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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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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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吻
  妈的手腕肿了五六天才消。
  这五六天里,她右手使不上劲,厨房的事我全包了。早饭煮粥、热馒头。晚饭炒两个菜——水平比刚开始的时候强了点,至少不会把鸡蛋炒糊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我做饭。
  「火小点。」
  「知道了。」
  「锅铲别那么使劲划拉,锅底都给你刮花了。」
  「知道了知道了。」
  「油倒多了。你看你倒的这个油,都能开炸鸡店了。」
  「……」
  她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但骂的时候人坐在凳子上没动。左手撑着下巴,看着我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
  有一回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等我看过去,她立刻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去看窗外了。
  「看什么呢?」我问。
  「看你做饭做得跟打仗一样。厨房都快被你拆了。」
  她站起来,左手拉了下卫衣的下摆,走到灶台旁边。
  「让开,我来翻。你那锅铲拿反了都不知道。」
  「你手腕还没好呢——」
  「左手翻一下又不会死。让开。」
  她挤到我旁边,左手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菜翻了翻。
  我们并排站着。灶台窄,两个人挤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但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
  她翻了两下菜,侧过头来看我。距离很近。大概十五厘米。
  「行了,出锅吧。再炒就老了。」
  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烟。鼻尖微微泛红——厨房热的。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我说「好」,端起锅把菜倒进盘子里。
  她退了一步。
  那十五厘米的距离消失了。
  手腕好了之后,她把厨房的指挥权收了回去,但没全收——允许我打下手了。洗菜、切菜、刷锅这些活儿我接着干,她掌勺。
  有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我在旁边擦灶台。她洗完碗顺手把抹布递给我——
  「这个也擦擦。」
  我伸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一两秒。
  湿的。凉的。沾着洗洁精泡沫。
  她松了手。
  没有缩开。没有僵。就是正常地松了手,然后转身去擦水池边沿了。
  两个礼拜前,她碰到我的手会条件反射地缩回去。
  现在不会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浴室那件事之后的第五天。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最近几天常有的局面——我们不再各自缩在各自的房间里了。开始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各自的事,偶尔说两句话。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领口是圆的,刚到锁骨下面那个位置。黑色家居裤。头发散着,没扎,披在肩上。
  我看了她几眼。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轮廓很柔——鼻梁不高,但线条顺。下巴不尖,带一点圆。睫毛不长,但密,眼睛半闭着看电视的时候投下一小排短短的阴影。
  脖子上方那一截皮肤白白的,能看到她吞咽口水时喉结——不,女人没有明显的喉结——是皮肤底下软骨的轮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
  毛衣的领口松松的。她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往下滑,毛衣的前胸部分被撑得很满。那两团奶子在宽松的毛衣底下垂着,因为她靠着沙发的角度,左右两只挤在一起,中间挤出了一道沟。毛衣的面料在那道沟的位置凹了下去,勾出了乳沟的形状。
  她没穿胸罩。
  我能看出来——因为毛衣贴着她胸口的那一块面料上,左边那只奶子的乳头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明显,但在灯光的侧面打光下看得出来。
  她忽然叹了口气。
  「唉……」
  我抬头。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累。」
  「工作上的事?」
  「嗯……」她停了一下。「今天开会,被领导当着全办公室的人点名了。说我上个月交的那个汇总表有三处错误。」
  「是你的错吗?」
  「是小李那边给我的数据就是错的!我跟她确认过两遍!结果领导不听——就盯着我骂,说我不仔细,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她开始讲了。
  一件一件的。领导怎么骂的,同事怎么看热闹的,小李事后怎么装无辜的。她讲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中间夹着「烦死了」「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呗」之类的口头禅。
  我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听着。
  以前她几乎每天回来都要吐槽一通——从领导到同事到工作流程到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老坏。那些话又密又碎,我以前嫌烦,总是敷衍两句就回房间了。
  冷漠期里这些话全停了。她不跟我说任何多余的东西。
  现在,那些话又慢慢回来了。
  她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算了,说这些干嘛。」
  「你爸要是在家就好了。」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涨上来的。眼白的部分一点一点泛红,鼻头也跟着红了。然后有泪从右眼的眼角淌出来,挂在脸颊上。
  她抬手去抹。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妈——」
  「没事。」她摇头,声音已经变了,带上了鼻音。「就是……喝多了——不是,没喝酒……就是突然有点想他了。」
  她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一直淌到下巴尖上,挂了一颗,晃了晃,掉在了毛衣的领口上。
  「我也想有人陪……」
  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的肩膀在抖。小幅度的。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的身体紧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了。
  然后——她的身体往我这边倾了过来。头靠上了我的肩。
  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干燥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一种很普通的、超市货架上十几块钱一瓶的洗发水味道。但这个味道——她的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
  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侧。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比正常体温高一点,大概是哭的缘故。她的手臂碰着我的手臂。她的头发搭在我的肩上和胸口上方。
  还有——
  那两团奶子。
  她侧身靠过来的时候,左边那只奶子挤压在我的上臂外侧。隔着她的毛衣和我的T恤,那团软肉的重量和形状清清楚楚地压着。随着她抽泣的节奏,那团肉跟着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鼓起来一点,呼气的时候塌下去一点。
  我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只手臂把她围住了。
  她缩在我怀里。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缩在十六岁儿子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着。
  我没说话。
  就抱着。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T恤的肩膀位置。一小块。温热的。
  过了一会儿——也许两三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抽泣的频率降了下来,肩膀不怎么抖了。
  但她没有离开。
  还是靠在我怀里。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偏右的位置。我低头能看到她的头顶——那些乌黑的头发中间有两三根白发,混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的耳朵露出来了,耳垂上没有耳环,耳垂的肉软软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耳洞——以前扎过的,现在不戴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眼儿。
  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白的,细的,上面有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看得出来。
  我的呼吸打在她的头发上。
  然后——
  我低下头。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脑子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策划。没有计算。
  就是——低下了头。
  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
  很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她脸颊的皮肤是湿的——被泪打湿的。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尝到了一点咸味。
  她的身体僵了。
  整个人定住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钟。贴在我手臂上的那只奶子也不动了——呼吸停了,胸口的起伏就停了。
  一秒钟。
  两秒钟。
  然后她呼吸恢复了。
  她慢慢地从我怀里撑起身来,往后退了一点。不是猛地推开——是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拉开了距离。
  她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灯光打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肿了一点。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我读不完。
  但我能确定的是——
  没有愤怒。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你这孩子……」
  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说了三个字就停了。
  看了我几秒。
  然后站起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太晚了,该睡觉了。」
  她走向卧室。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但没有跑。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右肩的T恤上那一小块湿渍还在。
  掌心里还留着她肩膀的温度。
  嘴唇上——那一点碰过她脸颊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咸。
  她说的是「你这孩子」。
  三个字。
  没有骂。没有推。没有冷漠。
  说完之后关了电视,走了。
  脚步快了一点点。
  但她没有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二分。
  关了客厅的灯。回房间。躺下。
  天花板上暗暗的。隔壁没有声音。
  我摊开手——
  右手的掌心。
  五根手指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那里刚才贴着她的肩膀和后背。
  我把手放在鼻子底下。
  闻了闻。
  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了。快散了。
  ***  ***  ***
  第二天早上,妈比我起得早。灶上照例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她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个字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圆珠笔写的:
  「晚上回来晚一点,你先吃。冰箱里有昨天的红烧肉,微波炉热两分钟。」
  字条的最后面,多了两个字。
  「——妈」
  她以前留字条从来不署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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