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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马 / 2026/02/04 08:16 / 198 / 12 /
【小说】欲·妄

第1章
  城中村的天空总是被各种杂乱的电线切割成碎片。李岩从他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出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租的房子是居民楼顶层搭建的铁皮屋,冬冷夏热。李岩租这里,除了租金便宜,更看重这里清净,没人打扰。
  下楼时,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婴儿的啼哭,毫无公德、大声播放音乐的租户,争吵的夫妻,这些声音就像背景噪音,早已融入他生活的底色。
  没人知道李岩的过去,就像没人关心城中村墙角的青苔是如何生长的一样。
  「老李,这么早啊?」早点摊的王大妈打招呼时,眼睛却盯着油锅里翻腾的油条。
  李岩点点头,没有停留。他知道,只要他走远几步,王大妈就会和旁边卖豆浆的张婶低声议论:「你说这老李,一天天闷不吭声的,到底什么人啊?我听说他以前……」
  传闻有很多版本,就像城中村弯弯绕绕的小巷一样错综复杂。
  有人说李岩有妻有子在老家,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寄钱回去;有人说他单身至今,年轻时被女人伤透了心;更夸张的说法是他曾是身家千万的老板,生意失败才沦落至此;也有人信誓旦旦说他其实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中年失业才不得不做清洁工。
  这些说法往往相互矛盾——时而他是脾气暴躁的孤僻者,时而他是和蔼可亲的老实人。但有一个共同点:没人会真的去验证。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无暇打探他人的沉没。
  李岩今天要去市中心的华美酒店上早班。他是一家保洁公司的合同工,最常被派往各大酒店。在同事眼中,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当别人抱怨酒店清洁又累又脏时,李岩却总是默默工作,甚至,有人偶然瞥见他擦拭浴缸时嘴角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笑意。
  「李岩,明天体育馆有临时清洁工作,缺人,你去不去?」中午休息时,领班老王晃到他面前,「一天二百六,比酒店高。就是活可能重些。」
  李岩正要摇头——他喜欢酒店,喜欢那些标准化的房间,喜欢处理陌生人留下的痕迹——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体育馆?哪个体育馆?」
  「城东新盖的那个,宏大型体育馆。」老王翻着排班表,「好像过几天有什么大活动,得提前彻底清洁。」
  李岩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演唱会吗?」
  「好像是吧,什么明星来着……」老王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对了,赵亚萱!
  海报都贴满了,你没看见?」
  李岩看见了。昨天路过体育馆时,他就看见了那些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紧身T 恤和牛仔裤,身姿曼妙,眼神仿佛能穿透纸面直视人心。他在那海报前站了整整三分钟,直到保安投来怀疑的目光才离开。
  「我去。」李岩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老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稀奇啊,你居然愿意换地方。」随即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明天8 点,体育馆南门集合,别迟到。」
  第二天,李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站在体育馆巨大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建筑外墙上那幅三层楼高的海报。赵亚萱的画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手臂高举,腰肢微扭,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海报中舞动而出。李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喂,清洁工从这边进!」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今天的工作量很大。李岩被分到后台区域,包括艺人休息室、化妆间和通往舞台的通道。他擦得很仔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
  「大哥,不用这么认真啦,反正过几天又会脏的。」一个年轻同事笑道。
  李岩没有回应。他跪在地上,一寸寸擦拭着化妆间的地板。这是她会坐的地方,他想着。这是她会触碰的镜子,这是她可能走过的通道。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化妆台的边缘,想象着几天后,那双在海报上如此耀眼的手将会放在这里。
  「听说赵亚萱特别挑剔,团队提前三天就来检查场地了。」两个体育馆工作人员边走边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那当然,天后级别嘛。不过她也确实有资本,那身材保持得,哪像三十多岁的人……」
  声音渐远。李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的年纪,却透着四十多岁的沧桑。他忽然用力擦拭镜子,直到它能清晰映出每一丝皱纹。
  下班时,李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绕到体育馆正面,又在那幅巨大的海报前驻足。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海报被射灯照得如同白昼中的幻影。赵亚萱的笑容依旧,热情而遥远。
  「看什么看?买不起票就赶紧走!」保安走过来驱赶。
  李岩低下头,快步走入夜色。但他没有直接回城中村,而是拐进了一家小型文具店。
  「有真空袋吗?」他问。
  「多大的?」
  李岩比划了一下。走出店门时,他手里多了一卷真空袋。
  夜深了,城中村的灯火零星亮着。李岩艰难的爬上六楼,他的房间在顶层的铁皮屋,窗户正对着马路对面的高级小区。他打开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杂物:几本旧杂志、一叠清洁记录、还有十几个装着他战利品的真空袋,一布袋工具。
  他小心翼翼地将新买的袋子放入其中。然后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支笔在纸上画出体育馆的平面图——他的记忆力很好——上面用红笔细致地标记出了一条条路线和房间功能。
  他的笔缓缓划过「化妆间」「专属通道」「休息室」这些字样,最后停在「舞台」两个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并不宁静,但李岩的房间里,只有他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
  两天后,李岩主动申请了演唱会前后的全部清洁班次。领班老王惊讶于他突然的积极,但人手紧缺,自然是答应了。
  「你这是突然追星了?」老王开玩笑。
  李岩只是笑了笑,第一次对同事露出了如此明确的表情:「算是吧。」
  没人注意到,他离开时,工作服口袋里隐约露出一角崭新的体育馆工作证,以及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小布袋。
  演唱会当天,李岩提前四小时到了体育馆。
  他的工作证顺利通过了员工通道。此刻,他穿着清洁工的制服,手里提着清洁工具箱,低头穿过忙碌的后台。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工作人员眼中,他只是一个过早到岗的保洁员。
  李岩按照记忆中的平面图,绕过了主休息区。他的目标在走廊尽头:那间贴有金色星标门的艺人专属休息室。昨天团队已进行最终检查,此刻门上贴着的封条还未拆除——这意味着,赵亚萱本人尚未抵达。
  工具间在休息室斜对面。李岩闪身进入,反手锁门。
  他放下工具箱,却没有打开。角落里,通风管道的格栅已被提前拧松。他静静等了二十分钟,直到走廊外的嘈杂声随着大部分工作人员前往前台而暂时消退。
  移开格栅的动作很轻。通风管道狭窄,积着薄灰。李岩瘦削的身形此刻成了优势。他匍匐爬行,手电筒用布蒙着,只透出微弱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电缆的味道。
  爬行大约七米,下方传来光亮。另一处格栅。
  他熄了手电。
  透过金属格栅的缝隙,下方房间一览无余。米白色的长沙发,摆满化妆品的明亮镜台,衣架上挂着几件闪亮的演出服。房间一角的小冰箱嗡嗡低鸣。
  这是她的休息室。
  李岩调整姿势,一动不动。灰尘刺激着他的鼻腔,他强行抑制住打喷嚏的冲动。时间在昏暗寂静的管道里被拉长,只有他自己压低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膜上鼓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嘈杂。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名助理,提着箱子,快速检查房间。随后,一个身影在众人簇拥下走进。
  赵亚萱。她比海报上更瘦,也更鲜活。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素颜,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她一边听经纪人说话,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
  「妆发一小时,然后彩排走位一次。」经纪人说,「服装那边最后确认了,三套,换装时间很紧。」
  赵亚萱点点头,挥了挥手。众人退出去,只留下一位化妆师和一位造型师。
  闲聊,上底妆,做头发。李岩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化妆师暂时离开去取饰品。女造型师正整理着衣架上的服装。赵亚萱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
  「我先换下内衣,这件不舒服。」她的声音透过格栅传来,有些模糊,但清晰可辨。
  她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通风口的方向——也正因此,她没有抬头看见上方黑暗中那一小片异常的阴影。
  卫衣被脱下,扔在沙发上。接着是运动裤。
  李岩的呼吸停止了。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拔,腰部收束的曲线在室内灯光下像一段细腻的瓷。她身上只剩一件无肩带的裸色文胸和同色的底裤,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她伸手到背后,准备解开搭扣。
  李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像要将下方的一切光影全部吞噬进去。一种混合着颤栗与炽热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他感觉不到通风管的冰冷,也感觉不到灰尘堵塞呼吸道的痒意。整个世界坍缩成了格栅下方那几尺见方的、被灯光笼罩的空间,以及空间中心那个毫无防备的发光体。
  他颤抖着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小布袋,拿出一个微型相机。他的手在抖,但依然精准地将镜头对准格栅缝隙,按下快门。
  没有闪光,只有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咔嚓声。
  下方,赵亚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天花板。
  她的目光扫过通风口。
  李岩浑身肌肉绷紧,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灰尘在透进格栅的微光中缓缓漂浮。
  赵亚萱的目光扫过天花板,在通风口处停留了半秒——或许只是无意识的视线游离。她微微蹙眉,随即转过头去,将手伸向背后解开了文胸搭扣。
  李岩在黑暗中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用疼痛压制住战栗。
  她换上一件新的黑色文胸,将换下的那件随手扔向沙发。它落在靠垫边缘,一半悬空。她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随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侧过身吐了一口浓痰,揉成一团,漫不经心地扔向墙角的纸篓。纸篓里面只有寥寥几件废弃的化妆棉和那团纸巾。
  李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个纸篓和沙发上的文胸。
  接下来的时间在混沌的嗡鸣中流逝。化妆,试衣,团队进进出出,讨论声不绝于耳。李岩像一尊僵硬的石像,只有眼珠随着下方那个中心人影移动。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她喝水时仰起的脖颈曲线,她试穿高跟鞋时微微踉跄的瞬间,她闭上眼让化妆师刷眼影时轻轻颤动的睫毛。
  终于,经纪人催促声响起:「亚轩,该上场了!」
  一行人簇拥着她离去。门被关上,休息室内骤然寂静,只剩顶灯苍白的光笼罩着略显凌乱的房间。
  李岩没有立刻动。
  他听着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又等了一会,确认再无动静才推开格栅,动作因长时间的僵卧而略显滞涩,工具袋先垂落,随后他矫捷的身躯从通风口滑出,轻盈地落在休息室厚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停顿,他目标明确地扑向沙发——那件裸色的文胸一半搭在靠垫上,一半悬空垂落。
  他抓起它。织物上还残留着体香,一种温热的、柔腻的触感瞬间穿透他的手掌。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寒冷,而是皮肤下炸开的、滚烫的电流。他将那柔软的布料猛地按在自己脸上,深深吸气——香水尾调、微咸的汗意、还有某种独属于肌肤的暖香混杂在一起,冲入他的鼻腔,直抵颅脑。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从他喉间挤出。
  片刻,他抬起充血的眼睛,环视房间,目光迅速锁定墙角的纸篓。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不顾仪态地翻捡。几张废弃的化妆棉下,那团揉皱的纸巾就在那里。
  他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它,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缓缓展开,纸巾中心黏着一团浓稠、微黄的痰液。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瞳孔缩成针尖。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舌头,对着那污秽的痕迹舔了下去。咸腥、黏腻、带着病态暖意的复杂味道在味蕾上爆开。一种极致的、近乎晕眩的刺激感攫住了他,从尾椎骨窜上,让他每一寸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嗬声,握着文胸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团纸巾。
  李岩在持续几秒的战栗后,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门外隐约传来演唱会开场的轰鸣与欢呼。他迅速将文胸塞进工作服内衬口袋,那团纸巾则被小心包好,放入另一个口袋。他快速环视,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属于这里的痕迹,随即闪身到门边,倾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有零散的脚步声和远处的对讲机杂音。他深吸一口气,拉低帽檐,提起工具箱,开门融入走廊流动的工作人员中。
  半小时后,李岩出现在体育馆外围的垃圾清运通道。他将工具箱扔进指定的回收点,脱下印有保洁公司标志的外套,卷成一团,露出里面普通的夹克。
  他步行了三条街,才在一个公交站坐上回城中村的车。车窗映出他依然潮红的脸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紧捂着口袋,仿佛里面装着炽热的炭。
  回到铁皮屋,锁上门。世界被隔绝在外。
  他颤抖着掏出那两样东西,摆在唯一干净的小桌上。文胸柔软地堆叠着,纸巾被缓缓展开。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他跪在桌前,像进行某种仪式,再次低头,将脸深深埋进那柔软的织物,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触碰纸巾上已经半干的痕迹。
  闭着眼,喉结滚动。体育馆的喧嚣、后台的光影、她毫无防备的背影……在脑海中反复闪回、放大、定格。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偏执填满。他打开皮箱,取出两个真空袋,将文胸和纸巾极其郑重地放入,封好。然后,他从箱底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开始记录。时间,地点,细节。笔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
  「今天,我触摸到了真实。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一部分…与我同在。」
  铁皮屋里,只有旧风扇吱呀的转动声和李岩尚未平复的喘息。
  他把微型相机连接上自己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那张背对镜头的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但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与黑色内衣的对比依然惊心动魄。他没拍下最私密的瞬间——那一刻,他忘了按快门,全身心都被纯粹的凝视攫取。但现在,这张照片和赵亚萱的贴身文胸,以及她的唾液,已经足够。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亲密感击中了他。舞台上光芒万丈、被千万人仰望的女人,她最私密的物件和体液,此刻就在他这间破败的铁皮屋里,任他占有、品味。
  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心脏在狂跳,却跳得畅快。他回想起在通风管里那种近乎窒息的兴奋,想起她抬头时自己血液冻结的瞬间——那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刺激。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穿透了那层厚重的、名为「日常」的玻璃,触碰到了滚烫的真实。
  新世界的大门轰然洞开。门后幽深,充满危险,却散发着诱人至极的甜腥。
  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擦拭他人痕迹的清洁工。他成了猎人,成了收藏家,成了……参与者。
  李岩缓缓咧开嘴,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在昏暗光线里蔓延。他将相机里的照片加密保存,连同文胸和那团纸用真空袋保存,锁进皮箱深处。箱子更沉了一些,他的内心被一种轻盈的癫狂充满。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8:27:09

第2章
  体育馆事件后,李岩恢复了日常的酒店清洁工作,但某种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擦拭浴缸、更换床单时,眼神里沉淀着一种新的、幽暗的专注。直到领班老王随口抱怨:「累死,顶层总统套房那祖宗团队又来了,要求多得能写本书。」
  李岩擦拭镜面的手一顿。「顶层?谁?」
  「还能有谁,大明星呗。」老王翻着工单,「就是海报上那个漂亮的大歌星赵亚萱。演唱会完了还没走,听说要在这城市拍个广告,包了顶层套房一周。事儿真多。」
  血液嗡地冲上李岩的头顶。他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甚至让声音带上一点恰当的疲惫:「是吗…那可得小心伺候。」
  「可不是嘛。」老王没察觉异常,晃着走开了。
  华美酒店的顶层总统套房,李岩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平面图。他打扫过无数次——在客人退房之后。巨大的落地窗,卧室中央的宽阔大床,衣帽间,豪华浴室,以及那个他从未在客人入住时踏入过的空间。
  一个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丝,瞬间爬满他的脑海。清晰,大胆,令人战栗。
  接下来的两天,李岩变得异常「勤勉」。他主动承担更多公共区域的工作,尤其关注顶层的人员流动。他注意到,赵亚萱团队出行时阵仗不小,但通常会在晚上十点后陆续离开,只留一名助理在隔壁套房。而总控的万能房卡,就在保洁主管傍晚交接后,暂时锁在布草间一个不上锁的抽屉里——这是管理漏洞,以前无人利用,因为需要内部密码才能激活使用,而密码,李岩早就通过长期的观察记下了。
  第三天,时机到来。娱乐新闻推送:赵亚萱今晚出席本地慈善晚宴。看来她要很晚才返回。
  李岩的呼吸在口罩下变得灼热。他像往常一样下班,却在城中村换上一套深蓝色的酒店维修工制服,戴上一顶帽子。晚上九点,他用早已备好的借口(称遗漏了工具)返回酒店后勤区,避开熟人,潜入布草间。万能房卡静静躺在抽屉里。
  他输入密码激活,绿灯微亮。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将房卡藏好,躲进同楼层一间未出售的空置套房——这是他提前确认的。这里是他计划的观察点和缓冲带。
  通过猫眼,他观察着走廊。十一点,走廊逐渐寂静,只有柔和的壁灯亮着。
  除了几个客人慢悠悠地走过,没人任何人影。
  十一点二十分。李岩无声地溜出空置房,脚步轻如猫。他停在总统套房厚重的雕花木门前。「请勿打扰」的灯亮着。他用万能房卡贴近感应区。
  「滴。」
  很轻的一声。绿灯闪烁。门锁开了。
  他闪身而入,立刻反手将门轻轻关拢。玄关昏暗,只有城市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狭长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鲜花以及一丝女性居住者特有的温暖气息。不是清洁剂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套房宽敞寂静。他迅速扫视:客厅茶几上散落着时尚杂志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羊绒披肩。卧室门虚掩。
  他没有开灯,凭记忆和微光移动。目标明确:卧室。
  双人大床罩着丝滑的床单,被子有些凌乱,似乎有人午后小憩过。他的目光迅速评估躲藏点:床下,还是衣柜?
  床底空间足够,但视野不好。衣柜是步入式的,宽敞,挂着不少衣物,更隐蔽,但一旦被打开……
  他选择了衣柜。步入式衣帽间里挂满了衣裙、外套,一侧是包包和配饰架,另一侧是抽屉。深处光线更暗,悬挂的衣物形成了天然的遮蔽。他蜷缩进最内侧的角落,用几件厚重的大衣遮住身形。这里能透过门缝看到一部分卧室,也能听到声音。他调整呼吸,将身体缩到最小,手里紧握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小布袋。
  时间开始以心跳和呼吸来计算。
  寂静被无限放大。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酒店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衣帽间里,她的气息更浓了。各种高级面料和香氛包裹着他。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旁边悬挂的一条丝质长裙。冰凉顺滑的触感。
  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压缩。恐惧和极度的兴奋像两只手,拉扯着他的神经。他想象着她回来的场景,想象着她可能在这里换衣服,可能毫无防备地走过……身体因为这种想象而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电梯「叮」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说笑声。
  钥匙卡开门的声音。
  灯亮了。光线从门缝渗入衣帽间。
  「累死了……」赵亚萱的声音,带着晚宴后的慵懒和些许沙哑,比电视里听到的更真实,也更疲惫。
  「早点休息,亚轩姐。明天早上九点车来接。」助理的声音。
  「知道了。你也回去吧。」
  关门声。脚步声从客厅到卧室……
  李岩屏住呼吸,从衣物缝隙中,看到一双精致的高跟鞋被踢掉,落在衣柜门前不远的地毯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似乎坐在了床边。
  他看不见她,但能听到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拉链滑下的声音,衣物摩擦皮肤的窸窣,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脚步声朝着浴室方向去了。
  水声响了起来。她在洗澡。
  水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期间,李岩像一尊真正石像,只有眼珠在黑暗中偶尔转动,记录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热气和水雾的味道,混合着她沐浴用品的香气。
  水声停了。又一阵窸窣声。脚步声再次回到卧室。
  这一次,她走到了衣柜附近。李岩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
  衣柜门被拉开了一半。
  光线涌了进来。他看到她穿着丝质睡袍的背影,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
  她就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在挂睡衣的区域内寻找着什么。她抬手时,睡袍袖子滑下,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臂。
  李岩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和那股汹涌的、想要更靠近的黑暗冲动。他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湿热香气,混合着浴液的芬芳和肌肤本身的味道。
  她抽出一件真丝吊带睡裙,似乎没注意到衣柜深处那一堆「衣物」有任何异常。然后,她关上了柜门。
  光线再次被隔绝。但李岩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刚才那一幕,那种极致的接近和风险,让他体验到比体育馆通风管里更强烈百倍的刺激。
  他听到她换上睡裙,听到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然后是台灯开关的声音,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城市夜光微弱的渗透。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来自几米外床上安睡的赵亚萱。
  李岩在衣柜的黑暗和浓郁的她气息中,缓缓地、无声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嘴角,在绝对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一个扭曲而满足的弧度。
  他就在这里。在她的私人领域,在她的睡梦之畔。无人知晓。
  计划,完美达成。而漫漫长夜,刚刚开始。他拥有大把的时间,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黑暗的亲密之中。
  衣柜中的黑暗浓稠如墨,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心跳的片段。李岩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深沉,确认她已经熟睡。李岩动了动僵硬的四肢,黑色小布袋里的氯仿手帕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他轻轻推开柜门。
  卧室只有夜灯幽微的光,赵亚萱侧卧的身影在丝绸被下单薄起伏。李岩赤脚踩上地毯,像影子一样移到床边。他低头注视着她的睡颜,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种混杂着虔诚与亵渎的战栗攥住了他。
  他拿出浸透氯仿的手帕,屏住呼吸,缓缓俯身。
  手帕捂住口鼻的瞬间,赵亚萱的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闷响,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单。李岩用全身力气压住她,手臂因极度紧张而发抖。挣扎持续了不到十秒,便软了下去。
  李岩浑身被冷汗浸透,布料黏在突起的脊椎上。他看着床上失去意识的赵亚萱,耳鸣阵阵,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逃!现在逃,还来得及。从员工通道离开,没人会知道。
  但另一个声音在颅骨深处嘶嘶作响:那可是赵亚萱啊,能和她睡一觉,这辈子就值了,死了也值。
  他剧烈喘息,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灯光下,她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睫毛垂的阴影都显得精致。这是他第一次在毫无遮挡的强光下,如此之近地看她。
  比海报上生动千万倍,也脆弱千万倍。
  " 死也值得……" 他喃喃重复,像在念一道咒语。
  他跌跌撞撞走向窗边,唰地拉紧所有窗帘,隔绝外界。随后,他按下主灯开关。
  顶灯骤亮,整个卧室无所遁形。
  骤然的明亮让他眯起眼,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现状:赵亚萱毫无意识地躺着,睡裙肩带滑落至臂弯,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床头柜上放着她摘下的耳环和手表,时间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李岩走回床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在离她脸颊几厘米处停住。他能感受到她呼吸带出的微暖气流。
  " 跟赵亚萱睡一觉,死也值得……" 他对自己说,声音干涩。
  李岩从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小布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机和支架。他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它稳在支架顶部,镜头调整,对准了大床中心。屏幕预览里,赵亚萱安静躺着,而他自己的部分背影在画面边缘晃动,像一个不该存在的鬼影。
  做完这件事,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偷盗的狡诈和潜入的勇气,再次面对那张床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她。
  睡裙是淡紫色的真丝,肩带纤细,此刻一根已经滑落,另一根松垮地挂在圆润的肩头。裙摆卷到大腿中部,露出光洁修长的腿。灯光下,她像一尊失去意识的精致人偶,毫无防备,任人摆布。
  李岩的喉咙干得发痛。他伸出双手,指尖悬在她的肩带上,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个在通风管道里能屏息凝视数小时、在衣柜黑暗中能纹丝不动的男人,此刻连触碰一根布带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 赵……亚萱……" 他无声地蠕动嘴唇,吐出这个念了千万次的名字。
  他终于捏住了那根滑落的肩带,冰凉的丝绸触感让他指尖一缩。他闭了闭眼,猛地一拉,肩带从她手臂滑脱。接着是另一根。真丝睡裙失去了支撑,松垮地堆叠在她身上。
  他需要把它脱下来。
  李岩跪在床边,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接触异性的少年。他双手握住睡裙的下摆,一点一点向上卷起。丝绸滑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每暴露一寸肌肤,他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眼睛瞪大一分,仿佛在揭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又像在犯下一桩无可挽回的罪孽。
  当睡裙完全褪去,被随意扔在地毯上时,李岩僵住了。
  赵亚萱赤身裸体地躺在他面前。
  舞台上的光芒万丈,海报上的性感魅惑,此刻都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肉体。灯光均匀地洒在她身上,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温润的光泽。
  锁骨清晰,胸脯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纤细,髋骨的曲线在平坦的小腹下延伸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双腿修长并拢,脚踝纤细。
  没有表演,没有伪装,没有距离。
  这是真实的赵亚萱。是他曾在海报前驻足凝望、在通风管道下偷窥、在衣柜黑暗中聆听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女人。
  灯光冷白,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每一寸起伏、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清清楚楚。李岩的视线如同被灼热的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赵亚萱双腿之间那片浓密的阴毛上。
  那是与舞台上光滑裸露的腿部肌肤截然相反的景象,深褐色的、卷曲的毛发,茂盛、蓬勃,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冲击力,密密地覆盖着女性最隐秘的圣域。这浓密的阴毛,与他某种深藏的、几乎从未向人言说的癖好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他厌恶那些被剃得光洁如同幼童的区域,那让他觉得虚假、苍白。他痴迷的正是这种旺盛的、带着生命力和神秘感的丛林,仿佛里面藏匿着一切欲望的源头和禁忌的答案。
  他的下腹猛地一紧,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窜向胯下。久未经历强烈刺激的阴茎在裤裆里骤然充血、膨胀、抽搐,硬生生顶在粗糙的工装裤布料上,带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和近乎眩晕的快意。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又咸又涩的唾沫,口腔里却干燥得像要冒烟。
  他需要看得更清。必须看得更清。
  李岩喘着粗气,双膝发软地更贴近床沿。他伸出汗湿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触碰到赵亚萱光滑的大腿外侧。肌肤微凉,细腻得不可思议,与他粗糙的手掌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用了点力,将那两条修长而光滑的腿向两边分开。
  随着他的动作,那片浓密的三角地带更完整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毛发比远处看着更加卷曲浓黑,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紧密地守护着其间那道微微闭合的粉色缝隙。缝隙边缘的肌肤颜色稍深,湿润的褶皱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沐浴露残余香气和更私密体味的、难以形容的氤氲气息。
  这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岩的视觉神经和欲望中枢上。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套,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布满了贪婪的血丝。不仅仅是为了此刻的占有,他需要记录,需要永恒地捕捉这绝不可能再现的一刻——毫无防备的、任由他窥探终极秘密的天后赵亚萱。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笨拙,解锁时滑了两次。
  点开相机应用,镜头对准了床上的躯体。
  首先,是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精致得令人屏息的脸。他拉近镜头,特写她紧闭的双眼、长而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甚至捕捉她额角一缕汗湿的碎发。咔嚓。咔嚓。
  镜头下移,掠过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停留在那起伏的胸脯上。柔软的乳肉在重力作用下向两侧微微摊开,顶端是两粒小巧的、呈淡褐色的乳头。他调整角度,让灯光更好地勾勒出顶端的细微颗粒和乳晕的柔和阴影。咔嚓。咔嚓。
  他甚至伸出左手,极其小心地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其中一侧,让它微微颤动,然后疯狂地连续按下快门。
  最后,镜头贪婪地回到了原点,那片令他疯狂战栗的浓密阴影。他跪趴下来,手机几乎要凑到那丛阴毛之上。他拍摄整体的三角区域,拍摄毛发卷曲的纹理,拍摄那道缝隙在特写镜头下更显湿润幽深的细节。他扒开得更开一些,用两根手指轻轻分开阴唇,让里面更深处的、嫩红的黏膜暴露出来,手机镜头冰冷地贴近,贪婪地记录下每一道褶皱,每一丝晶莹的反光。咔嚓、咔嚓、咔嚓……连绵不断的快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是某种怪诞的计数,记录着他的罪行,也记录着他攀升至顶点的、扭曲的狂喜。
  屏幕的光映在他扭曲亢奋的脸上,他眼中再无其他,只有取景框里被分割、被定格、被他永久占据的" 圣域".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管道里、缩在衣柜中的窥视者,他成了主宰。
  李岩站起身,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机械而急促,手指因亢奋与紧张不停发抖。粗糙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被甩在地上,接着是有破洞的T 恤,露出肌肉紧实的上身。然后,他解开了裤腰带。裤子褪下的瞬间,那一直被粗糙布料禁锢着的器官猛地弹跳出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那是一种近乎畸形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存在。尺寸惊人地硕大、粗长,与其主人精瘦的身躯形成诡异而不协调的对比。阴茎完全勃起,青紫色的血管虬结盘绕在暗红色的柱身上,随着脉搏可怖地搏动,龟头硕大狰狞,像某种沉睡野兽的头颅。它丑陋,原始,充满暴戾的生命力,此刻正直挺挺地昂起,指向床上毫无知觉的女人。
  李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可怖的器官,喉结滚动,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羞耻与病态骄傲的神情。他不再犹豫,沉重的身躯跪压上床垫,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没有立刻进入。某种更为粘稠、更为仪式化的欲望支配了他。
  他俯下身,凑近赵亚萱的脸。距离近得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他伸出舌头——那舌头因激动而干燥发热——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舌尖首先落在她的额角,沿着发际线缓缓舔过,咸涩的微汗味。然后蜿蜒向下,舔过光洁的额头,在眉心短暂停留。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炙热而粗重。
  舌头滑过挺直的鼻梁,小心翼翼地舔过鼻尖,最后,覆盖上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的嘴唇。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残留着些许唇膏的甜腻。他贪婪地吮吸、舔舐,用牙齿轻轻啃咬下唇,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昏迷中的赵亚萱眉头似乎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
  这声微弱的声响如同最猛烈的催情剂,刺激得李岩浑身一颤。他的舔吻变得愈发急促、混乱,带着啃咬的力度,从下巴延伸到脖颈,在那脆弱的喉管处流连,留下湿黏的唾液和浅浅的红痕。他像一头标记领地的野兽,用口水涂抹过她的锁骨,然后一路向下。
  他的舌尖绕着那淡褐色的乳晕打转,不时用力吮吸顶端已经微微硬起的乳头,发出啧啧的水声。胸脯柔软的乳房在他粗暴的揉捏和舔舐下不断变形。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贪婪的攫取,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的一切气息、味道都吞吃入腹。
  他的身体沿着她的曲线向下滑动,舌头划过平坦的小腹,在肚脐处打了个转。
  腹部细腻的肌肤在他的舔舐下微微起伏。终于,他抵达了那片令他魂牵梦萦、刚刚才用镜头亵渎过的浓密丛林。
  他的脸深深埋了进去。
  浓密卷曲的阴毛搔刮着他的鼻尖和脸颊,带着沐浴后微潮的气息和更深处散发出的、女性最私密的麝香。他发出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呻吟,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伸出舌头,不顾一切地拨开毛发,探向那道幽深的缝隙。
  舌尖触碰到温热柔软的阴唇,他贪婪地舔舐、拨弄,将每一道褶皱都尝遍。
  咸涩、微酸、腥甜……复杂而原始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点燃他每一根神经。
  他用力吮吸,舌头拼命向更深处钻探,鼻尖深深抵在阴阜上,整张脸都被那潮湿和毛发覆盖。
  " 嗯……哼………"
  昏迷中的赵亚萱,身体在强烈的外部刺激下,终究产生了本能的生理反应。
  一声模糊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的腰肢无意识地微微向上挺动了一下,似乎在迎合,又像是在躲避。双腿本能地想合拢,却被李岩的身体强行阻挡。
  这声呻吟听在李岩耳中,却如同天籁,如同最热烈的鼓励。他更加疯狂了,舌头像蛇一样用力舔舐、抽插,双手死死扣住她的大腿根部,脸埋在那片湿热中疯狂地蹭动、啃舔,留下大量湿漉漉的口水和皮肤摩擦出的红痕。他粗重滚烫的呼吸全部喷吐在那最敏感的区域,混合着他自己兴奋到极致的低吼。
  床垫在剧烈晃动。
  在这个奢华却沦为犯罪现场的套房卧室里,只有男人野兽般的喘息、贪婪的舔舐声、女人无意识的断续呻吟。
  李岩完全沉浸在这场单方面的、癫狂的感官盛宴中,仿佛要用唇舌将她整个人从外到里吞噬干净,刻上自己污浊的印记。他肿胀到发痛的巨大下体,在空气中激动地跳动着,急于寻找最终的归宿。
  李岩终于从那片濡湿的温热中抬起头,满脸潮湿,分不清是他的唾液还是她的体液。他急促地喘息着,双眼赤红,下体胀痛到几乎要爆裂,青筋虬结的阴茎昂然挺立,前端已渗出透明的粘液,在冷白灯光下闪着淫靡的光。
  他跌跌撞撞爬下床,双腿间沉甸甸的器官随着步伐可怖地晃动。他首先冲到摄像机旁,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个微型摄像机。他把它从高处取下,又飞快地扫视卧室——靠椅的高度正合适。他将靠椅搬来,将摄像机重新固定在那里,镜头微微下压,确保能将整张床的中心区域、尤其是两人即将结合的部位尽收眼底。他眯起一只眼,透过取景框确认,调整角度,直到画面里赵亚萱赤裸的身体和他自己即将占据的位置构成一幅令他血脉债张的构图。
  还不够。
  他掏出手机,再次解锁。这一次,他打开录像功能。他要多角度的、动态的、属于自己的记录。他试了试手持的稳定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倚靠在床头柜上的水壶上,屏幕朝外,录像指示灯幽幽地亮起红光。
  双重记录。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投回床上。肿胀的阴茎像烧红的铁棍,催促着他。他爬上床,跪在赵亚萱分开的双腿之间。那浓密的阴毛和微微张合的粉色缝隙近在咫尺,散发出诱惑的气息。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自己滚烫粗硕的阴茎,龟头抵上那潮湿的入口。极致的柔软与温热隔着前端传来,让他头皮发麻,脊椎过电般颤栗。
  "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腰腹猛地向前一送!
  粗大的龟头强硬地挤开柔嫩的阴唇,撑开紧致湿滑的阴道,一寸寸深入。那种被完全包裹、紧密吮吸的触感瞬间炸开,远超他贫瘠想象所能企及的极致快感。
  他眼前发白,几乎瞬间就要缴械。
  " 不能……不能这么快……"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停顿在那里,感受着内壁不受主人意识控制的、细微的痉挛和吸吮。
  他需要看。他必须看清这" 神圣" 的结合。李岩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始抽动。每一次退出,都带出湿亮的粘液;每一次进入,都更深、更重。他低头,死死盯着两人连接的地方:他暗红狰狞的性器,是如何蛮横地闯入、占据那片神圣的领域,是如何将那丛浓密的阴毛挤压得凌乱,是如何让那粉嫩的缝隙被迫扩张到极致,吞吐着异物的入侵。
  但视角还不够好。
  他停下来,粗重地喘息。想了想,他双手抄起赵亚萱的双腿,将她毫无知觉的双腿抬高,架在自己弯起的手臂上。这个姿势让她最私密的部位完全暴露,也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进出的全过程。他再次开始动作,抽送变得顺畅了一些,撞击出湿腻的" 噗叽" 声。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阴茎在那被他舔得湿漉漉的洞穴里出没,看着边缘的嫩肉被带动翻出又缩回。
  " 拍下来……都拍下来……"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摄像机和小红点闪烁的手机。他知道它们正在工作,记录着这弥足珍贵的一切。
  又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想要更全面的视角,想要看到自己是如何" 占有" 她的。
  他轻轻将她的腿放下,然后俯身,双手撑在她头两侧,形成一个标准的俯卧撑姿势。这个传统的传教士体位,让他能面对面地看着她昏迷中依然精致的脸,也能稍微看到自己下身的动作,但不如之前清晰。他抽插了十几下,感受着这个姿势下更深的顶入,看着她随着撞击微微晃动的胸脯和散乱在枕上的头发。他低头,亲吻她无意识的嘴唇,舌头撬开牙关,贪婪地汲取,下身律动不停。
  但他还是不满意。他想看到更多侧面,看到结合处的特写。
  他再次改变姿势。他将赵亚萱的身体侧过来,背对着自己。他从后面贴上去,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肢握住一只乳峰用力揉捏,另一只手则扒开她臀瓣,让自己从后方再次进入。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粗壮的阴茎从后方贯穿她的身体,看到它如何消失在两片饱满臀瓣之间的幽谷,看
  到抽送时带出的白沫和体液如何涂抹在交
  接处和她的腿根。他还能透过她身体的间隙,隐约看到两人结合的部位被他的进入顶出的形状。
  " 好……好舒服……" 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对这个视角感到一阵病态的满足。
  快感如同滔天巨浪,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理智堤坝。最初的胀痛被汹涌澎湃的舒爽取代,又叠加了" 窥视" 、" 记录" 、" 占有" 多重心理刺激,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和力度,每一次都尽根没入,撞得她的身体在床垫上晃动,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他时而退出大半,欣赏那被撑开一时无法合拢、湿漉漉微微开合的小穴,然后再狠狠贯穿进去。
  他像是一个在实验室里疯狂尝试的实验员,又像是一个偏执的收藏家在多角度把玩他最珍贵的藏品。几个姿势轮换着,贪婪地体验着不同角度带来的视觉和生理双重刺激,并用他预设的" 眼睛" 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个片段。
  终于,一股无法抑制的、毁灭般的酥麻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头顶。
  李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钳住赵亚萱的胯骨,腰身如同打桩机般疯狂地、短促地挺动数十下,将肿胀到极致的阴茎深深埋入她身体最深处。
  滚烫的浓精猛烈喷射,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痉挛的甬道内壁。他全身剧烈地颤抖,眼睛翻白,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喷薄而出的、征服与占有的终极快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瘫软下来,重重地压在她身上,汗如雨下,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李岩才挣扎着从极致的虚脱中恢复一丝力气。他缓缓退出,带出一大股混合的粘稠液体,浓白的精液沿着她腿根缓缓流淌,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痕迹。李岩瘫软地伏在赵亚萱身上,剧烈的心跳几乎撞碎肋骨。几秒钟前那致命的快感迅速退潮,留下的是冰凉刺骨的后怕。
  监控、指纹、体液、DNA.
  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刚刚还滚烫的大脑。酒店走廊有监控,虽然他挡住了脸。但房间里有他触碰过的一切,他射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每一样都足够把他送进监狱,关上几年,甚至更久。
  汗水瞬间变得冰冷。他猛地撑起身体,瞪大眼睛看着身下依然昏迷的女人。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脸上还残留着他啃咬的湿痕,脖颈、胸脯、大腿内侧布满了他疯狂时留下的印记。
  完了!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他可能会在几天后被捕,照片会上新闻——"清洁工潜入酒店性侵女星".认识他的人会指指点点,老家的人会知道,他会在监狱里烂掉……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应该现在就跑,立刻离开,或许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但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再次落回赵亚萱身上。
  灯光下,她赤裸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脆弱又惊人的美。刚才被他粗暴对待过的肌肤泛着情欲的红晕,浓密的阴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腿间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白浊。她依然昏迷,毫无防备,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岩感到下腹一紧。
  那刚刚软下去的器官,竟又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缓缓苏醒,充血,再次变得坚硬如铁。
  他低头看着自己又一次勃起的阴茎,上面还沾着两人的体液,在灯光下反射着淫靡的光。一种扭曲的逻辑在他脑中成形:如果注定要坐牢,如果注定要完蛋,那么现在逃跑和再多做几次,结果有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死,不如日个够本。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后怕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取代,混合着尚未餍足的肉欲,形成一种更加黑暗、更加不计后果的冲动。
  他咧开嘴,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在脸上蔓延。
  反正都是死。
  李岩重新跪直身体,双手粗暴地分开赵亚萱的双腿。这一次,他没有再尝试各种姿势,没有再去调整摄像机角度——那些设备还在工作,这就够了。他现在要的只是最直接的占有。
  他握住自己再次硬挺的阴茎,对准那已经红肿湿润的入口,狠狠捅了进去。
  " 呃啊!" 他发出一声闷哼,这一次的进入更加顺畅,内壁因之前的粗暴而变得更加松软湿滑,但紧致感依然存在。
  他开始用力抽插,动作比之前更加狂野,更加不计后果。肉体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低头看着自己进出的部位,看着那被撑开到极致的入口,看着体液随着动作飞溅。
  恐惧转化成了暴虐的快感。每一下撞击都像在对抗即将到来的厄运,每一次深入都像在提前支取他注定要付出的代价。他用力揉捏她的乳房,手指在她身上留下更深的红痕,低头啃咬她的肩膀,留下渗血的齿印。
  昏迷中的赵亚萱,身体在本能的刺激下微微抽搐,喉咙里断续溢出无意识的呻吟。这些声音刺激着李岩,让他更加兴奋,更加疯狂。
  这一次,他持续了更久。在恐惧与疯狂的驱动下,他的耐力似乎也变得异常。
  他变换着角度,时快时慢,完全沉浸在这种" 最后狂欢" 的癫狂状态中。
  直到精关再次失守,第二波滚烫的精液灌注进她身体深处。
  他喘息着退出,看着混合的体液从她腿间涌出。但他还没有结束。
  反正都是死。
  李岩翻身下床,双腿有些发软,但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他走到浴室,打开灯。豪华的浴室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赤身裸体,身上沾着汗水和体液,眼睛充血,表情扭曲。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然后从架子上取下赵亚萱的牙刷。
  回到卧室,他跪在床边,用牙刷的柄端,探向她腿间那一片狼藉……
  时间在疯狂的仪式中流逝。
  当李岩终于停下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隐隐的灰白。凌晨五点。他整整折腾了近三个小时。
  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空虚的平静终于取代了疯狂。他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浑身汗水已经干透,皮肤冰凉。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性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颓败气息。床上一狼藉,赵亚萱依然昏迷不醒,但呼吸似乎变得有些不稳,眉头紧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李岩缓缓站起身,双腿颤抖。他开始清理现场。
  首先,他取下摄像机和手机,检查录像。长达数小时的视频文件,记录了他所有的罪行。他将文件加密备份到随身携带的微型硬盘,然后将摄像机内存卡和手机里的原始文件删除。但几秒后他又后悔,通过最近删除功能把文件恢复——他舍不得。
  接着,他仔细擦拭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门把手、灯具开关、浴室台面、他触碰过的所有物品。他将赵亚萱的牙刷装进真空袋当做战利品。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流入,冲淡房间里的气味。
  然后,他回到床边,最后一次凝视赵亚萱。她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呼吸急促,脸颊潮红得异常。李岩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压下去。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
  发烧了。可能是迷药的反应,也可能是……兴奋过度。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仿佛他留下的不止是体液,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李岩穿上衣服,将微型硬盘和手机收好。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倾听。
  走廊一片寂静。
  他轻轻打开门,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关拢。" 请勿打扰" 的灯依然亮着。
  李岩低着头,快步走向员工通道。清晨的酒店后勤区已经开始有人活动,但没人特别注意一个穿着维修工制服、低头走路的人。他顺利地从后门离开,融入刚刚苏醒的城市街道。
  走过了二条街,在一个公共厕所里,他换回了普通的夹克,将维修工制服塞进背包深处。
  坐上早班公交车时,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李岩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他做到了。
  不仅仅是潜入,不仅仅是偷窥。他占有了她,彻底地,疯狂地,并且记录下了一切。那些视频,那些照片,是他最珍贵的战利品,是他穿透那层名为" 现实" 的玻璃的证据。
  至于后果………
  反正都是死。但至少,他真正活过那么几个小时。
  公交车在城中村附近的车站停下。李岩下车,走向他那间铁皮屋。上楼时,他遇到正准备出摊的王大妈。
  " 老李,这么早啊?" 王大妈还是那句问候。
  李岩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甚至给了她一个极淡的微笑。
  清晨的阳光照在铁皮屋顶上,开始散发热度。城中村醒来了,各种声音渐次响起:婴儿啼哭,夫妻吵架,收音机播报新闻,摩托车引擎轰鸣。
  但这一切,李岩都听不见了。
  他耳边回响的,依然是肉体撞击的声音,无意识的呻吟,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眼前浮现的,依然是灯光下那具毫无防备的诱人身体,那丛浓密的阴毛,那被他反复进入的蜜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硬盘。冰冷的金属外壳下,储存着他最炽热的秘密。
  李岩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那个皮箱。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的硬纸筒又多了一个收藏品。他将微型硬盘放入其中,然后拿出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
  " 昨夜,我穿越了最后的界限。我不再是旁观者,我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以最深刻的方式。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的反应,都已属于我。即使代价是毁灭,这一刻的拥有,已足够永恒。"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他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播昨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摸,每一次进入,每一次高潮。
  然后,他想起了赵亚萱最后那异常潮红的脸,急促的呼吸,滚烫的额头。
  她现在醒了吗?发现自己了吗?报警了吗?
  恐惧再次泛起,但这一次,它被一种更黑暗的期待压制了。
  让她发现吧。让她知道吧。让她永远记住,有一个夜晚,一个无人知晓的、蝼蚁般的男人,曾如此彻底地占有过她。
  李岩的嘴角,在昏暗的房间里,再次缓缓上扬。
  窗外,城市的白天一如既往地喧嚣。但在那间铁皮屋里,一个秘密正在生根发芽,像黑暗中滋生的菌类,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华美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赵亚萱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
  头痛欲裂,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她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酒店。
  然后,她感觉到身体的异常。
  下体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大腿内侧黏腻不适,胸前、脖颈、肩膀上遍布着刺痛的红痕和瘀青。她猛地坐起身,丝被滑落,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床单上一片狼藉,干涸的体液痕迹触目惊心。
  记忆碎片般涌入:晚宴回来,洗澡,换睡衣,上床……然后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黑暗中似乎有粗重的喘息,身体的被侵入感,无法动弹的恐惧…。以及那无法言喻的极致快感。
  赵亚萱的脸色瞬间惨白。她颤抖着伸手摸向腿间,然后抽回手,看着指尖上残留的、已经干涸的微白痕迹。
  一声压抑的、崩溃的尖叫堵在喉咙里。
  她跌跌撞撞爬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冲进浴室,打开所有灯,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满身的痕迹——吻痕、咬痕、指印,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大腿。
  镜中的女人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脸上毫无血色。
  她打开淋浴,调到最热,站在水柱下疯狂搓洗身体,直到皮肤通红,那些痕迹却依然清晰可见。热水冲过腿间,带来刺痛,她低头,看到红肿。
  眼泪终于涌出,混合着热水流下。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不知洗了多久,水开始变凉。赵亚萱关掉淋浴,裹上浴袍,颤抖着走出浴室。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凌乱的床铺像无声的指控。她看到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手指颤抖地解锁,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打给谁。
  经纪人?助理?警察?
  如果报警,事情会曝光,媒体会疯狂报道,她的职业生涯……而且,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谁,怎么进来的,持续了多久……
  她跌坐在沙发里,蜷缩起来,浴袍下的身体仍在颤抖。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微微反光的东西。
  她起身走过去,从地毯上捡起——那是一枚普通的金属纽扣,灰色,像是从某种工作服上脱落的。
  不是她的,也不是团队任何人的。
  赵亚萱紧紧握住那枚纽扣,指甲陷入掌心。
  窗外,天已大亮。城市开始新的一天。
  但在那间奢华的套房里,一个女人的世界刚刚崩塌。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的铁皮屋里,一个男人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8:29:44

第3章
  城中村的铁皮屋像一个蒸笼,午后的阳光炙烤着铁皮屋顶,让屋内空气都带着扭曲的热浪。李岩却浑然不觉。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皮箱,手指抚过一个个真空袋,最后停留在最新加入的那个上,牙刷上还残留着赵亚萱的体液和味道。
  他取出微型硬盘,连接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文件夹里是几个视频文件和上百张照片。他没有立刻点开那些最露骨的记录,而是先打开了最早在体育馆通风管道里拍下的那张背影。模糊的、象牙色的肌肤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他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仿佛能穿透屏幕,再次触摸到那一刻的颤栗。
  然后,他点开了酒店套房里的第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一开始是静止的卧室,大床上,赵亚萱安静地躺着。接着,他自己的背影进入画面,靠近,俯身……虽然录像时他刻意调整角度避开了自己大部分正脸,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通过镜头语言传递出来,依然让他脊椎一阵酥麻。他快进了部分过程,直接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她的时刻。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压抑的、混合着肉体撞击和他自己粗重喘息的声响,在寂静闷热的铁皮屋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盯着屏幕上那具被自己占据的身体,看着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在特写镜头下纤毫毕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手掌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再次有了反应的胯下。
  他沉浸在这种扭曲的回味里,一遍遍重播着关键片段,从不同视频、不同角度去审视自己的「战利品」。时间在淫靡的影像和越发粗重的呼吸中流逝,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他也毫不在意。窗外城中村的嘈杂——孩子的哭闹、麻将牌的碰撞、小贩的叫卖——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屏幕上那更为真切、更为私密的狂欢彻底淹没。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绞痛,他才恍然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深蓝色,傍晚了。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怕那屏幕里的光泄露出去。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楼宇的灯光和霓虹透过小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依然亢奋的神经和身体。该弄点吃的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拉上那面脏兮兮的窗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楼下杂乱的天台和晾衣架,掠过狭窄巷道里归家的租客,最后,无意中落在隔着一条宽阔马路的那片高级小区。
  与城中村的混乱破败截然不同,那里楼体崭新,外墙是整齐的米色石材,窗户宽大明亮,阳台洁净,点缀着绿植。那是另一个世界。
  ——
  就在李岩目光所及的那片温暖灯光里,大学老师张庸正系着围裙,在整洁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
  锅里炖着妻子刘圆圆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小火咕嘟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灶台上另一个炒锅里的清炒芦笋已经碧绿诱人,盖着盖子保温。电饭煲显示米饭已经煮好。张庸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七点。
  圆圆平时六点左右就该到家了。今天晚了一个小时。
  他不安的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能看到小区中心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更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他的目光落在小区入口的车道上,每一辆驶入的车灯都让他下意识地期待,又接连落空。
  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与刘圆圆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五点半发的:「今晚炖了你爱喝的汤」。刘圆圆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他皱了皱眉。刘圆圆在市中心一家知名网络公司做项目经理,工作忙,偶尔加班是常事,但她通常都会提前发个信息告知。但最近这样过了下班时间却毫无消息的情况,以前是没有的。
  是临时有紧急有工作?还是路上堵车?又或者……?
  张庸不愿再多想,试图压下那丝逐渐冒头的担心。他走到玄关,看了眼书架上摆放整齐的两人合照——那是6 年前他们结婚蜜月旅行时拍的。照片里他们在海边,刘圆圆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肩头。
  锅里的汤已经快要收干汤汁,张庸关掉炉火,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直接拨打了刘圆圆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张庸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随即点开了通讯录里孙凯的号码。
  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猛地抬头。
  门被推开,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
  张庸悬着的心瞬间落下,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混杂着安心、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的洪流。
  「圆圆,你怎么……」他快步迎上去,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灯光下,刘圆圆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
  她确实很美——即使此刻看起来异常疲惫,那种美依然像月光一样无法被彻底遮蔽。她有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此刻却透着疲惫。眉毛是精心修整过的自然眉形,眉梢微微上扬,为她温婉的面容增添了一丝不易接近的清冷感。
  她的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唇形饱满优美,此刻却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她将一头及肩的栗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随着她低头换鞋的动作轻轻晃动。
  刘圆圆的身材168 ,高挑匀称,即使穿着保守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和浅灰色羊绒大衣,依然能看出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大衣的腰带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套裙下是一双穿着透明丝袜的修长美腿。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杂着优雅与颓丧的矛盾气息——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百合,依然美丽,却失去了白日里的鲜活生气。
  「圆圆?」张庸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刘圆圆这才像被惊醒一样,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对上张庸的目光,那双原本应该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
  「啊……老公。」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对不起,回来晚了。临时…
  …临时开了个会。」
  她的声音比平时沙哑,语速也慢了些,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张庸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和脱下来的大衣。
  大衣入手微凉,带着夜晚的寒气。
  「手机……可能静音了,没听见。」刘圆圆低头在挎包里翻找着,动作有些迟缓。她掏出手机,屏幕果然是暗的,「没电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张庸心里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看着妻子换上家居拖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客厅,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刘圆圆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这不是那种刻意锻炼出来的健美,而是一种天然匀称的优美。肩线平直但不宽厚,背部挺拔,腰肢纤细却不过分骨感,臀部饱满圆润,双腿修长笔直。即使已经三十岁,时光似乎对她格外留情,只是在她身上沉淀出更温润成熟的风韵。
  但此刻,这种风韵被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笼罩着。她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你看起来很累。」张庸跟着她走进客厅,试探性地问,「只是开会吗?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
  刘圆圆已经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靠垫里。她闭上眼睛,用食指和中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缓慢而用力。
  「没什么,就是……一个很长的会,项目出了点问题。」她依然闭着眼,声音从指缝间飘出来,「有点头疼。」
  张庸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碰触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注意到刘圆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存在。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把汤热一热。」他收回手,站起身。
  「嗯。」刘圆圆依然没有睁眼。
  张庸走进厨房,重新打开炉火。汤锅里的山药排骨汤已经有些凉了,他慢慢加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
  沙发上,刘圆圆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锅里的汤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咕嘟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张庸关掉火,盛出一碗汤,又盛了一碗米饭,连同那盘依然翠绿的芦笋一起端到餐厅桌上。
  「圆圆,吃饭了。」他朝客厅唤道。
  刘圆圆终于动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然有些涣散,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勺子,却只是无意识地在汤碗里搅动着,并没有立刻喝。
  张庸在她对面坐下,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圆圆,」张庸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真的没事吗?你看上去……不太对劲。」
  刘圆圆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抬起眼睛,这次目光终于聚焦在张庸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庸看到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慌?恐惧?还是别的什么?那情绪闪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
  「我没事。」刘圆圆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沙哑,「就是太累了,这个项目……压力很大。」
  她终于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似的,又吃了一口米饭。
  但她的咀嚼动作很慢,吞咽时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
  张庸没有再追问。他了解刘圆圆——她是个坚韧的女人,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脆弱,即使对他也是如此。如果她不想说,追问只会让她更加封闭自己。
  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吃完了这顿饭。刘圆圆吃得很少,汤只喝了半碗,米饭几乎没动,芦笋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根。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动作依然迟缓,但在水槽边洗碗时,她的背影看上去稍微放松了一些。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哗哗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张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这本该是一幅温馨的家居场景,但张庸心里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最近工作很忙吗?」他问。
  刘圆圆洗碗的动作猛然停住。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冲刷着她手中的盘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或者抓握过。
  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有一个大项目,不过现在都结束了。」
  说完,她迅速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身面对张庸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他熟悉的、温柔的微笑。
  「我有点累累,想早点休息。」她说,眼睛却不敢直视张庸的目光。
  「好。」张庸点点头,「你去洗澡吧,我来收拾。」
  刘圆圆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快步走向卧室。张庸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越皱越紧。
  他走到水槽边,继续她未完成的洗碗工作。水很热,蒸腾的雾气再次模糊了窗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浴室传来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他忙完厨房的活,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屏幕上反射出他凝重的面容。
  水声停了。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刘圆圆从浴室出来,没有像平时一样裹着浴巾,而是穿着一套浅蓝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湿漉漉地用毛巾包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我去睡了。」她说,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卧室。
  「嗯,晚安。」张庸说。
  他看着卧室的门轻轻关上,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而在那片灯海的边缘,城中村的铁皮屋里,李岩刚刚结束了他罪恶的回味,正站在窗边,用羡慕的目光眺望着这片高级小区的灯光,他有时回想如果自己当年努力一点,或者运气好一点,也许自己现在就不会这样。但想想又摇摇头,出身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再怎么挣扎也没用。
  两公里外的张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最后,他关掉电视,走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时,床头灯还亮着,调得很暗。刘圆圆背对着门侧躺着,身体蜷缩,像是睡着了。
  张庸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能听见妻子平稳但过于轻浅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香气——那是她一直用的牌子,茉莉花香。
  但他总觉得,今晚这香气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陌生的气息。很淡,几乎察觉不到,却顽固地萦绕在他鼻尖。
  他侧过身,看着刘圆圆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侧脸轮廓。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轻轻蹙着。
  张庸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再次停住。
  最终,他只是为她拉了拉被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而在马路对面的铁皮屋里,李岩刚刚将今天的所有「战利品」整理完毕。他锁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扭曲的笑意。
  今夜,他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豪华的套房,回到了那个灯光惨白的卧室,回到了那具毫无防备的诱人身体上。
  第二天。
  警笛声撕裂夜晚的宁静,由远及近。
  李岩正在泡一碗方便面,滚水刚注入碗中,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那尖锐的声响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耳膜,直抵大脑深处。
  他的手猛然一抖。
  开水泼溅出来,烫红了左手手背。疼痛火辣辣地传来,他却毫无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耳朵像猎犬一样竖起,追踪着那声音的轨迹。
  警笛在靠近。
  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咚咚巨响。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铁皮屋那扇薄薄的、仿佛一踹就开的门。
  是不是来抓我的?他们发现了?他们找到证据了?指纹?监控?
  无数个问题像炸开的弹片在他脑中飞溅。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额头渗出冰凉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滴进脖颈。
  他该逃跑吗?现在?从窗户爬出去?可是六楼……
  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街道。
  李岩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他听见了刹车声,车门开关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和模糊的人声。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深深的恐惧。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他在等。等那沉重的、决定命运的敲门声。
  但敲门声没有来。
  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个男人粗哑的吼叫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哭骂,夹杂着警察严肃的劝解。似乎是夫妻打架,邻居报了警。
  不是来找他的。
  李岩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泡面碗被打翻在地,油汤泼了一地,浸湿了他破旧的拖鞋。但他顾不上了。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心脏还在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后背,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
  不是找他。这次不是。
  他瘫坐在油污的地上,很久很久,直到楼下的警笛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街道重新恢复城中村特有的嘈杂,他才缓缓地、颤抖着扶着墙壁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窥视。警车红色的尾灯正在巷口转弯消失,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还在指指点点。
  安全了,暂时。
  李岩松开窗帘,转身看着一地的狼藉。泡面的味道混合着他自己的汗味,在闷热的铁皮屋里弥漫开,令人作呕。他弯下腰,开始机械地清理,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每一次窗外传来稍大一点的动静——摩托车的轰鸣、醉汉的叫喊、甚至野猫打架的嘶叫——都会让他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全身紧绷,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直到确认那只是城中村寻常的噪音,才敢慢慢放松下来。
  如此反复,直到天光微亮。
  接下来的几天,李岩活在一种持续的、极度的惊恐之中。他变得异常敏感。
  清晨去上工,路过早点摊,王大妈多看了他一眼,随口问:「老李,脸色不太好啊?」他就立刻警醒起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风声?
  在酒店清洁时,领班老王拍拍他的肩膀:「李岩,203 退房了,去收拾一下。」
  他肩膀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跳起来,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是不是警方设的套?房间里会不会有埋伏?
  甚至同事间正常的闲聊,比如「听说最近治安不太好」、「某某小区出事了」,都会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头,避免与人对视。
  他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在背后指指点点。他频繁地回头,却只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警车,哪怕是停在路边处理普通事故的警车,他也会远远绕开,宁可多走两条街。
  他开始注意新闻。小心翼翼地搜索本地社会新闻,输入「酒店」、「性侵」、「女星」等关键词。每次按下搜索键前,他都屏住呼吸,仿佛那小小的屏幕会突然跳出他的通缉令。
  但搜索结果大多无关。偶尔有关于治安的报道,也与他无关。赵亚萱的名字出现在娱乐版块,是演唱会成功的后续报道和新广告代言的消息,配图光彩照人,笑容完美,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报警?还是压下去了?
  这个疑问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一方面,他感到侥幸,巨大的侥幸,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不安在滋生——事情不该这么简单。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恐惧更折磨人。他的神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家商场做外墙玻璃清洁,悬在十几层的高空。风吹过,吊篮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行人和车辆,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闪过:
  如果现在松手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这无休止的焦虑煎熬。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死死抓住了安全绳。不,不能。他还没享受够「战利品」带来的回味,还没……
  他低头,看着玻璃幕墙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脸: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张脸,太显眼了。太像心里有鬼的人了。
  第四天早晨,在去上工的路上,李岩经过一家理发店。廉价的旋转灯箱,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5元」的红字。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部分额头和耳朵,配上他此刻的神情,确实有些……可疑。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简陋,只有一个年轻的理发师在玩手机,见他进来,懒洋洋地起身。
  「剪头?」理发师问。
  「嗯。」李岩低声应道,在掉了漆的理发椅上坐下。
  围布系上,剪刀的咔嚓声在耳边响起。黑色的碎发一簇簇落下,飘落在围布上,地上。李岩看着镜中的自己,随着头发变短,额头露了出来,脸颊的轮廓也清晰了一些。
  像是换了一个人。
  也像是……把某种痕迹剪掉了。
  理发师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完工了。「好了,看看怎么样?」
  李岩看着镜中那个短发、显得精神了一些,但也更陌生了的男人。他摸了摸刺手的后颈,点了点头。
  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感觉头上轻了很多,风吹过短发,带来凉意。
  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暗示。仿佛剪掉头发,就真的剪掉了一些与那晚有关的「证据」,剪掉了一部分可以被辨认的特征。他走在路上,挺直了些腰背,似乎这新的发型给了他一点虚弱的勇气。
  当然,这是自欺欺人。他知道。头发长短改变不了指纹,改变不了DNA ,改变不了监控可能拍下的身影。但人就是这样,在极度恐慌中,会抓住任何一点微小的、看似能改变现状的行动,来安慰自己。
  接下来两天,他努力表现得「正常」。强迫自己像以前一样沉默工作,不多说话,也不刻意躲避别人的目光。只是洗手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尤其是在触碰过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之后。
  第七天晚上,他回到了铁皮屋。一周过去了。
  风平浪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察破门而入,没有便衣跟踪,新闻里没有相关报道,赵亚萱的社交账号更新着光鲜亮丽的工作照和生活片段,仿佛那个夜晚从未存在过。
  李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渐次亮起的灯火。最初的、剧烈的恐惧已经退潮,留下一种麻木的、带着疑惑的平静,以及……一丝悄然滋长的、黑暗的侥幸。
  也许,真的没事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手指抚过那些装战利品的真空袋,最后停留在记录着酒店之夜的储存卡上。他没有打开,只是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马路对面那片高级小区。灯光温暖,秩序井然。与这里,像是两个星球。
  李岩拿起最近买的高倍望远镜无意识地搜寻着,掠过一扇扇明亮的窗户。然后,在其中一扇窗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几天前,他在城中村楼下碰到的那个女人。真漂亮啊,李岩感叹。样貌和身材一点都不输那些女明星,她的美与赵亚萱完全是两种类型,一个是活力四射的动感气质型,一个是五官精致的经典婉约型。
  女人此时正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看着外面的夜景,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女人转身离开窗户,消失在房间深处。
  他拉上窗帘,铁皮屋重新被昏暗笼罩。
  一周的惊恐暂时蛰伏,但并未消失。它像一颗毒种,埋在了心底。而另一种东西,在侥幸的土壤里,开始扭曲地萌发。
  既然第一次能成功逃脱,那么……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绽开的诡异花朵,带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李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梦见酒店的房间。
  他梦见了别的。梦见了温暖的灯光,整洁的房间,以及灯光下,另一个毫无防备的身影。
  城市另一端的大学城。教学楼里的灯光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三楼东侧那间小教室还亮着。
  张庸站在讲台上,粉笔灰沾在袖口,像怎么也拍不掉的雪。课件已经播放到最后一张——「存在主义文学中的自我救赎可能性」,黑底白字,在投影仪的光束里显得格外冷清。台下空荡荡的,学生们早就收拾书包离开了,只有前排还有个女生在慢吞吞地整理笔记。
  「周婷,还不走?」张庸问,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女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师,您刚才讲萨特《禁闭》里那句『他人即地狱』,我还有点不太明白……」
  张庸看了眼手表,九点。晚课八点半就该结束的。
  「明天我办公室时间,你可以再来讨论。」他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开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太晚了,女生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周婷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书本。张庸等她走出教室,才关掉投影仪和电灯。黑暗瞬间吞没了空间,只有走廊的应急灯投来惨绿的光。
  他锁上门,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孤单地回响。
  停车场在文学院楼的后面,要穿过一片小树林。深秋的夜风已经带着锋利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窃窃私语。张庸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摸到了车钥匙冰凉的金属齿。
  他的黑色大众停在最角落的车位,被一棵老槐树的阴影完全覆盖。张庸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腰腹,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压着,让呼吸都变得费力。
  不想回家。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证实了它的真实性——是的,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间虽然整洁温馨却总觉得弥漫着无形隔阂的公寓,不想面对刘圆圆那张美丽但日益陌生的脸
  他想起六年前的婚礼。刘圆圆穿着定制的中式礼服,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金线在灯光下流转。她挽着他的手臂,对每一位宾客微笑,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温暖而真实。敬酒时,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小声说「老公,我脚好痛」,语气里带着撒娇的依赖。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套房里,她卸下浓妆,散开发髻,靠在他肩上说:「老公,我们要一直这么好。」
  一直这么好。
  张庸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头几年是真的好。他在大学站稳脚跟,评上了副教授;她在科技公司晋升迅速,成了最年轻的项目经理之一。他们周末一起逛宜家,为挑选一盏台灯讨论半天;假期去短途旅行,在陌生的城市手牵手迷路;深夜加班回来,总有一盏灯和一碗温在锅里的汤。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是从孙凯出现后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刘圆圆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频繁,从三五天到一两周。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最明显的是床事。从每周两三次,到每月一两次,到最后,她总说「太累了」、「今天不舒服」、「明天还要早起」。他试图拥抱她,她能僵硬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做爱时,她闭着眼睛,嘴唇抿紧,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呻吟,而是压抑的、克制的喘息。
  张庸不是没有问过。
  「圆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就是工作压力大。」
  「我们……最近好像交流变少了。」
  「是吗?可能吧,我们都太忙了。」
  「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啦,老公最好了。」
  对话总是这样结束。她用一个微笑或者一个轻吻堵住他所有进一步的追问,但那笑意从不达眼底。
  张庸也曾怀疑过自己,单调的大学是不是让他变得太无趣了?大学老师的日子一成不变,讲课、写论文、带学生,比起她在网络科技圈的纷繁,他的世界确实显得陈旧而缓慢。
  就在张庸沉思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张庸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孙凯」两个字。
  孙凯。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而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张庸太阳穴。
  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透过屏幕,看清背后那个人。那个他曾经真心欣赏、不遗余力帮助的学生;那个有着农村孩子特有的黝黑皮肤和腼腆笑容,却总在学术讨论时眼睛发亮的年轻人;那个在毕业酒会上红着眼眶,结结巴巴说「张老师,我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的人。也是那个,跟自己妻子上床的那个人。
  电话还在执着地震动,「孙凯」两个字欢快地跳跃,带着无知无觉的残忍。
  张庸深吸一口气,秋夜冰凉的空气侵入肺腑,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孙凯。」声音出口,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老师!」电话那头传来孙凯熟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还没休息吧?打扰您了。」
  「没有,刚下课。」张庸望着车窗外摇曳的树影,「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张老师,」孙凯的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感激,「我正式通过试用期了!今天HR刚谈完,岗位也定了,是项目助理,跟我专业挺对口的。我知道,这全靠您和师母帮忙推荐,不然我这种外地来的穷学生,哪能进这么大的公司……所以,我想请您和师母吃顿饭,真的,就简单吃个饭,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您看……周末方便吗?」
  每个字都真诚恳切,敲在张庸耳膜上,却像钝刀子割肉。
  师母。
  帮忙推荐。
  心意。
  张庸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孙凯的表情。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猛地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令人窒息的闷热,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需要这冰冷,来冻住脑中那些疯狂闪回的画面。
  「张老师?」孙凯的声音带着试探,将他拽回现实。
  「哦,恭喜你,孙凯。」张庸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吃饭的事……你师母她最近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到很晚,周末也未必有空。这样吧,我先问问她,看她时间,再回复你,好吗?」
  「好!不急不急!」孙凯连忙说,声音里充满理解和感激,「等师母有空!
  看您和师母方便!那我等您消息!」
  「嗯。好好工作。」
  「谢谢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悠长、刺耳。
  他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沉闷的午后,一切崩塌的开始。
  那天他正好去出版社送书稿清样,回程路过孙凯租住的城中村附近。想到孙凯刚工作不久,手头拮据,他顺道去书店买了几本对孙凯工作可能有帮助的专业书和资料,想着给他送去,也算一点鼓励。
  城中村的楼道永远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孙凯租的是个单间,开门时脸上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孙凯侧身让他进屋,动作有些不自然。
  房间很小,一眼望到底。墙壁斑驳,一张旧书桌上散乱着打印的论文初稿和几本摊开的书,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廉价烟和没来得及倒掉的泡面汤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床铺没有整理,被子胡乱堆着。
  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张庸当时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没深想。
  年轻人谈恋爱,女朋友来玩,留下点气味也正常。
  「正好路过,给你带了几本书,可能对你现在的工作有帮助。」张庸把书放在桌上。
  孙凯连连道谢,眼神却有些飘忽,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老师您坐,我……我去给您倒杯水,哦,水好像没了,我下楼买瓶水!」
  「不用麻烦了……」张庸话没说完,孙凯已经抓起钥匙,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急促地远去。
  张庸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这孩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他本打算把书放下就走,但看着桌上凌乱的论文,职业病犯了,随手拿起一份翻看,想看看孙凯工作后有没有长进。
  就在他准备放下稿子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脚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一点细微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温润的闪光。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张庸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弯下腰,眯起眼睛。
  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在那片阴影里,一个小小的、珍珠白的圆点,静静地躺着。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地将它捻了出来。
  入手微凉,光滑。是一只耳钉。款式非常简洁,一颗小小的、光泽柔和的珍珠,嵌在极细的白金托座上。跟他买给妻子的那对耳环一模一样。那是他跑了市中心好几家首饰店,才在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为刘圆圆精心挑选的礼物。她说过很喜欢这对耳钉的含蓄精巧,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平时也常常佩戴。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昏暗、杂乱、充满陌生男人气味的城中村单间里,在床脚和墙壁的缝隙中?
  熟悉的香水味,一模一样的耳环,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他捏着那枚冰凉的小东西,塑料书脊在他另一只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变形。
  他猛地直起身,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再次钻进鼻腔,此刻却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床头那个套着廉价塑料袋的纸篓,里面有几团揉皱的纸巾。
  一个更肮脏、更令人窒息的念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不顾那可能的污秽,用颤抖的手捡起一团纸巾,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属于男性的腥膻气味,混合着女性体液和那熟悉香水尾调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复杂味道,猛地冲入他的鼻腔。那是任何有过性经验的成年男人都不会错认的气味。
  他的妻子,和他最欣赏的学生,在这张廉价肮脏的床上,上过床。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张庸猛地丢开纸巾,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
  张庸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市声、楼道的嘈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手里那枚耳钉,冰冷地硌着他的掌心,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上烫下了耻辱的印记。
  缓过了几秒后,他冷静了不少。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他抱着一丝侥幸,虽然最近自己和妻子有些疏远,但他不相妻子会出轨,更不可能跟孙凯在一起。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将那枚耳钉放回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仿佛那是某种需要严密保管的证物。然后,他走到桌边,把刚才带来的几本书,在散乱的稿纸旁,极其工整地摆正。又顺手将孙凯踢到床边的拖鞋,轻轻归位。
  做完这些,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令他作呕的房间。
  他像个最可悲的贼,或者像个清理犯罪现场的帮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栋楼,偷走了自己婚姻彻底破碎的证据。
  那天晚上妻子回家,他故作无意的问起∶「圆圆,我买给你的那副耳环这几天怎么没见你戴啊?」
  张庸问出那句话时,声音是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平稳。他甚至还能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新闻频道,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今天天气如何。
  刘圆圆正在餐桌旁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一页纸对齐,用回形针仔细别好。
  「哦,那副啊。」她声音如常,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抱怨,「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可能上次出差在酒店,收拾东西时太匆忙。找了好久,就剩一只了,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略带惋惜的笑容:「可惜了,你挑的款式我真的很喜欢。」
  灯光下,她的笑容完美无瑕,眼尾细纹在表情牵动下显得温柔。
  张庸看着她,有一瞬间几乎要相信了。也许真是巧合?也许耳钉是孙凯捡到的?或者……是孙凯偷的?那个年轻学生,会不会因为某种扭曲的崇拜或贪念,偷了师母的贴身物品?
  但那个熟悉的香水味。那个揉皱的纸巾上,混合的、淫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冲回他的鼻腔。
  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是吗。」张庸说,声音有些干,「是可惜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电视屏幕。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画面里扭曲的金属和闪烁的警灯,在他眼中却模糊成一片混乱的光斑。
  他没有戳穿。没有质问。没有咆哮。
  从发现耳环那天起,他就将这件事死死压在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沉默和日常的伪装层层覆盖。他照常上课,照常回家,照常扮演着温和的丈夫角色。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枚耳钉冰冷的触感和纸篓里污浊的气味,总会不期然地浮现,折磨得他无法入睡。
  为什么不质问说清楚?
  质问?揭穿?然后呢?撕破脸皮,大吵大闹,离婚?他几乎能预见那场面的混乱与不堪。多年经营的家庭、事业、社会形象,会在顷刻间崩塌。别人会怎么看?被学生戴了绿帽的大学教授?连妻子都管不住的失败男人?
  还有……他仍然爱着刘圆圆。尽管这爱如今浸泡在背叛的毒液里,变得痛苦而屈辱,但它并未完全死去。这残留的爱,与自尊的碎裂、对未来的恐惧、以及那不愿面对彻底失去的懦弱,交织在一起,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路过汽车的喇叭声把张庸的思绪拉回现在。
  张庸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着那张他和刘圆圆的锁屏合照——去年在青海湖拍的,她靠在他肩头,一脸幸福的模样。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金属外壳撞击皮革座椅,发出沉闷的声响。
  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路灯的光有规律地扫过车厢,照亮张庸紧握方向盘的手,照亮他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扭曲的笑意。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希望能找到答案。
  一年前的春天,孙凯为了毕业论文,频繁地来家里请教的时候吗?那时,孙凯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松,会主动帮刘圆圆搬重物,会和她聊起一些张庸不太了解的娱乐新闻和流行话题。刘圆圆似乎也很乐意和他聊天,笑声比以前多了些。
  还是更早?在孙凯还没毕业,只是他课堂上众多学生之一的时候?刘圆圆偶尔来听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后,孙凯会过来问问题,礼貌地跟师母打招呼。
  那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庸努力回忆每一次他们三人同处的场景。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平常的互动,此刻都被重新检视,赋予了新的、令人心寒的可能含义。
  有次刘圆圆来学校接他下班,把车停在学院楼下。他从楼里出来,看见她和孙凯站在车边说话。傍晚的阳光是金黄色的,落在她栗色的头发上,也落在孙凯年轻挺拔的肩膀上。他们在笑,孙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刘圆圆则微微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看到他走过来,两人的笑声同时停下,刘圆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老公,下班啦?刚巧碰到孙凯。」
  巧吗?
  今年年初。孙凯工作确定后,来家里送过一次礼——两盒不算贵重但包装精致的茶叶。张庸当时在书房接一个漫长的学术会议电话,是刘圆圆接待的。他挂了电话出来时,看见孙凯正从玄关往外走,刘圆圆站在门口,轻声说着什么。孙凯回头,看见他,立刻站直:「老师!我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最近这几个月。刘圆圆出差频率增高,周末也常说要加班。有时深夜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沐浴露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他问起,她说:「跟同事聚餐,可能沾上了。」
  所有的画面、声音、细节,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这一刻,在孙凯这通感谢电话的背景音里,突然全部翻转过来,露出了锋利的、从未被他正视过的另一面。
  为什么是孙凯?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谦卑、感激、眼神清亮的学生?刘圆圆看中他什么?年轻的身体?野性的活力?还是……一种对秩序生活的反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张庸看着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几个晚归的学生,他们勾肩搭背,说着笑着,年轻的脸庞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孙凯也很年轻。比刘圆圆小八岁。高大,虽然家境不好,但干净、努力,有种未经世事的真诚和朝气。刘圆圆呢?她三十岁,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美丽,成功,充满活力。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张庸猛地惊醒,松开刹车。
  车子继续向前,离那个名为「家」的地方越来越近。
  他不想回去。但他能去哪里?
  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他是领养的孤儿,养父母在外省,他们对自己很好,但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张庸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人。朋友大多已成家,深夜叨扰不合时宜。
  他只能回家。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熟悉的车位,旁边停着刘圆圆那辆白色的奥迪。两辆车并排,像一对沉默的伴侣。
  张庸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拿出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车里还放着半包应急的。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冲入肺腑,引起一阵咳嗽。他摇下车窗,让烟雾飘散在车库浑浊的空气里。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圆圆发来的微信。
  「老公,快到家了吗?给你炖了银耳汤。」
  很平常的一句话。如果是以前,他会感到温暖。此刻,那「老公」两个字,却像针一样扎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按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车门。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试着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假得像面具。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家门口贴着的春联已经有些褪色,「平安喜乐」四个字在感应灯下显得苍白。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和银耳汤清甜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啦?汤刚好温的。」
  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和过去无数个他上晚课的夜晚一样。
  张庸想问妻子到底还爱不爱自己,如果爱,为什么又要和孙凯,和自己的学生在一起?
  但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他低下头换鞋,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先去洗手,汤马上好。」刘圆圆转身回了厨房,背影纤细,腰肢在柔软的家居服下若隐若现。
  张庸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手,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疲惫,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
  冷静。他对自己说。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压力太大,疑神疑鬼。
  可是……孙凯的电话,那些细节,那种直觉……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脸和手。毛巾是刘圆圆选的,浅灰色的,柔软吸水,带着她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走出卫生间,刘圆圆已经把汤端到了餐桌上。白色的瓷碗里,银耳炖得晶莹剔透,几粒枸杞点缀其中。
  「趁热喝。」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眼神柔和。
  张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微甜,温度刚好。
  「好喝吗?」她问。
  「嗯。」他点头。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张庸低着头喝汤,却能感觉到刘圆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此刻,他却觉得像探照灯一样,让他无所遁形。
  他必须说点什么。
  「刚才……」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孙凯打电话来了。」
  他抬起眼,观察她的反应。
  刘圆圆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什么事?」
  「说感谢我们帮他介绍工作,想请我们吃饭。」张庸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用他第一个月工资。」
  刘圆圆拿起自己的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晶莹的银耳,「请吃饭就不必了,年轻人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你跟他说,心意我们领了,让他把第一个月工资好好规划,给家里父母寄一些回去,老人家一定会很欣慰。」
  她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她一贯知性得体的形象。
  张庸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她是要跟孙凯划清界限?还是怕三人一起尴尬?怕饭桌上掩饰不住的眼神交流?还是怕他自己,张庸,那双或许已经看出些什么的眼睛?
  「也好。」张庸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平稳,「你说得对,是该让他先顾着家里。」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温润的银耳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舌尖品出的,只有一片麻木的微甜,和底下翻涌的苦涩。
  刘圆圆似乎松了口气,很细微,但张庸捕捉到了——她起身去厨房添汤时,肩膀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这周课多吗?」她背对着他,一边盛汤一边问。
  「还好,老样子。」张庸回答,目光却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家居服的领口有些宽松,随着她动作,偶尔能瞥见一点锁骨下方的肌肤。那里光洁白皙,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仿佛那天晚上他看见的红痕,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或者,早已被时间或昂贵的遮瑕膏掩盖过去。
  他想起那枚被他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的珍珠耳钉。冰冷的,沉默的,却是唯一坚硬的「证据」。其余一切,都漂浮在猜测、直觉和令人窒息的暧昧里。
  「我周四要出差,去深圳,三天。」刘圆圆端着汤碗回来,重新坐下,「有个合作项目要最后敲定。」
  又出差。张庸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以前他会叮嘱「注意安全」、「别太累」,现在,这些话语堵在喉咙里,变成灼热的硬块。他想象着深圳繁华的夜景,高级的酒店房间,她和另一个人……
  「嗯,知道了。」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晚餐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吃完。张庸主动收拾了碗筷,刘圆圆则拿起平板电脑,蜷在沙发一角处理邮件。
  夜深,卧室。
  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张庸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他想起最近的发生的一切。这种不确定,比确凿的证据更折磨人。它让愤怒无处着力,让痛苦反复撕扯伤口,让每一天的相处都变成一场精疲力竭的内心戏。
  他该怎么办?继续扮演聋哑的丈夫,直到某天「意外」撞破更不堪的画面?
  还是找个机会,直接质问孙凯?或者,更极端一些……
  一个冰冷而黑暗的念头,像深水下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意识。但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不,还不至于。至少现在,还不至于。
  第二天是周六。
  张庸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刘圆圆起得很早,说约了人谈事。他独自吃完早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专业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锁着的抽屉。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就在昨天夜里,去楼下便利店买的。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对面楼层那些明亮的窗户,想象着其他家庭此刻的日常:孩子的嬉闹,夫妻的闲聊,平凡的烟火气。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驱车来到了孙凯租住的城中村附近。没有进去,只是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近距离地感受一下那个撕裂他生活的「现场」,或许,潜意识里期待着某种「偶遇」。
  杂乱的电线,斑驳的墙壁,喧闹的人声,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气味的空气。孙凯就住在其中的某一扇窗后。那个曾经清贫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现在或许正躺在曾经沾染了他们龌龊气息的床上,回味着什么,或者,正筹划着下一次与他妻子的约会?
  张庸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一晃而过的身影,从一条小巷里探出头来。
  张庸一转头,发现没有什么人影。张庸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也许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而已。这城中村,这样的男人太多了,被生活磨损得失去了光彩,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遥望中,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不再停留,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郊一座僻静的寺庙。他不信佛,但需要找一个地方,让充斥在脑中的轰鸣和心口的钝痛暂时平息。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城中村的铁皮屋里,李岩收回了眺望的目光。他刚才又用那副旧望远镜,仔细搜寻了那个小区的好几扇窗户。虽然没有再看到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但这种「观察」本身,似乎能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暂时压下去自酒店事件后始终盘踞不去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颤栗。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8:34:54

第4章
  几天后,周四。
  机场的灯火在初秋的夜色里晕开一片苍白的明亮。张庸把车停在出发层,下车帮刘圆圆拿出那个小巧的灰色登机箱。轮子在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刘圆圆接过拉杆,转身看他。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风衣,系着腰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精致的流苏耳环。
  妆容精致,神色是一贯的从容。
  「就三天,很快回来。」她说。
  张庸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别走。他想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都重新开始。他想象着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请个假,现在就开车去南边,去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手在风衣口袋里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进去吧,」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别误了机。」
  刘圆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快,像掠过水面的鸟。她点点头,拉起箱子,转身走向自动门。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逐渐被人潮的嘈杂吞没。
  张庸站在原地,看着她通过安检口,身影在排队的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到车上,发动,缓缓驶离出发层,绕着航站楼开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停车场一个靠近出口、却能斜斜望见部分出发通道的角落。熄了火。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晚冰凉的空气渗进来,混合着航空燃油特有的气味。广播里模糊的航班信息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他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放大。
  然后,他看见了。
  孙凯。
  那个年轻人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步履轻快。他甚至微微仰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巨大的穹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明亮神情,全然不是平时在张庸面前那副谦逊稳重的模样。
  孙凯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向自动门,身影同样没入那片灯火通明之中。
  他没有跟进去。跟进去又能怎样?看他们如何汇合?如何假装偶然相遇?还是看他们如何并肩走向登机口?
  他发动车子,驶离机场。回家的路很长,夜色浓重。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回来后,张庸请了假。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出门。他待在公寓里,像一个守墓人,守着这座充满回忆和谎言的坟墓。
  他打扫了每一个角落,把书柜里的书按照颜色重新排列,清洗了所有窗帘和沙发套。他异常忙碌,仿佛这样就能填满时间的空洞,就能阻止自己去想象,在另一个城市,另一张床上,正在发生什么。
  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他走回书房,打开电脑,却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了半个小时。最后,他关掉电脑,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孙凯」的名字上悬停。
  打过去吗?质问?还是套话?
  最终,他没有按下拨号键。而是点开了刘圆圆的微信朋友圈。她很少发私人状态,最新的一条还是上周转发公司项目的新闻稿。再往前翻,多是工作相关,偶尔有一两张风景或美食照片,从未出现过他的身影,也从未有过任何情感流露。
  她的世界,似乎早已将他谨慎地屏蔽在外。
  张庸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他就像站在一座华丽的舞台下,看着台上的妻子演绎着完美人生,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男主角,却早已被排除在剧本之外,连台词都已遗忘。
  晚上,张庸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错在哪。他坐到书桌旁,拿出一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大学时期就开始用的日记本,记录了他与刘圆圆相识、相恋、结婚的点点滴滴。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写着「张庸·心迹」,旁边还画了个笨拙的笑脸。
  2015年5 月12日,晴
  今天在图书馆又遇到那个女孩了。她总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是栗色的,会发光。她看的是《追忆似水年华》,厚厚的一本法文原版。
  我假装找书,在她旁边晃了三圈,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同学,你也喜欢普鲁斯特?」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笑了笑:「喜欢啊,就是看得慢。」
  声音真好听。
  她叫刘圆圆。名字也好听。
  张庸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年轻时的悸动,隔着十年的时光,依然透过纸张传来,微微发烫。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记得自己回到宿舍后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他继续往后翻。
  2016年3 月20日,小雨
  陪圆圆去听交响乐。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露出纤细的锁骨。音乐厅里很暗,只有舞台上的光。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响起时,她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音乐,和她手指的温度。
  结束后,我们在雨里走了很久。她说她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让人心安。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靠着我,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茉莉花的香味。
  我想,就是她了。
  张庸闭上眼睛。雨声、音乐、茉莉花香……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清晰得可怕。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心跳的节奏,那种满溢的、几乎要胀破胸膛的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美好的开始,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猛地睁开眼,继续翻动日记,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哗哗作响,像急促的雨点。
  2018年9 月10日,晴
  今天教师节,也是我正式成为讲师的第一天。圆圆送了我一支万宝龙的钢笔,她说:「以后你写的每一篇好文章,都有我的一份功劳。」
  晚上我们在家里做了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样子,让我觉得这就是家。
  2019年6 月18日,多云
  婚礼。她穿着中式礼服,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交换戒指时,她的手在抖,我也是。司仪让我们说誓言,我看着她眼睛,说:「刘圆圆,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对你好。」
  她哭了,我也哭了。台下掌声如雷。
  他继续往后翻。
  2019年,7 月20日。
  圆圆第一次下厨,试图做牛排。结果烟雾报警器响了,牛排焦得像炭。我们蹲在打开的窗户边,看着满屋子的烟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吃了泡面。她说:「对不起啊,老公。」我说:「很好吃。」是真的。哪怕只有泡面,因为是她煮的。
  后面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已经泛黄。照片里是年轻的刘圆圆,系着过大的围裙,脸上沾着一点黑灰,对着镜头做鬼脸。她身后的厨房窗户敞开着,隐约可见外面深蓝的夜空。张庸凝视着照片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翻了过去。
  2022年,6 月18日,结婚纪念日。
  她工作越来越忙,出差。我偷偷飞去她城市,在她酒店楼下等到深夜。她回来时疲惫不堪,看到我,愣住了,然后跑过来紧紧抱住我,抱了很久。什么都没说。那晚我们没睡,就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披着毯子,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她说:「有时候觉得好累。」我说:「我在这里。」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坐了一夜,肩膀麻了,心里却很满。
  记录到这里,笔迹变得有些潦草,可能是匆忙写就,或者心情激荡。
  再往后,日记的间隔越来越长。条目变得简短。
  「项目上线,她三天没怎么合眼。回家倒头就睡。瘦了。」
  「吵架。因为小事。她摔门走了。后悔。在小区花园找到她,她坐在长椅上哭。和好。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裂了条缝。」
  最后一条日记,停在半年前。之后是空白页。
  张庸合上日记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靠在书柜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日记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曾经拥有过什么。那些阳光、雨声、音乐、承诺、温暖……都是真的,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可是现在呢?
  那个在图书馆阳光下看普鲁斯特的女孩,那个在雨夜握着他手的女孩,那个系着围裙为他煮面的女孩,那个在婚礼上流泪说「我愿意」的女孩……
  去了哪里?
  是被时间杀死了?是被生活磨平了?还是……被另一个男人,用年轻的肉体和新奇的刺激,偷走了?
  「不……」
  张庸低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真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混乱而偏执。日记本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定是孙凯!」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低吼,仿佛在说服自己,「是他纠缠圆圆!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圆圆那么单纯,一定是被他骗了!她是被强迫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孙凯那个农村来的穷学生,见识了城市的繁华,见识了刘圆圆这样美丽优秀的女人,动了歪心思。他用什么威胁她?还是趁她酒醉?
  圆圆是受害者。她一定是被迫的。她那么痛苦,那么疲惫,都是因为被孙凯胁迫,又不敢告诉我……
  这个想法像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让他获得了一丝喘息。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偏执的光。
  证据。他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孙凯是那个胁迫者、引诱者、罪魁祸首的证据。证明刘圆圆只是可怜的、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带着疯狂的驱动力,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犹豫。
  张庸开始翻箱倒柜,他要找证据,不是妻子出轨的证据而是妻子被胁迫的证据。
  张庸站在衣橱前,地板上散落着妻子手提包倒出的物品:口红、粉饼、钥匙串、一叠票据、备用丝袜。他的呼吸很轻,眼睛扫过每一件东西,最后停在那把钥匙上。铜色,磨损得厉害,齿纹很深,贴着褪色的蓝色标签纸。  标签纸上用圆珠笔写着:401.
  张庸捏起那把钥匙,金属冰凉。401 ?孙凯租的那间房,门牌号就是401.
  他的手指收紧了,钥匙齿纹硌着掌心。张庸看看表,已经是午夜一点。
  城中村沉睡在杂乱的电线和潮湿的霉味里。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张庸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掌心全是汗。
  他避开还亮着灯的几扇窗户,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呼吸却控制得又细又长。
  401 那栋楼到了。铁门虚掩着,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张庸僵在门口,屏息听了十几秒。楼上没有任何动静。他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铁门虚掩。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一扇小窗外透进稀薄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剩菜馊味和劣质香烟的混合气味。他摸出手机,没有打开手电筒,只用屏幕微弱的光照了照脚下斑驳的水泥台阶。
  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堆着几个破纸箱。张庸绕过去,脚步停在401 门前。门缝里没有光。张庸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他先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敲门,很轻,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分钟,再次敲门,稍微重了一些。
  依旧寂静。
  看来真的没人在。孙凯应该和圆圆在「出差」。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很顺滑,几乎没有阻力。轻轻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中,像一声惊雷。
  张庸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缓缓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刘圆圆的香水,混合着孙凯房间里那种特有的、年轻男性的体味和灰尘味。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房间的轮廓隐约可见: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台小冰箱。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凌乱了些。
  确定没人后,他才找到门后的开关把灯打开。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皱成一团。书桌上堆着泡面碗和空矿泉水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他的目光停在衣柜上。
  老式的双开门衣柜,深褐色,边缘的贴皮已经翘起。他走过去,手指搭在冰凉的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拉开。
  左边挂着一排男人的衣服。右边……
  张庸的目光定住了。右边整齐地挂着几件明显不属于这个男人房间的衣物。
  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有精致的刺绣,是刘圆圆去年生日时他买的。
  一件烟粉色的羊绒开衫,她常在家穿,说质地柔软。还有一条墨绿色的半身裙,剪裁考究,他记得她穿着它出席过一次重要的行业晚宴,回来时夸赞裙子让她「很有底气」。还有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V 领,收腰,裙摆刚到膝盖——他没见过她穿这条裙子。
  这些衣服,像几个突兀而优雅的闯入者,栖息在这个杂乱窘迫的空间里。张庸伸出手,指尖拂过真丝衬衫光滑冰凉的表面。他的手指往下移,触碰到底下叠放着的另一小摞衣物。
  女人的内衣。
  他捻起最上面一件。那是一件文胸,款式是他从未在刘圆圆衣柜里见过的——极细的肩带,杯罩是透光的黑色蕾丝,中心缀着一小枚冰冷的金属装饰。尺寸……他不需要看标签。他熟悉她身体的一切弧度。
  下面是一条与之配套的内裤,丁字款式,同样是黑色的、脆弱的蕾丝,窄窄的布料边缘镶着细细的漆光滚边。
  还有一套。酒红色的,缎面,带着暗纹,肩带上有着繁复的镂空花纹,性感得近乎狰狞。
  这些布料躺在他掌心,轻若无物,却烫得他手指猛地一缩。它们散发出一种陌生的、甜腻的、充满情欲暗示的体香。
  在这些内衣的最底下,压着一个揉皱了的、深紫色天鹅绒质地的小盒子。
  张庸用指尖挑开盒盖。里面是一套黑色的、极为性感的情趣内衣。几乎透明的蕾丝,细到极致的系带,布料少得可怜。
  内衣下还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孙凯的字迹,他认得。只有一句话:
  「圆圆,你穿这个的时候,只能想我一个人。」
  这些内衣都不是刘圆圆平时会买的款式。她偏好简约、舒适、质地良好的内衣。
  张庸盯着它,眼睛赤红。他仿佛能看到,孙凯如何得意地将这东西作为「礼物」送给她,而她,又是如何在丈夫看不见的地方,为另一个男人穿上它。
  不,或许不是礼物。或许是孙凯的「要求」。而她,答应了。
  张庸捏着那张纸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戳破皮肤。纸条很轻,却重得他手臂发抖。
  张庸又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除了几条未拆封的丝袜就没其他的了。
  张庸在原地站了很久。衣柜里女人的衣物像一个无声的黑洞,将他所有的辩解和侥幸都吸了进去,碾得粉碎。那些衣料上陌生的香气,冰冷地缠绕着他的呼吸。
  他的视线缓缓从敞开的衣柜移开,扫过房间里凌乱的床铺,最后落在了窗边那张旧书桌上。
  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编程教材、几个揉成一团的快餐纸袋、一个插满烟蒂和火柴梗的玻璃杯。
  张庸的目光掠过这些,停在两样东西上。一盒安全套,拆了封,银色锡纸包装被撕开一半,露出里面暗色的圆形凸起。盒子半满。旁边,一台崭新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深空灰色,金属外壳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与这个寒酸的房间格格不入。张庸并不知道苹果的电脑多少钱,他只知道很贵,所有他换电脑和手机从不看苹果的。
  张庸盯着那台电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声和他自己压在喉咙底下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瑟缩了一下,然后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下半张脸。很快,出现了登录界面。密码输入框上方,有一行小而清晰的提示文字:
  " 你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张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弧度。他抬起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敲击。
  Liuyuanyuan.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进入了系统。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
  张庸握住触摸板,光标移动,点开D 盘。里面只有三个文件夹:「工作」、「论文」、「YY」。
  他点开了「YY」。
  里面是五个子文件夹,名字很直白:爱巢、酒店、家里、学校、其他。
  张庸的鼠标指针在" 爱巢" 文件夹上悬停了很久,最终点开。里面又有数十个文件夹,感觉孙凯是不是有强迫症啊。
  他缓慢地向下滑动滚轮,列表延伸,这些文件夹都是以日期命名的。他滚动到最底部,又滚回顶端,重新停在最早的一个文件夹2025-03-08上,离现在有7个月。
  他双击点开。里面是数十张照片和三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了第一个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
  一瞬间,张庸的呼吸停止,血液冻结了。
  照片是在这个房间里拍的,就是他现在身处的这个房间。背景是那张凌乱的床。
  照片的主角是刘圆圆。
  刘圆圆站在床前。她只穿着一件男式的宽大白色衬衫,显然是孙凯的。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扣子,衣襟敞开着,下体是真空的。她的身体,在透光的白色布料和敞开的衣襟间,一览无余。
  衬衫下摆刚过大腿根部,两条腿完全裸露着。腿型极好,修长,笔直,从匀称的小腿向上延伸,到大腿处肌肤饱满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在照片里依然能看出光滑的质感。膝盖骨小巧玲珑,脚踝纤细。
  敞开的衣襟里,胸部的曲线毫无遮掩。她的胸部并非那种夸张的丰满,而是形状美好的、饱满的隆起,顶端是两粒暗色的乳头,在室内灯光下微微挺立。皮肤是瓷器般的象牙白,在白色衬衫的对比下,白得晃眼。衬衫粗糙的纤维边缘,若有若无地擦过乳尖下方的弧线。
  她的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几缕栗色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脖颈和锁骨上。她微微侧着头,脸没有完全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小半侧脸——睫毛垂着,鼻梁挺秀的线条,还有嘴角……嘴角是向上弯着的,一个很浅、但确实存在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平时在他面前的温婉或疏离,是一种更放松的、带着点慵懒和……妩媚的东西。
  她的手也没有闲着。一只手的指尖,正轻轻勾着自己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像是刚刚解开,或者准备再解开一颗。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站姿并不刻意,甚至有些随意,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使得腰胯的线条自然地倾斜,臀部的弧线在衬衫下摆的边缘若隐若现。
  没有穿内衣。没有任何遮蔽。真空。
  张庸的眼睛盯着屏幕。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被扼住般的嗬嗬声。
  他没有立刻点下一张。目光像被钉死在屏幕上,从她散乱的头发,移到敞开的衣襟和赤裸的胸脯,移到平坦的小腹和肚脐,移到衬衫下摆尽头、双腿交汇处那片浓密的、与发色相近的栗色阴影,再向下,沿着光裸的大腿,到纤细的脚踝,再到踩在陈旧地板上的、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
  每一寸,他都熟悉。他曾无数次在灯光下、在晨光里看过,抚摸过,亲吻过。
  他知道她大腿内侧有一粒极小的、浅褐色的痣,知道她左边乳房的弧度比右边稍微饱满一丝,知道她腰侧最怕痒。
  现在,这些熟悉的、属于他的秘密,被定格在这张照片里,被另一个男人的镜头捕获,被存储在这个名为" 爱巢" 的文件夹中,供另一个男人随时翻看、回味。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移动鼠标,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第二张照片加载出来,依然是这个房间。
  刘圆圆趴在孙凯怀里。
  她依然穿着那件男式白衬衫,扣子似乎多扣了一颗,但衣领歪斜,露出大片肩膀。孙凯半靠在床头,赤裸着上身,皮肤是年轻人特有的紧实黝黑。刘圆圆的头枕在他胸口,栗色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孙凯一手举着自拍杆,镜头对着两人。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刘圆圆的大腿上。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它正贴着刘圆圆裸露的大腿外侧,掌心完全覆盖住那片象牙色的肌肤,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腿肉。照片捕捉到的瞬间,那只手正停在她大腿中部,再往上几寸,就会探进那空无一物的阴影里。
  刘圆圆的腿在照片里显得格外修长。因为侧趴的姿势,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曲起,搭在孙凯腿上。孙凯抚摸的正是那条伸直的光裸的腿。大腿的线条饱满流畅,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瑕疵。
  她的身体完全放松,像一滩融化的雪,陷在孙凯的怀抱和床铺之间。一只手搭在孙凯腰间,手指松松地蜷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孙凯的脸在照片的上半部分。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低着头,目光落在怀里的刘圆圆身上。嘴角向上扯着,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占有和得意的笑容。他的眼神很亮,充满了年轻的、赤裸的欲望。
  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时间,与上一张是同一天。
  张庸的手指僵硬地滚动鼠标滚轮。
  下一张。她趴在床上,衬衫下摆撩起,露出光洁的背部和一截腰肢。她回头看着镜头,眼神迷离,嘴唇微张。
  再下一张。孙凯从背后搂着她,两人都穿着衣服,但贴得很紧。孙凯的脸埋在她颈窝,她在笑,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张庸一张一张点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点击和下滑的动作。
  这一张是两人接吻的照片。孙凯的手伸进了敞开的衬衫里。
  下一张,刘圆圆跨坐在孙凯腿上,衬衫完全滑落肩头,眼神迷离地看着镜头。
  再下一张……
  张庸大致扫了2025-03-08文件夹里的照片,大部分是刘圆圆穿着那件白色衬衫的各种姿态。靠在窗边,趴在床上,跪坐在椅子里,对着镜子。有些是孙凯拍的,有些像是延时自拍。也有两人的合影。搂抱着,亲吻着,孙凯的手永远不安分地停留在她身体的某个部位——腰,臀,腿,胸。刘圆圆在这些照片里,有时看着镜头,有时闭着眼,有时把脸埋在他肩头,但身体语言是一致的:接纳,甚至迎合。
  几十张照片。不同的姿势,不同的场景,有些甚至更加露骨。笑容,亲吻,拥抱,挑逗……每一张都在嘶吼着同一个事实:他们是情人。是彼此渴望的、沉浸在欲望中的情人。
  没有强迫。没有痛苦。只有热烈、欢愉和……背叛。
  张庸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重。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点开文件夹里的第一个视频。
  播放器窗口弹出。画面开始晃动,然后稳定下来。视角是手持的,拍摄者是孙凯。
  镜头对准了刘圆圆。她正弯腰在房间角落那个小冰箱里找东西,背对着镜头。
  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向上缩,整个臀部和大腿后侧完全暴露。她似乎知道在被拍,回头看了一眼镜头,笑了一下,没有遮掩,反而将腰塌得更低了一些,臀部翘起一个诱惑的弧度。
  " 找什么?" 孙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意,有点喘。
  " 啤酒。" 刘圆圆说,声音有些沙哑,是张庸从未听过的、带着鼻音的慵懒腔调。
  她拿出一罐啤酒,直起身,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她赶紧凑上去喝,有些泡沫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走向镜头。画面晃动,然后变成仰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然后她俯下身,脸在镜头前放大,眼睛因为酒意而水润。
  " 别拍了。" 她说,但语气是带笑的。
  " 为什么?" 孙凯问。
  " 丑。"
  " 不丑。" 镜头晃动,似乎孙凯摇了摇头," 好看。"
  刘圆圆笑了,伸手过来,画面黑了一下,然后视频结束。
  张庸僵在那里。视频自动播放下一个。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先是天花板,然后对准了刘圆圆。刘圆圆赤身裸体跨坐在孙凯身上,上下起伏。她闭着眼,仰着头,长发甩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压抑却又放纵的呻吟。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个气音、每一声呜咽都清晰得刺耳。
  孙凯的手在她腰间和胸口用力揉捏,嘴里含糊地喊着「圆圆……圆圆……」
  视频有二十多分钟。张庸没有看完,直接按了下一个。
  是手机拍摄的视角。刘圆圆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坐在床边,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她看着镜头,眼睛水润,脸上带着一种张庸从未见过的、近乎放荡的笑容。
  「孙凯,怎么还拍啊?」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种甜腻的、拉长的语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张庸的耳膜。
  「圆圆姐,你太美了。」孙凯的声音,带着笑意,镜头晃了一下,似乎他在调整位置。
  刘圆圆笑了,伸手扯了扯浴巾的边缘:「有什么好拍的……」
  「哪里都好拍。」孙凯说。镜头推进,对准她浴巾下露出的锁骨,然后慢慢下移。
  视频还在继续。刘圆圆在笑,在躲,浴巾滑落了一半。孙凯的手入镜,皮肤黝黑,手指修长,抚上她的肩膀。她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反而侧过脸,朝着镜头的方向斜睨了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浴室的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懒洋洋的挑衅。
  " 别闹……"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尾音拖得有点长,黏糊糊的。
  镜头晃动着靠近,几乎要贴上她颈侧的曲线。孙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气息好像就喷在麦克风上:" 哪儿闹了?我看看……这儿好像有点红,是不是水太烫了?"
  画面里,他的手指移到了她锁骨下方的乳头,轻轻摩挲。
  刘圆圆拍开他的手,力度很轻,更像是一种触碰。" 少来……明明是你刚才……"
  话没说完,声音被一阵悉索和轻笑打断。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斑驳的天花板上,偶尔有两人晃动的影子掠过。
  孙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黏稠的欲望:" 圆圆姐……"
  " 嗯?" 刘圆圆应了一声,鼻音很重,带着倦意。
  " 我还想要。"
  " 哎呀……刚做完,刚洗完澡,你怎么又来……"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听着不像拒绝,倒像撒娇。
  " 你太美了,我忍不住。"
  ……
  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混乱,夹杂接吻声和床垫弹簧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张庸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惨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那些淫靡的图像在他眼前自动播放,像是某种恶毒的幻灯片,一帧一帧,将他过去十年的人生,他深信不疑的爱情和婚姻,彻底碾碎,碾成齑粉。
  世界是寂静的。死一样的寂静。
  他听不到楼下清洁工人的收垃圾的声音,听不到远处汽车的轰鸣,听不到自己心脏是否还在跳动。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而他,被困在了玻璃的这一侧。在一个寂静的、冰冷的、已经崩塌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
  动作很慢,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他合上电脑,其他的文件夹他不需要再看了,还看什么呢?看他们是如何欢愉,如何腻歪,自己是如何卑微?
  张庸的动作停滞在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瞬间。
  一声咳嗽传来从几步外的厕所传来。短促,压抑,带着喉咙里痰液滚动的黏腻声响。
  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声音撕开一道口子。
  张庸僵在原地,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住。几秒钟的死寂,只有耳朵里嗡嗡的鸣响。然后,一种混杂着暴怒、耻辱和被撞破的惊惶的情绪,炸开了他脑中最后一丝麻木。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已经身处地狱最底层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转身,几步就跨到了厕所门前,一脚踢了过去。
  咣当!门撞在内侧墙上,闷响。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那盏满是污渍的节能灯管流泻下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背靠着洗浴喷头,正面对着突然洞开的门。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吓住了,身体瞬间绷直,手里攥着东西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他的手里,攥着一团布料。黑色的,带着蕾丝边。那是一条女人的胸罩。蕾丝的边缘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另一条细得可怜的、同样黑色的带子缠绕在他手腕上——那是一条丁字裤。
  空气凝固了。
  当看清男人的脸后,张庸的瞳孔猛的扩张。而那个男人,此刻眼睛也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不亚于张庸的惊骇与震惊。

乡村如此多娇
伙夫
周平本是一个平凡小村医,可是村里的俊寡妇,总喜欢上门找他治病…… 水兰溪:“周平,今晚上来嫂子家给嫂子治一治吧?” 周平:“兰溪嫂子,快让我歇一歇吧,这个星期都八回了!” ...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8:45:00

第5章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张庸的视线从对方手里攥着的黑色蕾丝胸罩,移到那条缠绕在手腕上的丁字裤细带,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除了发型和肤色,眼前的人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
  张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你是谁?」张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李岩,一个偷漂亮女人内衣的变态。」李岩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嘴角却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到不好的事就选择性忘记,就以为它没发生过。」
  张庸的呼吸滞住了。他盯着那张脸。昏黄灯光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那个荒谬的结论。
  「兄弟?」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哑。
  记忆深处,有破碎的画面翻腾。昏暗的屋子,另一个孩子的哭声,被强行掰开的手……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
  李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在光影下显出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龙凤胎。你比我早出来三分钟。」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这里,你有颗痣,我没有。妈说这样好认。」
  张庸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确实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不可能。」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力道。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沉闷。他慢条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裤一起叠好,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熟练。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岁那年,有一对教师夫妻来看孩子。他们挑中了你。
  因为你安静,看起来很乖。」他顿了顿,「而我朝那个女老师吐了口水。因为她说我眼神凶。」
  狭小的厕所里,只有水管偶尔滴水的声响。
  李岩塞好内衣,抬起眼睛看着张庸。「其实我是故意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故意吐他们口水。这样他们就会选你,我就能留在妈身边。」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怪妈。」李岩沉默了一会,「那个年头,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崽子,太难了。送走一个,活路才宽一点。她没得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庸身上质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着污渍的袖口。「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着。临闭眼前,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你小时候的照片。」
  张庸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湿的墙面。墙砖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你一直跟着我?」张庸抬起头。
  李岩看了他一眼,侧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他刚拿过内衣的手上。他打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搓到。
  「我只会跟踪漂亮女人。」李岩关上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水渍晕开深色的一块,「只是没想到,你是那个漂亮女人的老公。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张庸的手指抠进了墙皮,碎屑簌簌落下。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岩走出厕所,经过张庸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人不但样貌一样,连身材也一样高。「电脑里东西不少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看了多少?」
  张庸没动,也没说话。
  李岩咧开嘴,这次笑得更明显些。他从张庸身边挤过去,走到书桌旁,拿起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敞开的衣柜里那几件女人衣服上。
  「她身材真好。」李岩说,伸手摸了摸那件烟粉色羊绒开衫的袖子,「皮肤也白。」
  张庸猛地转过身。
  李岩没有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击。
  「幸好你解开了密码,」他说,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我也是在你身后偷瞄了几眼。拷贝回去,慢慢欣赏。这次也算收获满满。」
  张庸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扑过去,右手攥拳挥向李岩的脸。
  李岩没躲。拳头擦过他颧骨,带偏了,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岩踉跄一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颧骨,指尖沾了点血,「是我睡你老婆吗?有本事去揍那个睡你老婆的小白脸。」
  张庸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李岩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拔下U盘握在手心。
  「别拿那种自以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着张庸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我就是个变态怎么样?我没什么可丢人的,你把头埋到沙里当鸵鸟,就以为你的世界干净吗?」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李岩把拷贝完的U盘塞回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丝内衣,胡乱塞进另一个口袋。他绕开张庸,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岁那年,你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对着张庸说,「我躲在门后,没哭。我以为我赢了。」
  他拉开门,楼道里腐朽的气息涌进来。
  「现在看,咱俩谁也没赢。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楼,有事你可以来找我,永远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他闪身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见底的夜里。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电脑屏幕的光苍白地照着他半张脸。桌子上,那盒用了一半的安全套。衣柜里,那些他未见过的性感内衣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慢慢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画面。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电源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十分钟钟后,张庸的黑色大众驶离城中村,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泥水。
  后视镜里,城中村那片杂乱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另一边,回到铁皮屋,李岩反锁了门。他背靠着薄薄的铁皮,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动的声音,和楼下电视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皮箱。他拿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贴上标签纸。笔尖悬在标签纸上空,停顿了几秒,写下两个字:圆圆。随后从皮箱中拿出一个文具铁盒,盒中已经有了十几个U盘。他把贴着圆圆标签的U盘丢进后,又觉得不妥。李岩把帖着圆圆标签的U盘拿出,跟贴着赵亚萱标签的U盘放在一个真空袋里,袋上标签写着「珍藏」二字。
  李岩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在孙凯房间里顺走的黑色蕾丝内衣。布料很轻,抓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凑近闻了闻,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腻,带着点脂粉气。和赵亚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把它们塞进另一个真空袋,封好,跟赵亚萱的战利品放在一起。
  处理完今晚的战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
  马路对面,高级小区那栋楼,那扇他曾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窗户,此刻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李岩拿起望远镜,看到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客厅里有人影晃动——一个男人的轮廓,他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他才躺到床上,睁着眼,此时,黎明已经来临。
  第二天晚上。
  城中村的灯火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片浑浊的光晕。张庸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穿过弯绕的巷子,油腻的炒锅气和腐烂的菜叶味堵在喉咙口。他找到「幸福住宿」,离孙凯的出租屋200多米。张庸爬上六楼,铁皮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拉开一半。李岩穿着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他看到张庸,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
  铁皮屋里比孙凯的房间更局促。一张床,一个旧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日历,用来遮住铁皮接缝处渗出的锈迹。桌上摆着半碗泡面,几包榨菜,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岩坐到床边,他没看张庸,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点燃。
  「五岁分开后,」张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和妈怎么过的?」
  李岩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到处跟人借钱就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大学?」张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没压住的诧异。
  李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说过,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我。」他的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在铁皮屋闷热的空气里,「你不会以为,只有你是聪明人吧?」
  楼下传来夫妻吵架的声响,瓷器碎裂,女人的哭骂尖锐地刺上来。
  李岩侧过脸,半边脸浸在阴影里。「我每天面对那群大老粗,」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不会让我对他们谈什么伏尔泰,爱因斯坦吧。
  」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属瓶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
  「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开货车的,跑长途。钱是能挣点,脾气和酒量一样大。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看了一眼,说」读书有个屁用,不如早点跟老子跑车挣钱「。」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中倒影般的侧脸。
  「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半夜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零钱,皱巴巴的,有油渍。」李岩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昏暗的光里,「她说,」岩啊,走,走得远远的,别像妈。「」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闷,穿过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读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泡面碗旁,「后来妈病了,很急,需要钱。那个男人跑车因为喝多了出了意外,赔了别人不少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退了学。回来,照顾她,送她走。」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后来,就剩下这些了。」李岩摊开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指了指床下的皮箱。
  「那你现在……」张庸声音干涩。
  「现在?」李岩笑了一声,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现在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比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
  他忽然凑近,盯着张庸的眼睛。「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就为了听我倒苦水?」他压低声音,「还是说,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岩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张庸站在屋子中央,没地方坐。他看着墙角堆积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干,「感觉现在的生活就是地狱。」
  李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庸。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知道吗?」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的边缘,滋啦一声轻响,「你刚才的话真的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张庸面前。两人一样高,面孔在灯光下像镜子的两面,只是李岩的皮肤更糙。
  「顾影自怜,无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庸脸上,「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顿了顿,嘴角扭曲地向上扯,「虽然那个女人也让别的男人日。」
  张庸的手用力握紧,青筋可见。
  李岩凑近了些,呼吸带着烟臭。「你的生活是地狱?」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我呢?我住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打扫别人吐的痰、擦别人用过的马桶、捡你们这些体面人丢掉的垃圾。」
  他后退一步,张开手臂,环顾这间陋室。「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就像这碗面,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
  他拿下烟,咧开嘴,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黄。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张庸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李岩脸上移开,落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
  李岩把烟按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涌进来。
  「回去吧。」他没回头,「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张庸走出铁皮屋,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空洞地回响。李岩关上门,插销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开门时,嘴里还嚼着馒头。他看到张庸手里的塑料袋和两罐啤酒,眉毛抬了抬,侧身让开。
  「又怎么了?」李岩顺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庸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罐啤酒递过去。李岩看了一眼,接过来,冰冷的铝罐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张庸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她打电话来。」张庸开口,声音有些哑,「说深圳那边工作出了问题,要多待两天。」
  李岩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廉价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哦。」他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对面。
  「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张庸说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李岩没回头,喝着啤酒。楼下传来麻将牌哗啦倒下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粗鄙的哄笑。
  「你怎么回的?」李岩问。
  「我说不用。」张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说给我带条领带。」
  铁皮屋里沉默下来。只有两人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李岩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领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平,「挺好。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张庸没接话,只是看着手中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李岩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张庸抬起眼。
  「我在想,」李岩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刚挂了你电话,就躺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说不定,正商量着给你挑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配你那顶……」
  「够了。」张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岩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铝罐捏瘪,随手丢进墙角的纸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上,「那你想听什么?安慰?说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张庸也喝光了啤酒,将空罐轻轻放在脚边。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放在那里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点燃。他抽烟的动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呛得低低咳嗽了几声。
  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滋啦一声。「说说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着床架,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讲述起他与妻子从相识到相爱、结婚的往事,言语间那仿佛还是昨天。当讲述到他如何发现妻子出轨时又黯然失色。
  「几天前,她说去深圳出差三天。」张庸抬起头,看向李岩,「我在机场停车场,看见孙凯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李岩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铁皮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么说,」他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张庸的脸,「你是被自己的学生戴了绿帽。」
  张庸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个小白脸孙凯以前什么样?」李岩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把玩,「当你学生的时候。」
  「勤奋。」张庸的声音干巴巴的,「聪明。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气。」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闷。「确实挺有志气。」他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嚓地点燃,「志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
  张庸没说话,仰头把最后一点啤酒灌进喉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打算怎么办?」李岩问,眼睛在烟雾后眯着,「装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好丈夫,好老公?」
  张庸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金属底磕在铁皮上,一声轻响。
  「不知道。」张庸说。
  「没想过离婚?」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过那小子,」李岩转过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楼下晃悠,等那个漂亮女人出现。」他扯了扯嘴角,「年轻,结实,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狗见着肉。」
  张庸的手指捏紧了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种小狼狗,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松口。」李岩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你老婆这种,漂亮,有钱,还能帮他铺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庸看向他。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烟。「那个孙凯,他住哪儿你清楚。现在工作的地方你也知道。」
  楼下传来醉汉嘶吼的歌声,跑调,断续。
  「你就不想……」李岩的话没说完,留了半截在空气里。他盯着张庸,嘴角似笑非笑地扯着。
  张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看着马路对面小区里温暖的灯火。有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回来以后,」张庸背对着李岩,声音很平,「我该怎么面对她?」
  李岩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怎么面对?从接受现实开始。」
  李岩看看时间,凌晨。
  「现实就是你老婆现在正睡在孙凯旁边。」
  张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没动。
  李岩走到他身后,也望向那片灯火。「也许正搂着,也许刚做完。」他的声音不高,贴着张庸的耳朵,「我看过那些视频,那小子年轻,体力好,很会玩,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
  张庸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李岩。这次李岩没站着挨,侧身躲开,抓住了张庸的手腕。两人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贴在一起,一样的面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么用?」李岩声音很冷,「有种去找他。」
  张庸喘着粗气,手臂被钳住,动弹不得。李岩的脸近在咫尺,气息喷在他脸上,带
  着烟味和一种疯狂的兴奋。
  「放开。」张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没放,反而咧
  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得骇
  人,「你这可怜的懦夫,你以为你不看、不
  听,事情就不存在吗?」
  他猛地将张庸往后一搡。张庸踉跄着撞在
  铁皮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旧风扇吱呀
  晃动着。
  李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
  一样刮着空气: 「那些视频和照片我全看
  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孙凯在
  她车里、在酒店、在你大学附近的情侣
  旅馆……哦,对了,还有你学校都做过了。」
  张庸的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李岩。
  「今年春节,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张庸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以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在陪那个'装可怜的、没钱回家的孙凯过年。就在你学校的男生宿舍。」
  李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他们真会选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们做了5次,视频拍得真精彩,我看的时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对着屏幕打飞机。哈哈哈……」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尽,张庸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这次李岩没完全躲开,下颌挨了结实的一下,头猛地偏向一侧,唾沫星子混着血丝溅出来。但他几乎同时屈膝,狠狠撞在张庸的腹部。
  张庸闷哼一声,弯下腰,但双手胡乱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领。两人失去平衡,轰然倒在狭窄的地面上,压翻了角落的塑料凳, 泡面碗滚落,油汤泼了一地。
  铁皮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懦夫!废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张庸的脖子,「只会对着我逞凶!去啊!去找那个小杂种啊!」
  张庸的拳头又砸下来,李岩被砸得偏过头,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溅在锈蚀的铁皮墙上。他没喊疼,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笑声,在扭打中盯着张庸充血的眼睛:「打啊!继续!你这点力气,连你老婆都满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去找——」
  两人在狭窄的地面上扭打,李岩的膝盖顶进张庸腹部,张庸闷哼一声,手指却死死抠进李岩肩头的工装布料里。
  「学生宿舍……空荡荡的楼道……」李岩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着她的后脑……啧啧,那享受的表情……哈哈哈!」
  张庸猛地翻身,将李岩压在下面,拳头雨点般落下。不是章法,只是纯粹的、盲目的泄愤。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楼下传来骂声:「操!六楼的!拆房啊!
  」
  楼下的咒骂让张庸清醒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爬起来,背靠着铁皮墙滑坐下去。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笑了。笑声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干哑。
  楼下又传来骂声,还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闷响。
  李岩慢慢坐起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一支扔给张庸。张庸没接,烟掉在污渍斑斑的地上。
  李岩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舒服点了?」
  张庸没说话,看着窗外。
  第四天晚上。
  张庸又来了,带了两瓶白酒。
  铁皮屋里闷热。李岩光着膀子,后背贴着墙,试图汲取一点砖墙夜里的凉意。他看到张庸手里的酒,没说话,起身从抽屉中摸出两个杯子。
  张庸拧开瓶盖,白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倒满两个缸子,推过去一杯。
  「圆圆打电话,」张庸说,声音比前两夜更哑,「后天下午就回来。」
  李岩端起缸子,没喝,盯着晃动的透明液体。「好事啊。夫妻团聚。」
  张庸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皱紧眉头,喉结剧烈滚动。
  李岩小口抿着,眼睛在缸沿上方看着张庸。「从深圳回来,孙凯就要搬家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就搬到他们公司附近的小区,两室一厅。」
  「你怎么知道?」张庸问。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声轻响。「他们在出租屋做爱时,我去偷听,听到的。」
  张庸盯着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没觉得你有多高尚,我有多龌龊。」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添了点,「就在他们出发去深圳的前两天,他们做了三次,然后讨论怎么装修他们的新家。」
  窗外有野猫厮打,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
  张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
  张庸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把圆圆的文胸和内裤还回去。」
  李岩挑了下眉,没动。
  「别打草惊蛇。」张庸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李岩笑了,「听这语气,你是有想法了。」
  「暂时没有。」张庸端起酒杯,「静观其变。」
  「废话。」李岩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结滚动,「我为什么只拿一套?
  就是怕主人发现丢东西。」他抹了把嘴,「你是过分小心,甚至有些胆小。孙凯和你老婆办事的时候,撕破的内衣有多少,乱丢不见的内衣裤有多少,他们自己都不会记得。」
  铁皮屋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收垃圾车的哐当声。
  「你那么有空,」李岩忽然说,「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
  张庸抬起眼。「我们长得一样,但动作语言不同,还是会露馅。」
  「露馅,露什么馅?」李岩摆摆手,「这年月,除了你的亲人,没谁会正眼瞧你,只要样貌相同就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疑问也不会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个人钱。同一个公司的同事离职三个月,连姓名和长相都会忘记。」  「明天早上七点,华美酒店后门。工牌和制服在布草间第三个柜子,密码7782。」
  「你有什么事?」张庸开口,他明天没课。
  「去做变态该干的事。」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8:46:56

第6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张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驳的楼道里,身上穿着李岩那套略显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渍混合的气味。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脸沉默地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李岩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清洁工具和几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布草间在B1,出员工电梯左转到底。老王是领班,话多,但人不坏,你只管点头就行。」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庸,「没问题。」
  张庸试着含了含胸。铁皮屋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映出截然不同的质地——一个紧绷而空洞,一个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后检查了一下工牌挂绳,声音平淡,「我没有家人和恋人,也没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没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难度了,我得好好练练才行。」
  张庸没接话,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晚上八点交班。」李岩拉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别弄砸了,把我饭碗丢了。」
  华美酒店后门隐匿在一条狭窄的辅路,专用的员工通道标识褪了色。张庸低着头,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走进去。空气里是清洁剂、地毯陈垢和中央空调送风混合的沉闷味道。  布草间很大,充斥着烘干机的高热和织物被烘烤后的气味。第三个柜子,金属门上有深深的划痕。他输入7782,锁扣弹开。里面挂着一套略显陈旧的制服,叠放得不算整齐,还有一双边缘磨损的黑色工鞋。他快速换上,制服肩线有点紧,布料摩擦着颈部皮肤。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个粗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人晃悠过来,手里抓着厚厚的排班表,是领班老王。
  「嗯。」张庸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没察觉异常,用圆珠笔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负责16到20层的清洁,重点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难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张庸,「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
  张庸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张庸推着清洁车,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无声移动。换床单,擦拭灰尘,清理浴室,处理垃圾。动作起初生疏,渐渐机械。没人多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说。
  下午三点,他来到18层。走廊尽头的1818房门口,气氛明显不同。两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守在门外,面色冷峻。
  房间里传来女人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歇斯底里:「我说了!我不要住这间酒店!给我换!现在就换!」
  「亚萱姐,酒店是品牌赞助商旗下的,签售会就在酒店的三楼举行,而且安保很周全……」一个小心翼翼劝说的女声试图安抚。
  「我不管!我讨厌这里!让我出去!」
  张庸推着清洁车停在几步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一个保镖瞥了他一眼,眼神警惕。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极好。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部,无袖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极度不悦的嘴唇。她是赵亚萱,此刻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酷劲和暴躁。
  她差点撞上张庸的清洁车,猛地刹住脚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他工装上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扫过他这个人。
  「你!」她突然指向张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把这里彻底打扫一遍!每一寸地方!现在!立刻!」
  旁边的助理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没人敢劝阻。
  张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推车进门。
  房间是豪华的总统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水和残花弄脏了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也掺杂着一丝焦躁。
  赵亚萱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墨镜后的目光死死跟着张庸移动,像监工,更像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窗户!玻璃上有印子,没看见吗?重擦!」
  「地毯!那里,还有那里,根本没吸干净!」
  「浴室!浴缸边缘有水渍!你用什么擦的?」
  她的挑剔近乎无理,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锐。张庸始终沉默,按照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动作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浸湿了他工装的后背。
  当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几旁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赵亚萱的怒火似乎达到了顶点。她抄起果盘里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说的是这里!」她尖声说着,竟用刀尖虚指了一下张庸手边的地板,动作带着失控的力道。
  刀尖划过张庸挽起袖口的小臂。
  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瞬间绽开,血珠迅速沁出,汇聚成线,顺着皮肤流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赵亚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松,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她脸上的暴躁瞬间被惊恐取代,猛地后退一步,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睁大的、盛满慌乱的眼睛。「我……我杀人了?血……流血了!」
  门口的保镖和助理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张庸捂住了伤口,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赵亚萱,又看了一眼冲进来面露惊疑的众人。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掩饰:「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自己划破了。不好意思,弄脏了地毯。」
  他松开一点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伤口,对迅速围过来的酒店领班老王和紧张的助理解释道:「擦玻璃时没注意,被窗框的金属边划了一下。
  是我自己不当心。」
  老王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张庸的伤口和赵亚萱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
  张庸已经自己从清洁车下层拿出常备的简易急救包,动作利落地用纱布按住伤口。
  「我带他去医务室包扎!」老王反应过来,连忙说。
  张庸被簇拥着离开房间。走过门口时,他余光看到赵亚萱还僵在原地,墨镜完全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着地毯上那几点血迹,嘴唇微微颤抖,先前所有的酷劲和暴躁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闯祸后的惊惶与空洞。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和那个失魂落魄的天后。
  酒店的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张庸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
  医生处理时,老王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真是窗框划的?」老王终于低声问。
  张庸看着针线穿过皮肤,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推开。赵亚萱站在门口,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早先的尖利无影无踪。
  「没事,小伤。」张庸说。
  医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注意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赵亚萱走上前,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塞给张庸。「赔偿。还有…
  …误工费。」
  张庸没接。钱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很扎眼。
  「不用。」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
  」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颌线依然紧绷。她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老王松了口气,拍拍张庸:「算你识相。那可是赵亚萱,闹大了咱们都得滚蛋。」他帮着收拾东西,「今天你别干了,回去休息吧,工资照算。」
  张庸脱下沾了血迹的工装外套,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刘圆圆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回拨。
  回到城中村,铁皮屋的门虚掩着。李岩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啤酒。看到张庸手臂上的纱布,他挑了挑眉。
  「挂彩了?清洁工作有这么危险吗?」
  张庸没解释,走进屋,从抽屉里找出李岩的烟,点了一支。
  李岩跟进来,瞥见他换下的衣服袖口一点暗红,凑近闻了闻。「女人的香水味,高级货。」他咧嘴,「还有血腥味。怎么,遇上难缠的客人了?」
  「赵亚萱。」张庸吐出烟圈。
  李岩拿着啤酒罐的手顿在了半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上来。
  「谁?」李岩的声音有点紧。  「赵亚萱。那个歌星。住在1818。」张庸按灭烟头,看向李岩,「她好像很讨厌那家酒店,发脾气,摔东西。我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是吗。」李岩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大明星,脾气大很正常。」
  张庸靠在墙上,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状态不太对。不光是发脾气,像是……害怕。」
  李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观察挺细。」
  「本能。」张庸说,「她让我想起圆圆养过的一只猫,挨打之后,再见人就又抓又咬。」
  李岩嗤笑一声:「你还懂猫?晚上我请客,楼下烧烤摊。」
  烧烤摊的烟火气浓重。李岩点了很多肉串和两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几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倒酒。
  几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烟和灯光下有些发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说她害怕?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你怎么这么八卦。」张庸说,拿起一串烤土豆。
  李岩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口的水渍,「好奇,不行吗?」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没听到什么。」张庸撕扯着土豆片,「光顾着擦地了。」
  李岩盯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东西?」
  「能摔的都摔了。」
  「说什么了?」
  「说要换酒店,说讨厌这里。」张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别关心。」
  李岩咧开嘴,笑容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扭曲。「说了,歌迷。」他拿起肉串,狠狠咬下一块,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发疯,你躲远点。这些明星,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
  邻桌几个建筑工人哄笑着划拳,声音粗粝。
  张庸没再接话。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跳动。他想起赵亚萱墨镜滑落时那双惊惶的眼睛,是那么楚楚可怜,像受惊的鹿,与嘶吼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岩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他伸出舌头舔掉,目光穿过嘈杂的摊位,投向远处华美酒店霓虹闪烁的轮廓。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的巨塔。
  「她什么时候走?」李岩问,声音很随意。
  「不知道。签售会在三楼,还要出席广告代言拍摄,可能还要住一个礼拜。
  」
  李岩点点头,把酒瓶底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明天还替我吗?」
  「不用了。」张庸说,「手这样,也干不了活。」
  「可惜。」李岩笑笑,眼里没什么笑意,「本来还想让你多体验体验我的」
  精彩人生「。」
  结账时,李岩抢着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铁皮屋。楼道里感应灯坏了,黑暗浓稠。李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没有一丝声响。
  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回头。
  「张庸。」
  「嗯?」
  黑暗中,李岩的脸只剩一个轮廓。「我们是孪生兄弟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尤其是你老婆。」
  「知道!你住这里没被孙凯发现吧?」张庸问。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墙角,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不会,」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作为一名合格的变态、偷窥狂,侦查与反侦查能力是必须的。」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着和你老婆构筑新爱巢,不是么。」
  铁皮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楼下电视机的电流声。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张庸说。
  李岩转过身,脸上映着窗外对面小区的灯光,半明半暗。「眼睛多看,耳朵多听,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不像你,只盯着自己那点体面日子。」
  张庸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劣质烟草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明天什么班?」他问。
  「晚班。体育馆。」李岩吐出一口烟雾,「怎么,还想替我?」
  「不用了。」张庸按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我该回去了。」
  李岩点点头,没起身送。张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那些视频和照片,」张庸背对着他说,「别乱传。」
  身后传来李岩短促的笑声。「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他顿了顿,「
  比你的婚姻安全。」
  张庸拉开门,走了出去。铁皮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李岩坐在床边,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起身,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手指抚过贴着「赵亚萱」和「圆圆」标签的真空袋,停留片刻。然后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对面小区那扇窗的灯还亮着,窗帘紧闭。
  第二天下午。
  公交站台的长椅冰凉。张庸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受伤的手臂让动作有些僵硬。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圆圆」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去,还是不去?刘圆圆发信息说不用接机。
  去了,会看到孙凯吗?他们会一起出来吗?圆圆希望自己去吗?
  公交车一辆辆驶过,带起灰尘和热风。他没起身。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下巴的轮廓很清晰。是赵亚萱。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涂着裸色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微微偏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但依然有些干涩,「我还以为认错了。和昨天……完全不像。
  」
  张庸没说话。
  「你要去哪?」赵亚萱问,「我送你。当是……赔罪。」
  张庸看着她。墨镜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面对机场可能出现的任何画面。
  「宠物市场。」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赵亚萱的墨镜动了动,似乎挑了挑眉。没多问,她只是解锁了车门。「上来。」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尾调。空调开得很足。张庸报了个本地最大的花鸟市场地址。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赵亚萱开车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市场里气味混杂,鸟鸣犬吠。张庸径直走向卖狗的片区。赵亚萱跟在后面几步远,墨镜没摘,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一窝刚满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小狗毛色金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他伸出手指,一只最瘦小、总是被挤到后面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湿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
  「就要这只。」他对店主说。
  付钱,接过装着幼犬的简易塑料笼。小狗在笼子里不安地挪动,细声叫着。
  张庸转身,把笼子递向赵亚萱。
  「送给你,赵小姐。」
  赵亚萱愣住了。墨镜后的眼睛睁大,视线从小狗移到张庸的脸,又移回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它需要照顾。」张庸说,「你也需要点……别的活物陪着。狗比人简单。
  」
  赵亚萱缓缓伸出手,接过笼子。小狗安静下来,趴着,眼睛望着她。她低下头,隔着墨镜,与那对黑亮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更低了。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头。
  「不用了。」张庸说,「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对它。」
  他转身朝市场外走去,手臂上的纱布在西装袖口下露出一角。
  赵亚萱站在原地,提着轻轻摇晃的笼子。小狗又细声叫了一下。她看着张庸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然后低头,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进笼子,摸了摸小狗温热柔软的头顶。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张庸从花鸟市场出来后,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手机震了一下。刘圆圆的微信:「老公,我下飞机了,刚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
  张庸盯着屏幕。四十分钟。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刚好。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上还沾着机场特有的灰尘。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啦?我煮了面,马上好。」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张庸看着她,想起那些视频里她跨坐在孙凯身上仰头呻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手怎么了?」刘圆圆走过来,眉头微蹙。
  「擦玻璃划了一下。」张庸说,声音很平。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纱布时停住了,转而接过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面要糊了。」
  餐桌上是两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两人面对面坐下。刘圆圆低头吃面,栗色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张庸用左手拿筷子,动作笨拙。
  「深圳顺利吗?」他问。
  「嗯,合同签了。」她没抬头,「就是累。」
  「孙凯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张庸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刘圆圆的手顿了顿。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静。
  「猜的。」张庸把面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刚进你们公司,这种重要项目,带他去见见世面也正常。」
  沉默了几秒。
  「是,他去了。」刘圆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跟着学习。年轻人,多历练有好处。」
  「是啊。」张庸说,「有好处。」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上划出短暂的光斑。
  「我给你带了礼物。」刘圆圆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领带。看看喜不喜欢。」
  张庸打开盒子。深蓝色真丝领带,斜纹,质感很好。他拿起领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布料。
  「很适合你。」刘圆圆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凉,透过衬衫布料传来。
  张庸没动。他盯着领带,想起李岩的话——「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谢谢。」他说,把领带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那晚他们睡得很早。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张庸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凌晨一点,刘圆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张庸起得很早,在书房看书。九点多,刘圆圆穿着运动服准备出门。
  「我去健身房。」她说,往水杯里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饭,不用等我。」
  张庸从书页间抬起头。「哪个同事?」
  「王姐,你也认识的。」刘圆圆系好鞋带,没看他,「走了啊。」
  门关上。张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几分钟后,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车库。
  张庸穿上外套,下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街边。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口吹出凉风。二十分钟后,刘圆圆那辆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汇入车流。
  张庸跟了上去。
  早高峰已过,路上车不多。白色奥迪开得很稳,穿过三个街区,右转,进入一片老式住宅区。这里离孙凯原来的出租屋不远,但环境好。
  奥迪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减速,门禁栏杆抬起。张庸把车停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熄火。
  小区名字很普通:「雅苑」。楼体崭新,外墙是米黄色石材。张庸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消失在绿化带后面。
  他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便利店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十点四十七分,白色奥迪重新出现在门口。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孙凯下车。
  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年轻挺拔。他弯腰对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小区里走去。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张庸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刘圆圆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停了几秒,然后收回,车窗升起。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张庸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这次刘圆圆没有回家,而是开往市中心的方向。
  她在「星汇」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减速,刷卡进入。
  张庸把车停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他走到大厦一楼,透过玻璃幕墙往里看。
  大堂宽敞明亮,几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挂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刘圆圆和孙凯的公司。
  他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电梯间人来人往。十一点二十分,刘圆圆从一部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有说有笑。他们朝大厦附设的餐厅走去。
  张庸放下杂志,起身离开。
  下午三点,城中村铁皮屋。
  李岩刚睡醒,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抽烟。看到张庸来了,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神出鬼没,很有变态的潜力啊!跟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张庸把烟灰缸推过去,李岩弹了弹烟灰。
  「新小区环境不错。」张庸说,「比出租屋强。」
  「那当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钱租的,能差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张庸。里面是几张照片,偷拍角度。孙凯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咖啡厅,递文件,握手。另一张,孙凯独自走进「雅苑」小区大门。还有一张,是刘圆圆的白色奥迪停在小区外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
  「这男的是孙凯部门主管。」李岩说,「你老婆牵的线。」
  张庸看着照片。刘圆圆的侧脸在车窗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她的嘴角似乎是微微上扬的。
  「拍这些做什么?」张庸问。
  「帮你啊。」李岩又点了一支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的话,你一个大学教授不懂?」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张庸把照片装回信封。「晚上孙凯有安排吗?」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烟,「七点,大学城那家」蓝调「酒吧,跟同事聚餐。你老婆不去,纯男人局。」
  「你怎么知道?」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傍晚六点半,大学城,「蓝调」酒吧。
  张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酒吧里人不多,学生居多,几桌人在玩骰子,声音嘈杂。
  七点零五分,孙凯和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休闲,说笑着在吧台边坐下。孙凯点了啤酒,转身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张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没认出来,又转回去。
  张庸低着头,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
  孙凯比在学校时壮了些,皮肤还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他和同事碰杯,聊天,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手指快速打字。张庸盯着那只手,想起照片里那只手放在刘圆圆光裸大腿上的样子。
  一杯。两杯。三杯。
  孙凯的酒量似乎不错,但三杯啤酒下肚,脸颊还是泛红了。他去洗手间,脚步有些晃。张庸起身,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没人。孙凯站在小便池前,哼着歌。张庸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拉开拉链。
  孙凯侧过头,眯着眼看了张庸一眼。灯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涣散。
  「张老师?」孙凯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真是您啊!这么巧!」
  张庸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巧。」
  「您也来喝酒?」孙凯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师母没一起?
  」
  「她加班。」张庸说。
  「哦对,加班。」孙凯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支,「师母是女强人,忙。」
  张庸没接烟。孙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
  「孙凯。」张庸看着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孙凯眼睛发亮,「多亏师母帮忙,还有您以前的教导。我特别感激,真的。」
  他的表情真诚,声音恳切。张庸看着他,想起那些视频里他压在刘圆圆身上时狰狞而兴奋的脸。
  「感激?」张庸重复这个词。
  「对啊!」孙凯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没有您和师母,我哪能进这么大公司。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干,早点升职,多挣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好配得上……」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摆摆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张老师您别介意。」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进来。孙凯站直身体,把烟按灭在洗手池旁的烟灰缸里。
  「那什么,张老师,我先出去了,同事等着呢。」他含糊地说,拍了拍张庸的肩膀,力道不小。
  张庸没动。孙凯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那两个男孩的说话声。张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凉。
  晚上十一点,张庸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刘圆圆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张庸关掉电视。刘圆圆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声音含糊,「几点了?」
  「十一点。」张庸说,「怎么睡这儿?」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着睡裙的肩膀,「吃饭了吗?」
  「吃了。」
  刘圆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
  「一点。」
  她没再问,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早点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会儿。
  」
  「圆圆。」张庸叫住她。
  她转过身。
  「孙凯今天跟我说,」张庸慢慢地说,「他很感激你。」
  刘圆圆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应该的。他能干,公司也需要新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清晰可闻。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张庸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你累了。」她说,「去洗澡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房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轮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洗手间冷水带来的冰凉。
  他推开书房的门,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小盒子,打开。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的内网系统,调出几年前的学生档案。孙凯那一届,成绩单,评语,联系方式。
  鼠标光标在「家庭住址」一栏停留。那是孙凯老家,北方一个偏远小县,父母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
  张庸盯着那行地址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窗外,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很快又远去。他坐在黑暗里,直到天色开始发灰。
  周一早上,刘圆圆起得很早,化好妆,穿上那套墨绿色的半身裙——张庸在孙凯衣柜里见过的那套。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动作熟练。
  「我走了。」她说,「晚上可能要晚点,部门聚餐。」
  「嗯。」张庸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门关上。张庸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消失在街角。
  他换上西装,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表情平静,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出门前,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今晚有空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老地方,八点。」
  一整天,张庸讲课、开会、批改作业。下午的文学理论课,讲到「文本的不可靠叙述者」,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学生。
  「有时候,」他说,「我们认为最了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们最陌生的。」
  学生们抬起头,有些茫然。
  张庸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最后停在「雅苑」小区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门的进出情况。他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点半,孙凯从小区里走出来,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张庸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二十,发动车子,驶向城中村。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两瓶白酒。
  「吃过了?」李岩问,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不饿。」张庸坐下,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
  李岩也不劝,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看到孙凯了?」
  「嗯。」
  「精神不错吧?」李岩咧嘴,「爱情事业双丰收,能不好么。」
  张庸喝了口酒。劣质白酒烧喉咙。
  两个男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晚上十点,张庸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岩叫住他。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扔过来,「给你。」
  张庸接住。袋子里是一枚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带磁性。
  「放你老婆车上。」李岩说,「车载充电口旁边,吸上就行。续航一周,自动上传云端。」
  张庸捏着塑料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响声,「我要这个干嘛?」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还是办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万一哪天,你老婆给你来一句,大郎,喝药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张庸没有吭声,攥着塑料袋离开。
  张庸把车停离家不远的在公共停车场。熄火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小塑料袋。
  十一点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走进微凉的夜风里。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叶发出脆响。
  玄关的灯亮着。刘圆圆的白色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她的挎包。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闪烁。卧室门缝下透出光。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
  他来到卧室前,轻轻推开 刘圆圆穿着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他蹲下身,拿起刘圆圆的挎包。皮革柔软,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他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钱包、手机、口红、粉饼、一包纸巾。还有一把车钥匙。
  钥匙冰凉。
  他握住钥匙,站起身。透过玄关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停车位里那辆白色奥迪的轮廓。
  凌晨一点。
  张庸穿着深色衣服下楼。小区很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到那辆白色奥迪旁,解锁。
  车内弥漫着刘圆圆常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茉莉混杂着一点柑橘调。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弯身进去。
  车载充电口在排挡杆前方。他摸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撕开背胶,吸在充电口侧面的金属边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细看就像个普通的接口零件。
  他的手很稳。
  装好后,他检查了一下角度。摄像头正对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座椅调节的位置,后视镜的角度,都是刘圆圆习惯的。
  储物格里放着半包纸巾,一管护手霜,还有一张停车卡。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盒未开封的口罩、几支笔。最下面,压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袋子。
  他拿出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不是他买的那对珍珠耳钉。这对更大,设计更夸张,银色的流苏,镶着细碎的水钻。不是刘圆圆平时会戴的款式。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他展开。
  购物日期是一周前。地点是上海某商场。
  张庸把小票按原样折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储物箱最底层。关箱时,锁扣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下车,锁门。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回到家时,卧室门紧闭。张庸走进书房,用手机登录李岩给的云端账户。
  屏幕上出现画面。张庸看了一下,很清晰。

好色小姨
孤寂之狼
“小姨,我要……”“乖乖,我来了……”当你有一个漂亮的不像话,而且寂寞难耐的小姨时,你会怎么做?当这个爱你到骨子里的小姨不断的为你勾搭各种美女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从萝莉,到御姐,到少妇,小姨的命令统统拿下……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9:04:02

第7章
  张庸的手机在清晨六点震动。屏幕亮起,李岩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刘圆圆,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酒店那边刚来的通知,」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亚萱指名要」李岩「
  去她套房做保洁,就今天上午。」
  张庸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灰白。「那你去啊。」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觉得,」李岩吸了一口烟,「她想看到的人是你。」
  「我上午有课。」
  「我替你去。」李岩说得很快,「放心,最近我一直在留意模仿你,没问题。你就让我过过教授的瘾吧。」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几秒。  「八点,文学院305,现代文学思潮。」张庸最终说,「课件在书房电脑桌面,蓝色文件夹。学生名单在讲台抽屉里。你在城中村路口等我,我把西服和车钥匙给你。」
  「知道了。」李岩挂断电话。
  张庸走出卫生间。刘圆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安静地换好衣服,从衣柜深处拿出那套深色西服西裤,塞进公文包。
  七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的员工通道,张庸低头走进去。布草间里,领班老王正在训斥一个年轻的清洁工,看到他,招了招手。  「李岩!正要找你。1818,赵小姐点名要你。赶紧的,小心伺候。」
  张庸点点头,推着清洁车走向电梯。
  十八层很安静。1818房门。张庸敲了敲门。
  「进来。」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
  他推开门。
  套房已经整理过,没有了上次的狼藉。赵亚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头发散着,没戴墨镜。茶几上散落着几瓶药,全是英文标签。他瞥了一眼,是安眠药和抗焦虑药物。
  「把浴室彻底清洁一遍,」她说,没回头,「特别是浴缸。」
  张庸提着工具走进浴室。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浴缸干燥洁净。他放下包,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口。
  「你手臂好了?」
  张庸转过身。赵亚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他手臂的位置——疤痕被衬衫袖子遮着。
  「好了。」他说。
  「上次,对不起。」她声音不大,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没接话。她走开,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张庸继续手上的活儿。浴缸边缘,瓷砖缝隙,龙头底座。他擦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
  当他清理完浴室,提着工具出来时,赵亚萱又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茶几上多了一个打开的笼子,那只黄色的拉布拉多幼犬趴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啃着一个橡胶玩具。
  小狗看见张庸,摇摇晃晃站起来,哼哼唧唧地凑过来,用湿鼻子蹭他的工装裤脚。
  赵亚萱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它喜欢你。」她说。
  张庸蹲下身,摘掉一只手套,用食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起眼。
  「它叫什么?」张庸问。
  「还没起。」赵亚萱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你想一个?」
  张庸没回答。他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客厅的茶几和电视柜。小狗跟在他脚边,尾巴轻摇。
  「你在这家酒店工作多久了?」赵亚萱忽然问。
  「没多久。」
  「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而已。」
  赵亚萱喝了口水,看着他擦拭的动作。「上次我发脾气,吓到你了吧?」
  「没有。」
  「你撒谎。」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一声,「你当时看我那眼神,像看疯子。」
  张庸停下动作,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不是疯子。」张庸说。
  「那是什么?」
  张庸停下擦拭的动作,直起身,看向她。窗外的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缘。「一个脆弱需要保护的女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我看到你那样,仿佛看到了自己,脆弱,但一直努力、坚强。」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小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张庸继续他的工作,清理完客厅,开始处理卧室。床铺有些凌乱,他换下床单被套,动作机械而熟练。在整理枕头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闪着寒光。
  走出卧室时,赵亚萱还站在窗边。她听到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张庸空着的手上,又迅速移开,什么也没问。
  「清洁做完了,赵小姐。」张庸说。
  「嗯。」她应了一声,依然没动。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到门口。
  「你明天还来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张庸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排班的事,领班安排。」
  「我会让他们安排你。」赵亚萱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决定,「每天上午。」
  张庸拉开门的手停住了。
  「赵小姐,你还是一个有着可爱任性的女人。」张庸说完,自己愣住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太轻浮了。那不是清洁工该说的话,更像…
  …男女的情话。
  赵亚萱的眉毛微微挑高了一点。
  「对不起,赵小姐,」张庸转过身,微微低头,「我的意思是,您很多时候看起来……很有活力,甚至有些……可爱的小任性。刚才是我用词不当。」
  「可爱的小任性?」赵亚萱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把房间砸了,用刀划伤人,这叫可爱?」
  她走过来,停在张庸面前几步远,仰头看着他。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药味的冷香。「你刚才说的」脆弱「,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你比那些只会说」是是是「的人诚实一点。」
  小狗又凑过来,咬住张庸的裤脚轻轻拉扯。
  赵亚萱低下头看着小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就叫」诚实「吧。」
  「什么?」
  「狗的名字。」她抬起眼,「叫」诚实「,怎么样?」
  张庸沉默了一下。「名字很好。」
  「明天,」诚实「会想见到你。」赵亚萱不再看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他,抱起小狗,「你可以走了。」
  张庸推着清洁车离开了套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像是压抑着的抽泣声,随即又被什么捂住了,只剩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文学院305教室。
  李岩站在讲台上,手指划过触摸屏,翻过一页课件。「所以,卡夫卡笔下变形的格里高尔,其悲剧性不仅在于异化本身,更在于异化后他仍保留的人性感知——他能感受屈辱,却无法表达;能目睹家庭的冷漠,却无力改变。」
  他的声音比张庸低沉一些,语速稍快,但手势和停顿模仿得惟妙惟肖。台下学生大多低头记笔记,无人抬头。
  李岩的目光扫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想起学生名单上那个名字:周婷。那个总爱课后提问的女生。
  「任何问题?」他问,模仿着张庸惯用的结束语。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这种不可靠叙述的视角,在当代网络文学里是不是也常见?」
  李岩停顿了一秒。「视角的扭曲从来不是技术问题,」他缓缓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讲台,「而是人心的问题。当一个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时,他的叙述自然就不可靠了。」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离开。李岩整理讲台上的课本,将U盘拔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成群的学生。
  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匆匆跑进教室,是周婷。
  「张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早上公交延误……」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李岩。
  李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有事吗?」
  周婷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关于上次您提到的」他人即地狱「,我还有一些不明白……」
  周婷还在喘气,额角有细密的汗。她大约二十岁,个子不高,骨架纤细,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栗色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没化妆,皮肤是年轻人特有的光洁,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亮。
  李岩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缓缓扫过她。
  他看到她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嘴唇,颜色是自然的淡粉,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脖颈很细,锁骨在连衣裙的圆领下清晰可见。裙子布料柔软,贴着身体的曲线,胸口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弧度青涩而真实。腰肢被一根同色的布带束着,显得不盈一握。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肤色白皙,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没穿丝袜,脚上是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青春的气息,混合著一点点汗味和皂角香,扑面而来。像一颗刚刚成熟、挂着露珠的果子,鲜嫩,未经采摘。
  李岩靠在讲台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放松,又保持了一点居高临下的距离。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属于「张老师」的表情。
  「上次的问题?」他人即地狱「?」他重复着,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在咀嚼这个词。
  「对,」周婷用力点头,马尾晃了晃,「萨特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所以人际关系本质上是痛苦的?但……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时刻,感觉是能连接的呀。」她语速很快,带着学生特有的、试图厘清概念的执拗。
  李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镜片后那双专注的、毫无防备的眼睛。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下滑,在那截露出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
  「连接?」李岩轻轻重复,嘴角的弧度未变,「有时候,所谓的」连接「,只是一种错觉。或者说,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窥看和想象。」
  「比如现在,」李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你觉得你在和」张老师「讨论哲学。但你真的知道,」张老师「此刻在想什么吗?」
  周婷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可能是被老师突然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紧张。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小了些。
  「所以,」李岩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湿润的唇瓣,又回到她眼睛,「」他人即地狱「的另一层意思,或许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你看似熟悉的人,皮下藏着怎样的目光,在看着你,衡量你,想象你。」
  他的话像一层薄冰,滑过温暖的空气。
  周婷怔住了,看着李岩。她隐约觉得今天老师的眼神有些不同,更……深邃?还是更冷?说不清。但那依旧是张老师儒雅的脸。
  教室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遥远而模糊。
  李岩适时地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当然,萨特的理论有他的时代语境。你的困惑很正常。」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下周办公室时间,我们可以再详细讨论。今天先到这里?」
  周婷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打扰您了。
  」
  她抱著书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纤细的小腿很快消失在门口。
  李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这才慢慢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张庸不会在教室附近做的事情。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校园里涌动的人潮,目光搜寻着那个浅蓝色的纤细身影,直到她汇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
  嘴角,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缓缓浮现。
  他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云端监控的实时画面上。白色奥迪正停在某个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驾驶座空着。
  李岩关掉屏幕,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缝隙里。
  猎人,总是需要不断发现新的、有趣的猎物。而校园,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猎场。
  李岩没有去办公室。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坐上张庸的大众车。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味道。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手指划过方向盘,然后拉开储物格。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他翻开行驶证,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城中村,而是朝着「雅苑」小区的方向开去。
  下午六点,张庸回到家中。
  客厅空无一人。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刘圆圆的字迹:「晚上见客户,不回来吃饭。汤在锅里。」
  张庸揭开汤锅盖子,山药排骨汤已经炖得浓白。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喝。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一张照片:教室讲台的角度,台下是低头记笔记的学生。附言:「课很顺利。你的学生不太爱抬头。」
  张庸没有回复。他喝完汤,洗干净碗,然后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他的西装整齐挂回原处,但位置有细微的变动。领带架上,几条领带的顺序被打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圆圆那一整排衣裙,然后伸手,拨开几件外套,看向最内侧。
  那套酒红色的缎面内衣不见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衣帽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出衣帽间。在卧室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双人床。
  被子铺得平整,枕头并排摆放。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阳光正好,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张庸盯着屏幕,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晚上十一点,门锁转动。
  张庸睁开眼。刘圆圆走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袋超市采购的东西。她穿着早上那套墨绿色半身裙,但头发重新梳理过,口红补过了。
  「累死了。」她将东西放在餐桌上,揉了揉肩膀,「你吃饭了吗?」
  「吃了。」张庸说。
  刘圆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瓶喝水。她的侧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今天上课怎么样?」她问,没有回头。
  「正常。」
  「我下午路过学校,」刘圆圆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好像看到你的车开出去。不是没课了吗?」
  张庸看着她。「你看错了。」
  刘圆圆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走回客厅,在张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脱下高跟鞋,将腿蜷起来。
  「孙凯搬家了。」她忽然说。
  张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吗。」
  「嗯,今天搬的。公司附近,方便。」刘圆圆揉着脚踝,「这孩子不容易,总算稳定下来了。」
  「你帮了不少忙。」
  「能帮就帮。」刘圆圆抬起眼,目光平静,「他很有潜力,值得培养。」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儿童嬉笑的声音。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刘圆圆说,「三天。」
  「一个人?」
  「部门一起。」她站起身,「我去洗澡。」
  刘圆圆洗完澡,早早睡去,似乎很累。
  张庸来到书房,他拿起手机,点开云端监控软件。车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跳出来,静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角度微微倾斜。他切换到录像回放,拖动进度条到上午时段。
  上午十点零七分。刘圆圆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启动车辆。她独自一人。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车流。她开得很稳,偶尔等红灯时会用手指敲击方向盘。
  十点三十一分。车子驶入「雅苑」小区地下停车场。停稳后,她没有立刻下车。她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打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大约两分钟后,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化妆镜,看了看,补了一点口红。然后下车。
  画面静止。空荡荡的车内,只有仪表盘淡淡的背光。
  张庸快进。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副驾驶座的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polo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刘圆圆随后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都搬好了?」刘圆圆问,目视前方。
  「嗯,差不多了。下午再把箱子拆了就行。」孙凯侧头看着她,「圆圆姐,这次真的谢谢你。房租我……」
  「不说这个。」刘圆圆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回报。」
  孙凯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欠你太多。」
  「没有谁欠谁。」刘圆圆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一条林荫道,「你情我愿的事。」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下周你去北京,」孙凯说,「我去送你吧?」
  「不用。部门一起走,有车接。」刘圆圆说,「你刚搬家,收拾东西要紧。
  」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工作完就立即回来。」刘圆圆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孙凯也笑了,伸手过来,覆在刘圆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刘圆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抽开。
  「想。」孙凯说,声音低了些,「每天都想。」
  画面里,刘圆圆的手被孙凯的手覆盖着。她的手白皙纤细,孙凯的手更大,皮肤黝黑,骨节分明。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形成一个短暂而稳固的连接。
  车子继续前行。树影掠过车窗,光斑在两人脸上流动。
  「新房子还缺什么吗?」刘圆圆问。
  「就缺一个女主人。」孙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刘圆圆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拐出林荫道,驶入一条商业街。
  「停一下。」孙凯说,「我去买点东西。」
  车子靠边停下。孙凯解开安全带,凑近,在刘圆圆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下车跑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刘圆圆独自坐在车里。她看着孙凯跑进去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放空。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大约三分钟后,孙凯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重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买了什么?」刘圆圆重新发动车子。
  「水。还有……」孙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放在家里,下次用。」
  刘圆圆瞥了一眼,没说话。车子继续前行。
  张庸暂停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品牌和字样。是一盒未拆封的安全套。
  他继续播放。
  车子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好。熄火。
  车内安静下来。灯光昏暗。
  孙凯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向刘圆圆。
  「圆圆姐。」
  「嗯?」
  「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孙凯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居然真的能和你在一起。」
  刘圆圆侧过脸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孙凯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你那么优秀,有家庭,有事业。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
  「别这么说。」刘圆圆轻声打断。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孙凯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从在学校里,第一次在张老师家见到你,我就……你知道你那天穿什么吗?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挽着,在厨房切水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刘圆圆垂下眼睛。
  「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孙凯的手指滑到她脸颊,「然后我又想,我这辈子可能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孙凯……」
  「你让我说完。」孙凯靠近了些,「后来你给我机会,帮我,一点一点……
  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每次……每次你在我身边,我都怕醒过来。」
  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张老师那边……」孙凯顿了顿,「你打算什么时候……」
  「别问这个。」刘圆圆的声音冷了一点。
  「好,我不问。」孙凯立刻说,手收回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刘圆圆转过脸,看向车窗外昏暗的停车场,「走吧,该上去了。」
  孙凯没动。他看着刘圆圆的侧脸,看了很久。
  「圆圆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去做。任何事。」
  刘圆圆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离得很近。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个很深的吻。孙凯的手扶住她的后颈。
  画面里,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呼吸声通过车内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湿润而急促。刘圆圆的手抓着孙凯背后的衣服,布料皱起。
  吻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刘圆圆额头抵着孙凯的额头。
  「上去吧。」她低声说。
  「嗯。」
  孙凯下车,关上门。刘圆圆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后,才从包里拿出化妆盒给自己补妆。重新启动车子。
  画面再次进入静止和快进。下午的录像大多是空车停在写字楼停车场,偶尔有刘圆圆上车下车的片段。
  傍晚六点十五分。刘圆圆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依然空着。她看上去有些疲惫,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了一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妈。」她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嗯,刚下班…
  …没事,挺好的……张庸?他也挺好的,最近课多……知道啦,我们会注意身体的……好,周末再打给您。」
  通话很短。挂断后,她脸上的轻快表情消失了。她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王总,我快到了,大概十分钟……对,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好的,一会儿见。」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工作时的干练和礼貌。
  挂断电话,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驱车离开。
  张庸关掉手机。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在哪?」
  李岩回复很快:「我的出租屋。」
  很快,张庸来到铁皮屋,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清洁工的工作怎么样?」李岩问,推过来一瓶未开的啤酒。
  「还好。明天赵亚萱还要我去。」张庸说。
  「好事。」李岩点燃一支烟,「她对你印象不错。」
  「印象?」张庸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信任。」李岩纠正道,「她开始信任你。这种女人,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
  张庸喝光啤酒,将空瓶放在桌上。「明天你还上课吗?」
  李岩没有回答,反问,「明天你还去赵亚萱那做保洁吗?」
  深夜的铁皮屋里,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
  「去。」张庸最终说。
  李岩点点头,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那我明天继续替你上课。」
  「小心点。」
  「放心。」李岩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那几个学生,比酒店客人好应付。」
  「你的牙?」张庸问。
  「做了美白的,而且我还买了些男士美颜产品,这样是不是和你更像了。」
  李岩说着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瓶男生润肤美白乳。
  第二天。
  华美酒店1818房。
  赵亚萱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下唇。昨夜又没睡好,眼底的青色遮瑕膏也盖不住。
  「诚实」趴在她脚边,发出细细的鼾声。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进来。」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来。他今天换了副手套,厚一些的橡胶材质。
  「早,赵小姐。」
  「早。」赵亚萱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开始收拾房间的动作,「今天从卧室开始吧。」
  「好。」
  张庸推车进入卧室。床铺比昨天更乱,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歪斜。他在枕边发现了几根长发,还有一小片撕碎的纸——像是从药盒说明书上扯下来的,上面印着「嗜睡」「头晕」等副作用字样。
  他默默清理,将碎纸片和其他垃圾一起扫进簸箕。
  「你养过狗吗?」
  赵亚萱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浴袍腰带系得很松。
  「没有。」张庸将脏床单卷起。
  「那怎么知道选它?」她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那天是最瘦小的。」
  张庸将床单塞进清洁车下层的布袋。「瘦小的往往最需要照顾。」
  赵亚萱沉默了几秒。「你说话不像清洁工。」
  「清洁工应该怎么说话?」
  「更……卑躬屈膝一点。」她走进卧室,光脚踩在地毯上,停在张庸身边,「或者更油滑。」
  张庸继续换枕套。「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包括安慰情绪失控的客人吗?」赵亚萱的声音离得很近。
  张庸停下动作,转头。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探究的光。
  「不包括。」他说,「但人都有需要安慰的时候。」
  赵亚萱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以后我就叫你李岩吧?」
  她转身离开卧室,浴袍下摆扫过门框。「浴室水龙头有点松,能看看吗?」
  「我叫工程部来。」
  「不。」赵亚萱在客厅说,「就你。」
  张庸放下手里的枕套,看向赵亚萱。「赵小姐,我再次确认了你是一个有着可爱任性的客人。」
  赵亚萱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意思?」
  「你的任性很可爱。」张庸解释道,声音平稳。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浴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你是在撩我吗,李岩?」
  「我只是阐述事实。」张庸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背对着她,「如果让你不快,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诚实」在客厅地毯上扒拉的窸窣声。
  赵亚萱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庸利落地抖开新床单,床单像一片白色的浪铺展开。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专业,专注。
  「水龙头。」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左边那个,拧到热水时会响。」
  张庸铺平床单四角。「我去拿工具。」
  他走出卧室,从清洁车二层取出一个小型工具袋。赵亚萱跟着他走进浴室。
  浴室很宽敞,大理石台面上散落着昂贵的护肤品。
  张庸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涌出,管道深处确实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嘶鸣。他关掉水,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伸进龙头下方。
  赵亚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手指很稳, 扳手扣紧,手腕发力,向左转动半圈。轻微的「咔哒」声后,他再次打开热水。
  嘶鸣声消失了,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好了。」张庸收起工具,站起身。
  「你还会修这个。」赵亚萱说,不是问句。
  「简单的可以。」
  她走近一步,浴袍下摆蹭过张庸的工装裤。「你刚才道歉,」她抬起眼,目光直视他,「是因为你觉得说错了,还是因为怕我生气?」
  张庸将扳手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链。「怕影响工作,也怕你不开心。」
  「你一直都是那么撩女孩子的吗?」赵亚萱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悬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
  张庸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正在将扳手收回工具袋的侧兜。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他没有转身,「我只是阐述我认知的事实。」
  赵亚萱没说话。她向前挪了半步,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工装上漂白水的味道,混合著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和这个房间、和她周遭惯常萦绕的香水、古龙水、或者更不堪的气味都不同。
  「认知的事实。」她重复,语调平直,「一个清洁工,对住总统套房的女客人,认知的事实是」可爱「和」任性「?」
  「不是可爱,不是任性,赵小姐。」张庸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是可爱的任性,是自然真实的你。」
  张庸转过身,面对着赵亚萱。浴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工装领口挺括。
  「我在这里看到了脆弱的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更看到了脆弱后面,依旧努力、依旧坚强的你。」
  赵亚萱的呼吸很轻。
  「我看到了任性的你,」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更看到了任性后面,依旧可爱、依旧善良的你。」
  「所以赵小姐,」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浴室的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鸣,「即使你痛哭也没关系,即使你任性也没关系。你的坚强,你的努力,你的可爱,你的善良,依然有人能看到,感受到。」
  话音落下。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嗒,嗒,缓慢而清晰。
  赵亚萱站在原地,浴袍的腰带垂下一截。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辨认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另一张脸。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她忽然极轻微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告诉你……我善良?」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空护肤品罐子,扔进清洁车的垃圾袋。「狗不会骗人。」他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选择亲近你。」
  赵亚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狗正叼着一只拖鞋,笨拙地甩着头。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抿紧。她抬起手,似乎想拢一拢浴袍的领口,手指触到布料,却停住了。
  「下午……」她移开视线,望向浴室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下午我想带」诚实「去楼下花园。你能……陪我一起吗?」
  「我三点交班。」
  「那就三点。」她迅速地说,像是怕他反悔,「酒店后门。」
  张庸点了点头,提起工具袋。「我先去清理客厅。」
  下午三点差五分,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走出酒店后门。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路边几片枯叶。
  赵亚萱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身衣服——灰色运动裤,白色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脸上戴了副很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诚实」被她用一根崭新的牵引绳牵着,正兴奋地嗅着地面。
  看到张庸,她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酒店后面的小径走向附近的社区公园。距离不远,但需要穿过一条车流不多的辅路。
  公园很小,午后没什么人。赵亚萱松开牵引绳,「诚实」立刻冲进草坪,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低飞的麻雀。
  她在长椅上坐下,张庸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多大?」赵亚萱忽然问,目光追着小狗。
  「三十二。」
  「结婚了吗?」
  「结婚6年,但我的妻子现在爱上了别人。」
  赵亚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缩。「哦。」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张庸看着草坪上打滚的小狗。「诚实」玩累了,跑回来,趴在她脚边,舌头吐著。
  「多久了?」赵亚萱问。
  「最近才知道。」张庸说,「发现了照片,视频。」
  风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呢?」
  张庸转过头看她。黑框眼镜后,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头,用脚尖轻轻拨弄小狗的耳朵。「诚实」舒服地哼哼。
  「你恨她吗?」她问。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不恨。」他说,「更像……累。」
  赵亚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累。」她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味道。
  「你呢?」张庸问,「为什么讨厌酒店?」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抱起「诚实」,手指埋进小狗柔软温暖的毛发里。「做过噩梦。」她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在酒店房间里。」
  张庸想了下,「或许可以试试抱着诚实睡就不会做噩梦。不过,好像又不太好,万一它撒尿在床上就不好,给它穿尿布怎么样?」
  赵亚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手指卷着它的耳朵。「穿尿布?」她重复,声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那它岂不是很没面子。」
  「总比尿在床上好。」张庸说。他望着草坪边缘开始泛黄的灌木,「或者买个大些的笼子,铺上尿垫,放在卧室。」
  「笼子……」赵亚萱低声说,把脸往「诚实」温暖的皮毛里埋了埋,声音有些发闷,「听着像监狱。」
  「那就训练。」张庸说,「它很聪明。」
  「诚实」仿佛听懂了,抬起头舔了舔赵亚萱的下巴。「训练需要耐心。」她说,目光停在叶片清晰的脉络上,「我可能没有。」
  「试试看。」张庸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身上,老人走得很慢,车里的孩子挥舞着手臂。
  赵亚萱沉默了片刻,将叶子轻轻放在长椅上。「你对你妻子,」她突然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也这么有耐心吗?发现那些……之后。」
  张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以前有。」他说。
  「现在呢?」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还没想好。」
  公园另一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砰砰,有节奏地响着,又突然停下。
  赵亚萱把「诚实」放到地上,小狗立刻奔向那片滚动的银杏叶。「你打算怎么做?」她问,没有看他。
  「不知道。」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也许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赵亚萱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她……
  继续?」
  张庸迎向她的目光。「也许。」他说,「或者,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决定。她的,或者我的。」张庸停顿了一下,「也可能,等待事情自己变得无法忍受。」
  「诚实」叼着那片叶子跑回来,放在赵亚萱脚边,摇着尾巴邀功。她弯腰捡起,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事情不会自己变。」她捏着叶梗,「只会发酵,腐烂。」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下午四点了。
  「我该回去了。」赵亚萱站起身,重新给小狗系上牵引绳。「明天……」她顿了顿,「明天你还来吗?酒店。」
  「如果排班的话。」张庸也站起来。
  「我会让他们排你。」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她拉起卫衣帽子,重新戴上眼镜,抱起「诚实」,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岩。」
  「嗯?」
  「谢谢你的建议。」她说,「关于狗,还有……其他。」
  然后她继续向前,背影在秋日下午疏淡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迅速,很快消失在公园拐角处。
  张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更凉的风吹过,卷起长椅上其他几片落叶。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回酒店的员工通道。
  夜里十一点,李岩回到铁皮屋。
  他从床底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刘圆圆车里的监控存储云盘。
  李岩直接快进,直到孙凯出现在画面中才停下。李岩只想把最精彩的部分剪辑保存下来。
  时间戳显示下午六点十七分。
  副驾驶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接着驾驶座门开,刘圆圆上车,将挎包扔到后座。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昏暗。
  「都买齐了?」刘圆圆的声音,平稳。
  「嗯,牙刷、毛巾、拖鞋……」孙凯翻着袋子,「还有你爱喝的那个酸奶。
  」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窗帘明天师傅来装,我选了米色的,你说过喜欢。」孙凯侧头看她。
  「嗯。」刘圆圆打了转向灯,驶上坡道。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辅路,速度慢下来, 最后停在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孙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响很清脆。他侧过身,面向刘圆圆。 她没有动,依然看着前方,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
  「圆圆姐。」孙凯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软, 带着试探。
  刘圆圆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孙凯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轻,然后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后,插入她栗色的发丝。他凑近,呼吸喷在她的侧脸。
  「别……」刘圆圆的声音含糊,几乎听不清,「在车里……」
  「没人。」孙凯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气息灼热。
  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泛着幽微的蓝光。刘圆圆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了安全带。金属带子缩回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她转过身,面向孙凯。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决绝。双手伸到裙下,摸索着。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她将一团柔软的、丝质的内裤,从裙底抽了出来,握在手里片刻,随后松开手,任其无声地滑落在驾驶座旁狭窄的地面上。
  她抬起腿,膝盖压在孙凯身侧的座椅上,身体支撑着,跨了过去。裙摆随着动作向上卷起,堆叠在腰间。阴影中,腿部肌肤的曲线光滑而苍白。
  孙凯已经调整了座椅靠背,向后放倒。刘圆圆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伸向孙凯的腰间,摸索到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孙凯的呼吸骤然加重。
  刘圆圆的手探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他已经坚硬炙热的部位。孙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身体绷紧,吻变得粗暴,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手更用力地揉捏她胸前的柔软。
  狭小的车厢里温度急剧攀升。车窗上开始凝结雾气。
  孙凯急不可耐地褪下自己的裤子,粗大的性器弹跳出来。他双手掐住刘圆圆的腰, 向下一按。
  刘圆圆咬住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呻吟。她沉下身体,将他完全吞没。车内响起肉体紧密嵌合的湿腻声响。
  孙凯仰着头,脖颈青筋鼓起,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臀瓣,用力揉捏,手指陷入饱满柔软的臀肉中。他向上挺动腰胯,每一次顶入都又深又重。
  刘圆圆双手撑在孙凯头侧的座椅靠背上, 身体随着撞击前后晃动。栗色长发散落下来,发梢扫过孙凯的脸。她低下头,主动吻住他的嘴唇,舌头交缠,吞咽着彼此的喘息和唾液。水声啧啧。
  车内空间逼仄,每一次深入都让她的膝盖或手肘碰到车门或中控台。闷响和喘息交织。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出两人交叠晃动的影子,投在雾气朦胧的车窗上。
  孙凯的手从她的臀滑到她后背,扯开文胸搭扣,揉捏那对跳脱出来的乳峰,拇指用力碾过顶端早已硬挺的蓓蕾。刘圆圆的呻吟变得断续,带着哭腔,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内壁一阵阵紧缩。
  孙凯的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猛地将刘圆圆的头按向自己,舌头在她口腔里肆虐,含糊地嘶吼: 「你是我的……圆圆……我的……」
  车厢里的动静持续了十多分钟。
  最后一声压抑的低吼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车窗上凝结水珠滑落的细微声响。
  刘圆圆从孙凯身上滑下来,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腿微微颤抖。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孙凯抽出几张纸巾,擦拭自己,然后小心地帮她清理。
  「疼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触她大腿内侧的皮肤。
  刘圆圆摇摇头,没说话。她摸索着找到散落的内裤,缓慢地穿上,动作有些吃力。裙摆放下,遮住了腿上的红痕。
  孙凯重新穿好裤子,调整座椅。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刘圆圆偏头躲开了。
  「回去吧。」她的声音沙哑。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树影。街灯的光断续照进车内,照亮刘圆圆平静的侧脸,和脖颈上新鲜的吻痕。  李岩把这段精彩的车震下载到电脑里,标注为圆圆车震-1011。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9:16:31

第8章
  翌日,清晨七点。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来了张庸的车。黑色大众停稳,车窗降下。
  「课备好了?」张庸下车把钥匙交个李岩。
  「在U盘里。」李岩接过钥匙,身上穿着张庸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你今天小心点,赵亚萱可能没那么简单。」
  张庸看着他。李岩的脸在晨光下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张庸说。
  两人交换位置。李岩坐上驾驶座开向大学城,张庸拎着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华美酒店1818房。
  张庸敲门时,赵亚萱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没戴墨镜,只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些。
  「诚实」摇着尾巴扑过来。
  「早。」赵庸说。
  「早。」赵亚萱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狗绳,「今天我想去远一点的公园,河滨公园,可以吗?」
  张庸看了一眼清洁车。「我三点交班。」
  「我知道。」她走过来,把狗绳递给他,「你先工作,我等你。」
  整个上午,赵亚萱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卧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门口,看张庸清洁。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做这行多久了?」
  「以前做过别的吗?」
  「喜欢狗还是猫?」
  张庸一一简短回答,手下动作不停。浴室镜子擦得锃亮,瓷砖缝隙里的霉斑被仔细刷净。赵亚萱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上,看着他戴橡胶手套的手指用力,松开,擦拭,冲洗。
  中午十二点,清洁工作结束。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时,赵亚萱已经等在后门。她换了双运动鞋,戴着鸭舌帽,背了个双肩包。
  河滨公园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秋日的阳光温和,河面泛着粼粼的光。「诚实」兴奋地往前冲,赵亚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张庸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牵引绳。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帆在蓝天里飘摇。
  「你妻子,」赵亚萱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样的人?」
  张庸看着河面。「漂亮,聪明,工作能力强。」
  「还有呢?」
  「以前很爱笑。」张庸说,「现在很少了。」
  「对你呢?」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很好。现在……我不知道。」
  「诚实」跑过来,把湿漉漉的网球丢在张庸脚边。他捡起,扔远,小狗欢叫着追去。
  「如果,」赵亚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张庸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看有多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比如……你以为她纯洁,结果发现她肮脏。你以为她坚强,结果发现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庸看着河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只要不伤害他人,就算不上肮脏。」他顿了顿,「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时,能陪在身边。」
  赵亚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个越飞越高的风筝。
  「诚实」叼着湿漉漉的网球回来,趴在她脚边,呼哧喘气。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脆弱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吗?」
  「是的,非常渴望,亲情、友情、爱情不是我们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寻找的东西吗?」
  张庸的回答让赵亚萱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摸了摸「诚实」的头,小狗温顺地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赵亚萱靠着车窗,一言不发。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张庸专注开车,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茧,包裹着某些未破的话语。
  车子停在酒店后巷。
  「明天,」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巷子深处堆积的纸箱,「我下午有签售会,在酒店三楼。结束了可能……会想出去走走。」
  「嗯。」张庸应了一声。
  赵亚萱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如果你四点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点蹭顿工作餐。」张庸说。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抽烟。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刘圆圆和孙凯在「雅苑」小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孙凯搂着她的腰,两人贴得很近。
  「今天怎么样?」李岩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河滨公园。」张庸脱下外套,「她问了很多问题。」
  李岩终于转过脸,嘴角勾起:「关于你?还是关于她自己?」
  「都有。」
  李岩把烟按灭,合上电脑。「她开始信任你了。好事。」
  张庸∶「你那边呢?」
  「课上得很顺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那个叫周婷的学生,今天又来找我讨论问题。她很敏锐。」
  「你说了什么?」
  「我说——」李岩拖长声音,转过身,「人性是复杂的,就像镜子,照见什么取决于站在它前面的人。」
  张庸盯着他。「别玩火。」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来,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电脑,「你老婆和那小子的最新动态,都在里面。昨天他们玩了车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吗?还是你已经看了?」
  李岩自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起。车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开始播放。
  张庸站着没动。
  视频里,她跨坐到孙凯身上的背影,裙摆堆叠在腰间,腿部曲线在昏暗光线中绷紧。喘息声通过车载麦克风传来,湿腻,粘稠。
  张庸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岩又点了支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怎么样?你老婆挺放得开。」
  画面继续。孙凯的手掐着刘圆圆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呻吟声断续压抑。
  张庸转身走向门口。
  「这就走了?」李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再看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她主动亲他,舌头伸进去,啧啧,那声音……」
  张庸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没回头。
  「帮你认清现实。」李岩把烟按灭,「认清你老婆是什么货色。」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张庸拳头握得很紧。「明天我还替你去酒店。」
  「怎么,受不了了?要去找赵亚萱疗伤?」
  「课表在书房桌上。」张庸拉开门,「别动周婷。」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内衣裤,偷拍她几张照片而已。」
  李岩站起身,走到张庸身边,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李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我现在去敲你家的门,你老婆开门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
  张庸的手握紧了窗帘。
  「我觉得她不会发现。」李岩继续说,嘴角勾起,「就算我进去,坐下,跟她聊天。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会怀疑,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她不会用正眼瞧你。」
  「李岩!」
  「怎么,说中了?」李岩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光,「放心,我不会真去。至少现在不会。」
  李岩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说实话,我看视频里孙凯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样,也就以量取胜。」他吐出一口烟雾,斜眼看着张庸,「难道你那方面不能满足她?」
  张庸猛地转过头,下颚线绷紧了。「我下面天赋异禀。」
  「我相信。」李岩咧嘴,烟叼在嘴角,「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也是天赋异禀。」他走到桌边,弹了弹烟灰,「不是那方面问题,那就是喜新厌旧了,男人和女人都喜欢新鲜的,难道你想等她玩腻了孙凯再回到你身边?」
  张庸没有回答。
  「明天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左右结束。」李岩坐回床边,又点了支烟,「你三点交班,刚好接上。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聊天。问她关于噩梦的事,但别逼太紧。」
  「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
  李岩吐出一口烟雾,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会做噩梦。」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三楼宴会厅外,签售会已经接近尾声。队伍还很长,粉丝们捧着专辑和海报,翘首以待。张庸穿着便服,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看着会场中央。
  赵亚萱坐在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后,脸上是标准的甜美笑容。她接过每一张专辑,签名,抬头对粉丝微笑,偶尔说一两句话。闪光灯不断亮起,保安手拉手维持秩序。
  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得哭了,赵亚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女孩哭得更厉害,被保安礼貌地请开。
  下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递上专辑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赵亚萱的手背。她笑容不变,但签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讪讪离开。
  张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当粉丝太过靠近时,她会不自觉地往后靠;当闪光灯太密集时,她会微微眯眼;当队伍移动太慢时,她的脚尖会轻轻点地。
  四点三十分,签售会才正式结束。赵亚萱站起身,对剩下的粉丝鞠躬道歉,然后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通道。
  张庸跟了上去。
  后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赵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丝巾,扔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助理递上水:「亚萱姐,辛苦了。晚上七点还有个媒体采访……」
  「取消。」赵亚萱说,「我累了。」
  「可是合同里写了……」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助理不敢再多说,低头记录。
  赵亚萱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遮瑕膏也盖不住的细纹。然后她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庸。
  「你来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到。」张庸说。
  赵亚萱对助理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赵亚萱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看到了吗?那些人。」
  「粉丝?」
  「所有人。」她闭上眼睛,「他们看着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报上的人,是MV里的人,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张庸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
  赵亚萱睁开眼,看着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声音很轻,「每个人眼里都有个黑洞,想把我吸进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走吧。」赵亚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随便,只要离开酒店。」
  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坐进赵亚萱的车。她开车,张庸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诚实呢?」张庸问。
  「助理会照顾。」赵亚萱盯着前方,「今天不想带它。」
  车子穿过市中心,开上环城高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赵亚萱把车窗降下一半,风吹乱她的头发。
  「你昨天问我相信人有第二张脸吗。」张庸开口。
  「嗯。」
  「我相信。」张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两张。」
  赵亚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有过一张脸,很久以前。」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时候我还不是赵亚萱,只是个普通女孩。爱唱歌,爱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另一张脸。微笑的,礼貌的,永远完美的脸。这张脸让我成功,让我有钱,让我被千万人喜欢。」
  车子下了高架,开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
  「但有时候,」赵亚萱放慢车速,「我会忘记哪张脸才是真的。或者说,两张都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公园很小,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两人下车,走进公园。秋千空荡荡地悬着,滑梯上落了几片枯叶。
  赵亚萱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张庸站在几步外,背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赵小姐,」张庸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显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你的烦恼。」
  赵亚萱的脚尖停住了,秋千缓缓静止。她没有回头。
  「但换个角度,」张庸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滑梯锈蚀的边缘,「你的歌,你的形象,你这个人,给了那些人希望、勇气。或许你觉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但确实有人因为你的歌获得了力量,因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
  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你可能没意识到,」张庸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陈述一个事实,「我觉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赵亚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是吗。」
  「嗯。」张庸应道。
  赵亚萱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张庸。夕阳的光线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李岩,」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张庸没说话。
  「一个清洁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说的话,不像清洁工。」
  「那像什么?」
  赵亚萱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破绽。片刻,她移开视线,望向天际最后一道橘红色的云。
  「不知道。」她低声说,「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认识过的某个人。」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回去吧,你开车。」
  她说,「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停在酒店后巷,赵亚萱没有立刻上楼。
  「明天我离开这里。」她说,「去上海,下一站宣传。」
  张庸点点头。「一路顺风。」
  「你会想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张庸顿了顿。「会记住你。」
  赵亚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也是个有第二张脸的人,李岩。我看得出来。」她推开车门,「但你的第二张脸……不让人讨厌。」
  张庸坐车回城中村。铁皮屋的灯亮着,李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怎么样?」李岩头也不回地问。
  「她说她总做噩梦,在酒店房间里。」张庸说,「梦到有人在那里,但她看不清是谁。」
  李岩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问。
  张庸脱下外套,「只是觉得……她活得很累。」
  「谁不累?」李岩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孙凯的新公寓,待了两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刘圆圆从「雅苑」小区出来,头发有些乱,边走边整理衣领。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张庸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赵亚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后说,「去见她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说完。」
  「什么该说的?」
  李岩∶「说什么都行,但是永远不要在她面前说你我存在的事,爱她就骗她一辈子。」
  「孙凯那边有新动静。」李岩边吃边说,「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约了孙凯吃饭。」雅苑「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
  张庸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岩吸溜着面条,「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今晚八点过去,坐他们斜后方。」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相处。」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动作,看那些在床之外的东西。」
  「然后呢?」张庸问。
  「然后我们再做决定。」李岩点起烟,「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岩把车钥匙递给张庸。
  晚上七点五十,「维纳」意大利餐厅。
  张庸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预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着一排绿植,能清楚看见刘圆圆和孙凯的桌子。
  他们八点整到。刘圆圆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孙凯是浅灰色衬衫。侍者引他们入座,孙凯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
  点菜时,刘圆圆把菜单推给孙凯。他低头看,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偶尔抬头问她意见。她摇头,微笑。
  张庸点了份简餐,几乎没动。他观察着。
  孙凯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势很多。刘圆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点头,嘴角挂着浅笑。她的手指搭在红酒杯脚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
  主菜上来时,孙凯切好牛排,把盘子推过去。刘圆圆没拒绝,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厅中央的钢琴上。
  有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舒缓。
  孙凯说了句什么,刘圆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轻轻抖动。
  张庸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她看他写歪了的论文标题时,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她说:「你这个错别字,够我笑一天。」
  服务生来添水。孙凯趁间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刘圆圆的手腕。很短暂,几乎看不见。但刘圆圆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牛排。
  餐后甜点上桌时,刘圆圆看了看表。孙凯招手叫侍者结账。账单装在皮夹里送来,孙凯掏出信用卡。刘圆圆从包里拿出钱包,孙凯按住她的手,摇头。
  她没坚持。
  离开时,孙凯帮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收回。两人并肩走出餐厅,消失在夜色中。
  张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侍者来收桌,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铁皮屋时,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视频。
  「看清楚了?」李岩暂停画面。
  「嗯。」
  「什么感觉?」
  张庸脱下外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关掉电脑。「那就好。说明你开始抽离了。」
  凌晨一点,张庸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她合上电脑。
  「嗯。」张庸换鞋,「你还没睡?」
  「赶个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水。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沙发上刘圆圆的侧影。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专注的样子和餐厅里那个掩嘴轻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叫了外卖。」刘圆圆头也不抬,「你呢?」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
  「去几天?」张庸又问。
  「三天。」她停下手。
  张庸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马上好。」刘圆圆继续她的工作。
  张庸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刘圆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换上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黑暗中,张庸听见她轻声说:「老公。」
  「嗯?」
  「……没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张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上流动,像无声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刘圆圆起得很早。张庸听见她在浴室吹头发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
  七点半,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我走了。」刘圆圆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风衣,拉着行李箱,「车在楼下等。」
  张庸坐起身。「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张庸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凉,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门关上。张庸坐在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出楼道的声音,最后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边。白色奥迪已经消失在街角。
  上午九点,张庸来到华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李岩」的身份来这里。
  1818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套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助理正在检查物品清单。赵亚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很低。
  看见张庸,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你来了。」
  「我来做最后清洁。」张庸说。
  赵亚萱点点头,继续讲电话。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垫。他例行擦拭家具,动作比平时慢。
  半小时后,他收拾完卧室,回到客厅。赵亚萱已经打完电话,助理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们都去楼下装车了。」赵亚萱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我让他们给我十分钟独处时间。」
  张庸继续擦拭茶几。赵亚萱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她说。
  「一路顺风。」
  赵亚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触大理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
  张庸停下动作。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吗?」
  张庸直起身,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她眼睛里细小的血丝,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可以。」他说。
  赵亚萱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她把名片递过来,「只有很少几个人有。」
  张庸接过。名片质地厚实,带着淡雅的香气。正面是她的艺名和公司联系方式,背面手写的数字工整清晰。
  「谢谢。」他把名片放进工装口袋。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亚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段时间……谢谢你。」
  她伸出手。张庸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诚实我会照顾好。」她说,松开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会试试。」
  张庸点头。
  助理敲门进来:「亚萱姐,该出发了。」
  赵亚萱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张庸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跟着助理离开。门关上,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张庸站在原地,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酒店地下车库,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丛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质的边缘硌着指尖。
  下午,张庸去了趟学校。他需要确认李岩这几天没惹出什么乱子。
  文学院走廊里,周婷抱著书从对面走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张老师!」
  张庸停下脚步。
  「您昨天讲的那个观点,关于叙述视角和道德模糊性的关系,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在《洛丽塔》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表现,亨伯特的第一人称叙述就是一种极端的视角扭曲……」
  张庸听着,心里快速拼凑李岩昨天可能讲的内容。「是的,」他谨慎地回答,「不可靠叙述的本质是叙述者自身认知的局限性。」
  「那这种局限性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周婷追问,「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己的行为,还是他真的那么认知?」
  张庸想了想:「也许两者都有。人总是倾向于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叙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谢老师,我懂了。」她抱著书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师,您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张庸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婷歪着头,「就是……语气?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老师再见!」
  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庸松了口气。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比他平时更整齐。抽屉里的文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过,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张庸打开电脑,检查邮件和教学系统。没有异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短信:「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来得及,别留下遗憾啊!
  」
  别留下遗憾!张庸默念着,飞奔出办公室。

你都1000级了,外面最高30级
易枫洛兰雪
易枫穿越到修炼世界,可惜只能当个凡人,无奈只能开个小武馆维持生活,偶尔打打铁,当个“一代宗师”混日子。直到有一天,小武馆变得热闹。几个仙风道骨的老头为易枫厨房里的菜刀争的面红耳赤……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9:29:59

第9章
  机场出发层,人群熙攘。张庸停好车,快步走进大厅。巨大的航班信息屏闪烁着,他快速搜寻着前往上海的航班。找到了——CZ3578,正在办理登机。
  他朝VIP通道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视线扫过排队的人群、推着行李车的旅客、拥抱告别的情侣。
  然后他看到了她。
  赵亚萱站在VIP通道入口附近,背对着他。她换了身衣服,驼色大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两个助理站在她身旁,不远处是两名保镖。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张庸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呼吸有些急促。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中英文交替。助理轻声催促,赵亚萱点了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准备走向安检口。
  「赵小姐!」
  张庸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穿透过去。
  赵亚萱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她脸上的表情起初是疑惑,随即认出了他,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助理和保镖警觉地看向张庸,其中一名保镖上前半步,形成阻挡的姿势。赵亚萱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张庸朝她走过去,保镖依然戒备地盯着他。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有话对你说。」张庸看着她。
  赵亚萱看了一眼腕表,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机了。」
  「就几句。」张庸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几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近唯一觉得……不那么累的时候。」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张庸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我们身份不同,认识时间也短。但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尽快登机。
  助理低声提醒:「亚萱姐,时间真的差不多了。」
  赵亚萱没有理会助理。她看着张庸,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他话里的真伪,或者在权衡什么。
  「李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张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她给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那个号码,随时可以打。任何时候。」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又很快抬起来。
  「为什么?」她问。
  张庸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也给了我一个号码。」他说,「这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这段时间里,唯一像样的连接。」
  赵亚萱身后的安检口,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镖想要跟上,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距离很近,张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李岩,」她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别对我有期待。我……不是一个能承载别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团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可能更糟。」
  「我没期待什么。」张庸说,声音也很轻,「我只是把话说出来。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说话、会害怕、会抱着小狗发呆的你。」
  赵亚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丝动摇,也有深深的疲惫。
  「我该走了。」她说。
  「一路平安。」
  赵亚萱转过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过头。
  「喂。」她喊他。
  张庸站在原地。
  「那个方法,」她说,「抱着狗睡。我试过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被机场的嘈杂淹没,「……有用。」
  说完,她不再回头,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工作人员,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弯处。
  助理和保镖迅速跟上。VIP通道口恢复了寻常的流动。
  张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广播里,CZ3578航班开始最后登机提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晚上,他回到空荡荡的家,看了看表,赵亚萱的航班应该到上海了吧。他拿出手机,点开赵亚萱的号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删除。
  又打:「一路顺利?」
  删除。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平安。」
  发送。屏幕显示送达。
  张庸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热水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赵亚萱在公园秋千上的侧影,刘圆圆在餐厅掩嘴笑的样子,孙凯在酒吧醉醺醺的脸……
  所有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他意识里漂浮。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来自赵亚萱:
  「到了。刚进酒店房间。上海下雨了。」
  张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这边没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他回:「这边没下。好好休息。」
  几秒后,回复来了:
  「诚实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窝,非要趴在我床上。」
  附带一张照片。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黄色的小狗蜷在枕头边,眼睛半闭着。
  赵亚萱的一只手入镜,正轻轻摸着狗头。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涂指甲油。
  张庸保存了照片。
  他打字:「那就让它睡吧。尿布买了吗?」
  发送。
  这次等了几分钟,回复才来:
  「买了。但觉得给它穿有点残忍。也许该训练它去洗手间?」
  张庸靠着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渐进。先在窝边铺尿垫,慢慢移向洗手间。」
  「好。听你的。」
  对话在这里停住。张庸没再发,赵亚萱也没再回。
  但那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开着,像黑暗里一扇透出光的窗。
  凌晨三点,张庸终于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刘圆圆刚结婚时,她也曾这样给他发消息。晚上加班,路上堵车,看见一只猫……什么都分享。后来渐渐少了,到最后,只剩下「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这样的通知。
  是什么改变了?
  或许什么都没变。只是时间把一些东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薄得看不见了。
  张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
  城中村的铁皮屋在深夜像个闷罐。李岩没开顶灯,只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张庸坐在对面那把摇晃的椅子上,后背能感觉到铁皮墙透过来的、夜晚的凉意。
  「我们交换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岩开口,没抬头,依旧玩着那个易拉罐,「你替我扫酒店,我替你上课。挺有意思,是不是?」
  张庸没说话。
  「你那套人生,」李岩把易拉罐捏瘪,随手扔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体面,干净,有老婆——虽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还在。我那套呢?」他咧开嘴,在昏暗光线下牙齿显得很白,「烂到底了,一眼望到头,除了这身皮囊和床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
  他抬起眼,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张庸脸上。「但你发现没,赵亚萱那女人,她认的是这张脸,是穿着保洁服、在酒店里跟她说话的那个人。她给你私人号码,临走前跟你说那些话。她眼里那个人,叫」李岩「。」
  窗外有摩托车炸街驶过,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远去。
  「你有没有想过,」李岩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的嘶哑,「就把我那套烂人生接过去,接着往下过。用」李岩「这名字,用我现在这身份,去追她。」
  铁皮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旧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
  「我是说真的。」李岩往后一靠,背抵着墙,「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破事,统统扔了。以后你就是李岩,一个保洁工,但是救过赵亚萱、能跟她说上话、让她记住的李岩。我嘛,」他耸耸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着活。反正你那边也是一地鸡毛,我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过得去。」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铁锈的碎屑落在地上。
  「你是让我,」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份,去上海找她?」
  李岩从床底摸出两罐啤酒,扔给张庸一罐,「她不是给你留了号码?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争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
  张庸握着啤酒罐,没开。铝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
  「那你呢?」他问。
  「我?」李岩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去住你的房子,开你的车,上你的班。替你应付那个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来。替你面对那个春风得意的小白脸学生,如果他还有脸凑上来的话。」他抹了抹嘴,「说不定我比你演得好。至少我不会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传来夫妻激烈的争吵,碗盘摔碎的声响。
  「圆圆……」张庸低声说。
  「选赵亚萱,还是选刘圆圆。」李岩打断他,声音很平,「就这么简单。选赵亚萱,你就得是李岩。选刘圆圆,你就继续当你的张庸,戴好你的绿帽子,看你老婆怎么用你们的钱养小白脸,怎么一步步把你从这个家彻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马路对面,那扇属于张庸家的窗户黑着。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这会儿,说不定正和孙凯通电话,说」想你「。」李岩背对着张庸,「你在这儿琢磨,她在哪儿快活。这就是你选刘圆圆要过的日子。」
  张庸终于拉开了啤酒罐。气体轻微爆开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她选孙凯?」他问。
  李岩转过身,笑了。「那些视频你没看吗?她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她没选你,就是选他。这道理还要我教?」他走回来,俯身盯着张庸的眼睛,「换个活法吧,兄弟。你那套规矩、体面、道德,把你捆得像僵尸。我这儿是烂泥潭,但烂泥里打滚,痛快,而且有赵亚萱的存在,说不定你能把我烂泥一样的人生活出新的光彩。」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张庸的碰了一下,铛的一声。
  「你是要当体面的死人,还是当痛快的活鬼?」
  张庸喝了一口。劣质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带着轻微的苦。他抬起眼,看着李岩。昏暗灯光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种他从未有过的、破罐破摔的冲动。
  「你需要时间想,我知道。」李岩直起身,「不急。这几天我替你。你住这儿,好好想想。闻闻这味儿,」他吸了吸鼻子,「霉味,汗味,隔壁的油烟味。
  再看看对面小区那扇窗——你原来的家。比比,哪边更像个棺材。」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
  「我今晚就去你那儿睡。钥匙给我。」
  张庸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金属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岩拿起钥匙,掂了掂。
  「对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赵亚萱给你的那张名片,你最好收好。那是」李岩「的通行证。」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下了铁皮楼梯,渐渐消失。
  张庸独自坐在屋里。台灯的光晕边缘,无数尘埃在缓慢漂浮。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赵亚萱那句「听你的」。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总统夫人,晚上见!
吕涵芷
她被亲人出卖,沦为陌生男人的生子工具。五年后,她褪去青涩,成为名不见经传的插画师。一次漫展,她遇到傲娇萌宝。 “女人,乖乖跟我回家,我就让你抱大腿。一送你绝世好老公,二让你画画技能爆棚。”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9:42:08

第10章
  北京的工作很顺利,刘圆圆订了当天最早的航班回市里。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厚重,刘圆圆关掉手机飞行模式,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她先点开孙凯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姐,落地告诉我,我在出口等。」
  她关掉屏幕,将脸转向舷窗。机舱里响起落地的广播。
  孙凯在接机的人群里很显眼。他穿着新买的浅灰色夹克,头发仔细打理过,手里拿着一小束淡紫色的洋桔梗。看见刘圆圆出来,他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登机箱和手提包。
  「累不累?」他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好像瘦了点。」
  「还好。」刘圆圆任他牵着手,穿过人流。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得很紧。
  电话在孙凯接过她手中行李的那一瞬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让刘圆圆的手指不由地顿了一下。她看了孙凯一眼,他正低头嗅着那束洋桔梗,嘴角带笑。她转过身,接起。
  「喂,老公。」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然后,张庸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圆圆,你好吗?工作怎么样?」
  「挺顺利的。」她望着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滑行的飞机,尽量语气平静。
  「那就好。」张庸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背景音很静,不像在家里。
  刘圆圆微微蹙眉,「老公?」
  「嗯。」张庸应道,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却更轻了,「圆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孙凯这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车在等了。」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催促。
  刘圆圆对他摆摆手,示意稍等。
  电话里,张庸的声音继续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说,将来要一起去南方,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刘圆圆怔住了。这句话像一颗遥远星辰投来的微弱光芒,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此刻机场喧嚣的现实。她眼前恍惚闪过许多年前书房里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她和他一起写下的、字迹交缠的旅行计划。海风、阳光、看不见尽头的蓝色……那些早已被项目和会议挤压到褪色的画面,此刻突兀地横亘在耳边。
  「老公,」她打断他,「回去再说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孙凯又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这次力度稍大,低声提醒:「圆圆姐,这边人越来越多了。」
  电话那头的张庸似乎被她的打断噎住了。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重,有些乱。他似乎想说什么,音节在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他终于说,那一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先忙。」
  「嗯,挂了。」
  刘圆圆没等他再回应,按下了结束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略显疑惑的脸。
  孙凯立刻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力道温柔却不容置疑。「走吧!」
  刘圆圆任由他牵着,汇入离港的人流。手机被她握在手里,掌心微微出汗。
  那个关于「面朝大海」的句子,像一个轻飘飘的、却带着锐利边缘的羽毛,在她心里某个极深的角落,划下了一道极浅、却迟迟不肯消散的痕。
  两人上了车驶向「雅苑」的方向。车内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孙凯的手一直放在她腿上,隔着丝袜,掌心温热。
  新公寓在5层,视野很好。装修简洁现代,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油漆和全新家具的味道。客厅的米色窗帘是她挑的,此刻拉着,室内光线柔和。
  门刚关上,孙凯就把她按在墙上吻了上来。动作有些急,带着几天分离积攒的渴望。刘圆圆的后脑抵着冰凉墙壁,被动承受着这个吻,手慢慢环上他的脖子。
  行李箱倒在玄关,没人去扶。
  卧室的床很大,床品是深灰色的。孙凯一边吻她,一边解开她风衣的扣子,然后是衬衫。他的手指有些抖,扣子解得不顺。 刘圆圆自己抬手,利落地解开了剩余几颗。
  衬衫滑落肩头,挂在臂弯。孙凯的吻从嘴唇移到脖颈,再往下。他脸埋在她胸口,隔着文胸的蕾丝布料,牙齿轻轻啃咬。刘圆仰起头,吸了一口气,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
  「想我没?」孙凯的声音闷在她胸前。
  「嗯。」
  「有多想?」
  刘圆圆没回答,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住他。这个吻很深,带着薄荷糖的甜香。孙凯顺势抱起她,走了几步,两人一起陷进柔软的大床。
  被子被踢到脚下。孙凯摸索着她背后的文胸搭扣,这次很顺利。束缚松开,他将那层薄薄的蕾丝扯下,扔到床尾。他的手掌覆上去,有些粗糙的掌心摩擦着细腻光滑的肌肤。
  刘圆圆的腿勾住他的腰。牛仔裤的金属扣硌着她的小腹。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衣服一件件剥离,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皮肤贴上皮肤,微凉,随即迅速变得滚烫。孙凯的呼吸粗重,额角有汗。他分开她的腿,进入得毫不犹豫。
  刘圆圆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
  窗外的光线透过米色窗帘,给房间里的一切蒙上柔和的、流动的滤镜。身体撞击的声音,床垫弹簧的呻吟,压抑又放纵的喘息,混在一起。汗水把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又随着动作分开,留下湿亮的痕迹。
  孙凯的动作起初很快,像要弥补这几天的空白。后来慢下来,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几乎要将她钉进床垫里。他盯着她的脸,看她蹙眉,看她咬唇,看她失神地望向天花板。
  「看着我。」他喘着气说。
  刘圆圆转过视线,对上他的眼睛。他眼里的欲望赤裸,还有别的,一种年轻的、不管不顾的占有。
  他低头吻她,吞掉她所有的声音。这个姿势让进入更深,刘圆圆的身体绷紧了,脚趾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孙凯低吼一声,伏在她身上剧烈颤抖。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锁骨上。两人都喘着气,房间里只剩下这个声音。
  孙凯没有立刻退出来。他撑起一点身体, 看着她潮红的脸,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温存过后,刘圆圆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皮肤,冲不掉某些黏腻的触感。
  孙凯刚才留在她后背的抓痕,被水一刺,泛起细微的刺痛。
  她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身体。镜子蒙着雾,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她伸手抹开一小片清晰,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疲惫,也是别的什么。
  走出浴室,孙凯已经叫了外卖,摆在客厅的小茶几上。简单的粥和小菜。他穿着睡裤,赤着上身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正低头摆弄筷子。
  「吃点东西。」他抬头,朝她笑。
  刘圆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粥碗。温度刚好。她小口喝着,味道很淡。
  「好吃吗?」孙凯问,眼睛看着她。
  「嗯。」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送到她嘴边。刘圆圆顿了一下,张口吃了。咀嚼得很慢。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公寓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两人静静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餐。孙凯收拾了碗筷,回来挨着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
  刘圆圆靠在他怀里,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电视墙上。孙凯说想在墙上挂两人的照片——婚纱照。
  「明天……」刘圆圆没有回应,声音有些哑,「我该回去了。」
  环在她肩上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不。」孙凯的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带着刚吃过东西的温热气息,「圆圆姐,再陪我两天。就两天。我舍不得你。」
  他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急切。「你刚回来,我们才……而且你那边工作不是告一段落了吗?
  就两天,好不好?」
  刘圆圆看着他。这张年轻的脸,毫不掩饰的渴望。他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指尖有些粗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凯眼里的光开始微微晃动,带上了一丝不安。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她伸手,从旁边自己的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的光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她点开微信,找到张庸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登机前他发的「一路平安」,她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打字,删掉,又重打。最后发送出去的信息很短:
  「北京这边临时有点后续要处理,还需要两天。周二晚上回。」
  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框悬在屏幕中央。
  一分钟后,对话窗口上方显示对方的回复∶「好。」
  刘圆圆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房间重新陷入落地灯柔软的阴影里。
  孙凯一直屏息看着,直到此刻,才猛地松了口气。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还带着湿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圆圆姐,你真好。」
  夜沉下来时,孙凯关了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渗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模糊的光斑。房间陷入一种暧昧的昏暗。
  他开始吻她。从额头开始,细细密密地往下。嘴唇,下巴,脖颈,锁骨。他的气息很热,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又藏着压抑的急切。刘圆圆闭着眼,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像一叶随波逐流的。
  吻到胸口时,他停留了很久。呼吸喷在皮肤上,引起细微的战栗。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腰侧,小腹,大腿,反复流连。手指的触感清晰而固执。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亲吻的细微水声,衣物与被褥摩擦的窸窣,还有两个人逐渐加重的呼吸。
  他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这个姿势进得很深,刘圆圆的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哼。他双手掐着她的腰,动作由缓到急,床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不知道是第几次结束,刘圆圆感到小腹和大腿内侧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酸。她动了动,想拉开一点距离。孙凯的手臂立刻收拢,把她更紧地圈回怀里。
  「别走。」他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刘圆圆没说话。身体很累,一种被彻底使用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望着窗帘缝隙里那片微弱的光,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甜蜜的时光总是很快,两天很快过去。
  最后一晚,夜色最浓的时候。
  孙凯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暖黄的光只照亮床中央这一小片区域。他让刘圆圆平躺, 自己撑在她身体上方,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很亮,专注得几乎有些慑人。
  他分开她的腿,跪在她腿间。这个姿势让他能完全笼罩她,视线也能毫无阻碍地落在她脸上,身上。他俯下身,吻再次落下来,但这次不再流连,目标明确。嘴唇, 脖颈,胸口,小腹……一路往下。
  刘圆圆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抬起手臂, 横搭在眼睛上,挡住了光,也挡住了视线。只有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孙凯的吻停在她大腿内侧,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向下。温热的触感覆盖上来,柔软而湿漉漉的。刘圆圆的呼吸骤然一滞,喉咙里溢出一丝短促的气音。横在眼前的手臂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紧紧抿住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他的动作耐心而细致,带着一种探索和品尝的意味。舔舐,吮吸,偶尔用牙齿带来轻微的、刺激的痛感。刘圆圆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
  搭在眼上的手臂下,睫毛剧烈地颤动。另一只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细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断断续续。
  孙凯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他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不急不躁,直到感觉到她身体深处的悸动变得无法抑制,大腿肌肉绷紧,脚趾蜷缩。他才抬起头,嘴唇湿润。
  他重新撑起身体,膝盖向前顶了顶,让她的腿分得更开。然后握住自己滚烫的阴茎,调整角度,对准,腰身沉下,缓慢而坚定地进入。
  传教士体位。完全的面对面,毫无遮蔽。 他的重量压下来,胸膛紧贴着她柔软的乳房,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哪怕她用手臂遮住了眼。
  他开始动。起初很慢,每一次没入都尽根,退出时只留一点头部,再重新深深钉入。这个节奏折磨人,却也让每一次接触都无比清晰、深刻。肉体撞击的声音闷而沉,混合著湿腻的水声。
  刘圆圆的手臂终于滑落下来,无力地摊在枕边。她睁着眼,望着上方孙凯被情欲和汗水浸湿的脸。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陌生,有些……凶狠。
  他盯着她,汗水从他额头滴下,落在她锁骨上,碎开。他加快了速度,撞击的力度加重,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野兽般的闷哼。
  刘圆圆闭上了眼。视觉被屏蔽后,其他感官被放大。他的重量,他的热度,他进入的深度和角度,他粗重的呼吸喷在脸上, 还有那种被完全充满、甚至被过度占据的、近乎胀痛的触感。
  孙凯发出一声模糊的喘息,俯身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深入而蛮横,掠夺着她的呼吸,吞没了她所有可能溢出的声音。下身的动作却更加暴烈,像要撞碎什么,又像要把自己彻底融入她身体里。
  孙凯的腰腹持续运动,汗水从他紧绷的下颌滴落,砸在刘圆圆胸口。床垫弹簧发出规律的低鸣。
  灯光晃过她涣散的瞳孔。
  「明天……」她喘着气,声音断在又一次深入的撞击里,「得回去了……太久……他会起疑……」
  孙凯动作没停,反而更用力了些。他低下头,牙齿轻轻啃咬她汗湿的肩头。
  他喘着粗气,声音黏腻,「……圆圆姐……我舍不得你走……」
  刘圆圆的手抬起来,指尖陷进他汗湿的后背皮肤。她的腿缠得更紧了些,脚踝在他腰后交叠。身体随着节奏起伏,喉咙里的声音被撞得破碎,「嗯!……啊!慢……点……」
  他似乎是受到了鼓励,力道比之前更重,喘息越来越重,动作也越来越快。
  刘圆圆闭上眼睛,咬住了下唇。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更加亢奋的呻吟。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白光在昏暗中很刺眼。嗡嗡的震动声混进肉体摩擦和粗重呼吸里。
  孙凯的动作没停,俯身去吻她的脖子。刘圆圆仰着脸,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声源。她的手臂抬起,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摸索着抓住了冰凉的手机。
  拇指划过屏幕。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
  三张照片,并排显示。
  第一张:她穿着那件过大的男式白衬衫,站在孙凯出租屋凌乱的床边。衬衫扣子没扣,衣襟敞开,身体一览无余。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不是面对镜头,而是侧着脸,嘴角那抹放松的、带着慵懒媚意的弧度。她的手正勾着最下面那颗衬衫扣子。
  第二张:她趴在孙凯怀里,枕着他赤裸的胸膛。孙凯的手放在她光裸的大腿上,掌心紧贴皮肤。她的脸埋在孙凯颈窝,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紧闭的眼。
  第三张:她跨坐在孙凯身上,衬衫滑落肩头。仰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镜头方向。
  只有照片下面,没有文字。
  刘圆圆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在屏幕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她身体僵住了, 所有动作和声音瞬间冻结,连原本因快感而微微弓起的腰背也凝固在半空。只有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而不规则。
  孙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动作慢下来。「圆圆姐?」
  刘圆圆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三张照片,像三根冰锥,扎进瞳孔。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孙凯又问,喘着粗气,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机屏幕。他的动作完全停了。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未平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孙凯看清了照片,脸色一变,猛地从刘圆圆身上抽离,坐起身。「这……这谁发的?」
  刘圆圆没回答。她缓慢地坐起来,全身赤裸,汗水在皮肤上泛着冷光。她用手指放大照片,一张,两张,三张。拍摄角度, 背景,她脸上的表情,孙凯的手放在她腿上的位置……分毫不差。是存在孙凯苹果电脑里的东西。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在屏幕侧面摸索,试图调出更多信息。但只有照片,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是不是张老师……」孙凯的声音发紧,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动作慌乱。
  刘圆圆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连衣裙, 胡乱套上,手指颤抖着拉背后的拉链,几次都没对准。
  刘圆圆手指停在屏幕前,屏幕冷光映着她绷紧的下颌。她按下回拨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声,两声。
  突然中断。
  忙音短促地响起,像被掐断的呼吸。
  她再次按下回拨。
  短暂的等待音后,再次被掐断。
  孙凯已经从床上下来,胡乱套上裤子,凑到她身边。「是不是张老师?他是不是知道了?」
  刘圆圆没说话,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将那个号码保存为联系人——只输入了一个「?」号。然后她打开信息界面,开始打字。
  「你是谁?」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发送。许久也没有任何回应。
  孙凯拿起自己的手机,翻找通讯录,「我电脑……我电脑里的东西……是不是被盗了?」
  刘圆圆站在客厅中央,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苍白。她反复点开那三张照片,放大,再缩小。背景里斑驳的墙皮,孙凯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甚至她自己指尖勾着的那颗衬衫扣子的纹路——全都是真的。不存在PS的可能。
  孙凯在她身后焦躁地踱步,拖鞋摩擦地板发出沙沙声。
  「报警吗?」
  刘圆圆没回头。「报警说什么?说有人盗了你电脑里的私人照片?警察会先问你,这些照片怎么回事。」
  孙凯猛地停下。「那怎么办?万一他传出去……」
  「他要传,就不会只发给我。」刘圆圆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惨白,空无一人。她想起上次在车里,张庸问她「孙凯是不是也在深圳」时的眼神。平静,但像冰层下的暗流。
  「是张老师。」孙凯走到她身后,语气肯定,「一定是他。他发现了,在报复。」
  刘圆圆松开窗帘,布料滑回原处。「他没那么蠢。」她转身,目光扫过孙凯慌乱的脸,「如果是他,不会用陌生号码。他会直接摊牌。」
  「那会是谁?」
  刘圆圆没回答。她走回沙发边,拿起桌子上的烟,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孙凯想接过,她摆摆手。
  烟雾在寂静中升腾。她盯着茶几上那张新办的停车卡,卡面还反着光。「你电脑,」她终于开口,「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借给谁?或者……丢过?」
  孙凯努力回想,摇头。「没有。一直在我房间里。密码只有……」他顿了顿,「只有你知道。」
  「还有谁知道你住这儿?」
  「同事,房东,快递……」孙凯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们怎么知道密码?」
  刘圆圆站起身,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里,「张庸」的名字静静躺在中间位置。她盯着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而是点开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发送。屏幕显示「已送达」。
  没有回复。
  等待的几分钟里,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孙凯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握在一起。
  手机震动。刘圆圆立刻点开。
  张庸的回复:「还没。有事?」
  很平常的语气。
  刘圆圆打字:「没什么,突然醒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刘圆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铁。
  「不是他?」孙凯问。
  「不知道。」刘圆圆揉着眉心,「但如果是他,现在应该会有更多动作。」
  她看向孙凯,「这几天,我们别见面了。」
  孙凯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上海体育馆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赵亚萱随着激烈的鼓点扭动腰肢。紧身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美腿,每一次踏步、转身,布料都绷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无袖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平坦紧实的小腹和饱满起伏的胸脯。她没有刻意暴露,但湿漉漉的栗色长发甩动间,脖颈和锁骨在灯光下闪光,每个舞步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和灼人的生命力。
  汗水沿着她的太阳穴滑落,在下颌汇成晶亮的一滴,随着她猛然甩头的动作飞散出去。台下是沸腾的海洋,歌迷的尖叫混着音乐,冲击着耳膜。她的笑容明亮,手臂高举,指尖仿佛要触碰到顶棚沸腾的空气,腰肢旋转,臀部的曲线在牛仔裤的束缚下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一个滑步,她来到舞台边缘,俯身与前排观众互动。视线扫过狂热的面孔、挥舞的荧光棒,忽然,在舞台侧后方,靠近安全通道的阴影处,一个身影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光线昏暗,人头攒动。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深色夹克,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但那轮廓……
  音乐还在轰响,鼓点砸在胸口。赵亚萱的歌声没有停,舞步也没乱,只是抓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转过身,背对那个方向,腰肢随着节奏摆动,臀部曲线在牛仔裤里收紧又放松。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着舞台另一侧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手臂高举,引发更疯狂的回应。
  两小时后,酒店套房。
  赵亚萱扯掉湿透的T恤,扔在地上。助理小心地递上毛巾和冰水。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喉咙火辣辣地疼。
  「亚萱姐,明天上午十点彩排,下午专访……」
  「知道了。」她打断,声音沙哑,「你们都出去吧。」
  助理迟疑:「那晚餐……」
  「不饿。」
  门轻轻关上。赵亚萱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上海夜景璀璨,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痕。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游移。
  那个身影。是他吗?还是错觉?
  她点开那个只有寥寥几条记录的对话窗口。最后一条停留在五天前,他说的「循序渐进」。光标闪烁,她输入:「今天上海很热。」
  删除。
  又输入:「演出结束了。」
  删除。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雾气蒸腾。她闭上眼,水柱打在肩膀上,有点疼。
  门外传来「诚实」挠门的声音,细细的呜咽。她关掉水,裹上浴袍开门。小狗摇着尾巴扑上来。
  她抱起它,走到客厅。茶几上扔着今晚的演出服,那条牛仔裤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坐在沙发里,「诚实」蜷在她腿上。
  手机屏幕暗着。
  窗外,雨下大了。
  凌晨一点,她依然没睡。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上。「诚实」趴在她腿边,已经睡着了。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天气页面。上海,23℃,雷阵雨。她无意识地刷新,数据没变。
  指尖向左滑动,退出。主屏幕上,手停留在那个备注为李岩的号码上。她点开,又退出。重复了三次。
  最后她锁屏,把手机倒扣在地毯上。
  雨点敲打着玻璃,规律而密集。
  她想起今晚台下那个身影。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也许只是某个长得像的粉丝,或者根本就是疲惫产生的幻觉。可那一瞬间,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不是惊吓,是某种悬空的东西忽然被托了一下的感觉。
  「诚实」在梦里蹬了蹬腿,发出轻微的哼声。她低头,手指梳过小狗柔软的毛。训练有进展,它昨晚没尿在窝里,而是摇摇晃晃走到了洗手间的尿垫上。她当时拍了张照片,想发给他看,最后还是没发。
  浴袍的腰带松了,她重新系好,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空调温度打得低,裸露的小腿有些凉。她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还有一系列的密集行程。然后去北京,再是广州。每个城市都差不多,酒店、场馆、闪光灯、相同的笑脸和尖叫。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巡回演出,只是舞台不同。
  她拿起倒扣的手机,按亮。屏幕光在黑暗中映亮她的脸。没有新消息。
  雨声填充着房间里的寂静。
  她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夜雨拍了一张。模糊的玻璃,流淌的水痕,霓虹的光斑。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诚实」又动了一下。她把它轻轻抱起来,走回卧室。床上,另一只枕头摆得端正。她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挪了挪,给小狗腾出位置。
  关灯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圆圆就离开了孙凯的公寓。她没有叫车,在清晨清冷的街头走了很久,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停顿了两秒,才轻轻转动。门开了,家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煎蛋香气。
  丈夫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这么早。」
  「嗯,北京那边临时取消了,我就改签了最早的航班。」刘圆圆脱下外套,声音有些疲惫。她换上拖鞋,走向餐厅,「做的什么?」
  「煎蛋,烤吐司,还有你喜欢的燕麦粥。」张庸端出两个盘子,「坐,马上好。」
  刘圆圆在餐桌旁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丈夫,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感觉。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动作自然,表情平和。和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
  只见张庸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端粥。「北京还顺利吗?」
  「就那样,开会。」刘圆圆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边缘,「你呢?这几天课多吗?」
  「还好。」张庸在她对面坐下,「昨天去图书馆查了点资料,遇到周婷,那孩子问题真多。」
  「周婷?」刘圆圆抬眼。
  「嗯,总坐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张庸喝了一口粥,「她对你送我的那支钢笔很感兴趣,问我在哪买的。」
  刘圆圆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我老婆送的礼物,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任何地方都买不到。」
  张庸笑了笑,低头继续吃早餐。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碰触的轻微声响。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刘圆圆慢慢吃着,目光几次掠过丈夫的脸。他吃得专注,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你昨天……」她开口,又停下。
  「嗯?」
  「没什么。」刘圆圆摇摇头,舀起一勺粥,「就是觉得你气色比前几天好点。」
  「可能是睡得好。」张庸说,「你不在,我一个人睡得沉。」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刘圆圆的手顿住了。勺子悬在碗边,几粒燕麦滴落回碗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怎么了?」张庸问。
  「……没什么。」她放下勺子,伸手从椅背上的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依旧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昏暗的男生宿舍走廊。深夜,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绿的光。她和孙凯倚在墙角,孙凯的手伸进她敞开的衣襟里,她的脸埋在孙凯肩头,栗色长发垂落。
  这是今年大年初三,孙凯不能回家,自己去陪他时拍的,孙凯说在楼道里更刺激,自己拗不过就答应了。
  刘圆圆的呼吸停住了。血液涌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怎么了?」张庸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刘圆圆猛地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玻璃杯,杯身晃了晃,里面的水漾出几滴。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垃圾短信。」
  张庸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擦擦。」
  刘圆圆接过纸巾,慢慢擦拭桌上的水渍。纸巾很快湿透,她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连续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刘圆圆没有动。
  「不看看?」张庸问,声音平静。
  刘圆圆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晨光里,他的脸平静无波,眼神温和如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垃圾广告,不用理会。」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先吃饭吧,凉了。」
  刘圆圆重新拿起勺子,手有些抖。燕麦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机械地舀起,送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餐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刘圆圆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我有点累,想再去睡会儿。」
  「去吧。」张庸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碗我来洗。」
  刘圆圆离开餐厅,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庸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正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他的背影。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掏出手机。
  三条新信息,都是同一个号码。
  第一条:照片。孙凯的宿舍。她跪在水泥地上,仰着脸,她的嘴唇正含着他的阴茎。孙凯站着,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对着大镜子拍摄。照片能清晰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和孙凯脸上那种混合著亢奋与掌控感的扭曲表情。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
  第二条:照片。还是男生宿舍,在孙凯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她穿着孙凯的篮网队球衣,宽大的紫色球衣下摆堆在腰间。她跨坐在孙凯身上,身体向后仰着,双手撑在身后的床板上,腰肢悬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线。孙凯的双手正用力揉捏着她的臀瓣。她的脸对着上铺, 眼睛迷离地半睁着,嘴唇微张,表情沉溺。
  球衣的领口歪斜,露出大半边光滑的肩膀和胸脯的曲线。
  第三条: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来自那个陌生号码:这只是开始。
  刘圆圆盯着屏幕。手机在她手里变得滚烫,又冰冷。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朝上,那两张照片依旧亮着,在昏暗的卧室里闪着刺眼的光。
  她没去捡。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身体蜷缩成一团,紧贴着冰冷的门板。没有哭,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耸动。
  门外传来张庸洗碗的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一切如常。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脚步声走近, 停在卧室门外。
  刘圆圆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她盯着门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门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丈夫在门外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有点头疼,睡会儿就好。」
  「好。需要药吗?」
  「不用。」
  「那我去上课了,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离开了,随后是沉闷的关门声。
  刘圆圆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这只是开始」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删除照片,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黑暗中,被子下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越来越剧烈。就在刘圆圆对未来充满恐惧时,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执着地响着。刘圆圆瞥了一眼,是那个标注为?的神秘号码。她没动。
  铃声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更执着,更刺耳。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冰凉,铃声响到第七声,她滑动了接听,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刘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了,低沉沙哑,带著明显的变声器处理后的怪异腔调,「礼物,还喜欢吗?」
  刘圆圆感觉似乎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说话?」那声音又响起了,带着轻笑,「那换个话题。你丈夫张庸,大学教授,清高体面。他看到你跪在地上给他的学生口交的照片,会是什么表情?
  」
  刘圆圆闭上了眼睛。
  「或者,你父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私下里这么会玩。还有你公司那些同事,竞争对手……」
  「你要什么?」刘圆圆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我要什么?」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欣赏她的沉默,「你小男友电脑里,一千多张照片,三百六十七G的视频……真是精彩。我看了好几遍,尤其是……
  图书馆那一段?没想到张教授家的书房,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要什么钱?」刘圆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说这些东西值多少?又或者说你值多少?」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刘圆圆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仿佛能看见,那些她和孙凯在丈夫书房沙发上、书桌边缠绵的画面,被一双陌生的眼睛反复窥视、播放。
  「你想怎么样?」刘圆圆声音压得很低。
  「刘小姐,我是正经人,只想跟你做个买卖。我有一个比特币,卖给你,100万,不许讨价还价。」
  刘圆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神秘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刘小姐,现在一个比特币市价差不多7万美金,我只赚你50万人民币的差价。很公道。而且说不定……以后比特币还会升值,你这笔买卖不亏。」
  「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刘圆圆的嗓音压得很低,发紧。
  「你没得选。」那声音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冰冷,「三天后,我的比特币钱包如果看不到100万……那你那些精彩视频和图片,就会打包出现在你丈夫的邮箱、你公司的公共服务器、以及全国所有你能想到的热门论坛上。标题我都想好了,比如……」某科技公司美女项目经理与老公的学生偷情实录「,或者,」大学教授贤妻出轨实录「。你觉得哪个更吸引点击?」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嘶声,和刘圆圆压抑的呼吸。
  「比特币钱包地址会发到你手机。记住,三天。别耍花样,别报警。你玩不起。」
  嘟——
  忙音响起。
  刘圆圆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很快她收到神秘人发来的比特币钱包地址。一整天,刘圆圆都心神不宁,她查了那个号码,果然是市面上流通的预付卡,没有任何实名信息。她点开比特币交易平台,价格曲线在屏幕上跳动。匿名性、难以追踪——对方选了个完美的工具。  她打开银行APP,存款余额冰冷地显示着:327,816……44元。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坐在办公椅上,很久没动。
  此时,张庸,不确切的说是李岩正坐在停车场的大众车里。他与张庸交换身份2天了,刘圆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切都很顺利。
  回到张庸家门口,李岩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
  晚上七点,李岩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鸣,辣椒的味道呛人。
  刘圆圆从卧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也补了淡妆。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过于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些什么。她站在厨房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公,」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得跟你说件事。」
  李岩关掉火,锅里还在滋滋作响。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嗯?」
  「我……投资失败了。」刘圆圆的目光落在流理台边缘的酱油瓶上,「亏了一大笔平账。需要……100万。」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余音。
  李岩把锅铲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声哗哗的。他关掉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指,每一个指缝都擦到。
  「不用解释,圆圆。」他转过身,看着她,「我们结婚时的誓言,我没有忘记。无论顺境逆境。」
  他走到餐桌边,从外套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家里的钱,大部分在你那里管着。」他说,「我这边能动的,主要是工资卡里的,还有以前攒下的一点稿费。加起来大概……十多万。」
  他顿了顿,「房子……我们可以先卖掉。这套房现在市价应该能到四百万左右。还清贷款,剩下的,够你应急。」
  刘圆圆看着那张卡。深蓝色的卡面,边角有些磨损。她喉咙发紧。
  「你不问问我投资了什么?」她低声说。
  李岩走到她面前,很近,但没有碰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夫妻。」
  他绕过她,重新走进厨房,打开火,继续翻炒锅里已经有些凉了的菜。辣椒的香味又弥漫开来。
  刘圆圆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张卡。厨房的灯光从门口泻出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她站在这条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没有看。
  三天。100万。比特币钱包。
  那些词在脑子里打转。
  李岩把菜盛出来,青椒肉丝,油亮亮的。他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两碗饭。
  「先吃饭吧。」他说,「卖房的事,我明天就联系中介。挂出去,不要担心。」
  刘圆圆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米饭很白,冒着热气。她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辣,咸,熟悉的味道。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
  李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电视没开,房间里只有咀嚼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
  饭后,李岩在厨房收拾。刘圆圆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房产交易网站,浏览近期同小区的成交价。确实,像老公说的,能卖到四百万左右。减去贷款,能剩下一百多万。
  够还勒索的钱。还能剩下一些。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漂亮的房源照片。客厅的落地窗,厨房的岛台,卧室的阳光……她在这里住了六年。
  书桌上,还摆着她和张庸的合照。在青海湖,两个人笑得毫无阴霾。
  刘圆圆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经过次卧时,门虚掩着。她看见丈夫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灯光从他肩头照下来,背影显得有些陌生。
  她没有进去,径直走向主卧。关上门,反锁。
  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孙凯的微信:「圆圆姐,你还好吗?我担心你。」
  她没有回。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一片喧嚣中,有一种寂静,正在这个家里慢慢沉淀下来,像水底的沙。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9:50:44

第11章
  上海,外滩某高层酒店套房。
  赵亚萱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诚实」蜷在她脚边。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酒杯里还剩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李岩」的对话界面。几天了,她发的「诚实可以自己上厕所了」,他没有回。
  窗外,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如虚假的星辰。游船在江面划出金色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李岩」。是经纪人发来的明日行程:上午十点彩排,下午杂志拍摄,晚上品牌晚宴。
  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咙。
  「诚实」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她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头。
  「你想他吗?」她轻声问。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
  凌晨两点,赵亚萱洗完澡,裹着浴袍走到床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上海,演唱会后台。
  张庸穿着黑色的临时工作人员T恤,手里拿着一叠流程单。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周围的嘈杂几乎要震破耳膜——对讲机的嘶啦声,道具搬动的碰撞声,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谁!把这些水送到二号休息室!」一个挂着工作牌的男人指着他脚边的箱子。
  张庸弯腰搬起箱子。矿泉水很沉,塑料薄膜勒进手指。
  二号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耳返有问题!刚才高音部分根本听不清!」
  是赵亚萱的声音,比平时尖锐。
  「亚萱姐,技术那边说检查了没问题……」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那就再检查!或者换人检查!」
  张庸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赵亚萱背对着门站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为她补妆。从镜子里,她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了一瞬。
  赵亚萱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审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放下箱子,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他听见她说:「等等。」
  张庸停住脚步。
  「你,」赵亚萱转过身,指着他,「留下来。我需要人帮忙检查设备。」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是临时工,不懂设备。」张庸说。
  「那就学。」赵亚萱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水瓶,「反正你现在归我管。」
  房间里安静下来。助理小声对张庸说:「你去技术组找王工,说亚萱姐的耳返要重新调试。」
  张庸点点头,离开休息室。
  走廊里,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搬重物,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瞥。
  技术组在后台另一侧。王工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听到是赵亚萱的要求,骂骂咧咧地拿起工具箱。「天后就是事多。」
  调试花了二十分钟。张庸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好了。」王工把耳返塞给他,「告诉她,再有问题就是她耳朵的问题。」
  张庸拿着耳返回到二号休息室。里面只有赵亚萱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修好了。」张庸把耳递过去。
  赵亚萱没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岩。」她说。
  张庸的手顿在半空。
  「你怎么会在上海?」她问,「怎么会在我的演唱会做临时工?」
  张庸说,「我离婚了,不知道去哪。正好看到招聘。」
  张庸站在二号休息室门口,耳返还握在手里。赵亚萱的目光像细针,扎在他脸上。
  「离婚?」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赵亚萱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穿高跟鞋,只穿着排练用的运动鞋,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膏下淡淡的黑眼圈。
  窗外传来观众的欢呼声,暖场表演开始了。震动的声浪透过墙壁传来。
  「那天在机场,你说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你最近唯一觉得不那么累的时候。」
  张庸没说话。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声浪淹没,「和你说话,不用戴面具。」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亚萱姐,五分钟后上场。」
  赵亚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演出服。紧身裤,铆钉夹克,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又变成了那个光芒四射的天后。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结束后等我。」她说,「有话跟你说。」
  门关上。
  张庸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沙发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和那缕淡淡的香气。他闭上眼, 耳中是外面越来越响的欢呼声,和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深夜十一点,上海还在下雨。
  赵亚萱的黑色商务车驶离体育馆。她靠在座椅上,卸了妆的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张庸坐在她对面,经纪人很识趣的离开。
  车内只有雨刷规律的刮擦声。窗外,上海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模糊的光河。
  赵亚萱侧着脸,目光落在张庸被窗外灯光映得明灭不定的侧影上。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为什么又来找我?」
  沉默在车厢里扩散。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隔板升着。
  张庸转过头,看向她。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离婚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我换了号码。原来的手机……连同卡,一起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
  「至于为什么来找你……」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也不知道。买了一张票,就来了上海。在体育馆外看到招聘临时工,就报了名。可能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我来了。」
  赵亚萱的呼吸很轻。她看着他,仿佛在辨别这些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寻找那个穿着保洁服、在酒店房间里对她说「你依然善良」的男人的影子。
  「你看到了,」她忽然说,声音有些涩,「刚才在台上,还有后台……我发脾气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也不」坚强「。」
  「我看到了。」张庸说,「那些也是你。完整的你,会任性,会害怕,会烦躁,会努力,也会在雨夜里抱着一只小狗发呆的你。」
  车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光痕。
  「你喜欢我吗?」赵亚萱问。
  「喜欢。」张庸回答。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刷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
  赵亚萱的目光没有移开,她在昏暗光线里审视他的脸。「你对我了解多少?
  」
  赵亚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像别的什么。「我要在上海工作两周,需要一个临时助理,你愿意,就做。等你了解了完整的我,」赵亚萱推开车门,凉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再说什么喜欢。」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径自下车,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机为她撑开黑伞。
  张庸坐在车里,看着她裹紧外套走向旋转门的背影。纤细,挺直,很快被酒店温暖的灯光吞没。
  他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打在脸上。没有伞,他快步穿过雨幕,走进酒店。
  电梯无声上行。赵亚萱走进房间,没开大灯,只点亮了玄关和客厅的几盏壁灯。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诚实」从卧室里摇着尾巴跑出来,蹭她的腿。
  张庸站在门口的地毯上,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片。
  「进来。」赵亚萱没回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把门关上。」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的璀璨夜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空气里有她常用的那种冷冽香氛,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疲惫气息。
  赵亚萱端着水杯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助理的工作,」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简单,也复杂。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好。」
  「明天开始。早上七点,酒店大堂等我。」她转过身,看着他,「现在,你可以走了。」
  张庸没动。「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赵亚萱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愿意吗?」
  「愿意。」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为什么?」她问。
  赵亚萱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张庸看着她。「我不擅长表达。」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后来遇到了我前妻,她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那时候我想,为了她,什么都可以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遇到你那天,其实是我第一次干清洁。看到那些脏乱的房间,我其实想扭头就走。」他转过头,看向赵亚萱,「后来你出现了。我觉得……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勇敢。哪怕你发脾气,摔东西,哪怕你说自己一团糟——可你还在往前走。」
  他向前走了一步,地毯吸去了脚步声。
  「从那以后,我甚至开始期待去酒店上班。想到能见到你,」他接着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稳,「肮脏的房间,挑剔的客人,那些……鄙夷的目光,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你住哪?」她问,依然低着头。
  「附近找了间短租。」
  「退掉。」她站起身,走向卧室,「我叫酒店给你开个单间。明天七点,别迟到。」
  卧室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奢华的房间。茶几上散落着几粒药片,白色的,很小。他走过去,用纸巾包起,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客卧,关上门。
  ——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
  李岩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张庸的卧室。身旁刘圆圆背对着他,呼吸轻浅。他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厨房里,他烧水,煮咖啡。咖啡机的蒸汽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他从冰箱拿出鸡蛋,在碗沿敲开,蛋液滑进平底锅,滋啦一声。油烟机低鸣。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晨光透进来一道,落在米色地砖上。
  刘圆圆从卧室出来时,李岩正把煎蛋盛进盘子。她穿着睡袍,头发散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早。」李岩把盘子推过去。
  「早。」刘圆圆在餐桌边坐下,没动叉子,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暗着。她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中介我约了十点。」李岩在她对面坐下,「姓陈,说在我们小区做过不少单,效率高。」
  刘圆圆点点头,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蛋白边缘。
  「房子挂多少?」
  「按你说的,四百二十万。」李岩喝了口咖啡。
  窗外传来垃圾车收运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刘圆圆放下叉子,「银行,还有……见个朋友。」
  「需要我陪吗?」
  「不用。」她站起身,煎蛋只动了一口,「你忙房子的事就行。」
  她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李岩继续吃自己的那份早餐,咀嚼得很慢。咖啡杯边缘留下淡褐色的唇膏印,很浅。
  八点半,刘圆圆出门。她换了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化了精致的妆,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高跟鞋在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远。
  李岩站在窗边,看着她那辆白色奥迪驶出小区。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经理吗?我是张庸,约好十点看房的……对,情况有变,最好今天就能挂出去……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应答声。
  挂断后,李岩走到书房。书桌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
  他打开中间抽屉,里面是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
  他把这些证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结婚证翻开,照片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容标准。他看了几秒,合上。
  中午十二点,李岩送走房产中介陈经理。
  「张先生您放心,您这套房位置好,装修也新,肯定好卖。」陈经理在门口递上名片,「我下午就把照片和房源信息挂出去,有看房的客户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李岩告诉经理,希望房子尽快卖掉,价格低点也没关系。
  门关上。李岩站在玄关,看着这个陌生的「家」。客厅整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地板亮得反光。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他看不懂。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文学理论和哲学著作。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存在与时间》。扉页上有张庸的签名,日期是十年前。书页边缘有细密的笔记,铅笔写的,字迹工整。
  他把书放回去,走到卧室。衣柜里,张庸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衬衫熨得平整。刘圆圆的衣服占了大半空间,裙子、外套、衬衫,分类清晰。最里面有一排睡衣,真丝的,棉质的,挂得一丝不苟。
  李岩拿起一件浅紫色的蕾丝内裤。布料很薄,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凑到鼻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女性的体香。他的手指收紧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他闭上眼睛,又闻了一下, 感觉不对,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感觉。
  「也许不是原味吧!」李岩自言自语。
  此时,脚步声,很轻,从门外楼道传来,由远及近。
  李岩猛地睁开眼,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内裤轻飘飘落回抽屉里。他迅速将抽屉推回原位,动作轻而快,几乎没有声音。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刘圆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袋,看起来比出门时更加疲惫。她的目光扫过李岩,在卧室里停留一瞬,最终落在他身上。
  「中介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走。」李岩点头,从衣柜前自然地走开,「说下午就挂出去。你那边…
  …顺利吗?」
  刘圆圆没回答。她走进卧室,将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我见了王律师。」她背对着李岩说,「咨询卖房和……理财上的一些事。
  」
  李岩靠在门框上。「他怎么说?」
  「流程快的话,一个多月。但急售会压价。」刘圆圆转过身,脸上的妆容在白天光线下显得有些厚重,「老公,对不起。」
  「我说了,不用道歉。」李岩的声音很平稳,「先解决问题。」
  刘圆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在寻找什么。几秒后,她移开视线,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小区花园。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
  「我下午要去公司。」刘圆圆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有个紧急项目会。」
  「几点回来?」
  「不确定。」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衣服,「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她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质地精良。当她拉开衣柜内侧的抽屉取内衣时,李岩适时地转身离开了卧室。
  厨房水槽里还留着早餐的碗碟。李岩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瓷盘。他从客厅的角度,能瞥见卧室里刘圆圆换衣服的侧影——光滑的背脊,纤细的腰肢,很快被衬衫布料遮盖。
  二十分钟后,刘圆圆焕然一新地出现在玄关。深蓝色套裙,丝袜,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端倪。
  「我走了。」她说。
  门关上。
  李岩走到窗边,看着白色奥迪驶离。
  李岩靠在椅背上,环视这间整洁的书房。书架上,一个相框里是张庸和刘圆圆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都在笑,刘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拿起相框,手指擦过玻璃表面,留下模糊的指纹。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是房产中介陈经理。
  「张先生,好消息!刚挂出去就有客户要看房,一对年轻夫妻,预算符合,急着买婚房。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李岩说。
  「那好,我十点带他们过来。您准备一下房产证之类的。」
  挂断电话后,李岩开始在屋里走动。他从客厅走到卧室,再到厨房,阳台。
  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动物。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过客厅,在地板上投出锐利的光斑。李岩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着手机沉思许久。
  突然,手机震动,李岩看了两秒,接起。
  「张老师吗?我是周婷。」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关于期末论文的选题,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李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书架某排书上。「选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是定过了……但您几天前说可以再调整一次。」
  李岩说,「嗯,好,我上班时你去我办公室,我们再详谈。还有别的事吗?
  」
  「……没有了。谢谢老师。」
  通话结束。李岩放下手机,继续浏览合同条款。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笑声尖利地刺上来。
  傍晚六点,门锁转动。
  刘圆圆准时下班,她把公文包随手丢在玄关椅子上。她没开灯,就着暮色换鞋。深蓝色套裙的肩线有些垮,发髻松散了几缕。
  厨房传来炒菜声。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李岩背对着她,锅里热气蒸腾。油烟机的轰鸣填满了空间。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刘圆圆脱下外套搭在椅背,「看房的人定了?」
  「明天上午十点。」李岩关火,装盘,「一对年轻夫妻。」
  青椒肉丝,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两人对坐吃饭。筷子偶尔碰撞。
  「钱,」刘圆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会尽快补上。」
  李岩夹菜的手顿了顿。「一家人有什么补不补的。」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
  餐厅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孙凯」两个字跳出来。
  刘圆圆看了一眼,没动。
  震动持续。第三次时,她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接?」李岩问。
  「推销电话。」她说。
  饭后,刘圆圆主动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
  李岩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九点,刘圆圆走进书房。门虚掩着。
  李岩在客厅能看见她坐在电脑前的侧影。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停顿,又继续。眉头紧锁。
  十点半,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的文件。
  「老公,」她站在客厅中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很糟糕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电视里正在播放家庭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争吵。
  李岩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什么事比你要离开我更糟糕了,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们一起面对,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他说。
  刘圆圆捏紧了手中的文件,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卧室。
  深夜一点。
  李岩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身旁刘圆圆的呼吸声很轻,但过于规律——她也没睡着。
  黑暗中,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很快熄灭。
  李岩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色块。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门铃响起。李岩打开门,房产中介陈经理带着一对年轻夫妻站在门口。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浅蓝色衬衫,女人挽着他的手臂, 肚子微微隆起。
  「张先生您好,打扰了。」陈经理笑容满面,「这两位是林先生林太太。」
  李岩侧身让开。「请进。」
  夫妻俩走进来,目光立刻被客厅的落地窗吸引。「采光真好。」女人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肚子。
  李岩领着他们参观。主卧,次卧,书房, 厨房。林先生问得很细:楼龄、物业费、供暖情况。林太太更多是在看,手指触摸墙面,打开橱柜,检查卫生间的水压。
  「学区是附小吗?」林先生问。
  「是。」李岩从文件夹里拿出相关证明。
  刘圆圆从卧室走出来。她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你们好。」
  「这是刘女士。」陈经理介绍。
  林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家装修风格我很喜欢,简洁但温馨。」
  「谢谢。」刘圆圆走到李岩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住了六年,有很多回忆。」
  她的手指冰凉,透过衬衫布料传来。
  参观持续了半小时。送走客人后,陈经理落在最后。「张先生刘女士,客户很满意。价格方面,他们希望能再谈一点,毕竟现在市场……」
  「可以谈。」李岩说。
  陈经理连连点头。「那我下午就跟他们沟通,尽快给答复。」
  门关上。
  刘圆圆松开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对夫妻走出楼栋。林先生为妻子撑着伞,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太太笑了,手放在肚子上。
  「他们会买吗?」刘圆圆背对着问。
  「会。」李岩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需要。」李岩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水杯,「那个女人看次卧的眼神,是在想象婴儿床放在哪里。」
  刘圆圆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你观察得很细。」
  李岩端起杯子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玻璃杯壁。
  刘圆圆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老公,」她说,「如果房子卖了,我们住哪?」
  李岩关掉水,用布擦干杯子。「先租房子。等你渡过难关,再买新的。」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李岩把杯子放进橱柜,转过身看着她。「婚姻誓言里说了,」无论顺境逆境「。」
  刘圆圆的眼睛红了。她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消失在卧室方向,门轻轻关上。
  李岩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傍晚六点,刘圆圆走出书房。她已经换了干衣服,头发吹干了,重新化了妆。但眼底的疲惫无法掩盖。
  「晚上我不吃饭了。」她说,「公司还有事。」
  「这么晚?」
  「项目紧急。」她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不用等我。」
  门关上。
  第二天一早,李岩刚冲好咖啡,手机就响了。是房产中介陈经理。
  「张先生,那对夫妻考虑好了,如果三百九十万,他们就全额付款,但走流程加上过户,最快也要一个星期资金才能到账。」
  李岩看向卧室门,压低声音:「我跟我太太商量一下,尽快回复你。」
  挂断电话,刘圆圆正好从卧室出来。她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遮住了脖颈。
  「中介的电话,」李岩把情况说了,「三百九十万,全款,但钱要等一个星期。」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可以,你回复他们吧。」她的声音很干。
  早餐吃得安静。煎蛋冷了,燕麦粥也没动几口。
  刘圆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手指瞬间绷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岩。
  「老公,卖房的钱来不及。」她语速很快,「我……我先找朋友借五十万周转,等房款到了就还。加上家里存款,应该能凑够。」
  李岩看着她:「哪个朋友?」
  「公司的徐姐,她以前说过有需要可以开口。」刘圆圆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我这就去找她谈。」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玄关,抓起包和外套。
  「圆圆。」李岩叫住她。
  她在门口顿住,背脊僵硬。
  「小心点。」李岩说。
  刘圆圆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停车场,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白色奥迪车内,刘圆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掏出手机,盯着那条短信:
  「还剩24小时。别耍花样。」
  她闭上眼睛,头靠在方向盘上。几秒钟后,她直起身,解锁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王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总,我是圆圆。」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不好意思打扰您,有件急事想请您帮忙……」
  家里,李岩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很好,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
  下午三点,刘圆圆回来了。
  她看上去极度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但身上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李岩面前。
  「钱解决了。」她说,「徐姐答应了,明天上午转给我。」
  李岩关掉吸尘器:「那就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房子呢?」她问。
  「只要合同签好,下周过户。」
  刘圆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李岩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傍晚,刘圆圆再次出门,说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她换上了一套更正式的深蓝色套裙,口红颜色比平时鲜艳。
  李岩把她送到门口。
  「早点回来。」他说。
  刘圆圆点了点头,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清脆地远去。
  李岩回到书房,打开手机。屏幕上,车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是静止的——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他切回云端,打开最新的一段监控,是刘圆圆在停车场打给王总的那通电话。
  他关掉文件,点燃一支烟。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这个「家」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像一座等待被搬空的博物馆。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刘圆圆发来的短信:
  「晚点回,不用等。」
  第二天上午九点。
  刘圆圆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冷光照亮她紧绷的下颌。浏览器开着比特币交易平台的页面,登录账户,转入资金,核对那一长串复杂的钱包地址——每个字母和数字她都反复确认了三遍。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圆圆按下了回车。
  交易确认的提示弹窗出现。进度条缓慢爬升,百分之十,三十,七十……百分之百。
  「转账成功。」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迅速关闭所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几分钟后,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刘圆圆放下水杯,走过去查看。
  还是那个号码。新消息显示:「已收到,合作愉快!」
  刘圆圆删除了信息。
  中午,刘圆圆接到丈夫电话。
  「中介刚来电话,下午去签合同。你一起去吗?」
  「去。」刘圆圆喝了一口水,水温适中,划过喉咙,「签完合同,钱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内。」
  下午,白色奥迪驶向房产交易中心。副驾驶座上,李岩翻看着购房合同副本。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纸页上。
  「签完字,就真的没了。」刘圆圆忽然说,目视前方。
  「家不是房子。」李岩合上合同,「家是人。」
  刘圆圆没再接话。红灯亮起,她缓缓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交易中心大厅人很多。中介陈经理早早等在那里,那对年轻夫妻也在。
  签字过程很快。刘圆圆在每一处需要的地方签名,笔迹流畅,没有停顿。李岩站在她身旁,偶尔低声解释条款。
  按手印时,印泥是红色的,微微黏腻。
  全部办妥后,陈经理笑容满面地握手。「张先生刘女士,恭喜。也恭喜林先生林太太,喜提新居。」
  年轻夫妻脸上洋溢着憧憬。林太太小声对丈夫说:「次卧刷淡黄色,好不好?」
  走出大厅,阳光刺眼。刘圆圆戴上墨镜。
  「我去公司。」她说,「晚上可能晚回。」
  李岩点头,看着她走向停车场。直到白色奥迪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李岩才走下台阶,朝地铁站走去。
  傍晚,刘圆圆没有回家。她开车到了江边,停在堤坝上。车窗降下一半,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孙凯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孙凯昨天发的:
  「圆圆姐,你还好吗?我很担心。」
  她没有回复。
  远处货轮鸣笛,低沉悠长。夕阳把江面染成锈红色。

好色小姨
孤寂之狼
“小姨,我要……”“乖乖,我来了……”当你有一个漂亮的不像话,而且寂寞难耐的小姨时,你会怎么做?当这个爱你到骨子里的小姨不断的为你勾搭各种美女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从萝莉,到御姐,到少妇,小姨的命令统统拿下……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09:58:39

第12章
  上海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张庸将一份日程表递给赵亚萱。
  「明天上午十点彩排,下午杂志拍摄,晚上七点品牌晚宴。这是礼服备选。
  」他指了指沙发上挂着的三件长裙。
  赵亚萱扫了一眼日程表,没接。「我要去放松一下,你陪我去,就当是我保镖。你不是想了解真实的我吗?」
  半小时后,赵亚萱从卧室出来时,张庸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杂志。
  她站在客厅暖黄的光晕里。银色亮片连衣裙紧贴着身体曲线,从锁骨一路收束到腰际,裙摆短得惊人,停在绝对危险的高度。肉色丝袜泛着细腻的光泽,包裹住笔直的双腿。烟熏妆让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大、更幽深,大号圆形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嘴唇涂了粉色唇膏。
  她没穿外套,只拎着一个很小的银色手包。目光落在张庸身上,平静无波。
  「走。」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身影。她抱着手臂,指尖在裸露的上臂轻轻敲击。张庸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看着镜子里的她。亮片折射着顶灯的光,细碎,耀眼,像一层流动的、坚硬的壳。
  车子驶入霓虹流转的夜色。赵亚萱看着窗外,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有节奏地敲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外观低调的私人会前。门童拉开沉重的木门,震耳的音乐和混杂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幽暗斑斓,空气闷热。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着十几个男女,都年轻漂亮,穿着闪亮或暴露。茶几上堆满酒瓶、冰桶和果盘,烟灰缸里塞满烟蒂。音乐鼓点砸着胸腔。
  「亚萱!」一个染着银发的男人站起来,张开手臂∶「还以为你不来了!」
  「过来坐坐。」赵亚萱脸上瞬间浮起笑容,明亮,标准,和舞台上一样。她自然地走向最里面的半环形卡座,那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她又和其他人一一打招呼,笑声清脆。 有人递给她一杯琥珀色的酒,她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卡座里的人都抬头,目光先落在赵亚萱身上,带着欣赏或打量,随即有些好奇地扫过她身后穿着简单黑色夹克、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张庸。
  「新助理?」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女人笑着问,眼睛在张庸脸上停留。
  「保镖。」赵亚萱坐下,示意张庸去吧台喝点东西,「需要,我会叫你。」
  张庸坐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眼睛扫过全场。沙发上的人他有些眼熟,是最近选秀节目出来的新面孔,还有两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他们围着赵亚萱,递酒,点烟,说笑。赵亚萱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叠,短裙下的肌肤在变幻的光线下白得晃眼。她接过旁边一个女孩递来的细烟,就着对方的手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红唇缓缓吐出。
  银发男人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手指戳了戳对方胸口。
  音乐换了更激烈的曲子。有人站起来跟着扭动,身体贴得很近。赵亚萱也站起身, 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腰肢,手里的酒杯随着动作摇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伸出舌尖,舔掉了。
  张庸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里出了层薄汗,皮肤在光下泛着湿亮。一个染着粉发的年轻男孩坐到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放在她肩膀。赵亚萱侧头对他笑,把酒杯递到他嘴边,男孩就着她的手喝了。
  一伙人说说笑笑又过了半小时,赵亚萱放下酒杯,对银发男人说了句什么,拿起自己的银色手包起身。她回头,朝张庸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张庸跟了上去。
  会所深处,一条大理石走廊相对安静。赵亚萱走向洗手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张庸落后两步跟着。
  从洗手间出来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只剩一种空洞的疲惫。她对着走廊壁灯补口红,动作有些重。
  「走吧。」她收起口红,声音比刚才低哑。
  「不回去了?」
  「没意思。」她径直朝出口走去。
  他们没有回那辆SUV。赵亚萱拐进另一条街,推开一家更隐蔽的酒吧的门。这里音乐没那么炸耳,灯光也更暗,卡座之间用丝绒帘子半隔开。
  她显然常来,酒保点点头,很快送来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
  她没理会身后跟着的张庸,径直走到中央最大的弧形沙发坐下,将手包随意一扔。很快,一个穿着考究马甲、经理模样的男人恭敬地过来,弯腰听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男人被领了进来。他很高,穿着合身的丝绒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头发精心打理过,脸是时下流行的精致英俊。他走到赵亚萱面前,笑容标准,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讨好。
  「亚萱姐。」他声音很好听,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想到今晚能见到您本人。」
  赵亚萱没看他,拿起桌上新开的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会讲笑话吗?」
  「会一点。」牛郎接过她递来的酒瓶,毕恭毕敬的给她倒上,「赵小姐想听哪种?」
  「让人忘了明天的。」
  牛郎笑了,开始讲。他语速不快,表情生动,带着点自嘲和圈内的辛辣八卦。赵亚萱起初只是听着,慢慢嘴角弯起,最后真的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动。她侧过身,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讲,昏暗光线下,她卷发垂落,红唇耀眼。
  牛郎见她高兴,身体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些,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赵小姐比屏幕上更美。」
  赵亚萱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却有些飘忽。牛郎得到了默许,手顺着她光滑的手背,慢慢滑向她被黑色短裙包裹的大腿。指尖即将触及裙摆边缘时——
  赵亚萱突然动了。
  她拿起桌上那瓶刚开的、还剩大半的红酒,手腕一翻。
  深红色的酒液劈头盖脸,从牛郎精心打理的头发浇下,流过他错愕的英俊脸庞,浸透丝绒西装的前襟。酒液嘀嗒,在他脚边昂贵的地毯上晕开深色污渍。
  音乐还在继续,包厢里瞬间安静。
  赵亚萱放下空酒瓶,玻璃底碰着大理石桌面,清脆一响。她看着僵住的牛郎,脸上笑意全无,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
  「做鸭子,就该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牛郎的脸在紫光下惨白,酒液顺着下巴滴落。他猛地站起身,狼狈地抹了把脸,嘴唇哆嗦着,深深鞠躬:「对、对不起,亚萱姐……是我没分寸……」
  赵亚萱没再看他。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叠现金,也没数,随手甩在湿漉漉的桌面上。钞票散开,有些落在酒渍里。
  她站起身,捋了捋裙摆,拿起手包,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却步步决绝。
  张庸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墨镜后的目光从地上狼狈的牛郎移到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他拉开门,让她先走。
  走廊的光线刺眼了些。赵亚萱步伐很快,背脊挺直,直到走进电梯,轿厢门合拢,将一切喧嚣隔断。
  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靠在镜面上,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浓烈的香水味掩盖不住一丝酒气和别的什么。
  电梯下行。
  地下车库冰冷安静。司机已等在车边。
  赵亚萱坐进后座,张庸关上门,坐进副驾。
  车子驶出,汇入午夜的车流。窗外光影流转。
  后座一片沉寂。赵亚萱偏头看着窗外,只留给张庸一个轮廓优美的侧影,和映在车窗上模糊而疲惫的脸。
  轿车平稳地行驶。窗外光影不断划过赵亚萱沉默的侧脸。
  「你不想说什么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干涩。
  「你喝了很多酒,我回去给你煮点汤吧?」张庸说。
  「随便你!」赵亚萱闭上眼睛没看他。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电梯上升时,赵亚萱始终闭着眼,直到「叮」的一声。
  套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客厅落地窗。
  窗外,上海的后半夜依然灯火阑珊。
  张庸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找到蜂蜜和柠檬。他烧上水,切柠檬片,动作熟练安静。
  赵亚萱从窗前转过身,背靠着玻璃。亮片裙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像困住的萤火。
  「你以前也这样照顾她吗?」她问。
  张庸的手顿了顿,将柠檬片放入杯中。「偶尔。」
  水开了。他冲好蜂蜜柠檬水,走过来递给她。
  赵亚萱没接。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抬眼看他。「我不需要人照顾。
  」
  「那就当我想做。」张庸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她终于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却没碰那杯水。她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寂静中缓缓上升。
  「我今天很难看。」她说。
  「你指哪部分?」
  「所有。」赵亚萱弹了弹烟灰,「发脾气,去那种地方,浇人酒,还有这身衣服。」她扯了扯裙摆,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张庸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衣服很衬你。」
  赵亚萱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真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张庸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是事实。」
  沉默蔓延。烟燃到一半。
  赵亚萱忽然掐灭烟,端起那杯蜂蜜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喝了一大口。她喝得很急,喉结滚动。
  放下杯子时,她嘴角沾了一点蜂蜜的痕迹。张庸递给她纸巾。
  赵亚萱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巾,没接。
  她突然站起身。
  手指绕到背后,摸索到银色连衣裙的拉链。金属齿滑开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她将拉链一路拉到底, 肩带从圆润的肩头滑落。她抓住裙摆两侧,轻轻向下一褪。
  整条亮片连衣裙像一滩融化的水银,堆叠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她站在那里,只穿着肉色的文胸和同色的内裤。灯光勾勒出饱满的胸型、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以及笔直修长的双腿。 丝袜的边缘勒在大腿根部,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皮肤在暖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上好的瓷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亚萱抬起下巴,直视着张庸的眼睛。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决绝的东西。
  「你今晚留下陪我。」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不容置疑,「你接近我,费这么大力气,从那个城市追到上海,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身上的香水味、酒气、以及一丝极淡的汗意,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为了跟歌星赵亚萱上床。」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现在机会来了。 我就在这里,房间隔音很好,助理不会打扰。你要不要?」
  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刮过张庸的脸, 仿佛要剥开他每一层伪装,直抵最深处那点她认定存在的、与其他男人无异的欲望。
  张庸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迎着她的注视。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回避她几乎全裸的身体。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的脖颈、肩膀、胸口、腰腹,最后重新回到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很慢,像在仔细确认什么。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件银色的亮片连衣裙。布料冰凉,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抖了抖,把衣服递给她。
  「把衣服穿上。」他说,声音不高。
  赵亚萱接过衣服丢在脚下,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装什么?李岩,你从酒店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难道没想过?」
  张庸再次捡起地上那件亮片连衣裙。布料冰凉,沉甸甸的。他抖开,递给她。
  「穿上。会着凉。」
  赵亚萱不接。她抬起手,手指触碰到他递来衣物边缘,却没握住布料,而是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指尖轻轻划过他小臂的皮肤,停在肘弯处。她的指尖微凉。
  「我不美吗?」她问,眼睛直视着他。
  张庸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动作不算轻柔,但也没有弄疼她。他把裙子塞进她手里。
  「美。」他说,「但你现在不清醒。」
  「我很清醒。」赵亚萱攥紧了手中的布料, 亮片硌着掌心,「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别浪费时间。」
  她松开手,裙子再次落在地上。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混合著一点点夜风的凉。他闻到她呼吸里残留的酒意,和更深处一种颤栗的疲惫。
  「抱我。」她说。
  张庸没有抱她。他后退了半步,弯腰再次捡起裙子,这次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披在她肩上。布料滑腻,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尾调,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光滑的肩头。
  「我去给你放热水。会着凉的。」他说完,转身走向浴室。
  上海,酒店套房。
  浴室里水声停了。赵亚萱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见张庸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没走。」她说。
  「我不放心你。」
  赵亚萱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蜷起腿,浴袍下摆散开,露出光滑的大腿。她点燃一支烟,这次动作慢了许多。
  「刚才……」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角溢出,「对不起。」
  张庸没说话。
  「我经常这样。」赵亚萱盯着烟头的火星,「把一切都搞砸。工作,人际关系,还有……自己。」
  「诚实」从卧室跑出来,跳上沙发,挤进她怀里。她低头摸着狗头,手指微微发抖。
  「你今晚留下来。」她没抬头,「睡客厅,地上,沙发上,随便你。」
  「好。」
  赵亚萱起身走向主卧,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李岩。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真的。」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很亮。「哪怕看到刚才那样的我?」
  「嗯。」
  沉默了几秒。
  「去睡吧。」她最终说,「明天会很忙。」
  主卧的门关上。
  赵亚萱抱着「诚实」,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灰,她才起身,走到床上。
  床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和一张图片,来自陌生号码:
  「赵小姐,谢谢你的礼物,你想知道关于那晚在华美酒店的事,这点钱只能买那么多信息。知道越太多,反而越痛苦。」
  赵亚萱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图,在华美酒店套房,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对着摄像机调整角度,镜头没有拍到头,只拍到他的上身。
  她盯着屏幕,手指颤抖。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诚实」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上海霓虹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缤纷的光影。
  赵亚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威士忌酒杯已经空了,倒扣在脚边。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留在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界面。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诚实」从床尾爬起来,凑过来舔她的手背。
  深夜,张庸的家里。
  李岩忙了一晚上,也只打包好了书房的东西。买家给了他们5天的时间搬家。装战利品的皮箱已经扔了,除了赵亚萱和刘圆圆的视频U盘,赵亚萱的文胸,皮箱里的其他东西也被处理掉。
  李岩一个人躺在床上,刘圆圆发回信息说要加班,要晚点回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云端监控显示,白色奥迪正驶向「雅苑」方向。他切换界面,连接上U盘,点开加密文件夹。赵亚萱的视频和刘圆圆的视频缩略图整齐排列。
  他点了名为「亚萱—酒店」的文件,开始播放。他从真空袋中拿出赵亚萱的文胸,用力猛嗅,浑身颤抖,就是这种感觉。
  在雅苑小区,刘圆圆站在孙凯公寓门口。
  门开了。
  孙凯站在门内,头发凌乱,穿着皱巴巴的T恤。看到刘圆圆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玄关昏暗,只有客厅电视屏幕的冷光在闪烁,静了音,画面无声跳动。
  孙凯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紧,脸埋在她颈窝。「圆圆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刘圆圆身体僵着,没回应,也没推开。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温热。
  她闭上眼睛,似乎是要下某种决心。
  然后转身,手指抓住他T恤的下摆,往上
  掀。动作有些急,布料摩擦过他的头发和
  手臂。孙凯配合著举起手,T恤被脱掉扔
  在地上。他低头吻她,手已经探到她套裙
  的背后,摸索拉链。
  拉链滑下的声音很清晰。套裙从腰间滑
  落,堆在脚边。接着是衬衫扣子,一颗,
  两颗……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她里面穿着
  黑色的文胸和内裤,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
  里,皮肤显得格外白。
  孙凯的吻落在她锁骨上,手绕到背后解文
  胸搭扣。熟练,一下就开了。文胸带子松
  脱,垂落。他揉捏着,嘴唇向下移。刘圆
  圆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
  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那张深灰
  色的床上。床单还是她上次离开时的样
  子,有些凌乱。他褪下她的内裤,丝袜还
  穿在腿上,边缘勒着大腿根部。他自己也
  很快脱光了。
  没有太多前戏。他分开她的腿,进入。很顺畅,里面已经湿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开始动。
  床垫发出熟悉的声响。刘圆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孙凯的脸在她上方,年轻,紧绷,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滴在她胸口。他低头吻她,舌头撬开牙齿,呼吸粗重。
  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他掐着她的腰,指甲陷进皮肤里。刘圆圆的手抓紧了床单,喉咙里的声音被撞碎,变成断续的呜咽。
  结束时,孙凯伏在她身上喘气,汗水把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他退出来,躺到一边。
  房间里只剩下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刘圆圆拨开孙凯的手,指尖碰到他汗湿的皮肤,像碰触一块滚烫的石头。她没看他,起身下床,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内裤是黑色的,丝质,被揉皱了。文胸的搭扣有点难扣,她背过手试了两次才成功。布料贴合皮肤的瞬间,带来一种短暂的、熟悉的包裹感,然后迅速冷却。丝袜破了,她把它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这是最后一次。」她背对着床说,边穿衣服边说,「以后别再联系我。」
  「圆圆姐……」孙凯跳下床,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肩窝。他的呼吸还烫,吹在她颈侧,「别走,就为了那些照片?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我爱你,真的爱你……」
  刘圆圆没动,任他抱着。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很紧。
  「一起?」她轻轻重复,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咀嚼这个词,「怎么一起?告诉警察,你电脑里存了上千张我们的性爱照片和视频,然后被人偷了,用来勒索我?」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还是告诉公司同事,你睡了自己老师的老婆,现在被人盯上了?」「
  」总有办法的。「孙凯把脸贴在她背上,」我去找那个人,我去跟他谈。你别怕……「
  刘圆圆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电视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孙凯,结束了。「
  孙凯抓住她的手腕,」我不信!你刚才……刚才明明那么……「
  」刚才怎样?「刘圆圆抬起眼看他,」是告别。你听不明白吗?「
  孙凯的脸色变了。他挡住她走向门口的路。」我爱你,「他说,眼睛紧盯着她,」真的爱你。这不是一时冲动,你知道的。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张老师……他给不了你的,我能给。「
  刘圆圆停下脚步,看着他。年轻的脸,急切的眼神,还有那副」可以为爱牺牲一切「的表情。她想起很多个瞬间,在出租屋,在车里,在他宿舍,那种被热烈需要、仿佛重回二十岁的眩晕感。但也想起了手机里那些冰冷的照片,神秘人的短信,还有丈夫说」我没有忘记结婚的诺言「时平静的侧脸。
  」让开。「她说。
  孙凯没动,反而更加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圆圆姐,别这样。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们可以想办法。钱的事……我也有点积蓄,虽然不多……「
  刘圆圆甩开他的手,力道让孙凯踉跄了一下。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切割开房间里的昏暗。
  」孙凯,「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爱不能解决问题。尤其是……我们这种「爱」。「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锁舌弹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隔绝了两个世界。
  孙凯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过后的甜腥气味,和她留下的淡淡香水尾调。床上凌乱,地上扔着他的T恤。他慢慢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楼下,那辆熟悉的白色奥迪正缓缓驶离小区。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越来越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放下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在床头闪烁,摄像头一直开着。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手,将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早上,上海酒店。
  赵亚萱戴着墨镜从房间出来,已经穿戴整齐,黑色运动装,马尾,素颜。她抱着」诚实「走到客厅,把小狗放进助理提前送来的宠物包。
  」今天带着它。「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彩排在市郊一个旧剧场。赵亚萱站在舞台上调试耳返时,」诚实「就在第一排空座位上趴着。张庸坐在它旁边,手里拿着流程本。
  排练到第三首歌,赵亚萱忽然停下。
  」不对。「她摘下耳返,看向音响控制台,」鼓点慢了半拍。「
  音响师调试了几次,她依然摇头。
  张庸走上舞台,递给她一瓶水。」需要休息吗?「
  赵亚萱接过水,没喝。她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观众席,最后落在张庸脸上。」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我做了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梦到酒店的走廊,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张庸没说话。
  下午的杂志拍摄在摄影棚。赵亚萱换了七套衣服,在强光灯下摆出各种姿势。笑容、眼神、肢体角度,每个细节都被精准要求。中场休息时,她走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诚实「立刻从宠物包里钻出来,趴在她腿上。
  张庸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赵亚萱接过,手指碰到他的。很短暂。
  摄影师过来讨论下一组造型。赵亚萱起身时,手机从沙发缝滑落。张弯腰捡起,屏幕亮了一瞬——锁屏画面是她抱着」诚实「在酒店窗边的照片。
  晚上七点,品牌晚宴。
  赵亚萱穿着银色露背长裙走进会场,闪光灯立刻淹没了她。张庸穿着黑色西装跟在三步外,目光扫过人群。
  敬酒,寒暄,合影。赵亚萱的笑容始终完美。直到某个投资人凑得太近,手」不经意「地搭在她腰后。
  张庸上前半步,隔在两人之间。」赵小姐,王总在等您。「
  赵亚萱顺势转身,裙摆划过一道弧线。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她离席去洗手间。张庸等在走廊拐角。五分钟后,她还没出来。
  他走到女洗手间门口,轻声问:」赵小姐?「
  没有回应。
  推开门。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滴着水。最里侧的隔间门虚掩着。
  张庸走过去,敲门。
  」赵小姐?「
  沉默。然后,门从里面拉开。
  赵亚萱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背靠着水箱。脸上的妆有些花,睫毛膏晕开一小片。她手里攥着手机。
  」你没事吧?「张庸问。
  洗手间的顶灯惨白,照着她裸露的肩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有点冷。「
  」先离开这里。「张庸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从后门走。「
  车子驶回酒店的路上,赵亚萱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手机边缘反复摩挲,屏幕暗了又按亮。
  套房的门关上。赵亚萱踢掉高跟鞋,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不加冰,一口喝掉半杯。
  」赵小姐!「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你出去!出去!「
  张庸刚转身,手还搭在门把上。赵亚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李岩,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留下陪我,睡客厅。「
  他转过身。赵亚萱还站在客厅中央,赤脚踩在地毯上,他的西装外套从她肩上滑落了一半。她没去拉,只是看着他。
  」好。「张庸说。
  赵亚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主卧。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张庸走到沙发边,坐下,又站起来。他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走廊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晕浅浅地铺到客厅边缘。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主卧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衣柜门开合,被子窸窣,然后是床垫承重的吱呀声。接着是长久的寂静。
  张庸在沙发上躺下,长度不够,腿只能曲起。皮质沙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轻,很快被捂住了。然后是」诚实「细细的呜咽,和赵亚萱低声的安抚:」没事……没事……「
  张庸睁着眼。窗外,上海的夜空是暗紫色的,远处楼宇的灯光稀疏地亮着。
  又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些。赵亚萱的身影出现在门缝的阴影里。她穿着白色的长袖睡裙,头发披散着。
  」李岩。「她叫了一声。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她能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的轮廓。
  」客厅……冷吗?「她问。
  」不冷。「
  」哦。「
  她抱着一个枕头和一条薄毯,走到沙发边,把毯子递给他。
  」这个厚点。「她说。
  张庸坐起身,接过。毯子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赵亚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主卧。这一次,她轻轻带上了门。
  张庸重新躺下,盖好毯子。香气萦绕在鼻尖。他闭上眼睛。
  主卧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
  夜一点点深去。沙发上,张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主卧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千里马 / 发表于: 2026/02/04 10:09:55

第13章
  搬家只用了一天。
  张庸新租的两室一厅在相邻的老小区,步梯六楼。虽然有些年月,但还算干净整洁。张庸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门,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圆圆,委屈你了。「他站在略显局促的客厅中央,看着正在擦拭茶几的刘圆圆。
  刘圆圆动作没停,抹布擦过积了一层薄灰的玻璃面。」有什么委屈的,房子而已。「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她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似乎只有专注于这些具体而微的清洁工作,才能暂时压下心里那些更庞大、更黏稠的东西。卖掉房子的钱,除了还贷款和跟王总借的钱,剩下的存进一张新卡,由刘圆圆保管。生活像被强行按下了复位键,只是内核早已磨损。
  晚上,刘圆圆下厨。厨房很小,转身都有些局促。她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炒肉,番茄鸡蛋,紫菜汤。味道寻常,咸淡适中。
  两人对坐吃饭。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公司那边,新项目启动了,最近可能会比较忙。」刘圆圆夹了一筷子鸡蛋。
  「嗯,注意身体。」张庸点头,给她盛了碗汤。
  对话简短,礼貌,像合租的室友交换必要信息。卧室有两间,他们自然而然地分房睡了。刘圆圆的说辞是「最近睡眠浅,怕影响你」。
  夜里,刘圆圆躺在新房间的床上,床垫有些硬。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闪动的光影。手机放在枕边,静悄悄的。那个神秘号码自收到钱后,再没出现过。
  孙凯发来过几条信息,她忍住了没回。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煎了蛋,热了牛奶。张庸出来时,早餐已经摆在小小的餐桌上。
  「今天课多吗?」她问。
  「上午两节,下午没课。」张庸坐下,拿起勺子。
  「我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好。」
  她出门前,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镜子里映出张庸收拾碗筷的背影。她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然后拉开门。
  公司里,她尽量避免去孙凯所在的楼层。午餐时,她要么叫外卖到办公室,要么和女同事一起去离公司稍远的餐厅。有两次在电梯里遇见,孙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则迅速将目光投向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项目会议持续到晚上八点。散会后,她收拾东西,听见隔壁会议室隐约传来孙凯的声音,似乎在和同事讨论技术方案。她关掉电脑,拿起包,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下了楼。
  回到家,张庸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学校临时有事,晚归。」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桌子上是两碟冰箱里是炒好的菜,用保鲜膜封着。她拿出来,用微波炉加热。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洗了碗,然后洗澡。
  日子似乎回到从前,又一切完全不同。
  晨光透过没窗帘的玻璃,斜斜切进客厅。李岩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作响。
  刘圆圆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昨晚那套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乱。
  「早。」她把包放在椅子上。
  「早。」李岩把煎蛋盛进盘子,推过去。
  两人对坐吃饭。刘圆圆吃得慢,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今天去公司?」李岩问。
  「嗯,项目会。」刘圆圆擦了擦嘴,起身收拾碗筷,「晚上不用等我,可能要加班。」
  她走进卫生间,关门。水声哗哗响起。
  李岩坐在餐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阳光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细微的汗毛。
  刘圆圆出来时已换了衣服,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扎起,脸上化了淡妆。她走到玄关换鞋,高跟鞋提上时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我走了。」她说。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渐渐下沉,消失。
  李岩走到窗边,看着那辆白色奥迪驶出小区。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餐桌。
  碗筷放进水槽,水流冲走残渣。
  上午十点,刘圆圆坐在会议室里。PPT翻到第七页,项目经理在讲数据架构。她看着屏幕,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划动。
  手机震了一下,在桌面上轻轻移动。她瞥了一眼,是孙凯。内容没看,直接按熄屏幕。
  会议持续到十二点半。散会后,同事招呼她去食堂,她摇摇头:「你们先去,我回个邮件。」
  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有节奏。
  下午三点,她接到行政部电话,说有个快递放在前台。是个小纸箱,寄件人是买房的那对夫妻。她拆开,里面是几本旧书——她和张庸恋爱时一起买的诗集,放在储物间很久,搬家时遗漏了。最上面那本里夹着一张便签:「打扫时找到,不知道你们的新地址,只能寄到公司。」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两个并排的名字,字迹一深一浅。日期是八年前。
  「圆圆,以后我们一起去彩虹之南的南方,四季如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刘圆圆的手指停在泛黄的书页上。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下面,是张庸的字迹,笔触比现在青涩,但力透纸背。墨迹在漫长岁月里已微微晕开。
  窗外的打桩声停了,办公室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铃声在听筒里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喂,圆圆?」是丈夫的声音,背景里有关冰箱门的轻微碰撞声,像是在厨房。
  刘圆圆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那天在机场,」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你打电话说要跟我说件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我说过吗?」李岩的声音传来,平稳,听不出异样,「不记得了。」
  刘圆圆的目光落在书页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上。墨迹晕开的边缘模糊。
  「是吗。」她说。
  「嗯。」李岩应道,传来水流冲洗碗碟的细碎声响,「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早,可以买菜。」
  「随便。」刘圆圆合上诗集,旧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好。那先这样。」
  电话挂断。
  忙音很短促。刘圆圆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按着冰凉的屏幕。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送着冷风。
  她拿起那箱书,走到文件柜旁,打开最底层的柜门,把它们塞了进去。合上柜门时,金属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赵亚萱的行程排得很满。
  上海之后是广州,然后是成都。每个城市都差不多:酒店、场馆、闪光灯。
  张庸跟着,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递水,拿外套,挡开过于热情的手。他不多话,但总能在她需要时出现。
  在广州酒店的深夜,赵亚萱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呼吸急促,睡衣被汗浸湿贴在背上。「诚实」被惊醒,不安地呜咽。张庸听见动静,轻轻敲了门。
  「进。」
  他推门进来,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不至于刺眼。
  赵亚萱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落,遮住了表情。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三点二十。」
  「我梦见有人在我房间里。」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大,「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张庸走到窗边,检查了窗帘是否拉严,又走到门边确认反锁。「门锁着。」
  「我知道。」她扯了扯嘴角,「可梦里太真实了。」
  张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太近。「要喝点水吗?」
  赵亚萱摇摇头。她抱起「诚实」,小狗温顺地舔她的手。
  「你一直做这个梦?」张庸问。
  「从……某个时候开始。」她含糊带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狗耳朵,「有时候在酒店,有时候在别的地方。总是那个房间,那个人。」
  「看清脸了吗?」
  「没有。灯光很暗,或者……我故意不去看。」她顿了顿,「可能我根本不想知道是谁。」
  窗外传来凌晨环卫车作业的声音,遥远而沉闷。
  「睡吧。」张庸站起身,「我在这儿坐着。」
  「你不累?」
  「不累。」
  赵亚萱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他。「诚实」蜷在她枕边。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张庸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大约二十分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他轻轻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张庸停住脚步。他又坐回椅子上。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灰白。
  刘圆圆的新项目推进得很快。
  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工作,早出晚归。公司里的人都说她这个月业务第一名非她莫属,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只是为了填满时间,避免思考。
  孙凯继续给她发信息,她都没回。
  李岩在学校的生活很规律。
  上课,答疑,批改作业。他模仿张庸的举止越来越像,连周婷都没再提起「
  老师好像有点不一样」。
  周五下午,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论文初稿。
  「张老师,能请您看看吗?」
  李岩接过稿子,示意她坐下。论文题目是关于《洛丽塔》中不可靠叙述的伦理问题,写得不错,逻辑清晰。
  他边看边用红笔标注,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周婷回答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这里,」李岩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段,「亨伯特对洛丽塔的描写,你认为是美化还是真实?」
  「我觉得……是自我说服。」周婷想了想,「他需要相信自己是爱她的,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在伤害她。」周婷的声音轻了些。
  李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写得不错。」他把稿子递回去,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很快。
  「谢谢老师。」她脸红了一下,站起身,马尾晃了晃,「那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李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就是这种感觉。
  」
  赵亚萱的巡回演出最后一站回到本市。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四点。她戴着墨镜和口罩,快速穿过VIP通道。张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随身行李。
  出口处有粉丝等候,举着灯牌和海报。看见她出来,人群骚动起来。
  「亚萱!看这边!」
  「亚萱我爱你!」
  闪光灯亮成一片。赵亚萱脚步没停,只朝人群挥了挥手。保安手拉手开出一条路。
  上车后,她摘掉墨镜,揉着太阳穴。
  「直接回酒店?」张庸问。
  「不。」她看向窗外,「去个地方。」
  车子驶向城东。半小时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这里的楼大概有三十年历史了,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杂乱地挂着。
  赵亚萱让司机在路边等,自己下了车。张庸跟着她。
  她走进三号楼,楼梯间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四楼,402室。她停下,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很整洁,但看得出很久没人住。家具简单,盖着防尘布。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赵亚萱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是我出道前住的地方。」她背对着张庸说,「那时候还没人认识我,每天去酒吧驻唱,回来就睡在这里。」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
  下楼时,在二楼转角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赵亚萱一会儿。
  「你是……小赵?」
  赵亚萱脚步顿住。
  「真是你啊!」老太太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好久没见你了,成大明星了!」
  「王奶奶。」赵亚萱摘下口罩,「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
  赵亚萱笑了笑,没说话。
  告别老太太,走出楼门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渐次亮起。
  「我妈在我出道那年去世的。」上车后,赵亚萱忽然说,「癌症。她没看到我第一场演唱会。」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
  「她总说,唱累了就回家。」赵亚萱看着窗外,「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张庸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脸映在车窗上,模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几天后的深夜。
  刘圆圆独自在卧室里加班。屏幕冷光照着她疲惫的脸。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又是那个号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我不会再受你威胁。」她打字回复,手指稳得出奇,「大不了鱼死网破。
  」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你想不想知道幕后主谋是谁?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你身边的人。你给我30万现金,我就告诉你。公平吧。」
  刘圆圆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丈夫正在沙发上看书,台灯光晕柔和地照着他平静的侧脸。
  「老公。」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李岩抬起头:「怎么了?」
  「我……」刘圆圆顿住了。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温和的眼神。身边的人。「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句话刺眼:「你身边的人。」
  第二天,刘圆圆请了假。
  她去了银行,从那张存着卖房余款的卡里取出三十万现金。装进普通的黑色运动背包。背包很沉,压在她肩上。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电话响了。是那个号码。
  「钱准备好了?」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
  「准备好了。」刘圆圆说,「怎么给你?」
  「今晚十点,西郊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一个人来。看到钱,我就告诉你名字。」
  「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次给你看证据再给钱。」
  电话挂断。
  刘圆圆背着包,在街头站了很久。最后她走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折叠刀,刀身很短,但很锋利。她把刀放进外套内袋。
  晚上九点,她出门。
  李岩从次卧出来:「这么晚还出去?」
  「公司急事。」刘圆圆没回头,「你先睡。」
  门关上。李岩走到窗边,看着那辆白色奥迪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西郊化工厂在荒草深处。铁门锈蚀,勉强能推开。刘圆圆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废弃的反应罐像巨兽的骨架,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
  三号仓库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旷,只有几堆蒙尘的化学桶。高处有扇破窗,月光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
  「我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没有回应。
  她等了十分钟。只有风声穿过破损屋顶的呜咽。
  刘圆圆握紧手电筒,身体发冷。就在刘圆圆准备离开时,仓库深处传来窸窣声,一个身影从化学桶的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约莫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夹克,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眼睛在昏暗中发亮,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刘圆圆。
  「刘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令人不适的亲昵,「比照片上还漂亮,皮肤真白,身材也好……怪不得孙凯那小子能一天五次,换我我也行。」
  刘圆圆胃里一阵翻搅。她压下恶心,声音冷硬:「少废话。告诉我名字。」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往前凑了凑。刘圆圆立刻后退,手电光直直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也不恼。
  「名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他慢悠悠地说,像是享受着她的紧张,「就是你那小男朋友,孙凯。」
  「不可能!」刘圆圆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仓库里显得有些尖利。她不相信,孙凯不会这么做。
  「不可能?」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干涩刺耳,「哈哈哈……刘小姐,你以为那些照片是谁给我的?谁有那些东西的原始档?你以为你在孙凯眼里算什么?」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我把证据发到你邮箱,你自己看。」
  几秒后,邮箱提示音。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附件是一个压缩包。她下载,解压。
  文件夹里是几十张截图。某个匿名论坛的界面,时间跨度从一年前一直到最近。发帖人ID是一个简单的字母:K。
  她点开第一张。
  用户K发布了一条「泡良日记」的主题帖:「泡了个极品,有钱有颜的白领姐姐,主动倒贴。」发帖时间是一年前。
  正文内容露骨而粗鄙,描述着如何与一位「身材绝杀、气质清冷」的年轻女高管相识,对方如何主动,细节充斥着夸张的意淫。下面有几条回复:「无图无真相」「编的吧?」「求更多!」
  第二张截图。依然是「K」的回复,发布于几个小时后的同一帖子内:「上图。」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背对镜头,站在酒店落地窗前,身形高挑,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下摆刚遮住臀部,双腿笔直修长。栗色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肩上。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女人的脸没有露出,但那背影,那身段,那件衬衫——刘圆圆记得,那是孙凯的衬衫,是她第一次在出租屋让他拍照时穿的。照片里她微微侧头,脖颈的曲线,肩胛骨的形状,她自己一眼就能认出。
  截图里,这条带图的回复下面,跟帖瞬间多了起来。
  「我靠!这背影绝了!」
  「身材真好,楼主好福气!」
  「真是女高管?这气质不像装的。」
  「K哥威武!继续更啊!」
  「求正脸!」
  第三张,第四张……「K」在后续的回复和开的新帖里,陆续贴出更多照片。
  有她在出租屋凌乱的床上,只穿着内衣,侧躺蜷缩的睡姿。
  有她系着围裙在孙凯那个狭小厨房煮泡面的背影,围裙带子勒出腰线。
  有她坐在孙凯旧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侧影,光线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甚至有一张,是她的脚踝特写,纤细的骨节,淡青色的血管,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踩在陈旧的地板上——那是某次事后,孙凯说她脚好看,非要拍的。
  每一张,她的脸都被巧妙地避开,或者被表情符号、马赛克遮挡。但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熟悉的衣物,所处的环境,甚至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都在无声地尖叫着她的身份。
  截图的时间跨度很长,从去年冬天一直到上个月。帖子的热度时高时低,但「K」坚持不懈地更新,像连载一本隐秘的色情日记。回复也从最初的质疑、羡慕,变成催促、讨论,甚至有人根据零星细节推测女方的真实身份。
  最新的几张截图,是最近一周的。「K」炫耀着:「姐姐给我租了新房,两室一厅,准备同居了。」下面跟着一群人的起哄和更露骨的追问。
  刘圆圆一张张划过。指尖冰冷,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一动不动。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傍晚市声。
  她看到「K」用文字描述他们第一次在张庸书房里的情景,添油加醋,极尽淫秽。看到「K」炫耀她送他的手表、西装、新笔记本电脑。看到「K」回复别人关于「她老公」的提问时,那种轻蔑又得意的口吻:「一个书呆子,早就不行了,满足不了她。」
  压缩包里还有一个文本文件。她点开。
  里面是「K」在这个论坛的所有发帖和回复的纯文字整理汇总。一条条,按时间排列。那些她曾以为是恋人私语的调情,曾以为是年轻男孩笨拙的爱慕表达,被剥离了情境,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冰冷的文本里,只剩下猎艳的炫耀、对物质的沾沾自喜、和对她丈夫乃至她本人的轻慢。
  文本的最后,是「K」一个月前与一个名为「深夜狼」的网友的论坛邮件截图。
  K: 想不想赚点钱?
  深夜狼(几分钟后回复): ?
  K: 很简单,轻轻松松就能赚钱,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深夜狼:说。
  K: 我手里有些东西,关于一个女人的。她很有钱,也很要面子。你帮我「卖」给她。
  深夜狼:什么东西?犯法的事不干。
  K: 一些照片,视频。她不敢报警的,我了解,报警,她也全完了。你就当个中间人,收钱,传话。她那边我已经铺垫好了,她早吓破胆了。
  深夜狼: 你怎么不自己干?
  K: 不方便。你不一样,查不到。怎么样?事成之后给你5万,轻轻松松。
  深夜狼: 发点样品看看。
  一个压缩包传输过来。片刻后。
  深夜狼: 够劲。怎么联系她?
  K: 东西和台词我都准备好了,不要多说,保证没问题。
  深夜狼: 成交。
  对话结束。
  仓库里,月光移动了寸许。男人舔了舔嘴唇:「看清楚了?就是你那小白脸,主动找的我。照片都是他给的。」
  刘圆圆的手指抠进背包带子,布料深深勒进掌心。胃里空荡荡的,却一阵阵往上翻涌酸水。她想起孙凯的脸,年轻,热切, 说「我爱你」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电脑里那些名为「爱巢」的文件夹,那些她以为的「情趣」与「纪念」。
  「为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男人嗤笑,「钱呗,还能为啥? 你以为他真爱你?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有点钱,有点姿色,就以为小年轻真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人家是穷,但不傻。玩了你,拍了你,还能用你赚一笔,多划算的买卖。」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身上黏腻地打转:「不过说真的,刘小姐,孙凯那小子眼光确实不错。你这样的,跟那种书呆子老公, 跟那种毛头小子,都可惜了……」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握背包的手上,「钱带来了吧?给我。」
  男人看到那个鼓鼓的黑色运动背包, 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咧嘴笑了笑,黄黑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令人作呕。
  刘圆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翻涌, 将背包从肩上卸下,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猛地伸手来夺背包。刘圆圆下意识往后一缩,护住背包。
  「啧,还舍不得?」男人失去了耐心,表情狰狞起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体曲线上猥琐地扫过,「告诉你,今天,老子钱也要,人也要。」
  男人像饿狼一样扑过来,粗短的手指抓住刘圆圆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孙凯日得,我就日不得?」他喷着臭气的嘴凑到她耳边,「别装了,陪我玩玩。」
  刘圆圆全身血液都冻住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在绝望中,一股更原始的本能猛地窜起。她的手伸向外套内袋,握住那把折叠刀的金属外壳。
  男人正试图将她按向旁边一堆废弃的麻袋,手已经粗暴地探进她西装外套,扯着里面的衬衫纽扣。刘圆圆趁他重心前倾的瞬间,抽出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挥。
  她听见男人嘶哑的痛呼,抓住她肩膀的手松开了。
  月光下,男人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正迅速渗出血液。他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刘圆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暴怒。
  「贱人!」他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男人的手掌粗糙厚重,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掴在刘圆圆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仓库里炸开,带着回音。刘圆圆眼前猛地一黑,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金星乱冒,半边脸瞬间麻木,随后是火辣辣的刺痛感。耳朵里嗡鸣一片,嘴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啐了一口,眼里燃烧着暴戾和情欲混合的火焰。
  他再没有耐心,双手抓住刘圆圆衬衫的前襟,猛地向两边撕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昂贵的丝质衬衫从领口到腰际被蛮横地撕开,纽扣崩飞,叮叮当当落在水泥地上,滚进黑暗角落。刘圆圆白皙的胸脯和紧裹着的黑色蕾丝文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肌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本能地蜷缩,双臂想护住胸前,却被男人粗暴地抓住手腕,反拧到背后。
  「放开我!畜生!你不得好死!」刘圆圆嘶喊,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她拼命踢打,高跟鞋狠狠踹在男人小腿骨上。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更加恼怒。他单手制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它们在他粗糙的大手里脆弱得不堪一击——另一只手狠狠扯住她套裙的侧边拉链,猛地一拉到底。
  「嗤——」
  拉链齿崩开的声音。紧接着,男人抓住裙腰,连同里面的衬裙一起,粗暴地往下拽。裙子卡在刘圆圆扭动的胯部,男人失去耐心,膝盖顶进她双腿之间,用力向上一提,再狠狠往下一扯。
  「啊!」刘圆圆痛呼一声,裙子被硬生生从身上剥离,卷到脚踝。她下半身只剩一条单薄的黑色丝袜和同色的内裤。丝袜顶端精致的蕾丝边勒在大腿根部,紧身内裤勾勒出臀瓣间一道隐秘的凹陷。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裸露的大腿和臀部,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还挺会穿……」男人淫邪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黑色阴影,呼吸更加粗重。
  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迫不及待地扒住她内裤两侧细细的带子。
  「不……不要!求求你……钱都给你!放过我!」绝望的哭求脱口而出,刘圆圆的声音已经破碎,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她双手胡乱地抓挠男人的脸和手臂,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几道血痕。
  男人毫不在意这点微弱的反抗。他手指用力,那脆弱如蛛丝的布料根本经不住撕扯。
  「啪!」
  细微的崩断声。内裤的侧边系带断裂,紧接着是整个裆部布料被扯离身体。
  一阵冰凉的刺痛从最私密处传来。刘圆圆感到下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那种赤裸的、毫无遮掩的寒意和耻辱感,像冰水一样淹没头顶,让她瞬间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男人看着她瞬间失神、空洞的眼睛,满意地狞笑。他迅速拉开自己裤子的拉链,早已硬挺肿胀的阴茎迫不及待地弹跳出来,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丑陋。紫红色的龟头硕大,青筋盘绕,顶端渗着黏腻的液体。
  他再次揪住刘圆圆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又狠狠扇了两记耳光。
  「啪!啪!」
  刘圆圆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又被他粗暴地拧回来。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眼前景物晃动模糊,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剧烈的疼痛和眩晕让她失去了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身体软了下去。
  男人趁机将她按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地面满是灰尘和砂砾,硌着她赤裸的皮肤。她全身松软,早已动弹不得。
  「妈的,早该这么老实!」男人啐骂着,跪趴在她身上,粗壮的双腿强行分开她并拢的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的阴部完全暴露。
  没有任何前戏,没有润滑。男人挺起肿胀的阴茎,对准那因为恐惧和冰冷而紧闭收缩的入口,腰身猛地向前一送!
  「呃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刘圆圆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瞬间又被男人捂住嘴,堵回成沉闷的呜咽。剧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捅穿身体,从下体直冲天灵盖。粗暴的闯入撕裂了干涩的甬道内壁,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脚趾死死蜷缩,指甲刮擦着水泥地。
  男人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低头看着自己粗大的性器完全没入那浓密的阴部。
  「操……真他妈爽……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嘛……」他污言秽语着,开始抽动。
  每一次插入,都又深又重,毫不留情地撞击到最深处,顶得刘圆圆的内脏都仿佛移位。肉体撞击的闷响,混合著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污言秽语,在空旷仓库里回荡。
  「叫啊!怎么不叫了?刚才不是挺能喊?」男人边用力耸动,边松开捂着她嘴的手,转而抓住她散乱的头发,将她的脸提起,迫使她看着自己。
  刘圆圆双眼失焦地望着仓库顶棚破洞外漆黑的夜空,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著灰尘,在脸上冲出泥泞的沟壑。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无法控制的抽气声从鼻腔溢出。下身传来的除了撕裂般的剧痛,还有一种极其陌生的、被粗暴填满的饱胀感,以及……随着男人持续不断的、机械般的抽插,那被反复摩擦的敏感内壁,竟然可耻地开始分泌出更多的体液。
  「啧,听见没?这水声……还说不要?」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动作更加兴奋狂野,撞击得她整个身体都在地上摩擦前移。粗糙的水泥地磨蹭着她后背和大腿娇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与下身那种逐渐变得混沌的、夹杂着痛楚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疯掉。
  男人腾出一只手,粗暴地扯掉她早已歪斜的文胸,将文胸从她身下完全抽走,扔到一边。他粗糙冰凉的大手狠狠握住她一边裸露的乳房,用力揉捏、抓握,指尖恶意地掐拧顶端早已因寒冷和刺激而挺立的乳头。
  「嗯……!」刘圆圆痛得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奶子真软……孙凯那小子草了你这么久,也够本了……」男人猥亵地评价着,下身的动作更快更猛,像打桩机一样疯狂挺进。
  刘圆圆闭上眼,试图将意识抽离这具正在被凌辱的身体。她想起孙凯年轻热烈的拥抱,想起他笨拙却温柔的吻,想起他说「我爱你」时眼里的光——全都是假的。那些甜蜜的回忆此刻变成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她早已破碎的心。而此刻身上这个肮脏男人的暴行,更像是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彻底碾碎,踩进泥泞。
  身体深处,那被异物强行开拓、反复摩擦的区域,痛感依然尖锐,但一种陌生的、粘稠的、生理性的麻痹和酸胀感却越来越明显。男人每一次深入的顶撞,在带来剧痛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碾过某处隐秘的凸起。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电流般的酥麻,从那个被反复撞击的点扩散开来,与她心理上极致的厌恶和绝望激烈对抗。
  「不……不能……」她绝望地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压制住身体那可耻的反应。但生理的机制有时候独立于意志之外。持续的、强烈的摩擦和压迫下,她的内壁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收缩,试图排斥入侵者,却反而带来更紧密的包裹和更强烈的摩擦感。分泌的体液越来越多,在男人粗鲁的进出间发出越来越清晰的、黏腻的「噗叽」声。
  这声音听在刘圆圆耳中,不啻于最恶毒的嘲讽。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哈……荡妇……被这么干都有感觉了?」男人察觉到她内壁细微的变化和越来越湿滑的触感,亢奋得眼睛发红,喘着粗气,动作更加狂暴,像是要把她钉穿在地上。他俯低身体,滚烫带着汗臭的胸膛压上她饱满的胸部,嘴唇凑到她耳边,腥臭的气息喷进她耳蜗:「叫爸爸……叫爸爸就让你更爽……」
  刘圆圆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屈辱的泪水流进嘴角,咸涩无比。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竟然可悲地随着男人暴烈的节奏轻微晃动,那被反复冲撞的敏感点积累起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混杂着痛苦的酥麻感,像黑暗沼泽里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她的神经。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到了极限。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铁钳般掐住刘圆圆的腰胯,将她死死固定在身下,腰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疯狂挺动了十几下,每一次都尽根没入,撞得她身体剧震。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滚烫浓稠的精液猛烈喷射,一股股冲刷进她身体最深处。
  极致的灼热感和被彻底填满的胀痛,成了压垮刘圆圆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那滚烫液体灌注的瞬间,她一直拼命压抑的身体竟背叛般地猛然绷紧,内壁剧烈地痉挛收缩,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来自身体深处的悸动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带来一瞬间空白失神的虚脱。
  这反应极其短暂,几乎被巨大的痛苦和屈辱淹没,但它确实发生了。刘圆圆清晰地感觉到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自我厌恶和崩溃。
  男人瘫软在她身上,沉重地喘息,汗水滴落在她身上。片刻后,他抽出湿淋淋的阴茎,带出大量混合的粘稠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拉好裤子拉链,然后蹲下身,粗鲁地拍了拍刘圆圆红肿的脸颊,「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就把孙凯那小子卖你的聊天记录,还有你的所有照片和视频一起发到网上,让你爸妈、你老公、你公司所有人都欣赏欣赏。」
  刘圆圆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没有任何焦点。
  男人掂了掂沉重的背包,咧嘴笑了笑,最后瞥了一眼地上女人赤裸狼藉的身体,快步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仓库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铁锈、血腥以及情欲过后特有的腥膻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夜风从破窗灌入,吹在刘圆圆赤裸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剧烈的颤抖。她终于动了动手指,麻木的感官慢慢回归。
  下身火辣辣地疼,混合著黏腻冰冷的触感。脸上肿痛,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刚抬起一点就又跌回去。
  冰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留下污浊的印子。她望着仓库顶棚那个破洞,一小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身体深处,那股被强行灌注的灼热似乎还在,混合著撕裂的痛和一种空荡荡的、令人作呕的滑腻感。刚才那瞬间可耻的生理反应,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心里,比身体的伤痛更让她绝望。
  她慢慢地、颤抖着曲起腿,试图并拢,却发现大腿内侧肌肉酸痛无力,稍微一动就牵扯到下身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就那样躺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赤裸着,狼藉不堪。脑海中闪过孙凯的脸,丈夫深情的侧影,父母关切的眼神,同事们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男人狰狞的笑容。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比夜风更冷。
  她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微弱却清晰。刘圆圆再次尝试,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身。
  刘圆圆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是她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她颤抖着解锁,第一时间想到张庸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电话接通了。
  「……圆圆?」李岩的声音传来,背景是赵亚萱的歌声。
  刘圆圆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声音:「……救我。」
  ……
  一辆黑色大众急刹在仓库门口。车门猛地推开,李岩冲了进来。手电光柱扫过空旷的空间,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光停住的瞬间,李岩的脚步也停住了。
  手电光下,刘圆圆瘫坐在水泥地上,上身赤裸,只残存着被撕烂的衬衫挂在肩头,胸口和大腿遍布青紫和擦伤。脸上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裙子胡乱套在身上,丝袜撕破,下身一片狼藉,体液在腿间和地上留下污浊的痕迹。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没有焦距。
  手电光晃了一下。
  李岩快步走近,脱掉自己的外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裹住。布料触碰到皮肤时,刘圆圆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畜生。」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颤抖,「谁干的?」
  刘圆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看了几秒,又移开,望向仓库门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岩没再问。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肩膀,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很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他抱着她走向车子,小心地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我带你去医院。」
  「不。」刘圆圆又说,声音颤抖,「不去医院。」
  李岩没问为什么。方向盘往左打,拐上去市区的主路。
  一路上,刘圆圆始终沉默,脸偏向车窗,眼睛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景物。只有身体在轻微地、持续地发抖。
  回到出租屋楼下,李岩停好车,侧过身看她:「能走吗?」
  刘圆圆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李岩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挣脱,任由他半扶半抱地走上六楼。
  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李岩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卫生间。他拿来湿毛巾,蹲在她面前,动作很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污迹和血迹。毛巾碰到肿起的脸颊时,她闭上了眼睛。
  擦完脸,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身上,要不要……」
  刘圆圆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自己来。」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裹紧那件宽大的男式外套,一步步挪向卫生间。门关上,里面传来反锁的咔哒声,然后是长时间寂静,只有隐约的、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被水流声掩盖。
  李岩站在阳台,点燃一支烟。冷风吹在脸上,让混沌的思绪略微清晰。口袋里的黑色手机震动起来。不是他日常用的那部。
  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几秒,接起。
  「钱已经汇进你指定的账户。」是赵亚萱的声音,「现在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李岩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他望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声音经过变声APP处理,怪异而扭曲:「迷奸你的那个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