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欲·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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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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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深秋的郊外,风很大。
  张庸站在废弃的观景台上,山脚下的城市像一片灰色的积木,被薄雾笼罩。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散步。
  “约这种地方,”李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挺会挑的。”
  张庸转过身。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了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几周没见,李岩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的眼神依然锋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张庸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一具空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野里枯草的气味。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解决掉孙凯?”张庸开口,声音沙哑。
  李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坦然。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所以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据。”李岩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想到,你跑去跟熟女刘惠偷情了。看不出来啊。”
  他上下打量张庸,嘴角带着讥讽。
  “不过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我。要不是她作证,我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
  张庸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为什么要杀孙凯?可以报警抓他啊。”
  “报警?”李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抓他什么?婚外情?法律管这个吗?”
  “可以告他勒索。”张庸说。
  “勒索?”李岩歪了歪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勒索的?”
  张庸愣住了。
  李岩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手,转过身,走到观景台的边缘,背对着张庸,望向远处的城市。
  “孙凯没有勒索刘圆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张庸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李岩转过身,一字一顿,“勒索刘圆圆的人,不是孙凯。是我。”
  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
  张庸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我冒充孙凯,盗用了他的账号,跟那个叫‘深夜狼’的人联系。”李岩的语气很平静,“我给他照片,我让他去勒索刘圆圆。”
  “你疯了。”张庸的声音发颤。
  “也许吧。”李岩耸肩,“但我告诉你,我只让那个畜生去勒索钱。他后来强奸刘圆圆的事,我完全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
  “信不信由你。”李岩打断他,“我没必要骗你。都到这份上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观景台的栏杆,双臂搭在铁锈斑斑的横杆上,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后来孙凯查到了真相。他知道是我冒充的,他找到我,说要摊牌。”
  李岩低下头,看着张庸。
  “他说,要么我向圆圆坦白一切,要么他让我失去现在的一切,刘圆圆,工作,社会地位……所有的一切。”
  “所以你就——”
  “所以我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明。”李岩接过话,“我去解决他。一劳永逸。”
  李岩的声音冷下来,“可惜他命硬。跟你一样,命都硬。”
  沉默。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你打算怎么办?”张庸问。
  李岩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李岩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不知道?”李岩笑了,笑声干涩,“张庸,你跑到这里来见我,就是为了说不知道?”
  张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
  李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张庸的手指已经按在拨号键上,“我要报警。把一切都说明白。孙凯没有死,一切都来得及。”
  “操。”李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你还真打啊?”
  他向张庸走了一步。
  “张庸,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张庸后退一步,手指按下拨号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差点杀了人,我们两个都在撒谎,都在演戏。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拨通的声音。
  “张庸!”李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你挂了电话。现在,立刻。”
  张庸摇头,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你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李岩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张庸还没反应过来,李岩已经冲了过来。
  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岩的拳头砸在张庸脸上,张庸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他本能地抓住李岩的衣服,两个人在狭窄的观景台上纠缠。
  “你毁了一切!”李岩低吼,眼睛充血,“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为了你那个破家——做了多少——”
  “我没让你做!”张庸也吼,用力推他。
  栏杆摇晃,铁锈簌簌落下。
  “你让我做的!”李岩揪着张庸的衣领,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一模一样的五官在扭曲中对视,“你说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现在装什么圣人!”
  “我没有——”
  “你有!你他妈一直都有!”
  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扯,脚下的碎石滑动。
  李岩的脚踩到了观景台边缘,身体往后仰。
  张庸下意识想抓住他,但已经晚了。
  李岩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某种释然。
  他的手从张庸的衣领上滑落。
  “张庸——”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坠了下去。
  没有尖叫,没有呼救。只有风声,和远处山脚下城市隐约的喧嚣。
  张庸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色的、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雾。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弯曲,僵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他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想喊李岩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
  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抱着他哭,想起李岩在出租屋里说“我们是兄弟”时的表情。想起了刚才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张庸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白色的天花板。
  刺眼的日光灯。
  消毒水的味道。
  张庸盯着天花板,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又沉又黏。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耳边有细微的仪器滴答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老公……老公!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刘圆圆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抓住张庸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张庸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急促。白色的影子晃过,一个女人凑过来,手里拿着小手电,翻开他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张老师,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温和而专业。
  张庸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那张脸上。
  细长的卵型脸,头发挽成髻,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深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刘惠。
  张庸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带动床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刘圆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老公?你怎么了?”
  张庸盯着刘惠,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动,却怎么也咬合不上。那次在警局门口接他,开车送他,说“那是个错误”……她怎么穿着白大褂?
  “张老师,你昏迷了半年,身体机能还需要恢复,先别急着动。”刘惠的声音平稳,语气像在安抚受惊的病人。她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上张庸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职业,和那天在车里那个慌乱、羞耻、欲言又止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里是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刘惠说,“我是刘惠,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我们见过,在你妻子的企业年会上,我陪我老公参加的。”
  张庸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刘圆圆赶紧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老公,先喝点水,慢慢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河床。张庸咳了两声,声音终于能发出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岩……”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圆圆,“李岩呢?”
  刘圆圆愣住了。
  “我把他推下了山崖。他死了没有?”
  张庸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某种绝望的自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刘圆圆,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刘圆圆愣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了刘惠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张庸的额头。
  “老公……你说什么?谁掉下山崖了?”
  “李岩!”张庸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病房的安静,“我弟弟!孪生弟弟!我把他推下去了!观景台……郊外……我要报警,他疯了,然后我们打架,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割得他生疼。李岩坠落前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解脱——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刘圆圆的脸变得惨白。
  她慢慢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再三斟酌才说出来的。
  “老公,你听我说。”
  张庸瞪着她。
  “你亲生母亲,在你被领养一年后就去世了。”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和你亲生母亲一起去世的,还有一个……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弟弟。民政局的人说他的名字叫李岩。他们是……饿死的。那个时候……太苦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张庸的太阳穴上。
  “老公,你被领养后,一直不知道这些事。直到去年,你养父才把真相告诉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刘圆圆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张庸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发出无声的巨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岩时,那个城中村的铁皮屋,床底下封存的女性内衣,壁柜里偷拍的照片——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出租屋里发霉的气味,能摸到墙壁上剥落的墙皮。但如果那是他的幻觉,那些细节从哪来的?
  他想起了李岩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站在一起时,像照镜子。
  他想起了李岩说话的方式——那种尖锐的、嘲讽的、带着底层愤怒的语气。那些话,真的是另一个人说的吗?还是他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借由一个幻想的“弟弟”说了出来?
  他想起了“身份互换”。李岩替他去大学上课,讲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女学生周婷产生暧昧。他替李岩去酒店做清洁工,服务赵亚萱,送她一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
  他想起了赵亚萱。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赵亚萱——那个女人不是他作为“李岩”时遇到的吗?那个在噩梦里颤抖、蜷在他怀里求他别走的天后歌星——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赵亚萱是谁?她是真实的,还是他另一个幻觉?
  “赵亚萱呢?”张庸猛地抓住刘圆圆的手,声音急促,“赵亚萱是真的吗?”
  刘圆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从悲伤变成了困惑。
  “赵亚萱?那个歌星?”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老公,赵亚萱当然是真的。你很喜欢她的歌,书房里有她所有的专辑。但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她……”
  张庸的话卡在喉咙里。如果那些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呢?
  “老公,你别吓我。”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到底怎么了?赵亚萱怎么了?她好好的啊,上个月还开了演唱会,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真实和幻想的边界完全模糊了,像墨水滴进水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黑哪里是清。
  门开了。
  张庸睁开眼,看向门口。
  孙凯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的人。
  张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孙凯,像见了鬼。
  “你不是昏迷了吗?”张庸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颅骨骨裂,脑水肿,终身植物人——你不是应该躺在ICU里吗?”
  孙凯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刘圆圆,又看了看张庸,提着水果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刘圆圆赶紧走过去,接过孙凯手里的水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对张庸说:
  “老公,你说什么呢?孙凯一直好好的啊。他没什么事,就是前段时间感冒了一次,休息了几天就好了。你这半年昏迷不醒,他很担心你,每周都来看你,帮了我很多忙。”
  张庸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躺在ICU里,头上缠满纱布,身上插满管子。他记得王警官给他看过的照片,记得刘圆圆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说“孙凯可能变成植物人”,记得后来警察上门调查那二十万是不是封口费。
  但现在,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孙凯走过来,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把花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老师,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师母一直守着你,人都瘦了一圈。你要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张庸盯着孙凯,目光从那张年轻的、健康的脸上扫过——没有纱布,没有淤青,没有插管留下的痕迹。他的下颌线很干净,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真诚。
  “老师帮了我那么多,”孙凯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长辈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直把老师当亲人一样。你出事后,我每天都睡不着,总觉得……总觉得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和圆圆的事呢?你们不是情人吗?那些照片呢?视频呢?那个叫“深夜狼”的勒索者呢?仓库里的强奸呢?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孙凯没有昏迷,没有受伤,那袭击孙凯的人也不存在。如果袭击孙凯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观景台上把李岩推下山崖的事——这件事的前提是什么?
  李岩袭击了孙凯,他去观景台和李岩对峙,李岩要杀他或者他要报警,然后两个人扭打,李岩坠崖。
  但如果孙凯没有被袭击,那李岩为什么要去观景台?
  如果李岩是分裂出来的人格,那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自然也不可能坠崖。
  那他在观景台上推下去的,是谁?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观景台?
  张庸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它们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风中的枯叶。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告诉我,”张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我昏迷那天,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和孙凯对视了一眼。
  孙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刘圆圆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师说吧,我出去买瓶水。”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刘圆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张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学校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郊外的一个观景台上。你站在那里,打了电话给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当时吓坏了,开车去找你。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观景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医生说你是……是应激性晕厥,加上长期的精神压力太大,身体撑不住了,然后就一直昏迷,昏迷了半年。”
  张庸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观景台的栏杆没有坏,”刘圆圆低声说,“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张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李岩铁皮屋里的霉味,还能感觉到赵亚萱靠在他肩膀上时的体温。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脑子里的幻想,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到底是谁?是张庸,大学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还是李岩,清洁工,偷窥狂?
  还是说,他是两个人的混合体——一个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物?
  刘圆圆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老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医生,慢慢治,好不好?”
  张庸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想起了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也许,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脱的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不会下雨。
  接下来的日子,张庸的身体逐渐好转。
  从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吃饭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刘圆圆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陪他,有时候孙凯也会一起来,带些水果或者杂志,坐在床边聊几句。
  来看他的人不少。
  系里的同事来了,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养病”“大家都很想你”之类的客套话。几个研究生也来了,站在病床边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看见平时讲台上严肃的张老师穿着病号服躺在这里。
  张庸一一应对,微笑,点头,道谢。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周婷。
  来看他的学生里,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陈硕,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但始终没有周婷——那个他“记得”在课堂上和“李岩”有过暧昧互动的女孩。
  起初他以为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来。但后来他发现,所有来探望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周婷呢?”张庸终于忍不住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最后是李娜开了口,声音很小:“张老师,周婷她……休学了。”
  “休学?”张庸皱眉,“为什么?”
  没人回答。
  陈硕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两个女同学更是不敢出声。
  “她怎么了?”张庸的声音提高了些。
  刘圆圆刚好端着热水壶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学生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站起来告辞。
  “张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张庸盯着她:“周婷到底怎么了?”
  刘圆圆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圆圆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学后被人用氯仿迷晕,被……被强暴了。”
  张庸的脑子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嗡嗡作响。
  “后来她精神一直不稳定,在学校宿舍里割腕过一次,被室友及时发现救回来了。再后来……她从家里三楼阳台跳了下去,摔断了腿。”
  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后,很自责。你说你是她的导师,没保护好她。你从家里的存款里拿了二十万,偷偷送到了她家里,连借条都没要。”
  张庸靠在床头,猛的想到什么。
  氯仿?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褶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
  “那个凶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吗?”
  刘圆圆摇头。
  “没有。现场没有留下DNA。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庸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周婷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浓妆,烟熏眼妆,深酒红的唇色,穿着黑色齐臀包臀裙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赵亚萱。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张庸睁开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刘圆圆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张庸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
  又过了几天,张庸出院了。
  回到家的那天,刘圆圆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束百合花,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大房子没有卖,一切都是他的梦而已,但那个梦是那么真实。
  他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赵亚萱的专辑——《迷幻》。他抽出来,翻开。
  CD还在,歌词本还在,上面还有他几年前随手记下的一些笔记。
  没有那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没有公寓里的落地窗。没有那张写着“少喝酒,记得吃饭”的便签。
  什么都没有。
  他把专辑放回去,关上柜门。
  隔天,张庸一个人去了学校。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想去看看周婷,问到了她家的地址。周婷的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老师,您来吧。婷婷也很想见您。”
  周婷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张庸爬上去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半年的卧床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是周婷的母亲,不是刘惠。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见张庸,她勉强笑了一下。
  “张老师,您来了。请进。”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碎花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婷婷在里屋,”刘惠说,“她行动不太方便,麻烦您进去看她。”
  张庸推开卧室的门。
  周婷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垫起。她比张庸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张老师。”她笑了,笑得很轻,“您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您要把我忘了呢。”
  张庸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想说你还好吗。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腿还疼吗?”
  “早不疼了。”周婷伸手拍了拍石膏,“就是闷得慌,天天躺床上,快发霉了。”
  张庸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周婷,”他说,“那个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的不多。”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的那条路平时人很少,但我走了很多次,从来没出过事。”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闻到一股甜味,我就晕了过去,但我能感受到,那个畜生……。”
  周婷的声音开始发抖。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张庸张了张嘴,像抓住她的手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老师,您别自责。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那二十万,我妈说等腿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慢慢还您。”
  “不用还。”张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不用管。”
  他从周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秋天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脑海中猛的闪现赵亚萱被性侵的画面。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很久很久。
  他一直以为赵亚萱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在噩梦里颤抖、在录音棚崩溃的女明星,是他分裂的人格编造出来的故事。
  但现在他发现,赵亚萱也许不是幻觉。
  被氯仿迷晕,被性侵——这些细节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来自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不是赵亚萱,是周婷。
  是李岩做的,或者说——是他自己?
  张庸猛地站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是个大学老师,他有体面的工作,有完整的家庭,他不会——
  但他的脑子不肯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观景台上的“李岩”。那个他“推下去”的孪生弟弟。那个偷女性内衣、用氯仿迷晕女人、性侵、录像的变态。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李岩做过的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想过但不敢做的事。
  或者更可怕——是他做过但不敢承认的事。
  张庸靠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秋天的落叶从他头顶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
  他忽然想起李岩坠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庸——”
  不是呼救,不是诅咒,只是一个名字。
  像是告别。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吧,回到刘圆圆身边,回到学校,回到那个体面的、正常的、所有人都认可的生活里。把那些疯狂的东西都忘掉。它们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像解脱。
  也许有一天,他也要去找那种解脱。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氯仿。
  那两个案子。
  还有那个被他推下观景台的“弟弟”。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谁来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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