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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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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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回村
  腊月二十四。下午两点十二分。火车准时从站台开出来了。
  三个人一排座。靠窗是爸,中间是妈,靠过道是我。硬座。四个小时。
  车厢里人多。春运高峰,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我们对面坐着一对老两口和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上车就哭,哭了十来分钟才消停。妈从包里摸出一颗牛奶糖递过去——「给孩子含一颗。」年轻妈妈接了,道了声谢。
  爸靠着窗户,一上车就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闭眼打盹了。他昨晚在老乡那里喝了酒,嘴里还有酒气。两条腿岔开,胳膊搁在扶手上,打起了轻微的鼾。
  她坐在中间。穿着那件浅米色薄羽绒服——爸去年春节给她买的。里面套着高领毛衣。黑色棉裤。棉鞋。头发扎得紧,围了条灰色围巾。
  三个人挤在一排硬座上。她的大腿——左边那条——贴着我的右腿。隔着她的黑色棉裤和我的牛仔裤,能感觉到她腿上的温度。一排硬座就那么宽,两个人的腿不可能不碰在一起。
  她没有刻意往爸那边让。也没有刻意往我这边靠。就是正常坐着。
  但那条腿贴了四个小时。
  她低头看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又翻出来一个购物APP看特价商品。偶尔给我看一眼屏幕——「你看这个电热毯便宜不便宜?」「这个保温杯你们学校用得上不?」
  「不用。」
  「你那个杯子漏水了你不知道吗?上次我看到你书包里洇了一片。」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保温杯,最后没买。手机锁了屏搁在膝盖上。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黑了几秒钟。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凉。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出了隧道,车厢里又亮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田野,光秃秃的树枝从窗边一排排刷过去。
  她在看窗外。我在看她。她的侧脸,鼻梁,下巴的弧线,后颈那颗小痣。围巾裹着脖子,只有下巴以上的部分露出来。她的嘴唇干了,舔了一下。
  四个小时。什么也不能做。连多看两眼都得注意——爸就在旁边。虽然他在睡。
  ***  ***  ***
  晚上七点四十。到县城了。
  下了车,站台上冷风灌进来。比城里冷多了。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裹住了半张脸。
  「雨薇!小浩!这儿!」
  爸的嗓门从出站口那边喊过来。他提前到的——穿着军绿色棉大衣,戴着毛线帽,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他老乡的。
  「冻坏了吧?快上车。」他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旅行箱,塞进面包车后备箱。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长高了啊。比你爸快高了。」
  「还差得远。」
  「差不远了。明年准超过我。」他笑着把我往车上推。
  面包车在县道上跑了四十分钟到镇上。车里暖气不行,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她推了一下没推掉。「你穿着吧,我不冷。」
  「你不冷你抖什么?盖着。」
  她没再推。把棉大衣拉到了腰上。
  到了镇上换小巴。小巴更挤。她被挤在我和一个扛蛇皮袋的大叔中间,半个身子贴在我胸口上。小巴走了二十分钟土路,颠得人屁股疼。每颠一下她的后背都撞到我胸口。
  下了小巴走了十来分钟。
  到了。
  奶奶家的院门。两扇木头门,漆剥了大半,左边那扇门板上贴着去年的对联,被雨泡得只剩了几个模糊的红字。
  院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七十多了,个子矮了,背弯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着藏蓝色棉袄,围着灰色围裙。
  「哎呀——来了来了!小浩——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干枯粗糙,关节粗大。「雨薇来了?路上冷不冷?快进屋快进屋——灶上炖着鸡呢!」
  鸡汤味从堂屋那边飘过来。浓的。
  院子不大。正对着院门是堂屋——砖墙瓦顶,地面是水泥地。堂屋左边是灶房,右边是里屋。堂屋和里屋之间隔着一道薄木板墙——不到两指厚。里屋是爸妈住的。堂屋靠墙支了一张折叠床,铺了棉被——我睡这里。
  旱厕在院子东北角,跟正屋隔了七八米。没有灯。
  我放下行李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折叠床挨着木板墙那边放的。也就是说——我躺在折叠床上,隔一道薄板墙,那边就是爸妈的床。
  奶奶从灶房端了一大盆鸡汤出来搁在堂屋的方桌上。整只鸡炖的,汤色黄亮,飘着油花和枸杞。她又端了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四碗米饭。
  「吃吃吃!路上没吃吧?饿坏了吧?」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小浩你看你瘦的,跟你妈一样瘦。你妈——雨薇你也瘦了啊。」
  「工作忙,吃不好。」她笑着帮奶奶摆碗筷。
  「忙什么忙!得吃饱!来来来,鸡腿给小浩。」奶奶夹了个大鸡腿放在我碗里。
  爸从灶房拎了瓶白酒出来。小二锅头。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妈,你喝不喝?」
  「我不喝。你少喝点。」奶奶说。
  「过年了嘛。」他仰头干了一杯。
  四个人围着方桌吃饭。奶奶不停地给我和妈夹菜。鸡肉、花生米、咸菜。爸喝着酒,吃得响。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面有人喊——「志强回来了啊!」
  是隔壁的张叔。爸出去应了两句,回来说「明天去他家坐坐」。
  吃完了,妈帮奶奶收碗洗碗。爸在堂屋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灯下绕了几圈。我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没信号。村里信号差,微信消息发不出去。
  ***  ***  ***
  第二天。腊月二十五。
  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
  我被冻醒了。折叠床上的棉被太薄,村里零下六七度,窗户缝里灌着冷风。暖宝宝贴在腰上,凉了。
  堂屋那头传来灶房的动静——奶奶在烧柴火煮粥。柴火噼啪响。
  木板墙那边——爸的呼噜声。粗重的,一阵一阵的。还有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吱呀」了一声。
  她的声音没有。安静的。
  她在那边躺着。隔一道薄板墙。不到两指厚。
  我在这边躺着。裹着被子。冷的。
  上午。爸爬上了屋顶。
  「这瓦得换几块了。上次下雨漏了好几处。」他扛着梯子搭在屋檐上,踩着梯子爬上去了。嘴里叼着根烟。
  「你小心点!」奶奶在下面仰头看着。
  「没事。」他蹲在屋顶上把几块碎瓦揭下来,换上新的。新瓦是前两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他在屋顶上蹲了一个多小时,把漏的三处全换了。下来的时候手上和裤子上全是灰。
  妈在灶房帮奶奶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杀鱼、泡木耳、剥蒜、发面。她蹲在院子里的水槽前杀鱼,手冻得通红,鱼鳞粘在手指上亮晶晶的。
  我在院子里帮爸劈柴。劈了半个小时。他劈大块的我劈小块的。斧头砍在木头上「咔」一声裂开,木屑飞起来。
  「你这力气不行啊。」他看了我一眼。「手抬高点,对准纹路劈。」
  「这木头太硬了。」
  「硬才要练。高三了吧?学习怎么样?」
  「还行。数学进步了。」
  「你妈跟我说了。说你最近用功了。」他把一截粗木头立在地上,抡起斧头劈下去——「咔」一声劈成了两半。「好好考。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嗯。」
  「你看你爸。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搬砖、扛沙、和水泥。干了二十多年了。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了。」他放下斧头捶了捶腰。「你别走你爸这条路。」
  下午。婶子来了。大伯的老婆。四十多岁,嘴碎。提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志强回来了?雨薇也来了?」她进了院子,眼睛在妈身上扫了一圈。「哎哟雨薇你咋瘦了这么多?脸都尖了。」
  「工作忙。吃不好。」妈站起来招呼她坐。
  「忙什么忙,你那单位不就是坐办公室嘛。」婶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嗑着花生。「该不是志强不在家你舍不得吃吧?一个人在家得好好吃饭啊。」
  「就是懒得做。一个人做一顿吃不完。」
  「那你得找个伴儿啊。」婶子笑了。「开玩笑的。——小浩呢?小浩来了没?」
  「在院子里劈柴呢。」
  「哎呀这孩子,长这么高了!」婶子探头往院子看了一眼。「雨薇你把儿子养得真好。又高又壮。以后找对象不愁。」
  妈笑了笑没接话。
  ***  ***  ***
  晚上。洗澡——没法洗。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用木盆端到里屋,挂上布帘子,轮流擦身。爸先擦,然后妈进去擦,最后我。
  我进里屋的时候地上还有水渍。她刚擦完出去了。布帘子后面的木盆里是用过的水——热气还在冒。水面上飘着她的几根头发。
  空气里有她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桂花的。
  我站在木盆旁边。闻了两秒。然后脱了衣服擦身。水已经不太热了。
  擦完了出来。她在灶房帮奶奶刷锅。爸在堂屋跟隔壁张叔喝茶聊天。说工地上的事,说钢筋涨价了,说老板拖欠工资。
  九点半。奶奶睡了。她的屋在灶房后面,隔了一道走廊。走廊没灯。奶奶摸着黑进去了,门关上了。过了几分钟——打呼的声音。奶奶的呼噜不大,但均匀,隔着走廊能听到。
  十点。张叔走了。爸又喝了两杯茶,打了个哈欠。
  「睡觉了。明天一早去镇上买年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浩你也早点睡。被子够不够?冷的话灶房还有床棉被。」
  「够了。」
  他进了里屋。妈已经先进去了。
  里屋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拉灯绳。灯灭了。堂屋黑了。
  木板墙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换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弹簧床的吱呀声——她躺下了。然后是爸的吱呀声——他也躺下了。
  「冷不冷?」爸的声音。闷闷的。
  「还好。你把被子拉过来点。」她的声音。
  被子窸窣响了两下。
  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爸的呼噜声开始了。粗重的,有节奏的。
  她的呼吸声——听不到。太轻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暖宝宝贴在腰上,还有点温。窗外没有月亮,黑的。院子里风吹过来,院门的木板「吱呀——」响了一下。远处有狗叫。
  一道薄板墙。不到两指厚。
  她就在那边躺着。和爸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弹簧床上。
  离她不到一米。隔了一道薄板墙。什么也做不了。  明天是腊月二十六。后天二十七。大后天二十八。然后二十九、三十、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
  还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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