘米宽的一条皮肤。腰窝浅浅的,皮肤很白。棉裤的松紧带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直起身,衣服落回去了。
那两秒钟,裤裆里动了一下。
但我没有做任何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几天的变化来之不易——是我每天洗碗、擦灶台、买菜、偶尔做顿难吃的饭,一点一点换来的。
我不能急。
急了,又得从头来过。
那天是一月最后一个礼拜三。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妈的号。
「喂?」
「儿子,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社区那边的,推不掉。你自己热点昨天的剩菜吃。」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里有人在嚷嚷什么,杂七杂八的。
「行。几点回来?」
「不知道……九点十点吧。你别等我了,先睡。」
「哦。」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应酬。
妈在社区办事处干了七八年,这种场合她不喜欢,但也躲不开。以前爸在家的时候,她回来会对着爸抱怨——「烦死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喝」「我嘴都笑僵了」。
现在爸不在。
她回来也没人听她抱怨了。
或者说——以前冷漠期的时候,她连抱怨都不跟我抱怨。
不知道今晚回来,会不会跟我说两句。
我把昨天的红烧茄子和米饭热了热,一个人在餐桌前吃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客厅收拾了一遍,连沙发上的靠枕都摆整齐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窗外黑透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大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一道白线,然后消失。
九点四十分。
门口传来了响动。
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是人靠在门上摸索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三下,没对准,金属碰金属的「咔啦咔啦」声响了好几下。
我起身走到玄关,从里面把门打开。
妈站在门口。
身子微微歪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钥匙串。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了件白色打底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装裤——上班时候的穿法,比在家正式得多。
脸红了。
不是害羞那种红。是喝了酒之后血管扩张、皮肤表面充血的红。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是粉的。眼神有点飘,焦距对不太准,看了我两秒才认出来。
「啊……你还没睡啊……」
嘴里一股酒味。不是很冲,但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
让人心跳加速的气味。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两三杯……」她含含糊糊地说,迈腿往里走,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
我一把扶住她。
她的身体靠过来的那一瞬间,重量全压在我的右臂上。她不重,五十四五公斤的样子,但酒后的人身子发软,整个人往下坠,我得用力才能架住她。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臂,指头攥得挺紧。另一只手还没放下钥匙串,金属的钥匙硌在我的皮肤上,冰凉的。
「慢点,别摔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搀着她往客厅走。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脚下软绵绵的踩不稳。
她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高。是酒精的作用。那股热气透过她的针织开衫传过来,手臂贴着她腰侧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那层皮肤的温热。
腰侧的肉很软。
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紧实的腰,是中年女人的腰——带了一点赘肉,手掌搁上去会微微陷下去那么一点。
我没有多想。
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她整个人往后一靠,脑袋歪在靠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死了……」
「等着,我去倒杯水。」
厨房里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她接过去,两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眼睛半闭着,呼吸慢慢平了一些。
「你外套脱了吧,捂着不舒服。」
「嗯……」
她配合着我的动作把手臂抬起来,我帮她把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从两边袖子褪下来。
这个过程中,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隔着那件白色打底衫,她的肩膀骨节并不宽,圆圆的,肉不多。锁骨的位置在打底衫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凸起。
打底衫的领口不算低,但因为她靠在沙发上的角度,领口微微张开了一点,能看到锁骨下方大概两三厘米的皮肤。白。细。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又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盖在她身上。
「舒服点了吗?」
「嗯……」她的声音软得没骨头了,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谢谢你啊……儿子……」
儿子。
她叫了。
自然的。不过脑子的。
酒精把她这几个星期辛辛苦苦竖起来的那些规矩、那些防备,全给化开了。
「你等着,我去打条毛巾来给你擦擦脸。」
「不用了……」
「听话。」
我去卫生间打湿了一条毛巾,拧到半干,端回来。
她还是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消,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是那种被酒折腾了之后的疲态。
我蹲在她面前,把毛巾贴上她的额头。
她「嗯」了一声。
「凉凉的……舒服……」
我从额头往下擦。太阳穴。脸颊。下颌线。
她的皮肤在毛巾底下很细——不是小姑娘那种吹弹可破的细,是保养尚可的中年女人的细。眼角有几条纹路,不深,但在灯光下看得出来。法令纹也有了,浅浅的两条弧线,从鼻翼往嘴角延伸。
她闭着眼睛,任我擦。
这个距离——大概二十厘米。
我能看到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
能看到她嘴唇上一点口红的残留——大概出门前涂的,现在被酒杯蹭掉了大半,只剩下唇线边缘还有一点暗红色。
能看到她脖子上贴着一缕碎发,被汗打湿了,粘在皮肤上。
我把那缕碎发用毛巾的角拨开了。
她没有睁眼。
「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没有?」
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擦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哦……」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好久没打了……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想了想。「上个礼拜?还是上上个礼拜?记不清了。」
「上上个礼拜。」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十四天了。十四天没打一个电话。」
她记得。
精确到天。
「他可能忙。」我把毛巾从她脸上拿开,搭在茶几上。
「忙……」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总是忙。」
停了几秒。
「一年到头在外面……回来待几天……又走了……」
她的嘴开始动了。不是对着我说的——更接近自言自语,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嗓子眼底下的话全给顶上来了。
「回来就知道那个……白天装着人五人六的……到了晚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该在儿子面前说的东西。但酒精让她的过滤系统失灵了,停了两秒钟之后,后面的话还是往外冒。
「平时电话都懒得打……我打给他吧,他嫌我烦……说'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边还有活'……」
她学爸说话的那个语气——粗、快、不耐烦。学得挺像的。
「那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突然嚎出来的哭——是慢慢涨上来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鼻头也跟着红了,然后有一滴眼泪从右眼的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去抹。
但酒后的手不利索,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反而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妈……」
「我没事……」她摇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听……」
她越说越收不住。
「你说他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人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没人说……回来冷锅冷灶的……」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那种深夜里藏在枕头底下的、压抑的、我隔着一堵墙才能勉强听到的那种哭。
是当着我的面,毫无遮掩的哭。
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嘴巴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也想有人陪啊……我也想有人疼啊……」
这两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碎了。不是在对我说话。是在对着空气说。对着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说。对着那个十四天没打一通电话的男人说。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胸口钝钝地疼。
不是那种跟欲望有关的疼。
是另一种。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
温热的。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烫。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平平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洗了十几年碗、拖了十几年地磨出来的茧。
我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合拢的时候,她的整只手被我的手掌包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她的手指动了。
反握了过来。
她的五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攥住了我的手掌。
攥得很紧。
那种力道——不是对儿子的力道。
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时候的力道。
「你是好孩子……」
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气和哭腔。
「你是妈的好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被她攥着手,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妈。」我说。
「嗯?」
「我在。」
两个字。
她听到了。手又紧了紧。
然后,慢慢地,她的力气松下来了。
呼吸变长了。
眼睛合上了。
她靠在沙发上,攥着我的手,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因为哭过的缘故还微微往下撇着。睡着之后,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拧着,浅浅的一个「川」字,横在两道眉毛之间。
我没有抽手。
就那么蹲着,让她攥着。
膝盖蹲得酸了。脚也麻了。
但我没动。
她太累了。
不是今天喝酒喝累的那种累。是这一整年——不,是这好多年——积攒下来的那种累。上班受气、回来做饭、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这些累叠在一起,压了那么久,今晚被酒一冲,全垮了。
客厅里很安静。
暖气片「咕嘟」了一声。
窗外有风。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五根手指从我的指缝里滑出去,垂在身侧,随着呼吸微微摆动。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已经快干了,脸颊上的红晕也在慢慢退。
她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串钥匙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晚安,妈。」
走回自己房间。关门。躺下。
天花板上映着小夜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我摊开右手——
掌心还是热的。
她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 *** ***
次日清晨,妈比平时晚起了半个钟头。她走出卧室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煮上了。她揉着太阳穴坐到餐桌前,什么都没提。我也什么都没问。碗筷碰了几下。她喝完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昨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低头洗碗。「没有。你就说困了,然后就睡着了。」她「嗯」了一声,走了。
第二十一章:春节
醉酒那天晚上的事,妈再也没有提过。
第二天早上我说「你就说困了然后就睡着了」,她「嗯」了一声,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两口,算是把这页翻过去了。
日子又往前挪了几天。
那几天里,妈的状态明显变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爸快回来了。
她开始收拾屋子。不是那种平时应付着拖两下的收拾,是里里外外、角角落落、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的那种收拾。阳台上晒满了窗帘和床单被罩,白花花的一排,在冬天的风里甩来甩去。
「儿子,去把你房间那个床底下的灰给我清了——上次我看你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
「没塞什么……就是几本旧杂志。」
「旧杂志扔了!占地方!你爸回来看你这屋里跟老鼠窝一样,又得骂你。」
「他骂我关你什么事啊……」
「关我什么事?我是你妈!你被骂了我脸上光彩?」
她一边数落我一边把拖把往我这边塞。
腊月二十七晚上,她在厨房炸丸子。
灶台上一排排码着刚出锅的炸肉丸、炸藕夹、炸春卷,油锅里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满屋子都是热油和肉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
她穿着旧围裙站在灶前,一勺一勺地往油锅里放丸子。围裙系在腰上,后面打了个蝴蝶结。底下是黑色家居裤和棉靴。头发夹了个塑料夹子,几缕碎发垂下来,沾了面粉。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去把那袋糯米搬过来。」
我去阳台搬了糯米。回来的时候,她正弯腰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够一个大盆。围裙的带子被她的臀部撑得绷紧了,两瓣屁股在黑色棉裤里鼓出两个浑圆的弧度。因为弯腰的姿势,裤腰往下滑了一截,后腰那段皮肤露出来了——三四厘米宽,白的,腰窝浅浅地凹进去。
我把糯米放下,多看了两眼。
她直起身来,裤腰弹回去了。
「你爸明天下午到。」她随口说了一句,手里还在翻油锅里的丸子。
「嗯。」
「他说火车是十点的,到站大概两点多。你明天别出去了,在家等着。」
「知道了。」
她用笊篱捞出一批炸好的丸子,颠了颠沥油,倒在铺了吸油纸的盘子里。拈起一颗,吹了吹,咬了一口。
「嗯,味道还行。你尝尝。」
递了一颗过来。
我接过去咬了一口。外面酥的,里面是实心的肉馅,烫得舌头都麻了。
「好吃。」
「那当然。你妈我这手艺,出去开个炸丸子摊都够了。」
她难得地夸了自己一句,嘴角翘了翘。
她是真的开心。
不是装的。是那种——忙了一天、累得够呛、但心里头有个盼头所以浑身都是劲儿的开心。
因为爸要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堵了一下。
但我什么都没说。
腊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出头。
防盗门响了。
妈那时候已经换好衣服了——在卧室里折腾了起码四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响,站起来走到玄关。
门开了。爸站在外头。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灰色抓绒外套,裤子上蹭了干泥点子。脸黑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老婆!儿子!我回来了!」
嗓门大得楼道里回响。
「来了来了——」
妈从卧室走出来。
她换了那条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
V字领口,不算深,但够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那一小片白皮肤。裙子贴身,把她腰部收紧、胸部撑起、臀部包裹的整个曲线都勾了出来。胸前那两团——被连衣裙的面料紧紧兜住,因为她走动的步伐而沉甸甸地晃了两下。那晃动的幅度说明她底下穿了胸罩,但那胸罩也兜不住全部——乳房的轮廓从V领的两侧鼓出来,随着每一步都在布料底下颤动着。
她穿了丝袜。肉色的,薄,贴着皮肤,把两条腿裹出一层均匀的、带着微微反光的肉色光泽。小腿绷得紧,膝盖窝处的丝袜有一点点起皱——说明穿的是连裤袜,从脚到腰一体的那种。脚上踩着三厘米高的黑色粗跟鞋,「嗒嗒」地走过来。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后颈和两侧耳根。耳垂上挂着那对珍珠耳环。涂了口红,画了眉毛,脸上扑了粉。
跟昨天那个穿围裙炸丸子、额头冒汗、头发沾面粉的中年妇女判若两人。
「快进来快进来——看你这一身脏的!」她走上去,一手接过爸的背包,一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先去洗手,饭菜都弄好了。」
爸嘿嘿笑着换了拖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一只手搂上了她的腰,顺势往下滑了一截,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挺响。那一巴掌落在裙子包裹的臀肉上,臀部的肉被拍得颤了一下。
「想我没有?」
「去去去——毛手毛脚的!儿子看着呢!」
她推了他一把,脸红了一下,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身子没有僵。
手没有攥紧。
她一点都不排斥。
爸拍她的屁股,她就笑。
我碰一下她的屁股,她冻了我一个月。
这个事实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压下去了。
「儿子,愣着干嘛?不认识你爸了。」
「爸。」
「嗯,长高了。学习怎么样?」
「还——」
「行了行了先别问了!」妈打断他,把他往餐桌那边推,「你赶了一天的路,先吃饭!问那些等吃完了再说。」
她推爸的动作很自然——两只手撑在他后背上,小步子跟着走。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响。裙摆在膝盖下面一甩一甩,丝袜包着的小腿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爸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来,四下打量了一圈。
「呦,弄了这么多菜?」
「你一年回来几天,不给你弄好点行吗?」妈往他碗里盛饭,「少喝酒啊,你胃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天能说八百遍。」
「我说了你也不听!上次回来喝了多少?吐了一地!我收拾到半夜!」
「那不是老王非拉着我灌嘛……」
「老王让你跳河你也跳?」
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吃饭!」
爸缩了缩脖子,乖乖拿起筷子。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妈骂爸的时候,跟骂我的时候是一样的。中气十足,连珠炮,不带停顿,一句接一句,让人连插嘴的缝隙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见了丈夫就变成小绵羊的女人。她在爸面前该撒娇撒娇,该骂人照骂。唠叨、数落、指挥、命令——这些东西在丈夫面前一样不少。
但区别在于——
她骂完了会笑。
笑着又给爸夹一筷子红烧肉:「少吃点肥的。」
那种又嫌弃又心疼的劲儿,在我面前从来不会出现。
接下来几天,家里热闹了不少。
爸嗓门大,爱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整间屋子撑满。吃饭的时候讲工地上的事,谁跟工头吵架了,谁家老婆跑了,谁喝醉了掉进化粪池——说得唾沫横飞,妈在旁边一边听一边骂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恶不恶心」。
有时候爸讲着讲着会冒几个荤段子——哪个工友偷看了隔壁宿舍的大嫂洗澡之类的。妈就会啐他一口:「什么话当着孩子面讲!」
爸嘿嘿笑:「他都高一了,什么不懂?」
「懂什么懂——你少教他学坏!」
她边说边用筷子敲爸的手背。
爸缩回手,继续吃。
我在旁边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爸在家的几天里,妈每天都精心打扮。酒红色裙子穿了两天,后面换了驼色针织裙,再后来是黑色毛呢半裙配白色衬衫。每一身都要搭丝袜和高跟鞋。出门前要在穿衣镜前照好一会儿,拉一拉裙摆,理一理领口。
她的穿着在爸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我面前——灰色卫衣、黑色棉裤、棉靴、素颜、马尾。
在爸面前——连衣裙、丝袜、高跟鞋、口红、盘发、珍珠耳环。
那两条被丝袜包裹着的腿——我在家里几乎看不到。妈在我面前穿的永远是棉裤,把腿的形状埋得死死的。
但爸一回来,那两条腿就出来了。裙摆底下,肉色的丝袜把她大腿和小腿的每一寸曲线都贴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裙摆会往上缩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段大腿——丝袜裹着的大腿肉被沙发坐垫挤得微微鼓出来,往两边摊开。她自己没在意,随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裙摆又往上窜了两厘米——
我从对面看过去,能看到丝袜贴着大腿内侧的纹路。那里的肉更白更嫩,丝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绷得更紧,反光更明显。
然后她坐直了,裙摆落回去了。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大年三十晚上。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春卷、蒜蓉菠菜、凉拌木耳。妈从下午两点开始在厨房忙到五点多,中间爸去帮忙,被她赶出来了——
「你上次切个姜把我的菜刀都崩了口!出去出去!」
「我就帮你盛个饭——」
「盛饭你也能打翻!走走走!」
爸被轰出厨房,讪讪地坐回沙发上看电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妈啊……」
我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爸开了一瓶白酒。妈喝了一小杯红酒,脸又红了,两颊到耳根都是粉的。
「来,一家三口,新年快乐。」
碰杯。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那一刻——确实是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的年夜饭。
春晚看到十一点出头。妈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和橘子皮。
「我先睡了。你们看完了也早点睡。」
「知道了。」爸挥挥手。
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头顶:「你也别看太晚了。」
然后走进了卧室。
高跟鞋换成了棉拖鞋。裙子还穿着。丝袜还穿着。
爸又看了一会儿,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酒,关了电视,也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窗外偶尔有鞭炮声。
过了几分钟,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关灯。躺下。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
隔壁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男人低低的嗓音,女人小声地回了几句什么。
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再然后——
床板响了。
不是翻身那种偶尔的「吱」一声。是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吱呀——」从慢到快,越来越密。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妈的声音从墙那边渗过来——压着的、含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老公……」
爸的喘息。粗的。闷的。
床板的节奏加快了。
「慢……慢点……」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撞击的节奏打碎了,「你……你别那么猛……回来就……啊……」
爸没理她。床板响得更厉害了。
然后妈的声音变了。
不是让他慢下来的那种声音了。
是——
「嗯……老公……深一点……」
那四个字。
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那堵墙。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深一点」——
这个词从妈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在她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腔调。软的。黏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不是穿着围裙在厨房里骂爸「你给我出去别添乱」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也不是穿着棉裤在客厅里数落我「你这房间跟老鼠窝一样」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只在那堵墙后面才能听到的人。
「老公……老公你摸摸我……摸摸这里……」
「这里?」
「嗯……你用力……用力揉……嗯……」
妈在指导爸。
告诉他摸哪里。告诉他用多大力气。
她在床上不是被动的。
她在主导。
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会说出来。
这个认知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确认过了——我在门缝后面看到过。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她的身体。
今晚再听到的时候,注意力落在了别的地方。
她是享受的。
她在享受。
不是配合,不是迎合,不是在「伺候」谁——
她在享受那个过程。
「你脚放上来……」爸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含混了。
脚?
妈没回话。但床板的响动停了一小会儿——大概在调整姿势。
然后传来一种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撞击。是摩擦。缓慢的、规律的摩擦声。
还有爸的喘息——变得又粗又重。
「对……就这样……用脚趾夹住……」
妈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在床上才会有的、撒娇的、故意拿捏着的笑意:
「舒服吗老公?」
「嗯……再快一点……」
「你可真是——每次第一件事就想着这个……每次都要我用脚……你烦不烦啊……」
嘴里在抱怨。
但那抱怨的调子——软得没骨头,带着气音,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跟她白天在厨房里骂爸「你给我出去」的那种中气十足、杀气腾腾的骂完全不一样。
丝袜脚。
爸的丝足癖好。
三个月前我在门缝后面看到过全过程——他把妈的丝袜脚抬起来舔脚趾、舔脚心、把阴茎夹在她两只脚之间让她用脚趾揉搓龟头。
现在他们又在做这件事。
在我隔壁。
在大年三十的晚上。
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一两分钟,然后停了。
接着是更剧烈的床板响动——「吱呀吱呀吱呀」——速度很快,冲击力很大,隔壁墙壁都跟着微微震动。我床头柜上的台灯「嗡」了一下。
妈的声音拔高了。
「啊——轻点——你个杀千刀的——哎哟——」
她在骂。
在做爱的时候骂。
「你是要把老娘捅穿啊——慢一点——」
「憋了半年了——」爸的声音闷闷地从墙那边传来。
「半年你就不会悠着点——啊——你别——别顶那里——」
妈的声音忽然碎了。后半句话被截断了,变成了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
「啊……嗯……老公……」
从骂骂咧咧变成了求饶一样的低喘。
「别……别顶那里……我受不了……」
嘴里说着受不了。
但那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碎、越来越黏——
「嗯……嗯……老公你好厉害……都顶到最里面了……」
跟白天那个在饭桌上用筷子敲爸手背、骂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恶不恶心」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着,被子被攥成一团。
裤裆里硬得发疼。阴茎顶着内裤的布料,前端湿了一小片。
但胸口更疼。
酸。涩。堵。
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塞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妒。
赤裸裸的妒。
隔壁那个把她干得又骂又叫的男人,是她合法的丈夫。
他回来了,拍一巴掌她的屁股,她就笑。他把她的丝袜脚捧起来舔,她就配合着用脚趾夹住他。他把阴茎捅进她身体里撞得床板响,她就一边骂一边叫一边喊「老公」。
理所当然。
天经地义。
而我——
我连她的手都是趁她喝醉了才握到的。
隔壁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
中间换了好几次节奏——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来说几句话(听不清),然后又继续。
妈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骂骂咧咧,到中间的求饶低喘,到后来——
「老公……我要到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嘴里喊着再快一点。
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尖锐的、被死死咬住不让它跑出来但还是漏了半截的——
破碎的叫声。
紧接着爸闷哼了一声。
床板猛地响了几下。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粗粗的喘息声,隔着墙壁传过来,一起一伏的,渐渐平了下去。
我把枕头捂在脸上。
裤裆里的阴茎还硬着。
但我没有碰。
不想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堵墙。十几厘米厚的砖和水泥。
另一面,妈大概正躺在爸旁边。刚才做完了那些事,丝袜大概已经脱了——或者没脱,她有时候不脱的,我以前在那堆要洗的丝袜上看到过干了的白色痕迹。
她的身体现在大概还是热的。
大腿内侧大概还是湿的。
她大概在平复呼吸。
她大概——
我把枕头按得更紧了。
正月初三。爸走了。
跟每年一样。玄关换鞋。妈站旁边帮他拉外套拉链。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又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看你这拉链卡住了——我来——你笨手笨脚的——」
她蹲下去帮他弄拉链。蹲下去的时候,裙摆往上窜了一截,丝袜裹着的大腿绷紧了。她埋头摆弄了几下,「嗤——」一声把拉链拉上来。
站起来的时候在爸胸口捶了一下:「好了。快走吧。」
爸搂了她一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她推了他一把:「走走走——磨蹭什么。」
嘴上赶人,脚下没动。
一直站在玄关,看着爸拎箱子出了门、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她在那儿站了好几秒。
然后转过身来。
看到我站在客厅里。
「饿不饿?剩菜还有,我去热。」
「不饿。」
「那去写作业。寒假作业到底写完没有?」
「快了。」
「快了是多少?你每次都说快了——」
唠叨开了。
跟以前一样。
跟爸不在的时候一样。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高跟鞋还没换。裙子还穿着。珍珠耳环还挂在耳朵上。
但我知道——
今天晚上之前,这些东西都会被收起来。
裙子会叠好塞回衣柜。丝袜会脱下来放进脏衣篓。高跟鞋会放回鞋柜最底层。珍珠耳环会放回那个绒布盒子里。口红会洗掉。眉笔不会再拿出来。
明天早上她会穿着灰色卫衣和棉裤出现在厨房里,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脸上什么都没抹,嘴里念叨着「你怎么又赖床了快起来刷牙」。
变回只有我能看到的那个样子。
那个穿围裙炸丸子、额头冒汗、头发沾面粉、嘴里不停数落人的——
妈。
「儿子!碟子在哪儿?白瓷盘呢?」
「洗碗机里!我昨天洗了忘拿出来了!」
「你这记性!——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走向厨房。
「我帮你拿。」
*** *** ***
第二天一早,闹钟没响。妈站在房间门口敲门——「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磨磨蹭蹭的!你看看几点了!」我睁眼看了一下手机。七点十五。她穿着灰色卫衣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都没抹。「赶紧刷牙洗脸,粥都快凉了!」
第二十二章:照顾
爸走的第二天早上,妈穿着灰色卫衣站在我房门口,「砰砰砰」地拍门。
「起来了!七点一刻了!粥都快凉了!」
我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她已经走了,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棉靴踩在地板上闷闷的。
起来洗漱,坐到餐桌前。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和半个咸鸭蛋。她坐在对面,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嘴唇干了一点,有点起皮。
昨天那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已经不在了。丝袜也不在了。高跟鞋也不在了。
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穿着宽大卫衣的中年妇女,和昨天送爸出门时那个化了妆、穿着丝袜裙子的女人——
是同一个。
「吃快点,碗一会儿我来洗。你去把阳台上那两床被子收进来,晒干了。」
「知道了。」
「收的时候掸掸灰,别原封不动往柜子里塞。上次你收的被子上面全是灰,我又重新晒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房间——你爸走了你就又开始放飞了是不是?袜子!脏袜子扔脏衣篓里!不要往床底下踢!」
她数落了起来。
中气十足。停都不停。筷子戳着空气,配合着每一句话的重音。
我低头喝粥,不接腔。
她能骂,说明状态好。
这比前段时间那种干巴巴的、两三个字打发我的冷淡强一万倍。
从那天开始,我接手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活。
不是突然的——前几个礼拜就已经在做了,洗碗、擦灶台、偶尔去超市买点菜。但爸走之后,我加大了力度。
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先去菜市场转一圈。猪肉哪个摊子便宜、青菜挑嫩的还是老的、豆腐要南豆腐还是北豆腐——这些以前我完全不懂的事,硬着头皮学。
第一次买鱼的时候,我挑了一条看起来还在扑腾的鲈鱼。拎回家往灶台上一放,妈从卧室出来一看——
「这鱼你买的?」
「嗯。」
「多少钱一斤?」
「十八。」
「十八?!」她把鱼翻了翻,用手指按了按鱼肚子,「你是不是被宰了?这种个头的鲈鱼最多十三四!你在哪家买的?」
「就……菜市场东边那个——」
「东边那家姓刘的?他最会宰生客了!你跟他说你妈是宋雨薇,他还敢要你十八?!」
「……」
「算了算了,买都买了。以后买鱼你先打电话问我,别自己瞎买。」
她把鱼拿去水池里洗了。嘴里还在念叨:「十八……十八块钱一斤……那鱼肚子里还有籽呢,不好吃的……」
做饭我也学着来。
手机上搜菜谱,照着步骤一步一步弄。头两回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土豆丝,味道勉勉强强——鸡蛋炒老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盐放多了。
妈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眉头皱了皱。
「盐放少点。」
「好。」
「油温也太高了,你看这个鸡蛋边上都糊了。小火,懂吗?小火慢炒。」
「知道了。」
「还有,土豆丝要泡水去淀粉,不然炒出来黏糊糊的。你没泡吧?」
「……没有。」
「你看看你!做个饭这么多毛病!」
骂是骂了,碗里的菜还是吃完了。
洗衣服是另一件事。
以前家里的衣服都是妈一个人洗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放洗衣液,按一下开关——这事简单,我以前也帮着做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她的衣服和我的分开洗。
从脏衣篓里分拣的时候——她的卫衣、棉裤、袜子,还有内衣裤。
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件胸罩。
浅灰色的,棉质的,杯面很大,上面有一圈蕾丝边。钢圈的形状还保留着弧度,两个罩杯撑开着,里面的海绵垫子已经被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是她胸部长期撑出来的。
我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罩杯的内侧,靠近乳头位置的那一小块棉布上,颜色略微深了一点——被汗浸过的痕迹。
旁边还有一条内裤。浅蓝色碎花棉裤衩,十块钱三条那种。松紧带有点松了,弹性不太够。裤裆那一小块布的颜色也比周围深一些。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洗衣机。
倒了洗衣液。
按了开关。
洗完了拿到阳台上晾。
那些胸罩和内裤一件一件地挂在衣架上,在风里微微晃。我的手指碰过每一件的布料——胸罩的罩杯、内裤的松紧带、棉裤的裤腰——那些接触过她身体的布料。
妈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阳台的时候看到了。
脚步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洗了?」
「顺手嘛。洗衣机都开了,一起扔进去的。」
我没回头。继续晾。
她在阳台门口站了几秒。
「那你弄完了自己收啊。」
然后走了。
我把最后一件胸罩挂好。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但手很稳。
有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
我从床上爬起来上厕所。经过她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没开灯。窗帘拉了大半,有一条缝没合严,屋里的小台灯照在床上。
我站住了。
从门缝里看进去——
妈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睡裙。布料很薄,是那种棉纱的,贴身。因为侧躺的姿势,裙摆往上缩了,堆在大腿中段的位置。
大腿以下全部露在外面。
从膝盖到小腿到脚踝。灯的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小腿正面的那条骨头线看得很清楚,两侧的肌肉不多,但有肉感,不是干柴棍子似的瘦。脚踝的骨节不大,脚背上隐隐有两三根青色的血管。
她的被子没盖好,只搭在腰上面那一截。
腰以下——睡裙卷上去了大半。她的屁股朝着我这边。
那两瓣臀肉在灯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圆的,鼓的,左边那半瓣完全从睡裙底下露出来了,皮肤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臀缝的那道阴影往下延伸,消失在两腿合拢的地方。内裤的边缘从臀部和大腿的交界处横过去,是深色的——黑色还是深蓝,光线太暗看不准,但那条细细的松紧带勒在臀肉上,把肉挤得微微鼓出来一截。
她翻了个身。
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睡裙的前摆也不老实了——本来就缩到了大腿中段,这一翻身又往上窜了两厘米。大腿的正面全露出来了。两条腿微微分开,膝盖之间有大概一拳的间距。
胸口那里——仰躺之后,那两团乳房往两边摊开了。睡裙的领口是方形的,不算低,但她没穿胸罩。那两团肉在薄薄的棉纱底下松松垮垮地塌着,往两侧腋下方向软了下去。左边那只的乳头在布料底下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因为仰躺的角度和布料的贴合,那个凸起的形状看得很清楚。
她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吸气和呼气缓缓起伏。那两团软肉也跟着微微晃动。
她睡得很沉。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两分钟。可能更久。
她又动了一下——手往上抬了抬,搁在枕头旁边,手指松松地蜷着。这个动作带动了她的肩膀,肩膀又带动了睡裙的领口——领口往旁边滑了一点,露出了右边的锁骨和肩膀上方一小段皮肤。
灯的光正好照在那片皮肤上。
白的。细的。肩头有一颗黑痣。
我退了一步。无声地。
转身,上了厕所,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
右手攥着被角。
裤裆里硬得发疼。
但今晚我没有碰自己。
开学后第一天中午。
食堂里,林凯端着饭盘坐到对面。
「哟,活人了?一个寒假人都不见。干嘛呢?」
「在家待着。」
「待着?」他打量了我两眼,「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没睡好?」
「复习太晚了。」
「切——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他扒了两口饭,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我跟你说啊,我寒假发现了个新网站——」
「不感兴趣。」
「嚯?」他筷子停了,「你小子转性了?以前不是你最——」
「吃你的饭吧。」
他嘴张了张,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往下说。埋头吃饭了。
吃到一半他又冒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变了啊?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没接。
他说对了。
是换了个人。
但他不会知道是怎么换的。
开学之后又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开始注意到妈的穿着在变。
不是巨大的变化。是那种很细微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变化。
高领毛衣——那种裹到下巴的、把整个脖子都焊死了的厚实高领——不怎么穿了。开始换成普通的圆领卫衣,偶尔也穿套头毛衣。领口不高,刚到锁骨下面那个位置。
棉裤还是棉裤,但换了一条——新买的,颜色浅了些,灰白色的,比之前那条稍微修身了一点点。不是贴身的那种,但至少腿的轮廓能看出个大概了。
棉靴也换了一双。之前那双丑得要命的毛绒棉靴收起来了,换了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脚踝重新露出来了。
「儿子」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儿子,酱油没了,明天放学买一瓶。」
「儿子,你的内裤怎么又翻过来晾?正面朝外晾!」
「儿子,这次月考什么时候?你准备了没有?」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写作业,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隔着茶几,一米多的距离。
她盘着腿坐着。灰白色棉裤的裤管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和小腿下半部分的皮肤。脚丫子缩在沙发垫子上,十个脚趾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短。
她在看一个家庭调解类的节目。屏幕上两口子在吵架,妈嘴里念叨了一句「这男的脑子有病」,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最近学习怎么样?」她忽然问。
我抬头。
这是冷漠期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问我学习之外的事。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作业写完没」——是真的在找话说。
「还行吧。刚开学,没什么考试。」
「嗯。」她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屏幕。
过了一小会儿。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我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做饭啊、洗衣服啊、买菜什么的。以前你是不管这些的。」
我放下笔。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卫衣的领口松松的,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白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在琢磨什么。
「想帮帮你呗。」我说,压着嗓子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些,「你一个人挺累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嘴动了动。
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
后面的话没说完。
她转回去看电视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脚趾蜷了蜷,又松开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电视里播了一段广告,洗衣液的,欢快的配乐。暖气片「咕嘟」了一声。
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踩在拖鞋上。然后又抬起来,夹在沙发垫子底下。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我没有再抬头看她。
但余光一直挂在她那个方向。
*** *** ***
那天写完作业收拾桌面的时候,妈已经回卧室了。路过厨房,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把垃圾袋换了新的。走到她卧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短视频,有人在讲方言脱口秀,挺逗的。她「噗」地笑了一声。
我在门口停了两秒。
没有敲门。
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十三章:意外
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出头。
妈吃完饭在厨房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余光一直挂在厨房那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黑色家居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从耳朵两边垂下来。脚上踩着灰色家居拖鞋,脚踝露在外面。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对着我。卫衣的后摆比较长,刚好盖住屁股的上半部分,但盖不住下半部分。黑色家居裤包着她的臀部和大腿——裤子不紧,但妈的屁股大,再宽松的裤子穿上去也撑得出形来。两瓣臀肉在裤子里的轮廓清清楚楚,饱满、浑圆,每走一步都会跟着晃一下。
她弯腰把碗柜底层的盘子摞好——这个动作让卫衣后摆往上窜了一截,家居裤的裤腰被臀部撑开了一道缝隙。我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道缝隙里露出的后腰——三四厘米宽的白皮肤,和内裤的松紧带边缘。松紧带是深色的,勒在腰上,把腰两侧的软肉微微挤出来一点。
她直起身来,裤腰弹回去了。
拧干抹布,擦了灶台,把厨房台面抹了一遍。
「儿子,我去洗澡了。」
「好。」
她走向卫生间。
脚步声「噗嗒噗嗒」的。拖鞋在地板上拍打着。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没锁。
我家的卫生间从来不锁门。门锁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修。以前妈嫌这个嫌那个,就这个门锁,她从来没催着修过。大概是觉得家里就母子两个人,没必要。
水声响了。
哗啦啦的。是淋浴花洒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厨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没关。卫生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带着水汽。
我闭上眼。
脑子里冒出了画面——
妈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脖子、肩膀往下流。流过锁骨,流过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奶子被水冲得发亮,上面挂着水珠,乳头被热水激得立了起来——
我睁开眼。
吸了口气。
不能想。
水声还在响。哗啦啦,哗啦啦。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
「啊——!」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一阵闷响——重物撞击地面和墙壁的声音。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妈?!」
没回应。
只有水还在哗啦啦地冲。
「妈!」
我冲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热气扑了一脸。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茉莉花香的,她一直用这个牌子。水汽浓得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雾。
我看到了——
妈坐在地上。背靠着浴室墙壁,一只手撑在地砖上,另一只手捂着手腕。
她身上裹着一条浅粉色的浴巾。
浴巾歪了。
因为摔倒的姿势——她是滑了之后侧着倒下去的,然后撑着墙坐起来的,这个过程里浴巾被扯得乱七八糟。
胸口那里敞开了一道口子。
很宽的口子。
浴巾的上缘从右边肩膀滑落下来了大半,耷拉在她的右上臂位置。右边那只乳房几乎完全露了出来——沉甸甸地垂着,因为她坐在地上的角度而往右侧偏去,白花花的一大团软肉,上面挂着水珠。乳头是深褐色的,被热水和蒸汽激得鼓起来了,硬硬地挺着,周围那一圈乳晕颜色很深,面积不小,上面有细密的颗粒状凸起。
左边那只被浴巾的布料勉强遮住了大半,但上沿——乳房顶部那一大片白皮肤和乳沟——全暴露在外面。两只奶子之间的那道沟壑又深又窄,因为她坐着的姿势而被挤得更紧。
浴巾的下摆也乱了。
大腿几乎全露在外面。她的腿分开着——左腿弯曲,膝盖支在地上;右腿伸直了,大腿内侧那片皮肤白得泛光,上面还挂着水。大腿根部那里,浴巾的布料皱成一团,堪堪挡住了最后一点。
她的全身都是湿的。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和后背上,几缕贴在脸上。皮肤上到处是水——肩膀上、锁骨窝里、胸口上方、手臂上——水珠挂在那些白皮肤上面,在浴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花洒还在冲。水打在地砖上溅起来,水雾弥漫。
我愣在门口。
也许愣了一秒。也许两秒。
她抬头看我。脸上是疼的——眉头拧着,嘴唇发白。
「儿子……」
「我……我脚滑了……手腕好像扭了……」
我回过神来,三步冲过去。
地砖湿滑——我的棉拖鞋踩上去差点也打了个趔趄,用手扶住了墙才稳住。
蹲到她面前。
「严重吗?能动吗?」
「能……就是疼……」
我伸手去扶她。
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
我的掌心碰到了她的皮肤。
浴巾在腰部那里已经松了。我的手没有隔着布料,是直接贴在她的腰侧上的。
湿的。滑的。热的。
她刚洗过澡。皮肤表面是水和沐浴露残留的混合质感,手掌压上去的时候,手指陷进了腰侧的软肉里——那里的肉不多不少,柔韧的,有弹性,手指收紧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脂肪的厚度和肌肉的张力。
「来,慢慢站起来。」
我用力往上托。她也在使劲——用那只没伤的左手撑着地面往上撑。
但地太滑了。她脚底一打滑,整个人又往下坠——
本能地,她身子往我这边倒。
我赶紧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搂了上去——
她的整个身体,贴上了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
所有的感官信息全部涌进来了。
她的奶子。
那两团沉甸甸的、湿漉漉的、被浴巾遮了还没遮住一半的乳房,结结实实地挤压在我的胸膛上。浴巾的布料夹在中间,薄薄的一层棉纱,根本挡不住什么。我能感觉到那两团肉的重量——很重,压在我胸口的感觉沉甸甸的,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挤压、松开、再挤压。
我能感觉到两颗硬硬的凸起——乳头——隔着浴巾的布料顶在我的胸肌上。
她的肚皮贴着我的肚子。柔软的。因为生过孩子而有一点松弛的小腹,隔着我的T恤衫传过来的体温滚烫。
她的大腿碰到了我的大腿。湿的。光滑的。她的膝盖卡在我两腿之间。
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
呼吸——急促的、带着热气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痒。烫。
我的手——
左手环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赤裸的腰侧皮肤,五根手指扣着她后腰的肉。
右手扶着她的后背。浴巾在这个位置基本没了——我的右手整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贴着湿漉漉的、光滑的背部皮肤。她的脊椎在我手掌底下微微凸起,手指碰到了胸罩带子的位置——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赤裸的背部。
我的阴茎在短裤里硬了。
硬得发疼。
它直挺挺地顶着短裤的面料,因为我们贴在一起的姿势,我的下腹紧贴着她的——
她一定感觉到了。
不可能感觉不到。
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就抵在她的小腹上。隔着我的短裤和她的浴巾,但那么近的距离,那么明显的硬度——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也许半秒。
然后——
她没有推开我。
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呼吸更急了。胸口贴着我的胸口,那起伏变得更明显了。
「我……我先把水关了。」
我开口了。嗓子干的。
「嗯……」
我慢慢松开左手。但没有完全松——扶着她的手臂,确保她能站稳。
伸手去够花洒的开关。旋了一下。
水声停了。
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蒸汽弥漫的小空间里,那呼吸声听得格外清楚。
她的。我的。交错着。一快一慢,一深一浅。
「我扶你出去。」
「嗯……」
我弯下腰,把她没伤的那只手搭在我肩上。右手再次环住她的腰——
这一次,浴巾已经松到了腰线以下的位置。我的手掌直接贴在她的后腰和腰窝上面。手指能碰到臀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陷——尾椎骨上面那个位置,再往下一厘米就是臀缝的起点。
她的皮肤在我掌心底下又热又滑。
我们一步一步,从浴室里挪了出来。
她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大概是摔的时候膝盖也磕了。每歪一下,她的身体就往我这边靠,那两团奶子就在浴巾底下晃一下,蹭过我的手臂。
走到客厅,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
她用手把浴巾往上扯了扯,重新裹紧了一些。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没遮住——肩膀,锁骨,胸口上方那大片白皮肤。大腿也是,浴巾的下摆刚到大腿中段,膝盖以下全部光着。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再沿着锁骨往胸口方向流。
「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我蹲在她面前,轻轻拿起她的右手。
她的手心向上。手腕的内侧——那片最薄、最嫩的皮肤——微微鼓起来了,开始发红。
我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轻轻试了试。她「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
「没有骨折。扭伤了。我去拿冰袋。」
「嗯。」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冷冻层拿了个冰袋出来,用洗碗布裹了一层。
端回去的时候——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拢着浴巾的前襟,另一只——受伤的那只——垂在身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脖子弯着,后颈那段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底下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我蹲回她面前,把冰袋轻轻放在她的手腕上。
她缩了一下。
「凉。」
「忍一忍,冷敷消肿。」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唠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又没完全笑出来的动作。
这是这几个星期以来,她跟我说话最「正常」的一次。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指令。不是功能性的两三个字。
是带了点——人味儿的话。
「妈。」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几秒钟。
然后低下头,又看自己的手腕了。
「这孩子……说什么怪话……」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但她没有把手从冰袋底下抽走。
我的手还扶着冰袋——手指压在她的手腕上方,碰着她的小臂皮肤。
她没有缩回去。
我帮她敷了大概十五分钟。
中间给她倒了杯水。又去卧室拿了件干净的睡衣——棉质的、长袖长裤那种——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先换件衣服吧。头发也得擦干,不然要着凉。」
「嗯。」
她站起来,拿了睡衣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停了。
没有回头。
「今天……谢谢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掌心还是热的。
*** *** ***
第二天早上妈的手腕肿了一圈,用弹力绷带缠着,左手炒菜右手不太使得上劲。我说「早饭我来」,她犹豫了一下,让开了灶台。我煮了粥,热了昨天剩的馒头,切了个咸鸭蛋。她坐在餐桌前,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子,夹菜老掉。我把咸鸭蛋往她碗边推了推。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第二十四章:吻
妈的手腕肿了五六天才消。
这五六天里,她右手使不上劲,厨房的事我全包了。早饭煮粥、热馒头。晚饭炒两个菜——水平比刚开始的时候强了点,至少不会把鸡蛋炒糊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我做饭。
「火小点。」
「知道了。」
「锅铲别那么使劲划拉,锅底都给你刮花了。」
「知道了知道了。」
「油倒多了。你看你倒的这个油,都能开炸鸡店了。」
「……」
她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但骂的时候人坐在凳子上没动。左手撑着下巴,看着我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
有一回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等我看过去,她立刻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去看窗外了。
「看什么呢?」我问。
「看你做饭做得跟打仗一样。厨房都快被你拆了。」
她站起来,左手拉了下卫衣的下摆,走到灶台旁边。
「让开,我来翻。你那锅铲拿反了都不知道。」
「你手腕还没好呢——」
「左手翻一下又不会死。让开。」
她挤到我旁边,左手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菜翻了翻。
我们并排站着。灶台窄,两个人挤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但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
她翻了两下菜,侧过头来看我。距离很近。大概十五厘米。
「行了,出锅吧。再炒就老了。」
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烟。鼻尖微微泛红——厨房热的。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我说「好」,端起锅把菜倒进盘子里。
她退了一步。
那十五厘米的距离消失了。
手腕好了之后,她把厨房的指挥权收了回去,但没全收——允许我打下手了。洗菜、切菜、刷锅这些活儿我接着干,她掌勺。
有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我在旁边擦灶台。她洗完碗顺手把抹布递给我——
「这个也擦擦。」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一两秒。
湿的。凉的。沾着洗洁精泡沫。
她松了手。
没有缩开。没有僵。就是正常地松了手,然后转身去擦水池边沿了。
两个礼拜前,她碰到我的手会条件反射地缩回去。
现在不会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浴室那件事之后的第五天。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最近几天常有的局面——我们不再各自缩在各自的房间里了。开始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各自的事,偶尔说两句话。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领口是圆的,刚到锁骨下面那个位置。黑色家居裤。头发散着,没扎,披在肩上。
我看了她几眼。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轮廓很柔——鼻梁不高,但线条顺。下巴不尖,带一点圆。睫毛不长,但密,眼睛半闭着看电视的时候投下一小排短短的阴影。
脖子上方那一截皮肤白白的,能看到她吞咽口水时喉结——不,女人没有明显的喉结——是皮肤底下软骨的轮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
毛衣的领口松松的。她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往下滑,毛衣的前胸部分被撑得很满。那两团奶子在宽松的毛衣底下垂着,因为她靠着沙发的角度,左右两只挤在一起,中间挤出了一道沟。毛衣的面料在那道沟的位置凹了下去,勾出了乳沟的形状。
她没穿胸罩。
我能看出来——因为毛衣贴着她胸口的那一块面料上,左边那只奶子的乳头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明显,但在灯光的侧面打光下看得出来。
她忽然叹了口气。
「唉……」
我抬头。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累。」
「工作上的事?」
「嗯……」她停了一下。「今天开会,被领导当着全办公室的人点名了。说我上个月交的那个汇总表有三处错误。」
「是你的错吗?」
「是小李那边给我的数据就是错的!我跟她确认过两遍!结果领导不听——就盯着我骂,说我不仔细,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她开始讲了。
一件一件的。领导怎么骂的,同事怎么看热闹的,小李事后怎么装无辜的。她讲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中间夹着「烦死了」「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呗」之类的口头禅。
我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听着。
以前她几乎每天回来都要吐槽一通——从领导到同事到工作流程到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老坏。那些话又密又碎,我以前嫌烦,总是敷衍两句就回房间了。
冷漠期里这些话全停了。她不跟我说任何多余的东西。
现在,那些话又慢慢回来了。
她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算了,说这些干嘛。」
「你爸要是在家就好了。」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涨上来的。眼白的部分一点一点泛红,鼻头也跟着红了。然后有泪从右眼的眼角淌出来,挂在脸颊上。
她抬手去抹。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妈——」
「没事。」她摇头,声音已经变了,带上了鼻音。「就是……喝多了——不是,没喝酒……就是突然有点想他了。」
她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一直淌到下巴尖上,挂了一颗,晃了晃,掉在了毛衣的领口上。
「我也想有人陪……」
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的肩膀在抖。小幅度的。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的身体紧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了。
然后——她的身体往我这边倾了过来。头靠上了我的肩。
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干燥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一种很普通的、超市货架上十几块钱一瓶的洗发水味道。但这个味道——她的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
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侧。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比正常体温高一点,大概是哭的缘故。她的手臂碰着我的手臂。她的头发搭在我的肩上和胸口上方。
还有——
那两团奶子。
她侧身靠过来的时候,左边那只奶子挤压在我的上臂外侧。隔着她的毛衣和我的T恤,那团软肉的重量和形状清清楚楚地压着。随着她抽泣的节奏,那团肉跟着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鼓起来一点,呼气的时候塌下去一点。
我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只手臂把她围住了。
她缩在我怀里。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缩在十六岁儿子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着。
我没说话。
就抱着。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T恤的肩膀位置。一小块。温热的。
过了一会儿——也许两三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抽泣的频率降了下来,肩膀不怎么抖了。
但她没有离开。
还是靠在我怀里。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偏右的位置。我低头能看到她的头顶——那些乌黑的头发中间有两三根白发,混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的耳朵露出来了,耳垂上没有耳环,耳垂的肉软软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耳洞——以前扎过的,现在不戴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眼儿。
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白的,细的,上面有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看得出来。
我的呼吸打在她的头发上。
然后——
我低下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脑子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策划。没有计算。
就是——低下了头。
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
很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她脸颊的皮肤是湿的——被泪打湿的。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尝到了一点咸味。
她的身体僵了。
整个人定住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钟。贴在我手臂上的那只奶子也不动了——呼吸停了,胸口的起伏就停了。
一秒钟。
两秒钟。
然后她呼吸恢复了。
她慢慢地从我怀里撑起身来,往后退了一点。不是猛地推开——是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拉开了距离。
她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灯光打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肿了一点。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我读不完。
但我能确定的是——
没有愤怒。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你这孩子……」
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说了三个字就停了。
看了我几秒。
然后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太晚了,该睡觉了。」
她走向卧室。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但没有跑。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右肩的T恤上那一小块湿渍还在。
掌心里还留着她肩膀的温度。
嘴唇上——那一点碰过她脸颊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咸。
她说的是「你这孩子」。
三个字。
没有骂。没有推。没有冷漠。
说完之后关了电视,走了。
脚步快了一点点。
但她没有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二分。
关了客厅的灯。回房间。躺下。
天花板上暗暗的。隔壁没有声音。
我摊开手——
右手的掌心。
五根手指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那里刚才贴着她的肩膀和后背。
我把手放在鼻子底下。
闻了闻。
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了。快散了。
*** *** ***
第二天早上,妈比我起得早。灶上照例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她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个字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圆珠笔写的:
「晚上回来晚一点,你先吃。冰箱里有昨天的红烧肉,微波炉热两分钟。」
字条的最后面,多了两个字。
「——妈」
她以前留字条从来不署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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