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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张黎明独自站在城里那片城中村的入口处。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下身是条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他主要是来考察这一片的情况的,准备为他下一个扮演的角色做准备,所以打扮的及其低调普通,就像城中村里平时来来往往的外地打工仔一样。
城中村的巷子窄而深,两侧是挤挤挨挨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几乎可以伸手相握。电线像蛛网般在头顶交错,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物,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空气中飘着油烟味、下水道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老城区的陈旧气息。
张黎明在一个卖炒粉的小摊前停下点餐,假装在等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巷口那几个人。
她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在小马扎上,有的穿着廉价的紧身裙,有的穿着短裤和吊带,脸上画着浓淡不一的妆。年龄看起来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玫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看起来四十来岁,正叼着烟跟旁边的人说笑。另一个年轻的穿着牛仔短裙,靠在墙上刷手机。还有两个坐在一家关门的五金店门口,面前放着瓶矿泉水,偶尔朝路过的男人投去一个眼神。
张黎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些细节,从她们的站位、装扮,到她们揽客时那种若有似无的眼神。他注意到有几个女人会主动跟路过的男人搭话,声音不大,带着点慵懒的试探。也有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人认领。
“小伙子,你的炒粉好了。”摊主大姐将饭盒递过来。
张黎明接过饭盒,付了钱,转身走进更深的一条巷子。这条巷子人少些,有两家亮着粉色灯光的小发廊,玻璃门上贴着“按摩”二字。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沙发上坐着的人影。
他一边拿着盒饭一边走着,像是个普通路过的打工者。但心里却在快速运转着,把所有观察到的信息分类、归纳。
站街女们大致分几类。年轻的、有几分姿色的通常会主动些,站位也更靠外。年纪大些的、长相普通的则多坐在角落里,等客人上门。她们大多穿着方便脱的衣物,妆容虽然不是特别精致,但也都有用心打理。互相之间有说有笑,看起来对这个行当早已习以为常。
但张黎明也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细节。比如有个女人在跟客人走之前,会朝某个方向看一眼,那边的一个光头男人微微点头。还有两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总是在这附近晃悠,时不时跟女人们聊几句,看起来像是负责“看场子”的。
“果然没那么简单。”他在心里暗想。
找了个便利店门口吃完炒粉,他扔掉饭盒,又在附近转了半小时,看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便将观察到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差不多了。
连续几天的踩点已经让他摸清了这里的生态。站街女、拉客、房租、地头蛇、分成……这些词在他脑海中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框架。
光是变成女人的样子还不够,他要彻底地活成一个女人,活成一个底层的、挣扎的、真实的女人。这样的体验带来的不仅是演技的提升,更是对生活、对人性更深层次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未来或许能让他创造出更复杂、更有厚度的角色。
至于李讷那边,他想都没想过要告诉他这件事。自从退学后,两人之间的联系就渐渐少了。这很正常,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李讷现在应该在忙着上学,日子过得很充实。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些体验,注定只能一个人去完成。
第二天早上,张黎明锁好自己租住的公寓门,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发了。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中村附近一个公共厕所里,确认隔间门锁好后,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能力。
身体开始变化。
他先感觉到骨骼的结构在缓慢调整。肩宽收窄,盆骨向外扩展,脊椎轻微地改变弧度。这种变化带着一种熟悉的、奇异的热流,在他的骨缝间流淌。原本一米七八的身高在缓缓缩减,最终停留在一米六二左右。
接着是肌肉和脂肪的重新分布,手臂、小腿上的肌肉线条逐渐被柔软的脂肪层覆盖,变得圆润平滑。而那层脂肪在胸部和臀部则开始大量堆积--胸部先是微微隆起,然后像充气般逐渐变得饱满、沉重,最终形成两团丰满柔软的乳房。臀部也随之变得宽大浑圆,带着属于中年妇女特有的丰腴感。
皮肤也在改变,原本年轻紧绷的皮肤质感变得稍微松弛了些,出现了些微细纹的纹理,但总体依然白皙。手指变得短了些,骨节不再明显,手掌的皮肤也变得更加柔软。脚同样缩小了两码。
然后是面部,颧骨微微降低,下颌线条变得圆润,嘴唇厚实了些,鼻梁也没有原来那么高挺。脸上的皮肤带着些微的岁月痕迹--眼角有浅浅的细纹,法令纹若隐若现,额头有几道不易察觉的抬头纹。这是一张普通中年妇女的脸,五官端正,谈不上漂亮,但收拾收拾也能看得过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触感。
最后是内部构造,原本平坦的胸膛下多了两团柔软的脂肪组织,胯间的男性器官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湿润、柔软的凹陷,和其下更深处的那个隐秘的甬道。生殖系统在体内编织完成,子宫、卵巢、阴道……每一寸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带着温度与律动。他用手探了一下自己的胯下,指尖碰到两片柔软的花唇时身体微微一颤。传来一阵带着些许酥麻的感觉,直达小腹深处。
身体的改变带来重心的微妙偏移,他站在隔间里,感受着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拉扯着肩膀,盆骨因为变宽而让双腿站立的姿态发生了变化,每一次呼吸,胸前的重量都会微微晃动。
张黎明--或者说,他现在的名字叫“张凤”--低头看了看自己女性的身体,一切都还算满意,符合他出来之前就给自己想好的外形。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衣物。他先拿起一件肉色的无钢圈胸罩穿上,团柔软的乳房被兜进罩杯里,乳沟被挤出浅浅的弧度。
接着是一条肉色的高腰棉质内裤,腰线很高,不是那种年轻女孩穿的蕾丝款式,而是普通中年妇女会买的那种。弹性棉布服帖地包裹住他的臀部,隐约勾勒出饱满的轮廓。
然后他套上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有细细的碎花镶边--这种款式在前几年的县城和乡镇很流行。扣子有点紧,要用力才能扣上胸前的两颗。
下身穿的是一条黑色的直筒长裤,裤腿有点宽大,布料也是那种便宜货。裤腰是松紧带的,正好卡在腰上。他用力提了提,让裤腰正好卡在腰上,臀部位置的布料绷得有点紧。
脚上是双黑色的老式平底布鞋,鞋面上还印着不知名的商标。
他站在隔间里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前,上下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六七岁的农村妇女。身材不高,标准的城乡结合部中年妇女体型--不算瘦,也不算太胖,胸脯丰满,屁股浑圆。长相普通,五官倒是端正,不丑也不漂亮,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皮肤倒是挺白的,在这身不甚讲究的衣服衬托下更显得白净。
他从另一个塑料袋里摸出一个路边摊买的廉价化妆包,开始往脸上化妆。
其实他的化妆技术经过在会所那段时间的练习,已经相当不错了。但今天他刻意让自己显得生疏--画眉毛时手微微发抖,眉笔的线条画得不够流畅。粉底用的是最便宜的管状BB霜,挤多了,涂得有点厚,又用纸巾蹭掉一些,留下不太均匀的底妆效果。
然后又描了不太熟练的眼线,睫毛膏涂得有点苍蝇腿,随便涂了个口红。整体妆容就是那种想好好打扮、但技术和条件都有限的效果--符合一个从乡下来的、想让自己好看点却不得要领的妇女形象。
头发也做了改变,变成了齐肩的、稍微有点毛躁的黑发,发梢有点分叉,用一个最普通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
他又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说实话,这张脸要是好好化妆,应该能好看不少。但现在这个样子,正好符合“张凤”这个角色的定位--一个在乡下生活了三十多年、为了生计不得不来城里讨生活的普通妇女。
张黎明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那种奇异的、介于兴奋和荒谬之间的感觉涌了上来。眼前这个形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的角色,无论是会所里的陪酒女、还是戏弄李讷时变的明星偶像,多少都带着某种“漂亮”的特质,是能在人群中吸引眼球的类型。而眼前这个张凤,是个毫不起眼的中年妇女,走在路上没人会多看一眼。她的生活里没有精致的妆容、昂贵的香水、男人的殷勤,只有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
这种身份的剥离感让张黎明觉得很新奇。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起来,随即又赶紧压了回去--不对,张凤是个生活困顿的农村妇女,不应该有这种带着痞气的笑容,她应该是疲惫的、谨慎的、带着点卑微的。
“得好好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从公共厕所出来时,走路的姿态已经变得有些不同。步子收窄了些,脚掌落地时带着点外八字,肩膀微微弓着--这是他在城中村观察到的那些中年妇女的走路姿态。胸前的重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必须适应这种重心变化带来的牵引感。
行李箱里装着他为数不多的换洗衣物和那个廉价的化妆包。他拖着箱子走进城中村的主巷,开始认真地看每一张贴在墙上、电线杆上的出租广告。
巷子里贴满了各种招租信息,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白纸黑字的,也有粉色绿色的。单间、套间、合租……价格从三四百到七八百不等。偶尔有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溅起地上的积水。
“这城中村真是市井百态啊。”张黎明心里嘀咕,表面上却维持着张凤式的谨慎神情,一边看广告,一边时不时抬头打量两边的楼。
他已经根据之前踩点的信息,初步选定了几个目标巷道。这条巷子位置相对隐蔽,靠近那些站街女活动的区域,但又不至于太吵。更重要的是,这附近有几栋楼的房东据说对租客的“职业”并不太在意--只要按时交租就行。
他在一栋六层自建房前停下脚步。楼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歪歪扭扭地打印着:“单间出租,独卫,月租五百,押一付一。”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贴着已经褪色的瓷砖,阳台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和被褥。一楼的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门把手上积着灰尘。
张黎明掏出手机--这是他从闲鱼上特意淘的,是一台屏幕有道裂痕的旧款智能机,这是张凤的设定中应该使用的手机--正准备拨号,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找房子?”
张黎明转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旁边的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上下打量着她。男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色汗衫,下身是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趿拉着拖鞋。脸上带着一种让张黎明不太舒服的笑容,牙齿因为常年抽烟有些发黄。
这人刚才明明不在那里。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是……是想找房子。”张黎明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是带着一点乡音的、略显低哑的女声。这个声线他练了几天,参考了城中村里摆摊的那些外地妇女的说话方式--普通话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语速不快,声音有些怯怯的。
“来这边找工作?”那男人又问,目光依旧在张黎明身上转来转去,从脸看到胸口,又从胸口看到腿。“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那来的?”
“嗯,从附近乡下过来的。”张黎明点点头,把“张凤”那份拘谨和防备都写在脸上,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之前在老家种地……听说城里好找活干。”
“这样啊。”那男人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这栋楼就是我家的。想看看房?”
“可以……可以看看吗?”张黎明问,声音里带着些刻意装出来的犹豫,“不过……五百一个月,有点贵……”
“先看房嘛,价钱好商量。”那男人笑呵呵地说,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楼的防盗门,“我姓赵,你叫我赵哥就行。你贵姓?”
“免贵……姓张。”张黎明说。
“张啊,好姓。”赵哥一边说一边领着她往楼上走。楼梯间很窄,墙上明铺着各种管道,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一个人来这边打工的?老公呢?”
张黎明没想到这人问得这么直接,看来这里的房东对租客的底细查得相当仔细。他按照自己早已编好的故事回答:“我……我离婚了。孩子跟着他爷爷奶奶在老家上学,我出来挣点钱寄回去。”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带着几分难以启齿和伤心。
“哦,不容易啊。”赵哥没有回头,依旧往楼上走,语气里倒是有些感慨,“一个人带着孩子,是难。来城里不容易。不过既然来了,只要肯吃苦,总能挣到钱。”
“是啊,总能挣到钱。”张黎明应和着。
他们上了四楼,楼道里飘着一股潮气和菜的味道。赵哥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个十几平米的单间,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衣柜,还有台落地扇。
“看下,这间怎么样?独卫,有热水器。五百块。”赵哥靠在门框上,掐灭了烟头。
张黎明走进去,认真地四下打量。屋子虽小,收拾得还算干净。他看了看卫生间,又蹲下摸了摸墙壁的潮湿程度,还拉开塑料衣柜的拉链看了里面。他表现得像个真正在找便宜房子的农村妇女--对每一处细节都小心翼翼,生怕吃了亏。
“这房子……潮不潮啊?”他问,手指在墙面上摸过。
“哪能不潮?南方嘛,多少都有点。”赵哥说,“但这栋楼已经是附近最不潮的了。你看,我装了排气扇。”
张黎明又走到窗边看了看。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中间只有一米多宽的缝隙,采光不太好。但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下面那条巷子口。这会儿是下午,巷子口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女人站在了街边。
“这窗户外面……晚上吵不吵?”他问,眼神往楼下瞟了一眼。
赵哥注意到了他这个眼神,脸上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表情。“下面嘛……晚上是有点吵。”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试探,“不过来这边租房子的,有些人……也不嫌吵。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黎明回过头,和赵哥对视了一眼。他读出了对方眼神里的试探,这人在摸底细。
“我……还没找到活。”张黎明说,装作有些紧张地移开目光,“之前在城东那边的电子厂干过……但是工资太低了,就辞了。”
“电子厂啊,那活确实累,工资又低。”赵哥点点头,似乎有些理解,又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问,“那你打算找什么活?”
张黎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坐下,装作在考虑房子的样子。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暗示--一个从乡下来的妇女,没什么技术,年纪也不小了,还能找什么高收入的活儿?
赵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这附近呢……确实有些来钱快的活儿。”赵哥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看你想不想干,干不干得了。”
“什么……什么活?”张黎明抬起头,脸上装出几分期待和不安,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赵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在这城中村当了二十年的房东,什么租客没见过。”他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但还没关死,只是虚掩着,压低声音说,“你一个女人,离婚带孩子,来这边找房子……我猜,你是想干那个吧?”
张黎明猛地站起来,脸上是逼真的惊慌和窘迫,连连摆手:“不……我……我只是……”
“别紧张别紧张!”赵哥连连摆手,语气反而更亲切了,“我不是来盘问你的,也不是来管你的。我当房东的,只管收租,其他的不管。”他顿了顿,“但是呢,要在这片地方干这个,你得懂规矩。”
“规矩?”张黎明重复了一遍,眼神里装出茫然。
“楼下那些女的,你看她们站在那儿好像在随便拉客,其实背后都有人罩着。没人罩着的,”赵哥掐灭烟头,丢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会被赶走,或者更惨。你懂我意思吗?”
“我……我不知道……”张黎明的声音小下去,低着头,双手绞得更紧了。
“不认识人也没关系,”赵哥的语气变得殷勤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张黎明不到一臂的距离,“我可以帮你牵线。这片的城管队长跟我关系不错,派出所那边我也有熟人。有我在中间说话,你这生意才能安稳。”
“那……那要多少钱?”张黎明问,眼神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摇摆。
赵哥看着他,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丰满的中年妇女。他的视线在张黎明饱满的胸口和浑圆的大腿上停留了很久,喉结动了动。
“钱嘛……不急。刚来肯定也没多少钱。”赵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暧昧,“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
说着,他抬手按在张黎明的肩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衬衫的布料。
“赵……赵哥,你这是……”张黎明下意识后退,他伸手去拨赵哥的手,动作有些慌乱。
这一刻,张黎明心里非常清楚赵哥想干什么。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用好几种方法制住这个精虫上脑的老男人。他的能力可以让他瞬间推开他,就算不变回男性也能轻易挣脱。
但是-- 这不正是“张凤”这个角色应该经历的吗?
一个从乡下来的、离婚带孩子的中年妇女,为了生计来城里讨生活,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她没有靠山,没有钱,没有力量反抗,想要活下去只能就范。在底层,女人们常常只能用身体来换取生存的空间。这种屈辱、这种无助、这种用尊严和肉体换取一线生机的绝望--正是张黎明想要理解和体验的东西。
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手上并不用力。
“你放开……我不是……你别这样……”
“别装了。你知道这里的规矩。”赵哥的手捏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去关上了门,还顺便反锁了,“想在这赚钱,得交点‘手续费’。你没钱,就用这个抵,很公平,对不对?”
张黎明咬住了下唇,他感受到女性身体的生理反应和心理上的屈辱感在交织碰撞--乳尖在粗糙手掌的揉搓下正不受控制地变得敏感,汗毛微微立起;但同时,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在膨胀,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做这一次……以后你就安稳了。”赵哥说着,开始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
张黎明低头看看床沿,又看看紧紧攥着自己肩膀的手。
“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角似乎有水光闪烁--这是真切的反应,而非演技。
赵哥嘿嘿笑了,显然以为自己得逞了。他把张黎明压到床上,动作粗鲁而急切,廉价床垫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弹簧声响。
张黎明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着那具陌生的男性躯体压在自己柔软的女性身体上,感受着汗味混合着烟味的气息喷在脸上,感受着那双粗糙的手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衬衫--一颗纽扣被扯飞了,弹到墙上,又滚到地上的某个角落。接着是他的黑色长裤也被粗鲁地褪了下来。
然后是那根丑陋的、带着腥气的阳具进入了这具从未被真正使用过的女性身体之中。
“痛……”他喊道,声音颤抖,带着真实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撕裂的、酸胀的钝痛,不是会所里熟悉的专业服务,是一个陌生男人对猎物的粗暴占有。阴道还没有润滑,内壁被强行撑开的胀痛感和摩擦的灼烧感如此真实,如此具体,每一次抽插都裹挟着火辣辣的疼痛直冲太阳穴。
“好紧啊,多久没做了?嘿,赚到了。”
赵哥的动作并不因为他的痛呼而停止,反而更起劲了。他哼哧哼哧地动着,全然不顾身下人的感受。不,他不是全然不顾。,种痛苦和软弱的反应,正是他兴奋的来源。床板有节奏地吱嘎作响,节奏越来越快。
“嗯……啊……轻点……”张黎明配合地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音里掺杂着痛苦,却又故意带着一丝讨好。这是张凤这个角色在当下唯一能做出的回应--既承受不了,又不敢拒绝。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身体在承受着抽插的痛苦与某种生理层面的酸胀饱胀感,肉体的反应奇怪且分裂--阴道深处陌生又刺激的酸痛感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爬,让他的后脑勺发麻;可与此同时,大脑皮层却清楚地记录着每一寸被侵入的屈辱。这是他扮演“李菲儿”时从未感受过的。会所里的客人多少还讲究点体面,而这个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只把身下的人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的容器。
几分钟后,赵哥低吼一声,把腥稠的精液尽数射在了他的体内,接着是心满意足的喘气声,那张丑陋的嘴脸在视线中如此清晰。
张黎明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阴道里传来隐隐的钝痛和黏腻感,精液正从股间缓缓流出,濡湿了身下的床单。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裂缝,可心底却在冷静地分析着-- 这就是底层的交易,粗暴,直接,不讲任何情面。
更可悲的是,对真正的张凤那样的女人来说,这可能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可以用来交易的资本。而在她们交易完之后,迎接她们的,往往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泥沼。
“不错,挺听话。”赵哥边提裤子边说,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还没缓过神的张黎明连拍了几张。他按住张黎明的肩,强迫他面对镜头。
咔嚓、咔嚓、咔嚓。
手机的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晃得刺眼。张黎明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脸,但那只手马上被赵哥拨开。
“刚才白射进去了?别挡。拍两张。”赵哥的声调像在吩咐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以后你就明白了,在这混,没点把柄不行。你要是哪天不按规矩来,这些照片,你知道后果。”
张黎明蜷缩在床上,咬了咬嘴唇,垂下了手。镜头定格在那个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眉头紧皱、面色潮红的乡下妇女脸上。他的眼角的确湿了。
当然,在张黎明内心深处,他并不怕什么裸照。这些照片拍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任何档案中的女人。可这个念头漂过去的时候,他的胸口却仍然掠过了一阵寒意,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些真正被这种把柄牢牢攥住、无处可逃的女人。
“赵哥……”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张凤那种带着惧意和恨意却又不得不低头的声音,手指颤抖地把被扯坏的衬衫拢起来,“那……以后没人会找我麻烦了吧?”
“只要老实交租,老实干活,没人动你。”赵哥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恢复成一开始那种慢悠悠的房东口吻,“你住下吧,第一个月租金不要了,就当赵哥照顾你。”他推开门,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以后该出摊就出摊,别磨叽。”
“知道了……”张黎明回答,声音低得像蚊子。
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安静下来。被扯开的衬衫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头,一颗纽扣不知弹到哪里去了。张黎明把那件破了的衬衫脱下来,团在手里看了看。的确良的料子,便宜,好洗,但破了就破了。他把它随手扔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就那么赤裸着上身,坐在那张廉价床垫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
体内还有黏腻的浊液在缓慢往外渗。下体周围有好几道滑腻的干涸痕迹,黏糊糊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指尖传来柔软雪白的触感。沉甸甸的两团肉在刚才的粗暴对待中留下好几道红印,身体忠实地向大脑报告着脂肪被挤压后的酸胀和乳尖被捏时的刺痛。
“真是的,操……”张黎明深吸一口气。
那种刺激感正在身体里汹涌地翻腾。
他确实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扮演一个底层的、挣扎的、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忍的底层女性,而不是他以前习惯的那些精致性感、掌控着男性欲望的角色。赵哥刚才每一个让他屈辱的细节,都在帮他校准张凤的人设--一个被生活榨干了退路的女人,骨子里有一种钝钝的、麻木的顺从。即便被占了便宜,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者羞耻,而是确认对方给的承诺还算不算话。
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但这才是演技真正的开始。以前在会所里扮演“李菲儿”那样的角色,说到底还是在舒适区里打转--漂亮、性感、有手腕,男人围着她转。而张凤不一样。张凤的人生没有选择权,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然后在夹缝里给自己和孩子挣出一口饭吃。要做到那种钝感、那种卑微、那种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之后还剩一点本能式的母爱,他得认真琢磨才行。
“得好好练。”
他又回想起刚才被赵哥压在床上的时候,自己的反应。痛是真的,抗拒也是真的,但事后那番示弱讨好的话说得太顺畅了些,不像一个刚被糟蹋的农村妇女,倒像一个早就习惯了用身体周旋的女人。这不行,得改。张凤应该是那种被欺负完会发好一阵子呆、然后偷偷抹眼泪的类型,而不是立刻冷静下来谈条件。
“下次要慢一点。”他自言自语,“被占便宜之后的反应要更钝一些。眼神要空,话要少,身体要僵硬。”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面贴在墙上的半身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中年妇女。头发散乱,脸上的廉价粉底被汗水和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眼线晕开,在下眼睑留下淡淡的黑印。嘴唇上的口红也被蹭花了,嘴角还有赵哥口水留下的干涸痕迹。胸前的两团肉上印着好几道红色的指痕和吻痕,左边的乳头周围甚至有一圈牙印,这会儿正火辣辣地疼。
“真够狼狈的。”张黎明轻声说。
但这样才对。这才是张凤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会所里那个精致性感的李菲儿,不是那个能把男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尤物。就是一个被生活欺负过的、普通的、不漂亮的中年女人。
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找出针线盒。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符合角色身份的东西。然后回到床边,拿起那件被扯掉纽扣的衬衫,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穿针引线。线穿过针孔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转念一想,又把线抽出来,重新穿了一次,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张凤的手应该是粗糙的、会干针线活的,但经历了刚才的事,肯定会抖。
他把纽扣缝回去,针脚故意缝得不太整齐。缝好后用牙齿咬断线头,抖开衬衫看了看。还能穿。
然后他脱光身上的衣服走进卫生间。所谓的独卫其实就是个两平米不到的小隔间,墙面贴着廉价的白瓷砖,接缝处发黄发黑。一个蹲坑,一个莲蓬头,一个塑料洗脸盆。热水器是老款的电热水器,挂在墙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他拧开莲蓬头,等了一会儿,水热了。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带走汗水和污渍。
他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胸前的弧度滑落,流过小腹,流过双腿之间。女性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忠实地向大脑汇报感受--水温、水流的力度、沐浴露在皮肤上滑过的触感,还有私处传来的隐隐胀痛和黏腻感,那是刚才粗暴入侵留下的余韵。
他把手指探向自己腿间,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两片花唇,借着淋浴的水流一点点把里面的精液清理出来。这个动作他自己做起来还有点别扭--清理了好一会儿才算弄干净,但那种被侵入过的胀痛感还在,走路的时候两腿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
“原来在这种小隔间里清理这么麻烦。”他在心里嘀咕。在会所工作那会儿,他跟李讷完事以后通常都是直接在那些宽敞的卫生间里洗澡,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差的环境。而现在,作为张凤,这些琐碎的、不甚体面的细节,都是角色的一部分。
洗完澡,他用一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他站在镜子前,重新审视这具身体。
皮肤白皙,这是张凤为数不多的优点。虽然长相普通,但皮肤确实白,在这间昏暗的出租屋里几乎能反光。脸颊因为刚才的热水澡泛着两团红晕,看起来倒有几分健康的血色。胸脯饱满,腰身不算细,但也不臃肿,是那种生过孩子之后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体型。屁股浑圆,大腿结实。
这样的身体条件,在站街女里面不算差。
他穿上换洗的衣服--另一件款式差不多但颜色是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配一条黑色的七分裤,脚上还是那双平底布鞋。头发只用毛巾擦了擦,半湿地披在肩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吵架声、孩子的哭声、楼下小贩的吆喝声、摩托车突突驶过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沸沸的粥。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几个女人还在。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们身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路过,跟那个穿玫红裙子的女人交谈了十几秒,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朝剩下的几个女人吹了声口哨,但没有停下。
这就是他即将进入的世界。一个城市的背面,一个隐秘的角落,一个用身体换生存的地方。
张黎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女性身体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心脏在柔软的乳房下跳动,肺部扩张时胸腔的起伏,还有两腿之间那种空虚又敏感的存在感。这些感觉他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但以“张凤”的身份去感受,又是另一种滋味。
他想起第一次变身成潘巧玲,想起在会所里扮演李菲儿的那些夜晚,想起和李讷那些荒诞又疯狂的性爱。
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是张凤,三十六岁,离婚,有两个孩子在老家上学,为了生计来城里站街。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他走回床边,把缝好的衬衫挂到那个塑料衣柜里。行李箱里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条床单、一个枕头套、一小瓶洗衣液、一双拖鞋、一支洗面奶、一瓶六块钱的大宝润肤露。
这就是张黎明准备好的,一个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妇女的全部家当。
他拿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给赵哥发了条短信:“赵哥,我住下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那个简陋的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感受着女性身体在平静状态下的各种细微感觉。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乳房因为侧躺而挤压在一起,腿间的私密处干净而敏感。他能感觉到阴道内壁黏膜正在自己修复刚才被粗暴摩擦留下的微小撕裂,有点痒,有点热。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以最底层、最无助的身份,去面对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环境。没有精致的外表,没有巧妙的周旋,只有一具身体和求生的本能。
他闭上眼睛。
意识在女性身体里缓缓沉入睡眠。
明天,张凤就要正式站在那条巷子里了。而张黎明,将藏在这具身体深处,注视着她所经历的一切。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第十五章
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三天,张黎明才真正开始适应“张凤”的生活节奏。
城中村的早晨来得格外早,六点多就能听见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喇叭声,还有楼上楼下邻居隔着窗户大声聊天的动静。他通常会在这时候醒过来,一直保持着的女性身体在清晨特有的慵懒和酸软中慢慢恢复知觉--乳房压在床垫上的沉重感,两条腿之间那种空落落的、微微湿润的触感,还有因为睡姿不当导致的腰酸。
他会煮一碗挂面,或者用电饭煲熬点粥,就着一包榨菜吃下去。吃完以后认真地收拾碗筷,像所有精打细算的持家妇女一样,把洗菜水留着冲厕所,把用过的塑料袋叠好收起来。这些琐碎的家务活他在扮演其他角色时从来没做过,但对张凤来说,每一分钱都要省,每一件东西都不能浪费。
下午他会用那面贴在墙上的半身镜练习化妆。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进步速度,让眉毛画得一天比一天稍微对称一点,眼线的弧度一天比一天稍微流畅一点。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女人,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靠着自己摸索慢慢提高化妆技术,这个速度应该是缓慢而磕磕绊绊的。有时候他故意把口红涂出唇线,然后用手背去蹭,蹭花了下巴再重新补粉底--这些笨拙的小动作,都是角色的一部分。
到了傍晚六点左右,天色开始变得昏暗,路灯还没亮起来的那段时间,城中村的巷道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张黎明会在这时候开始准备。
他换上一条黑色的及膝包臀裙--这是搬进来第二天在村口的服装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料子薄薄的,带着点弹性,绷在屁股上会显出大腿的形状。上身配一件暗红色的V领短袖T恤,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能看到一点乳沟的起头。脚上蹬一双露趾的坡跟凉鞋,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然后是化妆,粉底比白天涂得稍厚一些,扑了层散粉定妆。眉毛用深棕色的眉笔仔细描过--这次他允许自己画得比白天好那么一点,毕竟晚上灯光昏暗,浓妆是必需品。眼线画了上眼线,眼尾拉出去一小截,用棉签晕开,弄得还算干净。睫毛膏刷了两层。最后涂一个偏红的口红,显得气色好。
头发用卷发棒卷出大波浪--这是他从地摊上买的二手货。卷完以后打散,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遮住一部分脸颊的轮廓,让脸显得小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昏暗的条件下,这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比素颜时要好看不少。皮肤白,五官端正,化了妆以后有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但又不会漂亮到让人觉得不适合站街。站街女里头,太漂亮的反而少,大多是这种中人之姿--有点姿色但又不扎眼,能在昏暗的巷子里被注意到,又不至于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一次接客的那天晚上,张黎明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他当然不是真的紧张--作为李菲儿在会所里服务过的客人少说也有几十个了。但张凤会紧张。一个刚入行的乡下妇女,第一次站街,第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明码标价的商品,应该是忐忑的、害怕的、甚至带着点羞耻的。所以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头发和衣领,拿起那管口红补了好几次又嫌太艳用纸巾蹭掉,开门前还做了几个深呼吸--他把这些细节都做给可能遇到的任何人看,也在做给自己看。
直到七点半,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全部亮起,他才拎着一个从地摊上买的假皮小挎包,走出了那栋楼。
巷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眼熟的身影。那个穿玫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看见张黎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也像是在确认--新来的。
张黎明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他背靠着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双腿微微交叉,一只手挎着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这个姿势是他在踩点时观察到的--不能站得太直,那样会显得太正经;也不能太弯腰驼背,那样会显得邋遢。这个微微倚靠、让腰胯有个自然弧度的站姿,最合适。
站街这种事,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电动车一辆一辆地从巷口驶过,骑手偶尔会放慢速度朝这边看一眼,然后加速离开。偶尔有步行的男人经过,目光在女人们的身上转一圈,有时会停下来跟其中某个交谈几句,有时只是看一眼就走了。张黎明观察着那些女人跟男人搭话的方式--有的主动凑上去低声说几句,有的只是用眼神邀请,有的干脆直接问“玩不玩”。
第一个晚上,他在巷子里站了三个小时,没有开张。
这很正常。新面孔需要时间被眼熟。那些有固定客源的站街女,靠的是回头客。一个新来的,头几天没生意是常有的事。所以张黎明并不着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调整一下站姿,偶尔拿出手机假装看时间。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生理上的感受。虽然是夏天的夜晚,巷子里却并不凉快,水泥地面白天积蓄的热量到了晚上还在缓慢释放,加上两侧楼房挡住通风,整条巷子像一条闷热的甬道。站久了小腿会酸,脚跟会被那双坡跟凉鞋磨得隐隐作痛。更难受的是内衣的束缚感--那件廉价的钢圈胸罩在他站着不动时会勒进肩膀里留下凹痕,下面的钢圈则卡在乳房下缘,时不时需要装作整理衣领的样子偷偷把肩带往上提一下。这些微不足道的身体不适,是以前在会所里扮演李菲儿时从未体验过的。会所里有空调、有沙发、有饮料,客人来了才出来见一下,而站街,是用身体一寸一寸地丈量时间和温度。
这就是张凤的生活,他提醒自己。
第二个晚上,他换了条浅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以上一掌宽,腰带系得稍微紧一些,勒出腰身的弧度。这次他站到九点多,总算有了动静。
那是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电动车的前筐里装着一袋青菜和一块猪肉,看样子是刚下班的。他放慢车速,一只脚撑在地上,上下打量了张黎明两眼,然后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次一百五,带吹做。”张黎明回答。这个价格是他从隔壁几个女人那里偷偷打听到的,不高不低,符合这片区域的行情。
男人想了想,又问:“有地方吗?”
“有。就在后面楼上。”
男人把电动车锁在路边,跟着张黎明上楼。昏暗的楼道里,张黎明走在前面,能听见男人微微喘气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正灼灼地落在自己腰臀的曲线上,一种冰凉的、被当成猎物般审视的感觉沿着脊柱爬上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进了房间,张黎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安全套,对男人说:“这个必须要戴。”
“行。”男人一边答应一边脱自己的T恤。
张黎明也在床边坐下,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裙子的拉链上稍微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张凤应该会犹豫。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即便已经下了决心,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抗拒。
连衣裙从肩头滑落,然后是内衣的挂钩。他背对着男人解胸罩的时候,手指故意在背扣上摸索了几秒钟,以符合一个入行不久、尚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赤裸相见的女人应有的生涩。当那两团饱满的乳房弹跳出来时,尽管已经习惯了做女人的感觉,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用手臂虚挡了一下胸口。
男人已经脱光了,躺在床上等他。灯光下能看到他微微发福的肚腩和不算粗壮的阴茎,包皮半裹着龟头,阴毛稀疏卷曲。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大概是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工人。
“过来。”男人朝他招手。
张黎明赤裸着身体爬上床,俯下身,将男人的阴茎含进嘴里。这是站街女服务的基本流程,先吹后做。他含得并不太深,故意让舌尖的动作显得生涩,偶尔牙齿会不小心刮到龟头,力道也控制得不太均匀,时而太重让男人皱眉,时而又太轻像在搔痒。男人躺在那儿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张凤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嘴里含着的不过是一团温热的、带点咸腥味的肉。可当男人的手指突然插进她头发里、略显不耐地按着她的后脑勺往里送的时候,她喉头猛地一紧,一阵被异物入侵的生理性排斥感直顶上来。她强行把呕意压下去,眼圈却微微泛了红。她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原来对没有感情的陌生肉体产生本能排斥,是这种感觉。
吹了大概三四分钟,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上吧。”
张黎明撕开安全套的包装,笨拙地给男人戴上。然后跨坐到男人身上,扶着那根阴茎对准自己的穴口,缓缓坐了下去。
“嗯……”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进入的瞬间,阴道内壁被撑开的胀满感十分清晰。没有前戏,没有充分湿润,一路捅进去的钝痛混合着黏膜被摩擦的灼热,他微微皱起眉头,大腿内侧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男人没什么花活,只是掐着她的腰帮她上下移动。阴茎在阴道里进出,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啵滋”水声。张黎明配合着节奏上下起伏,胸前的肉团随之来回晃荡。
射完之后,男人干脆利落地起身,把用过的安全套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里,穿上衣服,从裤兜里摸出一百五十块钱--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和五张十块--放在床头柜上。
“走了。”说完他打开门就出去了。
张黎明赤裸着身体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点钱确实不好赚。在会所里,陪一次酒的小费都比这个多。但作为张凤,她应该觉得这已经很好了,一百五十块钱,抵得上在电子厂站一下午流水线的工资,她应该知足。
他把钱收好,放进小挎包的夹层里,然后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出来后,他又花半小时重新化妆。刚才的一番折腾让眼线有点晕了,口红也蹭得差不多了。他一边化妆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表现。叫得太少了,不够自然。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妇女,应该知道怎么用声音配合,而不是像个小姑娘一样只是闷哼。下次得注意。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出去站街,渐渐有了回头客。客人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农民工、工厂下班的工人、附近做小买卖的中年男人,偶尔也会有喝了酒的年轻人。张黎明每次都会先收钱,每次都会提醒对方戴套,动作也从最初刻意的生涩慢慢熟练起来。
他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刻开始分不清表演和真实的边界,比如有一次,一个客人做完后特别认真地对她说“你的胸真好看”,她居然觉得脸颊有点热,下意识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张黎明的自信,而是张凤式的、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和朴素的笑。等客人走了以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那种被夸了一句就微微心动的感觉,究竟是演出来的,还是这具身体、这个角色真的需要的?
有一个晚上,来了个特别沉默的客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穿着件洗得褪色的POLO衫,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进了房间以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张黎明试探着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做完以后,男人没有马上下床。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长得有点像她。”
张黎明正拿纸巾擦自己大腿根上残留的安全套润滑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像谁?”
“像我老婆。”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预报差不多的事,“她前年走的。乳腺癌。”
张黎明手上擦身的动作停顿了两秒。这种情节他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但此刻赤身裸体地坐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头发上还沾着陌生男人的汗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没有像会所里的李菲儿那样温柔体贴地说一堆安慰话--那不是张凤会做的。张凤只是一个小学文化的农村妇女,她听不懂太大的道理,但她能听得懂别人的苦。所以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男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
他走的时候,多给了五十块钱。
张黎明捏着那张多出来的五十块,站在窗前看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下楼梯口的黑暗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潘巧玲下班回家时脸上的疲惫,想起很多很多普通人疲惫而沉默的背。
在会所里,他是李菲儿,一个精致、性感、会讨男人欢心的尤物。而在站在这条巷子里,他是张凤,一个不年轻、不漂亮、被生活碾压过无数次但还在咬牙往前走的农村妇女。他忽然觉得,仅仅是听到一个人说出“你长得有点像她”这样平淡的话,比他在会所里演过的任何一出深情戏都更有分量,因为这不是戏。
在站街的日子里,他逐渐摸索出张凤接客时该有的风格。不是主动进攻型的,而是被动配合型的--不主动撩拨,不夸张地叫床,但绝不冷淡。客人说什么,她就顺着做;客人不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完成服务,时不时会流露出一点笨拙和羞赧,让客人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老手交易,而是在跟一个为生活所迫、刚下海不久的良家妇女做爱。这种设定正中许多底层嫖客的下怀--他们花不起大价钱找年轻漂亮的,但在这个价位上遇到一个干净、配合、甚至还有点腼腆的女人,会觉得物超所值。
张黎明甚至琢磨出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客人进门以后,先给他倒杯水,让他坐下缓一缓。这个小小的细节在城中村的站街交易里很不常见,但效果出奇地好。大多数站街女为了快,客人一进门就脱衣服开干,恨不得马上解决问题。但张凤会倒水,会问一句“热不热”,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让很多底层男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
然后是必要的提醒,他会在客人脱衣服的时候,认真地拿出安全套,重申一句:“还是那句话,得戴。”语气不是娇嗔也不是命令,而是带着点儿不容商量的坚持,像一个絮叨的妻子。
做完服务收了钱,他还会跟客人说一声“慢走,注意安全”,语气里没有半点虚假的谄媚。有几次,客人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跟她说了一句“下次还找你”。她点点头,说好。
这些细节,都是他以前在会所里不曾留意的。那时的客人非富即贵,讲究的是情调、氛围。而这里的客人,大多只是想在疲惫的生活里找一个柔软的出口。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老妓女即便上了年纪、皮肉松弛,也依然能留住一批死忠的回头客。她们卖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那一小杯水和一句“注意安全”里裹着的、廉价但真实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下雨,巷子里的积水淹到了鞋底。张黎明打着伞站在屋檐下,裙子下摆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他本以为这种天气不会有生意,结果还是来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还是回头客,是个在附近开五金店的小老板。
完事后小老板没有急着走,坐在床边喝水,随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上次忘了问。”
“叫我张姐就行。”张黎明回答。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名字,客人问了就说姓,不说全名。
“张姐。好,好记。”小老板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你这人不错,不催。不像有些人,恨不得你进去就出来。”
张黎明笑了笑,没说话。他在心里想,张凤大概就是这样的女人,不会说漂亮话,嘴笨,但待人实在。而这种实在,恰恰是最值钱的。它比他在会所里扮演的所有“风情万种”、“善解人意”都更难学,因为它不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的事,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在每一次沉默和每一声“慢走”里的为人处世的底色。
等小老板走了以后,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幕。路灯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橙色。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起水花的声音很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从搬来这里以后,他几乎没有想起过李讷。
那个曾经跟他一起疯、一起探索变身能力的“好基友”,那个跟他纠缠在无数香艳场景里的朋友,好像突然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原来的手机被他关机锁在柜子最深处,跟从公寓里带来的以前买的几只高档化妆品放在一起。现在的这部手机上,只有几个客人的电话。
也好。这段体验,本来就该是他一个人的。
*** 入秋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巷子里的女人们开始穿上长袖,薄薄的外套下面依然是紧身的裙子,但膝盖以下多了双肉色的丝袜。张黎明也跟着换季了,他买了件黑色的小西装配白衬衫,下面还是包臀裙,但换了条厚一点的。这身打扮看起来有那么几分像上班族,在站街女里头显得格外醒目。有个叫小梅的年轻女孩有一次酸溜溜地说她“装什么正经人”,张黎明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他的生意一直不错,赵哥那个关系网确实有用,没有人来找过他的麻烦。那些穿黑T恤的年轻人偶尔在巷子里晃悠,看到他也会点头打个招呼,像是默认了他存在的合理性。他每个月按时把租金交到赵哥手里--这回是真金白银。赵哥来收钱的时候还是那副德行,叼着烟,目光在张黎明的胸口和腰身上流连,不过也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张黎明还是会跟他说声“赵哥慢走”,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他记着--张凤对赵哥的态度,应该是怕多于恨。
第十六章
那个女人叫陈秀芳,四十二岁,在站街这一行里算是年纪大的了。
张黎明刚搬进来那阵子就注意到她了,陈秀芳住在五楼,比张黎明高一层,经常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脸上的粉底涂得很厚,厚到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里会卡出一条浅沟。她的身材已经走样了,腰腹松垮,手臂上的肉也松了,全靠那件弹力裙把赘肉勒住。脸上化着浓妆,但遮不住眼角的鱼尾纹和嘴角往下耷拉的纹路。
最开始那半个月,陈秀芳没怎么搭理他。两个人在楼道里碰见过几次,陈秀芳只是拿眼睛上下扫他一遍,然后扭着腰走了。张黎明也没在意,站街女之间互相不搭理是常态,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冲突是从入秋之后开始的。
张黎明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个晚上能接四五个客人。巷子里那些老面孔--五金店的小老板、附近工地的包工头、还有那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都点名要找“张姐”。有个熟客甚至开始定期来,差不多每三天就来一趟,进门先喝水,完事也不急着走,有时候还跟张凤聊两句家常,说厂里的事、说老家的孩子。
这种回头客对站街女来说就是最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熟客顶得上三四个散客。张黎明心里清楚,这些客人之所以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张凤长得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张凤“干净”、“不催”、“态度好”。这些在站街女里算稀罕的品质,恰好戳中了底层嫖客的需求。
但对于同一条巷子里的其他女人来说,一个新人迅速站稳脚跟,就意味着她们的生意被分流了。
先是小摩擦。有一次张黎明正在巷口跟一个客人谈价钱,陈秀芳从旁边经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肩膀,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径直走了过去。客人皱了皱眉,张黎明也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肩膀继续谈。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意外--巷子窄,碰一下很正常。
过了几天,他晾在走廊铁丝上的内衣被人收了去,扔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两条内裤和一件胸罩上都沾着烂菜叶和烟灰,明显是故意的。张黎明蹲在地上把内衣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声张,只是以后洗了衣服都晾在屋里,不再往外挂。
然后是胶水堵门锁。那天晚上收工回来,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里。他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看,锁孔里灌了半干的502胶水,硬成了一坨透明的硬块。他在楼道里蹲了很久,用指甲抠、用发夹挖,弄了一手的胶水碎屑,最后还是没弄开。那天晚上他只好去巷口那家小超市买了把新锁,又管超市老板借了螺丝刀和锤子,准备自己换锁,但是他转念又一想,这不是张凤会做的事情,只好求着超市老板帮他搞一下,好在超市老板人不错,也就帮她弄了。
“有人整你吧?得罪人了?”超市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边帮他撬锁一边问。
“不知道得罪谁了。”张黎明说,语气平静。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楼道里一共就住了六户人,四户是站街女。他跟谁有利益冲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他在等,张凤是个从乡下来的女人,她的性格是能忍则忍,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所以在冲突初期,她只会默默承受,像所有被欺负惯了的人一样把委屈咽进肚子里。这种钝感、这种隐忍,本身就是角色的一部分,他不能一被欺负就立刻跳起来反击。
但忍让有时候反而会变本加厉。陈秀芳大概是觉得新来的好欺负,胆子越来越大。
入秋后雨水多了起来,城中村的下水道年久失修,一下雨巷子里就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站街女们就挤在几栋楼门口的屋檐下,一字排开,等着生意上门。这些站位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时间长了也形成了一套默认的秩序--来得早的占好位置,来得晚的靠边站。
那天下着小雨,张黎明穿着一件薄风衣,站在门口左侧那个半干的墙根下。这个位置他站了差不多一个月了,遮雨效果好,路灯也能照到,是附近几个站位里比较理想的一个。
他正在跟一个客人低声谈价,余光扫到一团玫红色的影子气势汹汹地挤了过来。
“你这个婊子!”陈秀芳的声音又尖又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他妈的站老娘的位置!”
张黎明转过脸,雨丝打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陈秀芳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收拢的旧雨伞,伞尖戳在地上,肩膀因为愤怒微微发抖,胸口起起伏伏。她那张扑了厚粉的脸因为怒气扭曲得厉害,腮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块燥热的瘢痕。
“问你话呢!聋了?”陈秀芳又往前逼了一步,伞尖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张黎明说,声音不大,但也不怯场。他侧身挡在客人前面,像是怕泼及无辜,“我站这里一个多月了,什么时候成你的位置了?”
“一个多月?”陈秀芳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嘴唇气得发白,嘴角堆起两小团白沫,“老娘在这站了三年!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乡下货,也配跟老娘抢?”
那个张姓熟客被这阵仗吓着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改天再来”,就沿着墙根溜了。张黎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叹了口气,一单生意就这么黄了。
他转回头,正面面对陈秀芳。
“我没抢你生意。”他的声调依旧不高,甚至带着点缓和气氛的余地,“这条巷子又不是你家的,谁站哪里是人家的自由,客人找谁也是客人的自由,对吧?”
“自由你妈逼!”陈秀芳的唾沫星子飞溅出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才来几天,哈?到处装好人,给客人倒茶送水,装什么逼呢你他妈?”她越说越气,声音已经破音了,“老娘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开始骂了,从张黎明的长相骂起--说她“长得跟条白皮猪似的”--骂到她的站姿--说她“天天挺着个奶子勾引男人”--骂到她的出身--说不知道是哪个穷山沟跑出来的烂货。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一个脏字接一个脏字往外蹦,每一句在巷壁上弹回来,叠成刺耳的合声。
张黎明始终没有回嘴,他站在那里,抿着嘴唇,任由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像雨一样浇在身上。表情很淡,不是那种强忍怒火的紧绷,而是一种被骂得有点发懵的迟钝--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遭受什么。楼道里经过的人纷纷侧目,对面楼上有两扇窗推开条缝,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事实上,张黎明的内心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站在陈秀芳歇斯底里的骂声中,大脑却在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陈秀芳能从长相、站姿、出身三个角度连珠炮似的骂过来,说明这些话她在肚子里反复酝酿了不止一天两天,她真正愤怒的核心只有一条--你抢了我的生意,其他所有的谩骂都只是这一条情绪的包装纸。
这是个被逼急了的女人,年纪大了,皮相撑不住,又没有别的本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张凤的出现只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是天生恶毒,是被生活榨干了退路的困兽。
所以张黎明没有还嘴。不是因为他不生气,而是因为--这是张凤应该承受的。一个农村来的女人,面对本地站街女的排挤,第一反应一定是忍,她的底气不足,她的背景不够硬,她深知在这种地方跟人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但他确实悄悄捏了捏拳头,掌心出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热流在翻涌--这些生理反应是真的,只是他刻意没有用理性去压制它们,让张凤的体会一点点渗透进这具身体,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陈秀芳骂了将近五分钟,骂到最后声音都哑了。隔壁那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出来拉架,拽着她的胳膊往回拖:“行了行了,丢不丢人,大街上吵成这样。”
陈秀芳被她拽着往楼上走,临走还不忘朝张黎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积水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张黎明低头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雨丝把他脸上的淡妆淋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浅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淤青。几个看热闹的脑袋缩了回去,楼上那扇窗户也关了。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拎起那个假皮小挎包,把被雨打湿的风衣裹紧了些,沿着墙根往回走。风很凉,吹得潮乎乎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当天晚上没有再接客。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他开始在一些奇怪的时间点看见陈秀芳--每天收工回来,楼梯拐角处总会碰见她靠在扶手上嗑瓜子,指缝间夹着瓜子壳,一把瓜子壳随手就往楼梯上一撒,每次见他过来就故意把腿一伸挡住半条楼梯,等他侧身绕过去的时候压低嗓子骂一句“骚货”。张黎明每次都侧着身子从她旁边绕过去,垂着眼皮不吭声。背后传来瓜子壳被踩碎的细响,夹杂着陈秀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
最过分的一次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张黎明刚洗完澡,赤裸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抹爽肤水。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砰砰砰”地拍门,声音大得像拆房子。张黎明本能地套上睡裙去开门--门外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灯都没亮。他刚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什么情况,楼上忽然泼下来一盆脏水,直直浇在他头上。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腥臭,里面混着烂菜叶、泡面汤、馊掉的泔水和蛋壳碎。一片发黑的烂菜叶从头顶上滑下来,挂在他耳边,污水顺着发梢一路淌进睡衣领口。
他抬起头,五楼楼梯口缩回一双穿着玫红色塑料拖鞋的脚。
楼上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压低了嗓门的冷笑。
张黎明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把耳边的烂菜叶摘下来丢在地上,连骂都没骂一句。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但他抿紧嘴唇,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舌根下,转身回屋,拿了拖把和水桶把楼道里的脏水拖干净。拖把涮了三次,每次拧出来的水都是灰黄色的。
但他仍然没去找房东。
陈秀芳的手法是低级且不带掩饰的,说明她已经顾不上体面了。但同时也说明她没有更狠的手段。这种类型的人他见过--在会所里也有抢客人抢红了眼的女人,骂归骂、泼归泼,真让她们动刀子反倒不敢了。所以他的结论是:继续忍。张凤这种人,不被逼到退无可退,是不会去告状的。
然而事情在那个周三的晚上终于逼到了退无可退。
那天晚上生意不错,他连着接了三个客人,收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拖着酸胀的身子回到四楼,走廊灯还是坏的,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捅。
捅不进去。
他以为又是胶水,蹲下来用手电筒照--锁孔里塞的不是胶水,是一截折断的铁丝,尾部还露在外面一小截,被掰弯了卡在锁孔边缘。他用随身带着的包里的指甲钳夹住露出来的那段,用力往外拔,铁丝纹丝不动。
他蹲在门口的地上,盯着那截铁丝看了很久。楼道里很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一层的电视机还开着,隐约传来深夜购物的广告声。腿上被凉鞋带子勒出的红印在隐隐发痒,弯腰蹲久了尾椎骨也开始酸痛。这些微小的不适攒在一起,本该不值一提,但此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心里某个东西“啪”地断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把钥匙收回包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赵哥住在六楼顶楼。走廊尽头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他从来没主动敲过。搬进来快两个月,除了交房租那次,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刚被从睡梦中挖起来的声音传出来:“谁?”
“赵哥,是我,四楼的小张。”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好--急促但不崩溃,像是被欺负狠了但还在强撑着不敢哭的那种委屈。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哥披着件老头衫,下面随便套了条大裤衩,眯着眼睛看他,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看清是他以后,那不耐烦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神从迷蒙变得精明。
“怎么了?大半夜的。”赵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进来说吧。”
张黎明跟着他走进客厅。顶楼的房间比其他楼层大一些,但也乱得多。茶几上堆着吃剩的花生壳和几个空啤酒瓶,墙角摞着一沓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烟味和蚊香味的奇特味道。站在这间堆满杂物、空气浑浊的客厅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带进这栋楼的场景,想起当时赵哥那句“要懂规矩”。原来规矩之上还有规矩,而他正在亲手把自己嵌进这套规则里。
“坐,坐着说。”赵哥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出什么事了?”
张黎明没坐。他站在茶几前面,双手绞着挎包的带子,低着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姿态他早在脑子里彩排过无数次--不能太镇定,太镇定不像受了欺负的人;也不能太崩溃,太崩溃了容易让人烦。恰到好处的委屈、无助,还有那么一丝不肯轻易哭出来的倔强,才能让人产生保护欲。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就是……楼上那个姓陈的。”他的声音又轻又急,说到一半卡住了,用力咽了口唾沫,“堵了我好几回门了。锁孔里弄胶水还不算,今天直接塞铁丝给我弄死……这锁根本开不了,我大半夜进不去屋。”他边说边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手指蹭过皮肤,力道带着压抑的颤抖。
赵哥叼着烟,听他说完后沉默了几秒。
“陈秀芳?五楼那个老骚货?”他弹了下烟灰。
“对,就是她。”张黎明点点头,“她一直找我麻烦,说我抢她位置,抢她生意……为这个骂我多少回了,上回还从楼上给我泼脏水,一身烂菜叶子,我都忍着没来找你,可这回实在忍不了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实话实说就够了。
赵哥靠在沙发背上,抽了两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上下扫着张黎明。客厅的节能灯管嗡嗡响,冷白的光打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颧骨上。赵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往下,在她的领口和腰身的曲线上慢慢滑过,像在打量一个已经属于自己但还没来得及好好使用的东西。
“坐。”他又说了一遍。
张黎明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他旁边的沙发角坐下。
“你做得对,来找我。”赵哥把烟头用力摁灭在易拉罐拉环里,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黎明摇头。
“因为这里的规矩,不是你跟他之间有矛盾私下掐一架就完事了。没用,是哪个地盘就是哪个地盘,规矩谁定的你得找谁。”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张黎明的下巴尖,把那低垂的脸轻轻掰起来看向自己,笑了笑:
“而且,我也不能让你白受委屈。”
张黎明轻轻侧了一下脸,但没挣开。
“我给你办件事,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话一出口她大概就猜到了,可她没有把脸别过去,只是把目光移到茶几上的啤酒罐上,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还不明白?”
赵哥的手从她下巴上移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隔着上衣薄薄的面料摸到她锁骨的形状,指腹粗粝,像砂纸缓擦过皮肤。张黎明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皮垂下去。这个反应半真半假--身体在被触碰时确实有心跳加速的本能反应;但更深处,属于张黎明自己的那部分意识是冷静的,甚至有点冷眼旁观的意味。他清楚这一幕迟早要来,从他第一次跟赵哥在这栋楼里发生关系、被拍下裸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老东西不会只吃一次。
他要的是一种近似情人又近似主仆的关系,房租、庇护、安全,全打包在一个隐形的条款里--陪睡。
而张黎明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张凤也不会拒绝。张凤的字典里没有“女权”“尊严”这些词,她只知道谁对她有用,谁能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帮她出头,她就该拿什么去回报。这是她活了三十六年学会的唯一一条生存法则。
“我知道了。”
他慢慢站起来,手指摸到自己衬衣最上面那颗纽扣。黑色的小圆扣嵌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捻就松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衣物从肩头滑落,在脚边堆成小小一摊。
赵哥靠在沙发上,把烟头摁灭了,一动不动地看着。
裸露出那对饱满结实的乳房时,张黎明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凉意爬过乳尖,那粒红嫩的乳头迅速在空气中变硬。他的身体已经不排斥这种暴露了--两个月前第一次接客时还会本能地虚掩胸口,现在连手臂都懒得抬。这种变化本身,就是角色内化最好的证明。
完事后,张黎明光着身子躺在赵哥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从墙角蔓延过来的裂缝发呆。这具女性的躯体在短时间内连续高潮了两次,现在腿根还在微微发颤。赵哥躺在他旁边,心满意足地呼着烟圈,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搁在腰部最细的那段曲线上。
赵哥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坐起身,把汗衫套回头上,吸了口气,嗓音还是哑的:“秀芳这事,你别管了,明天我找人敲打敲打她,这婊子这两年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当我眼瞎。”
张黎明“嗯”了一声,把散在枕头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边,侧过身来看着他的后背。那张老男人松垮的脊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胎记,肩胛骨随着穿衣服的动作上下耸动。
“那个……不会太严重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迟疑,“我就是想让她别再动我了,别--别把人怎么着。”
“放心,有分寸,教训一下,不是弄死她。”赵哥回过头,咧嘴笑了笑,“不过你以后也得小心点,跟这种人处不来就别挨太近。站街归站街,位置占好就守住,有人闹事直接来找我,你不是有我电话吗?”
“知道了。”他轻声说。
赵哥下床,穿上拖鞋,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拉开一罐递给他:“喝了再走。”张黎明接过来,跟他的罐子碰了一下。冰凉的易拉罐贴在手心里,刚才缠绕着脚踝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散尽,隐约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到李讷,想到李菲儿,想到会所里那些温暖的灯。同时,一个现实的念头也像冰水一样缓缓渗进他的骨缝里:他在这条街上,又多了一层靠山。
*** 两天后,事情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次教训发生在他白天睡觉的时候,是楼下小超市老板娘在巷子里跟人闲聊天时说的。那天下午三点多,陈秀芳照常下楼去买菜,刚从巷口拐出来,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她旁边。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寸头一个长发。长头发的直接从背后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进车里,寸头的把她的嘴捂上了,动作快得她连喊都来不及。前后不过十几秒,面包车就开走了。
这件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报警,没有人拦,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面包车开到两个街区外一片待拆迁的区域,把陈秀芳拉下车。那个寸头反剪着她的胳膊,长发打着哈欠扇了她六七个耳光--巴掌不是连续扇的,而是慢悠悠地,一巴掌拍实、停两秒、再甩一巴掌,中间给她留足反应的时间。脸肿起来了才开始说话,慢条斯理的语气跟扇耳光的节奏一样有耐心。
他们说得很清楚:第一,这条街是有规矩的,坏规矩就要挨揍。第二,欺负新来的这事你干得过了,房东都看不下去了。第三,以后还敢闹事,腿给你打折。不是“收拾你”那种吓唬人的话,是把“左腿还是右腿”这种细节都说出来了。说话的时候,面包车的车门始终开着半扇,外面看得见遍地碎砖,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人影都没有。
等面包车开回巷口已经是傍晚了,陈秀芳被丢下车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爬起来以后站都站不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玫红色连衣裙的背上蹭了一大片白灰。她扶着一根电线杆弯腰干呕,呕完了慢慢直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了五楼。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找过张黎明的麻烦。
张黎明后来在楼梯上见过她一次。陈秀芳正拎着一袋西红柿上楼,见他从上面下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整个身体缩到了墙根上,脚跟碰到楼梯边缘,眼睛盯着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她脸上的淤青已经褪成黄绿色,颧骨上那一块肿消了,但还是能看到隐约的青印子。张黎明与她擦身而过,闻到一股淡淡的风湿膏药味混在油烟和霉味里。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快意,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还没变成女人之前完全不可能体会到的悲哀。这两个女人,说到底都是在同一块泥潭里挣扎。只不过张凤运气稍好--年轻几岁、皮肤更白一些、背后还多了个愿意替他出头的房东。换过来,如果他是那个被扇到爬不起来的陈秀芳呢?
没有答案。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回到家,张黎明关上门,独自坐在床边,忽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这两个月来他没日没夜地揣摩张凤的一举一动,语气、眼神、容忍度、绝望中的趋利避害,每一样都不能出错。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单纯的“扮演”。张凤被生活碾碎后重新组装起来的那种活法,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骨头里。
他拿出那部之前带来的自己原本的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屏幕。李讷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静地躺着。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拨号键。
当晚,他照常化了妆,穿上风衣,站在焕然一新的位置上。
陈秀芳站过的那个位置,靠近红砖墙角、离路灯稍远一些、但是遮雨效果最好的那块地方。她知道那是赵哥用拳头从另一个女人嘴里撬出来、又亲手塞给自己的。
风衣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短信:“晚上煮了排骨汤,上来吃点。”
她单手打字:“好。”
路灯的光落在屏幕上,把那个“好”字照得格外清晰。巷子里人来人往,污水横流,叫卖声此起彼伏。张凤裹紧风衣的领子,往楼道里走去。
第十七章
入冬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巷子里的站街女们裹上了羽绒服,里面还是短裙和丝袜,只是丝袜从薄款换成了加绒的。张黎明也换了装备——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修身的毛衣裙,脚上蹬一双过膝长靴。这身打扮是他从小商品市场淘来的,毛衣裙八十块,靴子一百二,羽绒服稍微贵点,但也是打折货,穿在身上暖和,又不耽误展示身材。
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他把“张凤”这个角色打磨得愈发圆润。他还记得刚来那阵子自己的生涩和刻意——接客时会下意识地用会所里那一套风情,笑容太精致,动作太流畅,反而不像一个从乡下出来讨生活的妇女。中间有好几次,客人随口多问了两句老家的事,他心里一慌就开始自己编词,差一点前言不搭后语。后来他慢慢改掉了这些毛病,把语速放慢,把眼神里的精明藏起来,让自己变得更“钝”一些。现在的张凤,说话慢吞吞的,笑的时候带着点土气的憨厚,偶尔还会说错几个词——把“微信”说成“短信”,把“二维码”说成“那个小方块图”。这些细节让角色更加真实,也更符合一个小学文化、三十多岁才接触城市的农村妇女的设定。
他已经很少能想起自己在“扮演”张凤了。有时候清晨醒来,迷迷糊糊间摸到胸前那两团柔软的重量,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是张黎明”,而是“该去买菜了”。这种感觉让他既兴奋又警惕——说明他进入了角色,但也说明这个角色正在改变他。他越来越能体会到那种底层女人的生存哲学:不抱怨,不算计长远,只盘算今天。能多接一个客就多一份钱,能少得罪一个人就少一句闲话。
这天晚上的生意一般。天冷,街上人少,他站了两个多小时才接了一个客人。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影了,他准备再等十几分钟就收工。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进了巷口。
车子开得很慢,车头灯扫过两侧的墙壁,最后在离张黎明不远的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出租车公司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褐色的毛衣,下身是条普通的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但鬓角已经白了,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偏瘦,颧骨很高,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开车晒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他锁了车,站在路灯下面,往巷子里看了几眼。目光在其他几个站街女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张黎明身上。他先是愣了一下——张黎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足足两三秒——然后犹豫了片刻,才朝张黎明走了过来。
“你……多少钱?”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说话时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交涉。
“一次一百,快炮,加吹一百五。全套两百,包夜四百。”张黎明熟练地报出价格,语气平淡。他把价格稍微降了些,因为张凤毕竟年纪大了,不像年轻姑娘那么有资本开口要高价。
“一百五的。”男人说,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张黎明,“不用找了。”
张黎明把钱收好,借着路灯的光检查了一下——是真钞,手感粗糙,像被洗过似的。他点点头,朝身后的楼门努了努嘴:“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替回响。张黎明走在前面,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但那视线跟大多数嫖客不一样——不烫,不急,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让他恍惚的东西。上到三楼转弯的时候,张黎明借着楼道灯回头瞥了一眼,男人正低着头看台阶,嘴唇轻轻抿着,眉头微蹙,像是心里压着很沉的事。
到了房间,张黎明开了灯,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毛衣裙是深灰色的,领口开得不低,但料子贴身,很好地勾勒出丰满的胸部曲线和腰臀的弧度。他转过身,发现男人还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那张木板床,那个塑料衣柜,床头柜上放着的电热水壶和一卷卫生纸。
“坐吧。”张黎明指了指床,弯腰从床头柜下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水。”
男人接过水,在床边坐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水瓶,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沾了油渍的工装裤膝盖。车里的暖风大概不够好,他的鼻尖还有点发红。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巷子里某个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晚间新闻。
“你……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张黎明正在从包里往外拿安全套,听见这个问题稍微顿了一下。大多数客人不关心她叫什么,即便问了也只是随口一搭,没人真在乎一个站街女的名字。但这个男人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嫖客的拘谨和礼貌。
“姓张,叫我张姐就行。”
“张姐。”男人点点头,“我姓周。”
“周师傅。”他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拖了句家常,“你是开出租的啊?这个点儿还没收车?”
“还没。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周师傅说。他沉默了两秒,又说,“我老婆走了很多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在跟自己交代。张黎明没有追问。他在站街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有些客人说出来的话,并不需要回应。他们只是憋得太久,想找个人听一听,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花了钱的。他只是在床边坐下,开始慢慢地脱自己的毛衣裙,他一边脱一边观察这个周师傅的反应——对方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有些拘谨地又垂了下去。这个动作让张黎明觉得有些意外。“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好意思,倒是少见。”他在心里想。毛衣裙从肩头滑落,然后是肉色的蕾丝内衣和配套的内裤,一并褪下,叠好放在床头。
周师傅也开始脱衣服,动作慢吞吞的。外套、毛衣、里面的棉毛衫,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尾。他的身体很瘦,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手臂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子。他坐上床时,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张黎明先把安全套放在枕边,然后主动靠近他,覆上他的嘴唇。
吻得很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试探——四片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分开。周师傅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湿,他看着张黎明,然后主动吻了回来。这次的吻比刚才深一些,他的嘴唇有点干裂,触感粗糙,但动作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苦涩的、陈旧的,像老房子里积了很久的烟灰。
张黎明闭上眼睛,配合着他的节奏。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里紧绷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硬茧,摸在张黎明光滑的背部皮肤上,触感对比鲜明。张黎明把身体贴上去,丰满的乳房压在他瘦削的胸膛上,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台老旧但还在拼命运转的发动机。
他把手探下去,握住男人已经硬了的阴茎。尺寸不算大,但也不小,正好能填满掌心。他轻轻地撸动了几下,手指沿着柱身的青筋纹理缓缓滑过,感受着它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跳动。周师傅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皮微阖,睫毛轻轻颤着。
“躺下吧。”张黎明轻声说。
周师傅顺从地躺下来,张黎明俯下身,将那根阴茎含进嘴里。他的口活已经相当熟练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深喉,什么时候该用舌尖舔舐系带,什么时候该不轻不重地旋一个圈。但他刻意没有表现得太专业——张凤的口活不应该太好,应该是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他用嘴唇包住牙齿,慢慢地上下移动,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师傅的反应,眼神里装出几分不好意思——这表情他也练过很多次,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喉头的吞咽动作,会让人觉得这个女人很实在,在用心伺候但又不擅长取悦男人。
周师傅的反应比大多数客人更内敛。他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按着张黎明的头往里推,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把手放在张黎明的头发上。手指轻轻插进发丝间,不像其他客人那样用力抓,而是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吹了四五分钟,张黎明直起身,伸手拿过枕边的安全套,撕开包装,仔细地给男人戴上。撑开橡胶套前,他还举起指头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这个小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安全套是底线,不管客人多可怜,这条规矩他从来没破过。然后他跨坐到男人身上,扶着那根阴茎对准自己的穴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
“嗯……啊……”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颤音的呻吟,仰起脖子,裸露的锁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这不完全是表演,那根阴茎进入的瞬间,被撑开、被填满的饱胀感真实地传遍全身,从尾椎一路爬上后脑勺。他能感觉到阴道内壁的褶皱一点一点被撑平,肉与肉贴合的部位传来湿热紧致的美妙触感。
周师傅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的手扶在张黎明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掌心温度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几秒,像是在给彼此适应的时间。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很快又被冬夜的寂静吞没了。
然后张黎明开始动。他双手撑在周师傅的胸口,腰胯缓缓上下起伏,阴道吞吐着那根阴茎,发出细微的水声。毛衣裙还挂在膝盖上没来得及褪干净,随着动作轻微地摩擦着小腿。他的动作不快,但幅度很足,每一次都让龟头蹭过阴道内壁最敏感的那片区域,自己先舒服了再说。
“周师傅,你感觉怎么样?”他边动边问,声音有些喘,“舒服吗?”
“舒服……你让我想起我老婆。”周师傅忽然说了一句。
张黎明顿了一下。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节奏。这种话他在站街以后没少听——很多中年男人喜欢在床上提起自己老婆,有的是抱怨,有的是比较,有的是在幻觉中寻找某种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但周师傅的语气不一样,他说得很平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张黎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老婆……也是我这样的?”
“不是长相。”周师傅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张黎明,目光有些恍惚,“是感觉。你刚才……给我递水的样子,很像她。她以前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心细。我开夜班回来,她总给我留杯热水。”
张黎明没有接话。他俯下身,伏在周师傅的胸口,让乳房柔软的弧面贴上对方瘦硬的胸骨,继续上下起伏着腰身。两个人交合的部位发出湿润而有节奏的轻微咕唧声,阴茎在阴道里进出,带出些许体液。他能感觉到周师傅的手从腰侧慢慢滑到了他的背上,把他抱紧了些。这个拥抱与其说是带有性意味的,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寻求安慰——周师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变得急促,喷在张黎明锁骨上的气息又热又潮。
“舒服……太舒服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张黎明的肩窝用力嗅了一下,像是在找寻什么久违的气息。
“舒服就好。”张黎明轻声说,加快了起伏的节奏。阴道内壁开始规律地收缩,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酸麻感正在小腹深处聚拢。他的喘息声变得粗重,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大腿根的皮肤被男人耻骨上的毛发蹭得微微发红。
他主动收紧了内壁,让阴道紧紧地裹住那根阴茎,每一次抽出都感觉到肉壁被带出一点,每一次插入都让龟头重重地碾过花心。周师傅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抓着张黎明后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两个人又换了体位。张黎明翻身躺下,周师傅在上接手了主动权。他的腰动得很慢,但很用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送进去。张黎明把腿夹在他腰上,脚踝在男人突出的脊椎两侧交叉,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收紧小腿。指甲不知不觉掐进周师傅汗湿的肩膀肌肉里,留不下印子,却让男人闷哼着加快了速度。
“快好了……”周师傅的声音嘶哑,额头上青筋微凸,“你好了没有?”
“快……快了。”张黎明的脑子里闪过一些跟性爱无关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离婚的父亲,想起那个同样不太擅长表达的男人。如果父亲还单身,会不会也像周师傅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出租屋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寻找某些说不出口的安慰。
然后高潮来了,阴道深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花心深处喷涌而出,浇在安全套包裹的龟头上。强烈的快意像一把突然烧起来的火,从交合处迅速蔓延至四肢末梢,他的身体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缩起来,指甲用力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内壁吮吸着那根还在抽送的阴茎——哪怕隔着橡胶薄膜,他仍然能感受到对方血管的搏动。周师傅被他绞得低吼一声,紧接着也达到了高潮。精液喷射的力量撞在安全套顶端,周师傅的身体僵了几秒,脊背的肌肉在灯光下绷得紧紧的,然后整个人像坍塌般软了下来,趴在张黎明身上大口喘着粗气。
两个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喘息了好一会儿。汗水混合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涩的、属于中年肉体的气息。
“好了,下来吧。”最后还是张黎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周师傅撑起身体,慢慢地从阴道里滑出来。他用纸巾取下安全套,打了个结。张黎明翻身坐起,拿纸巾擦拭着自己大腿内侧的安全套润滑液——那东西沾了体液以后滑溜溜的,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他一边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师傅,注意到他打结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纸巾和用过的安全套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周师傅就那么坐在床边,套子上的精液还沉甸甸地垂在垃圾桶边缘。
两人各自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楼下巷子里传来一阵突然的笑骂声,不知是谁家的婆娘半夜了还在吵嘴,很快又归于沉寂。
周师傅穿好了毛衣和外套,却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鸟。
张黎明也穿好了毛衣裙,正在整理头发。他从镜子里看到周师傅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师傅,你还不走?”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周师傅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我能再坐会儿吗?就一会儿,我不耽误你接生意。”
张黎明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站街这几个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爽快给钱做完就走的,有磨磨蹭蹭不想回家的,有喝醉了骂骂咧咧的,也有抱着他哭的。但周师傅跟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你想坐就坐,不急。”张黎明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觉得此刻应该用张凤的方式去应对——话要少,语气要平,不要刻意去讨好,只在最关键的地方递一句真诚的话就够了。
周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穿旧了的皮鞋,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鞋跟磨偏了,左脚那只的鞋底边缘还翘起一小块。他的膝盖并在一起,两只手搁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我有个女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今年十七了。”
张黎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妈走得早,那时候她才七岁。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才把声音稳住,“这些年,我就知道开车、赚钱、供她上学。我以为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对她好。可我忘了……我忘了她还小,需要人陪。”
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下去。
“她妈走那年,她天天哭,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出车。我说爸不出车,咱俩吃什么?她还是哭,我就把她锁在屋里,自己开车走了,每天都是这样。”他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一旦打开阀门就收不住,“后来她不哭了。她不哭了,我以为是好了,长大了,懂事了。其实不是,她就是不指望我了。”
张黎明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周师傅正在把自己剥开,把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出来。面对这样一个人,此刻最好的角色不是“人生导师”,而是一个用心听的人。
“我半个月前才知道她在外面跟什么人混。”周师傅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在干木头上磨,“她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我女儿旷课半个学期了,再不去学校就要开除。我以为她去上学了。我每天早上把她送到校门口,晚上去接她放学。结果老师说,她早就没去教室了,天天跟外面的人混。我也不知道她每天在校门口等我车走了以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就觉得我这个当爹的……”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然后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但没有声音。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无声的崩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问她那些人是谁,她不告诉我。我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要考大学。她说考什么大学,考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她就是这么说的——跟我一样。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角挤出更深的鱼尾纹,“后来她就开始不回家了。打电话不接,发了短信她也不理。偶尔回来一次,就是找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说……她就说我不配当她爸。”
他停住了。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今天她又来要钱了,两千。我问她要两千块钱干什么,她不说,拿了钱就要走。我拦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师傅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还没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女儿……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她说,以后不用我管她了。她说她跟人要去外地,让我别找她,就当没生过她。”
他的声音在这里彻底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眼泪终于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溢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一辆发动机出了故障的老旧出租车停在路边突突地喘息。
张黎明从桌子前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在周师傅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周师傅的手背。
“周师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语速很慢,用的是张凤那种朴实到近乎笨拙的语调,“我没什么文化,也说不来大道理。但是我觉得,你女儿肯回来要钱,就不是不惦记你。”
周师傅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她要真是不认你这个爹了,就不会回来拿钱。她外面混的那些人,总有办法弄到钱,不一定非要回来找你。”张黎明顿了一下,努力用张凤的思维方式组织语言,“她回来,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花你的钱,就还是你闺女。”
周师傅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才十七岁,还是孩子。十七岁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老家有个邻居,跟他爸闹翻了,三年没回家。你以为他不认这个爹了?结果后来他爹病了,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病床前跪了一整夜。”张黎明把这个虚构的故事讲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回忆某个远方的乡亲,“血缘这东西断不了的,她说的那些狠话,是一时糊涂。你得信。”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不烫嘴,但暖胃。这些话说不上有什么深刻的道理,但从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因为他自己就在泥里活着,他知道人在泥里是什么样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周师傅的声音有些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要去外地。我真怕她跟那些人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走,你拦不住。”张黎明摇了摇头, “但你得告诉她,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个家还在。她哪天在外头吃了亏,混不下去了,一回头,你得让她看见你还在。”
周师傅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也轻松了很多,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一条缝,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张姐……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比我自己想的管用。”
“谢什么,又没帮什么忙。”张黎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谦卑和满足。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周师傅,“把水喝了吧,嘴都干了。”
周师傅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放下时瓶子里只剩一半。他低着头看着那半瓶水发了会儿呆,然后放下水瓶,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
张黎明报了号码,周师傅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着数字,存好以后抬起头,看着张黎明的眼神有些郑重:“下次我还来找你,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
张黎明站在门口,看着周师傅下楼。出租车的发动机启动声从楼下传来,然后车灯扫过窗帘,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一晚上只接了两个客人,如果是张凤,也许会后悔站了这么长时间还只收了两百块,但张黎明不这么想。
那些开导周师傅的话里,有些是演出来的,有些不是。他分不清是哪几句让他忽然觉得心头发酸,就像是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师傅听的——他也说给自己听。他想起自己退学的事,想起很久没见的李讷,想起很多在这个角色中被迫重新审视的东西。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让他觉得离“张凤”又近了一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空荡荡的巷子。夜已经深了,其他几个站街女也陆续收了工,巷子里只剩下冷风和地上被风卷起的塑料袋。天气预报说明天要大风降温。他把毛衣裙的领口拢紧了些,感受到女性身体在冬夜里的脆弱。
该睡了。明天晚上,巷子里还会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而张凤,会遇到更多人,听更多的故事,把更多的陌生人拢在那件便宜的羽绒服下,像拢着一盏不太亮但足够暖手的灯。
第十八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二月末的城中村,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站街女们不再站在露天巷子里,而是缩进了楼门口的过道里,一人搬个小马扎,穿着厚棉裤外面再套裙子,裹得像一截截花花绿绿的蚕蛹。她们手里捧着热水杯或者暖手宝,看见有男人经过才站起来迎上去,脸上的粉底在冷风里冻得发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细纹格外明显。
生意也冷清了不少。天一冷,连出来找乐子的人都少了。有时候站一整晚只能接一个客人,有时候一个都没有。但日子还得过,房租水电一分不少,寄回老家的钱也不能断。
张黎明跟巷子里其他站街女真正熟络起来,是从一个特别冷的夜晚开始的。那天晚上下着冻雨,细密的雨丝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即便裹着厚厚的老式羽绒服,站了三个多小时,寒气还是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窜,膝盖以下的部位全冻麻了。更倒霉的是,那天他没接到一个客人--整条巷子几乎没人来,连平时固定来的几个熟客都不见踪影。旁边的几个女人也都早早收工回去了。接近午夜,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他终究也扛不住,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屋,忽然听见隔壁楼门口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争吵声。
那个穿玫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近半年相处下来,他已知道她叫王素芬--正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男人看上去也是四十来岁,满脸胡茬,一身酒气,拽着王素芬的胳膊不撒手。王素芬一边往回抽手一边说“今天不接了,你找别人”,可那男人不依不饶,借着酒劲把她往墙上推,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辞无非是“老子花钱你凭什么不接”那一套。
张黎明站在那里看了一下,王素芬的身板瘦小,被那男人一推,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碰了一声闷响。她咬着嘴唇没叫,只是偏过头躲开男人凑上来的满是酒臭的嘴。
换作以前,他大概不会管。站街女被欺负,在这条巷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谁也救不了谁。但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也许是身体里张黎明的男性气概作祟,他叹了口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快步走上去挡在王素芬前面。
“哎,这位大哥,差不多得了。”他拿着张凤的语气开口, “人家今天不接了,你换个日子。街上不缺别的,你往前面走两步还有。”
那男人瞪着他,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酒精味:“关你屁事?”
“你动静这么大,房东那边要是给闹醒了,对谁都不好。”张黎明没退,声音不大,但字字都踩在那男人的顾虑上。他指了指六楼的方向,“这楼里规矩严,赵哥你也听过吧?他脾气不好,大半夜被吵醒了,砸门下来骂人,到时候咱们三个都不好看。”
张黎明说着,稍稍侧身,把王素芬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张黎明脚边的地上,甩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男人走远了,王素芬才从墙根上撑着站起来,揉着自己被攥红的胳膊,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张黎明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都是一个楼里站街的。”
“你脸被抓了。”王素芬忽然指了指他的下巴,皱着眉凑近看了一眼,“一道子。那个王八蛋指甲真脏,你得回去用肥皂洗洗。”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才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火辣。
就这一件小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第二天晚上,张黎明刚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王素芬就从隔壁楼门口特意走过来,手里多带了一个暖水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给你拿着。旧的,别嫌弃。”
暖水袋有点旧了,外面的绒布套洗得发白,但灌了滚烫的热水,捂在掌心里舒服极了。张黎明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转身回去了。
后来几天,王素芬偶尔会在没客人的时候搬着小马扎坐到张黎明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天气、聊生意、聊哪家超市打折。从这些琐碎的闲聊里,张黎明慢慢知道了她的故事。
王素芬今年四十二,老家在四川达州下面的一个镇上。她是十年前出来打工的,最早在广州的电子厂里焊电路板。后来厂子搬了,她跟着老乡来了这边,找不到正式工,就去工地做饭。再后来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包工头跑了,一分钱赔偿没拿到,只留下她和一个还在老家上初中的儿子。
“我儿子今年高三了。”王素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成绩好得很,年级前十。老师说能考重点。”
她给张黎明看过她儿子的照片--一个瘦瘦的男孩,戴着眼镜,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照片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每个月寄回去两千五,够他交学费和吃饭。”王素芬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夹层里,语气平淡,“他爸没了以后,没人管他。我在外面挣钱,他住校,周末回他姑家。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不能让他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商场卖衣服。”
张黎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张凤大概也是这样的吧。出来挣钱,寄回老家,养孩子,养老娘。自己吃再多苦也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这就是命。
除了王素芬,巷子里还有几个常驻的女人。
有一个叫“小梅”的,二十五岁,是这一片最年轻的。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站街的时候看起来像邻家的大学生。小梅是本地人,家就在城中村里面,她妈改嫁去了外地以后跟继父合不来,就不怎么回去了。她有一个半公开的男朋友,在附近修电动车,两个人租了个单间住在一起。那男的知道她在站街,也不管她,只管花她的钱。有一次张黎明去修鞋,在电动车修理铺门口看见那男的搂着另一个年轻女孩有说有笑,小梅就在不远处站着嗑瓜子,看见了也不闹,只是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但晚上回到楼里,还是照常给那男的带夜宵。“他就是贪玩,迟早会懂事的。”小梅当时蹲在门口垃圾桶旁剥柚子,剥了一半忽然这么说了一句。张黎明没戳破,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酸涩。
有一个叫“芳姐”的,三十八岁,辽宁人,离了两次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在附近城中村的小学上五年级,天天自己上下学。芳姐租的房子在一楼,窗户正对着巷子,她接客的时候就把卧室门关上,让女儿在客厅写作业看电视。这孩子成绩一般,但特别懂事,每天放学会顺路从菜市场捎一把打折的青菜回来,把菜摘好、洗干净、沥水摆在盆里,等她妈睡醒了直接下锅。张黎明后来见过一回那孩子往楼道柴堆上贴纸条,瘦瘦小小的个子踮着脚尖,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轻声上楼”。他第一次看到那张纸条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芳姐说她攒够了钱就想回老家开个小饭馆。“等我姑娘上初中了,就不干了。回辽宁,找个正经活,让她好好念书。”
还有一个叫“阿霞”的,人称霞姐,四十出头,广东本地人,是这群人中身材最丰满的一个,性格也最泼辣,嗓门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巷子两边的楼都听得见。她妈前年查出来尿毒症,每个星期要透析三次,一个月光医药费就四五千。老公早跑了,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也找她要,全家上下五张嘴都等着她一个人填。她站街快十年了,是这条巷子资历最老的一个,见过的人比警察还多。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这几个人,加上张黎明,构成了这条巷子的固定班底。当然还有更多来来去去的流动面孔--有被骗进传销逃出来的,有跟家里闹翻跑出来的,有被男朋友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她们来了又走,短则十几天,长则两三个月,像被风吹散的种子,有的在别处扎了根,有的就这么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站街这一行人员流动比电子厂还快,连名字都来不及记全,人就换了。
冬至那天晚上,王素芬在楼道里支了个小电饭锅,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她在四楼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把张黎明、芳姐和小梅都叫了过来。小梅又去敲了阿霞的门。四个女人就蹲在四楼走廊昏黄的灯泡底下,围着那口小电饭锅吃得热火朝天。楼道里风嗖嗖地吹,饺子汤的热气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谁也不在意。芳姐的女儿端个小碗坐在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
“这饺子什么馅的?”芳姐问。
“韭菜鸡蛋,超市买的速冻货,八块钱一袋。”王素芬拿筷子搅着锅底,头也不抬,“将就吃吧。”
“比你上次煮的好,上次那个白菜猪肉的,咸得要死。”小梅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你嘴刁。有的吃就不错了。”
“哎,你们听说没有?前面巷子有个女的,前几天被警察抓了。”阿霞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据说是被钓鱼的,便衣装成客人,当场逮的。”
“真的假的?”王素芬放下筷子,“哪个女的?”
“不认识,新来的,站了不到一个月。据说是在南边那个巷口。”
芳姐摇了摇头:“新来的不懂规矩。便衣跟普通客人能一样吗?看眼神就知道了。便衣的眼睛从来不看你的脸,先看你的手和包。”
“那可不,咱们这行干久了,什么人没见过。”阿霞灌了一大口汤。
张黎明端着一次性的泡沫碗,靠在墙上吃饺子,听着她们说话。饺子很普通,皮还有点硬,馅也少,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碗热乎乎的饺子却让他感觉到了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这群女人,她们抢起生意来可以翻脸,但闲下来的时候,又能蹲在一起分一锅饺子,聊几句推心置腹的大实话。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自己是张黎明,一个男人,一个偶然得到神奇的变身能力的男人,现在却在这里,穿着毛衣裙和厚棉裤,捧着泡沫碗,跟一群站街女一起分饺子吃。她们把他当成姐妹,跟他分享暖水袋、打折信息和心酸的家事。没有人怀疑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里,他就是张凤,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周正、为人实在的农村妇女。
“张姐,你怎么不吃了?”小梅扭头看他。
“吃,吃着呢。”张黎明回过神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你最近生意怎么样?我看着你最近好像回头客挺多的。”阿霞问。
“还行。有几个固定的。”张黎明含糊地回答,“主要就是天太冷了,散客少。”
“你那几个熟客不错,我之前还替你数了数。”阿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金店那个小老板,一来直接就上楼,从来不还价,算一个。还有那个骑电动车戴套袖的,好像是旁边工地的……”
“水泥工老吴,半个月来两回。”王素芬替他接上话,又补充道,“上回我在楼下撞见他提了一袋苹果上去的,出来时苹果没拿走,全搁在小张窗台上了。”
“哟,还送苹果呢。”阿霞咧嘴笑起来,拿筷子朝张黎明虚挥了一下,“那你得请客。”
张黎明也跟着笑了笑:“都是人家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倒杯水而已。”
“我跟你说,张姐,”芳姐难得开口,拿筷子指了指他,“你这个人吧,跟我们不太一样。你给人家倒水递烟那个做派,不像是站街的,像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你身上有种劲儿,客人觉得跟你睡了还欠你人情似的。”
“对!”阿霞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对面楼都能听见,“就是这个!我就纳闷了,一样是站街,怎么你那个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原先我以为是脸好看,后来发现不是--你是真的能把客人变成亲戚!”
“你可别说了,”王素芬往下压了压手掌,压低嗓子,“上回那个谁,就是那个开出租的周师傅,又来过了。带了一兜子砂糖橘,说是在老家果园现摘的。在楼下碰上我,还特意托我转告张姐,说他闺女的学校帮他联系了个心理老师,让张姐放心。”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窄窄的楼道间回荡,灯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摇了摇。张黎明也跟着笑,但他的笑容在泡沫碗热气的后面有一点恍惚。在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碗饺子,这顿笑,这些女人,比他以前在会所里喝的每一瓶洋酒、吃的每一顿大餐都更加真实。而就在这种真实感里,他心底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们知道我是谁--不,不用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是个男人--她们还会在这盏晃来晃去的灯泡底下,分我一碗饺子吗?不会了。他知道答案。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饺子忽然没了味道,他默默又夹了一个,低头把它吃了。
*** 就在冬至饺子宴之后的第三天晚上,那个女人出现了。
事情是芳姐先发现的。那天傍晚六点多,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路灯还没全亮。芳姐正蹲在自家一楼窗户底下给女儿检查作业--她不懂英语,只是对着课本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看字母有没有写对。她听见巷口有拉杆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就抬起头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身边立着一个红色的旧拉杆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尼龙绳系了口。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很瘦,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拉链坏了半截,上半截用一根别针勉强别住。头发扎着马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校服--是那种明显穿了三年的老款,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马尾辫的皮筋是那种最便宜的黑橡胶筋,已经松得缠了好几圈才勉强绑住。脸上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皮肤白嫩,但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拉杆箱,一手攥着编织袋的系口,抿着嘴角,眼睛不住地往巷子里张望。目光在那些穿着紧身裙、裹着羽绒服、抽着烟聊天的站街女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带着一种既紧张又犹豫的神色。
“喂,你们看那边。”芳姐压低声音,朝旁边的王素芬努了努嘴。
王素芬正跟阿霞并排坐在两根小板凳上嗑瓜子,手边放着两个一次性杯子充当瓜子壳盘。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跟阿霞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来新人了。”阿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眯着眼打量那个女孩,“这多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
“看那一身打扮,像是从学校跑出来的。”王素芬目光落在校服的蓝色条纹上,皱了皱眉。
张黎明也从自己靠墙的位置站直了身子,朝巷口望过去。那个女孩的紧张是写在脸上的,攥编织袋的那只手手指不停地捏着尼龙绳,指节发白。她目光几次从几个站街女身上扫过,又不自然地移开,像是明知这里是干什么的,却又不敢上前搭话。
“我过去看看。”阿霞站起来,拢了拢头发。作为这条巷子资历最老的,遇到新人她通常第一个出面。
她朝巷口走过去,张黎明、王素芬和小梅远远地看着。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阿霞和那个女孩身上。
离得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阿霞站在女孩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问了几句话。那个女孩红着眼眶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嘴唇抖得厉害。阿霞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被她一拍,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连忙低头用手背去擦。
阿霞沉默了几秒,回头朝张黎明她们这边大声喊了一句:“素芬!你来一下!”
王素芬把瓜子连壳带仁全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小跑过去。三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阿霞帮女孩拉起了红色拉杆箱,王素芬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进了楼里。三个人经过张黎明身边时,他看清了那张脸--年轻、稚嫩、漂亮,但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谁啊这是?”小梅凑过来问。
“不认识。”张黎明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拐进楼道,“看着不大。真不大。”
“现在的小姑娘……”小梅欲言又止,只是撇了撇嘴,把羽绒服的领子拉紧了些。
张黎明站在冷风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楼门,心里隐隐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这个女孩身上的校服太旧。一条巷子里站久了,不用猜,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天生的穷。
这小姑娘的故事,恐怕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沉重。
第十九章
那个叫小苏的女孩住进来三天后,她的身世才从阿霞嘴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
阿霞那天晚上收工早,把张黎明、王素芬和芳姐叫到她屋里打牌。四个人也不赌钱,就是嗑着瓜子消磨时间,顺便聊那条巷子里永远聊不完的闲话。
“你们知道那小姑娘为什么跑出来不?”阿霞捏着一张扑克牌,压低了嗓门,眼睛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小苏就住在楼上那个最小的单间里。
“为什么?”王素芬问。
“我去找房东交租子的时候,顺便跟她聊了一下午。”阿霞把牌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难得地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情,“这丫头命苦。”
小苏全名叫苏晓小,今年才二十岁,老家在贵州一个叫麻山的地方。是听都没听过的那种穷山沟,从镇上坐车进去要三个小时,全是盘山路,一到下雨天就塌方断路。
她爸是个地道的庄稼人,老实巴交但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家里三个孩子,小苏是老大,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从小就是全家的皇太子,鸡蛋紧着他吃、新衣服先给他买,连过年杀的年猪都是把最好的里脊留给弟弟。两个姐姐在饭桌上多夹一块肉都要被她爸用筷子敲手背。
小苏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不是因为成绩不好——阿霞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把烟头在易拉罐剪成的烟灰缸里用力摁灭——而是因为她爸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出去挣钱供你弟念书”。那年小苏才十四岁,从学校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底下,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从此再没提过上学的事。
十四岁的小姑娘,连身份证都没到年龄办,被同村的一个婶子带到县里的服装厂打黑工。每天从早上七点踩缝纫机踩到晚上九点,肩膀和手腕酸痛得晚上睡觉都不知道怎么放,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全寄回家。后来那家服装厂被查了,她又辗转去了好几家厂子——电子厂的流水线、鞋厂的刷胶车间、食品厂的分装车间——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都是最低最少的工钱。
就这么在外面漂了六年。六年里她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弟弟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全是她一针一线、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校服穿到袖口磨出洞还不肯扔,打了补丁继续穿。
上个月,小苏在工厂里连续加了二十天班,攒了四千块钱,想着快过年了,特意买了火车票回老家。这是她出来打工以后第三次回家。前两次回去都只待了两三天就走了,因为家里连一张多余的床都没有,她只能跟妹妹挤一张小竹床。这次她特意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她爸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她妈买了一双棉皮鞋,给弟弟买了一部二手的智能手机,给妹妹买了几本辅导书。
“你猜她爸怎么着?”阿霞说到这里,把瓜子往桌上一撒,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爸收了钱,数了三遍,往裤兜里一揣,连句好话都没有。第一句话就是——‘这钱不对,怎么才四千?你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
“操。”王素芬骂了一句。
“还有更过分的。”阿霞冷笑一声,“她爸试了试她买的羽绒服,说袖子短了,让她拿回去退。又看了那部手机,说是旧的开不了机,劈头盖脸骂她被人骗了。说到最后又绕回来了——还是钱的事。嫌四千太少,说她肯定自己偷偷攒了私房钱,让她把私房钱也交出来。”
芳姐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张黎明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红桃K,指关节攥得泛白。
“当天晚上,母女几个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顿饭。她爸喝了酒又开始在饭桌上骂,从‘女娃子不中用’骂到‘嫁出去的赔钱货’,又从‘赔钱货’骂到‘连弟弟都帮不了你还有什么脸回来’。摔了酒瓶子,掀了桌,一桌菜全掀翻了,油汤淌了一地,妹妹吓得缩在墙角哭。她爸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指着小苏的鼻子说了一句话。”
阿霞停了很久。
“‘你要是挣不到钱,就别回来丢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冷风把窗框吹得吱吱响,电视里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听着扎心。
王素芬最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
“小苏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阿霞的声音也沉下来,“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从镇上的长途车站坐晚上唯一一班过路车到了市里,然后一路转车转到了咱们这儿。身上就剩三百块,加上这半个月在奶茶店打工挣的,才将够付第一个月房租。”
芳姐转过来,把烟头在窗台上掐灭,声音很轻:“她那个奶茶店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能在这里撑多久?”
“撑不久。”阿霞摇了摇头,“所以她才来站街。命苦的女人早当家,她也是被逼急了。”
“不行。”张黎明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她不能站街。”
其他人都转头看他。
“她才二十岁。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张早就被他捏皱了的扑克牌,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把口气放缓和了些,“她还年轻,还能走别的路。”
“我同意。”芳姐也说,“这孩子要是出来站街,她那个爹就更有话说了。凭什么女儿辛辛苦苦卖肉挣钱,供他儿子念书享福?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阿霞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们以为我想让她站街?”,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就是跟她说说这里的情况。她要是真不想走这条路,咱们谁也不会逼她。”
张黎明把那张皱巴巴的红桃K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下去看看她。”
小苏的房间在五楼走廊最尽头那一间——最小、最便宜、夏天最闷冬天最冷的一间。以前是个杂物间,后来房东改装了一下,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就拿来出租了。
他走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吸鼻子。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小苏,是我,张姐。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张黎明推门进去。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枕头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旧校服。折叠桌上放着一盏十块钱的小台灯,灯光调得很暗。小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半杯白开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马尾辫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张黎明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吱嘎响了一声。他这才注意到搪瓷杯子上有一个褪色的喜羊羊贴纸,边缘都磨没了——小苏大概把这些年仅有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小苏摇摇头,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杯子,不说话。
“我听你霞姐说了。”张黎明也不绕弯子,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家里的事。”
小苏的手指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忍得下巴都在轻轻发颤。
张黎明叹了口气。他犹豫了半秒,然后伸出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女孩的肩膀。小苏的身体先是一僵,像一只被触碰后本能缩紧的小动物,但没过几秒,她整个人忽然松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防备,把头靠在张黎明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很压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眼泪一点一点濡湿了张黎明肩膀上的衣料。怕吵到别人,她把脸埋进张黎明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嘴唇死死咬紧着不敢松开,喉咙里只泄出几声闷闷的呜咽。
张黎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女孩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飘柔,但他却觉得很好闻。怀里这具年轻的、单薄的身体因为哭泣微微发抖,肩胛骨的形状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他从上往下顺着女孩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苏才慢慢止住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鼻翼还在一抽一抽地翕动。
“对不起,张姐……把你衣服弄湿了。”她的声音哑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道歉。
“一件衣服而已,哭出来舒服点。”张黎明笑了笑,用手指帮她揩掉脸颊上的泪痕,这个动作自然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这儿,有我们呢。”
小苏抬眼望着他,眼珠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溪石。她看着张黎明,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点点不确定,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团火,想伸手去烤,又怕火是假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简单的一句:“谢谢姐。”
“谢什么。我们住在一个楼里。”
从那天晚上以后,巷子里的几个女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去照顾这个最小的成员。
王素芬每天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多煮一把米,然后端着碗上楼敲小苏的门,嘴里永远是那句:“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帮我解决一下。”碗里的菜总是荤素搭配得刚刚好,肉丝压在饭底下,怕她觉得是刻意的。
阿霞隔三差五就往小苏屋里塞东西——一袋子苹果、一卷卫生纸,两副超市甩卖的棉手套,有时候只是一包不值钱的辣条。嘴上从不说什么“给你的”,永远是“买多了”、“打折买的”、“不吃就坏了”。
芳姐让小苏去她那里洗澡,因为她住一楼,热水器好使,水压也大。“你那边那个破热水器,洗个澡跟受刑似的。”芳姐把毛巾和洗发水往小苏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洗澡就来姐这儿。”
小梅比她大不了几岁,是最先跟她混熟的一个。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聊衣服、聊明星、聊手机里刷到的搞笑视频。有一次张黎明上楼收衣服的时候经过小苏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是小梅正教她怎么用最便宜的气垫粉底遮黑眼圈。“你这张脸,稍微化点妆,走到街上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小梅说着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像不像换了个人?”
张黎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但他对小苏的关心,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女孩的?大概是最早阿霞带她进楼的那天晚上,小姑娘站在巷口,攥着编织袋的系口,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的别针歪歪斜斜地别着,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不肯认输。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同情。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工具压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逃离的勇气,却被这个世界最冷的一面迎头浇了个透心凉。他演的是张凤,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弱的同类,生出保护欲是很自然的事。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
有一次小苏来他屋里借电热水壶烧水。那天晚上他刚收工回来,正在门口弯腰换鞋,小苏敲了门进来,蹲在墙角抜电源。她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粉色毛衣,蹲下来的时候后领往下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透亮。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张黎明站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段裸露的后颈上。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白,没有化妆品残留,没有劣质香水味,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纸。那只女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心疼,而那个男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一种更热也更危险的情绪。
他盯着那段后颈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还是张黎明,在别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他大概会想追求她。不,不是追求,是保护。他想把她从这滩泥里拉出来,想看她笑,想看她穿上干净的连衣裙走在阳光底下的样子,想让她的马尾辫不再是饿得没营养的那种枯黄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移开视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手上动作急促,不小心碰倒了一瓶爽肤水。小苏回过头问“怎么了张姐”,他说没事手滑了。小苏提着壶走了,他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张凤是个女人——在小苏眼里,张姐是个三十多岁的、站街为生的女人,是一个关心她的同性长辈,仅此而已。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念头,都是荒唐的、危险的。他不能让她察觉任何不对,也绝不能让自己越过那条线。
但理智归理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帮她。
那天下午,他在楼梯上碰见小苏。小苏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干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他叫住她,靠在楼梯扶手上问怎么了。小苏先是说“没事姐”,被他又追问了两句,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第二个季度的房租快到期了,她手头的钱不够,奶茶店的工资还要等半个月才发,中间有好几天的空档。怕被房东催,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
张黎明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她先别急,说帮她想想法子。当天晚上收工以后,他稍微结算了一下手里的现钱,上楼去了小苏的房间。
小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桌上摊着一本从奶茶店带回来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计算器。她看到是张黎明,连忙把记账本合上,但那几行数字已经被张黎明扫到了——工资收入、房租支出、日用支出,每一项都精确到角,最后的差额被红色的圆珠笔圈了好几圈。
“小苏,我想了一下。”张黎明开门见山,在床边坐下来,“你一个人付那间房的房租确实吃力。奶茶店的工资就那么点,交了房租你连吃饭都紧巴。”
小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记账本的页角,没说话。
“你看这样,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反正我这间屋不小,放得下一张折叠床。”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块空位,语速不快,像是刚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但其实他已经想了一整天,甚至拿卷尺悄悄量过那面墙的长度,“白天你在奶茶店上班,晚上我——我那什么的时候,你去楼下芳姐那儿或者去阿霞屋里坐坐就行。不会太久的,一般也就……你懂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种尴尬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提议本身是百分百出于好意,但话说出口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站街女”邀请一个年轻女孩来同住,这件事本身有多矛盾。
小苏抬起头,神色纠结。她知道张姐是在帮她,也知道这间屋子确实能挤得下两个人,但她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拒绝的措辞。
“姐……这怎么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也不容易,我……”
“我一个人住也是住,多你一个还热闹点。”张黎明预判到了她的话,没等说完就打断了她,拿出张凤那种不拘小节的语气,“等我以后挣得多了你再还我,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帮你去搬东西。”
小苏的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哽咽变成真正的哭声,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黎明帮小苏把五楼那间小房间里的行李搬了下来。东西不多——一个红色拉杆箱,一个编织袋,一床薄被子,一只快掉毛的牙刷,搪瓷杯,一双备用布鞋,一个从老家带来的塑料梳子和一个巴掌大的化妆镜。全部家当叠在一起,连折叠床的三分之一都填不满。
他把靠窗的那块空地扫干净,用湿抹布反复擦了两遍,又从楼下阿霞那里借了一张折叠床。阿霞听说小苏要搬过来跟他住,瞪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你们俩互相照应也好”,二话不说就帮他把床扛了上来。折叠床有点旧了,中间有一根弹簧松了,躺上去会轻轻吱嘎响,但铺上被褥以后看起来总算像个睡觉的地方。
小苏把自己的薄被子铺在折叠床上,拉杆箱推到墙角当床头柜,搪瓷杯和化妆镜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她又从编织袋里翻出一张过期的明星海报,用透明胶贴在靠床的墙上遮住剥落的墙皮。海报上是几年前的某个男团,被她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纸面布满折痕,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过。
“这样好多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笑了一下。那是张黎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心的、不带负担的笑容。
晚上小苏九点半从奶茶店下班回来,会先敲三下门——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如果张黎明回了“等一下”,说明屋里有客人,她就去芳姐那里坐一会儿;如果回了“进来”,说明屋里没人。后来小苏嫌每次敲门之前都紧张,干脆跟张黎明约了个消息,收工前就发微信确认。张黎明偶尔会在屏幕那头发一句“再等我十分钟”,她就在楼下花坛边遛圈看月亮。
大多数时候,小苏回来的时候屋里都是没人的。张黎明一般晚上十点半以后才收工,那会儿小苏已经把折叠床支好了,有时还会用小电饭锅煮一锅白粥。张黎明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锅粥,而是小苏蹲在地上守着电饭锅的背影,马尾辫垂在肩上,蒸汽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柔软——像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下雨,生意不好,张黎明早早收了工回屋。进门的时候发现小苏坐在折叠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正就着床头灯在看。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本二手书店买的旧教材,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看样子是打算自学考什么证。
“姐,你回来了。”小苏合上书,起身去给他倒水。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坨用保鲜膜裹好的白凉粉。“奶茶店后厨剩的,老板让我带走的。你吃不吃?”
张黎明接过那坨凉粉,看着小苏认真地在搪瓷杯里调白糖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低头把凉粉吃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就对自己说:等自己这个身份做腻了,就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以什么方式。
第二十章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张黎明打开了自己那个压箱底的旧手机。
说是压箱底,其实也不算夸张。自从他用“张凤”的身份在城中村扎下根,那部存着所有旧联系人的手机就被他塞进了出租屋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和几样公寓拿来的化妆品放在一起,那些化妆品他从来没用过,并不是没想起来,而是一直觉得现在这个身份自己用不上。那台iPhone还是在会所的时候一个老板送给他的,他关了机以后再没有主动去打开过,像是把过去的自己连同那部手机一起封存了。每天早晨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用“张凤”那部红米手机看时间,然后烧水、洗漱、换上那身廉价却耐穿的棉毛衫,开始一天循环往复的站街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还是个叫张黎明的人了。
那天下午难得没有客人,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屋里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张黎明蹲在床边,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看过那部手机了,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指尖碰到了那部冰凉的iPhone。他愣了愣,抽出来一看,屏幕漆黑,他盯着那黑色的镜面看了好几秒,屏幕上倒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张凤的脸。眼角有细纹,皮肤粗粝,嘴唇干燥,和那个曾经在大学宿舍里的张黎明判若两人。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机键,微信打开的那一刻,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弹了出来,震得他手心发麻。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级群、游戏群、同学群,还有几条是广告推送。他的拇指机械地滑动着,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李讷的头像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7。
张黎明点开对话框,七条消息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他一条条往下读:
“黎明,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你那个‘工作’还在做吗?”
“我今天路过你公寓那边,想起你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电话也打不通,搞什么啊?”
“有点担心你,看到回一下。”
“你是不是换号了?要是换号了告诉我一声。”
“黎明?你还好吗?”
“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不管多晚都行。”
张黎明盯着最后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有点涩,像是忽然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拽了一下。他退出对话框,直接拨了李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黎明?”李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急切,“你终于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张黎明靠在床头,听着这个久违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李讷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朗、干净,带着点学生气的尾音上扬,和巷子里那些男人粗嘎的嗓门完全不同。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本来的男声回答:“没蒸发,就是……忙。”
“忙什么忙到手机都不用了?”李讷的语气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我给你打了四五次电话,全是关机。”
“最近这个号没用,我用另一个手机。”张黎明简短地解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你找我什么事?看你发那么多条,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李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干嘛。你退学之后就没消息了,上次联系还是……”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上次”指的是什么。
“最近啊……”张黎明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斑驳的墙壁上贴着过期的挂历,窗台上搁着半瓶老干妈和一只掉瓷的搪瓷杯,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胸罩和内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气味。他嘴角扯了扯,没说实话,“在做一份很特别的工作。”
“什么工作?”
“不太好形容。”张黎明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算是……体验生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讷大概在琢磨“体验生活”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想去看看你。找个时间,我去你那边一趟?”
张黎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个地址。李讷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是一片老城区,城中村。他大一的时候坐公交路过一次,印象里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和狭窄的巷子。
“你在那种地方干嘛?”李讷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说了不太好解释。”张黎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你要是好奇,自己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讷没有犹豫太久。他说:“行。什么时候?”
“工作日白天都行。周末人多。”
“那就周五下午。”
“成。”张黎明应得爽快,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重新插上充电器,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渗水留下的黄色水渍发呆。李讷要来了,他不知道李讷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惊讶?嫌弃?佩服?或者干脆觉得他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头油味,是张凤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习惯了每天傍晚站在巷口等客人、习惯了用粗糙的手指去解那些陌生男人的皮带、习惯了在完事后接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然后说一句“下次再来”。这些习惯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但李讷的电话像一根针,轻轻戳了一下那层茧。
*** 周五很快就到了。
李讷上午有两节专业课,他勉强听完,中午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回寝室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就出了门。地铁把他从大学城一路往东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教学楼慢慢变成低矮的厂房和老旧的居民区。他在一条从未听过的站名下了车。
走出地铁口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油烟、烧烤、下水道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是浑浊的,像是把十几种生活底料一起搅进了锅里。头顶的电线上挂着晒得发硬的衣物,几件褪色的T恤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僵硬地摆动着。路边开满了小店铺: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手机贴膜、成人用品、十元理发--招牌一个叠着一个,像码得乱七八糟的扑克牌。
李讷在路边站了半分钟,看着一个穿着厚棉睡衣的女人拎着垃圾袋从一栋自建房里走出来,随手把垃圾扔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一辆三轮电动车从他身边驶过,车上载着几箱空啤酒瓶,叮叮当当地响。
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越往里走,道路越窄。两边的房子像是见缝插针长出来的,五六层高的自建楼肩并着肩,把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缝。阳光几乎照不到地面上,路面是深灰色的,坑洼里积着不知道什么液体。李讷的帆布鞋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出租房,一楼的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过道。有几个女人站在巷子口。她们穿着在这个季节显得过于单薄的裙子,外面套着廉价羽绒服,化着浓妆,指甲涂着鲜亮的颜色,靠在墙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过往的人。她们的目光懒洋洋的,像冬天里晒太阳的猫,对每一个经过的男性都投去短暂的一瞥,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李讷的脚步放慢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场景。那些女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他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粉底涂得有些厚,嘴唇是鲜艳的玫红色,正笑着对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招手。男人没停,女人也不恼,收回手,继续低头刷手机。
李讷喉咙有些发紧。他张黎明在这种地方工作?做什么?给这些女人看场子?还是……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深处的房子更加破旧。墙角堆着废弃的建材和几个瘪了的塑料桶,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砖。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帅哥。”
李讷停下脚步,循声看去。
一个女人站在一栋灰扑扑的自建房门口,倚着门框,正看着他。女人看上去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不算高,但体态丰满。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低领打底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和一道被内衣挤得深不见底的乳沟。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包臀裙,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露出一双裹着黑色丝袜的腿。丝袜是那种很廉价的款式,在膝盖处微微泛着光。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短靴,鞋跟磨损得厉害,让她的站姿微微有些不稳。
她的脸是那种典型的劳动妇女的脸,皮肤挺白的,五官也还算端正。眉毛涂了眉笔很黑,眉峰微微下垂,带着一股子疲惫的温顺。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边缘有些晕开。头发是黑色里泛着几缕干枯的黄色,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奇特,看着李讷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这边,帅哥。”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粗糙的质感,像是在风里吹久了。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夹着一点外地的口音。“想不想玩一下?”
李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当场拉客,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不……我是来找人的。”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她微微侧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一下,两下,那动作夸张得几乎有些滑稽,像是在发什么暗号。
李讷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那对眉毛挤动时额头皱起的纹路,那张脸上挂着的那副痞气的笑意--和那张农村妇女的脸不搭界的痞气。
李讷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这……”他张了张嘴。
女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提高了音量,恢复了那种拉客的语气:“走走走,跟着姐姐走,包你满意。”
李讷看着她转过身,扭着腰推开身后的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属于张黎明的狡黠。
李讷跟了上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楼道里很暗,只有墙上一个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提供着昏黄的光。李讷跟着女人爬了四层楼梯,楼层的高度不太规整,台阶忽高忽低,他差点绊了一跤。每层楼都有一扇小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个房间的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隐隐的咳嗽。
女人在四楼的一扇门前停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门没装猫眼,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芯。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
“进来吧。”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李讷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左手边是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铺着淡粉色的床单,床头摆着两个枕头,枕套有些旧,但洗得还算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包抽纸。正对着床的是一个塑料衣柜,柜门合不严实,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窗户上挂着深色的遮光帘,光线透不进来,房间里的照明全靠头顶那盏日光灯。墙角放着一台小小的电暖器,橘红色的光映在地上,暖烘烘的。
右手边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折叠床,和主床隔了不到两米。折叠床上铺着一床碎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毛绒熊。床边贴着一张过期的明星海报,用透明胶粘在墙上。
李讷的目光在那张折叠床上停了几秒。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槽孔,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讷转过身。
那个穿暗红棉外套的女人正站在门后,抬手揉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把某种表情从脸上抹掉。她--或者说他--吁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可算是见着你了。”张黎明的声音从那张女人的脸上发出来,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味道。“你那几条消息我前几天才看到,一直没回,对不住啊。”
李讷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你他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黎明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他翘起二郎腿,那双裹着廉价黑丝袜的腿交叠在一起,膝盖上方的裙摆被撑得有些紧绷。他拍了拍身边的床垫,示意李讷坐过来。“说来话长。你要听简略版还是完整版?”
“完整版。”李讷没坐。他靠在墙上,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黎明现在的样子--那件廉价的外套,那条包臀裙,那双磨损的高跟短靴。他注意到张黎明腿上丝袜有一小截脱了丝。
张黎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无所谓地用手扯了扯脱丝的边缘。“这个角色叫张凤。”他说,“离异,老家有两个孩子,来这儿站街四个多月了。”
李讷愣住了,“站街?”
“你没听错。”张黎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实。“卖淫。接客。一次一百五,全套。日子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四五个,差的时候一晚上一个都没有。”
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楼下隐约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很快又消失了。房间里很安静,那台小小的电暖器在墙角无声地亮着橘红色的光。
李讷没有说话。他依然靠在墙上,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了另一只脚。
张黎明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讲。
“起因是这么回事。”张黎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床头堆着的枕头上,姿势放松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个姓刘的老板想包养我,态度挺真诚的,刚离了婚,想找个单纯的女大学生。我没答应他,但那事儿让我开始琢磨:如果我做一个更‘干净’的身份呢?不是会所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风尘女子的,而是那种看起来干干净净、正正经经的女大学生。用那个身份被人包养,来钱更快,风险更低,还不用天天喝酒。”
“那你为什么没做那个身份,反而变成了……”李讷又指了指他现在的样子。
“因为我觉得我的演技不够。”张黎明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痞气褪去了一些,“我琢磨了一下,要去演一个被包养的女大学生,我得把那种底层出身的、没见过世面的、又需要钱的女生心态吃透。但我在会所里演的李菲儿太精明了,滴水不漏的,那不是包养的人想要的,所以我得重新练,怎么练?去体验生活。”他用手指指了指脚下,“我就想到了这个。站街女和站街女也不一样,我选了一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身份:中年农村妇女,离异带娃,走投无路才出来卖。这种设定最接地气,最能让我入戏。”
李讷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用站街来磨练演技?”
“你以为呢?”张黎明反问。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副痞笑,但笑意没有真正到达眼底。“我现在住城中村,房租六百,水电另算。这条巷子隔音差得要死,隔壁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夏天的时候整个楼道全是一股子脚臭和方便面的味儿。我的房东赵哥睡过我,我把这事当成交保护费。楼上的一个叫陈秀芳的女人往我身上泼过泡面汤,我连嘴都没还。”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气越说越快,像是在倒一桶积了很久的水。他从那个雨夜被骂开始讲,讲到陈秀芳怎么被揍、自己怎么站到了她的位置上,又讲到那些客人--那个把他当成亡妻的沉默男人,那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那个开出租车的周师傅。
讲到周师傅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那晚他做完,没走。他坐在床边跟我说他女儿。说他一个人开出租把她拉扯大,结果女儿混社会,跟人去外地,推了他一把,让他当没生过她。”张黎明的目光落在地面某处,声音沉沉的,“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四十多岁,在我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李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上直起了身。他向前挪了两步,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张黎明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我说女儿还肯回来要钱,就是还惦记这个家。你信她,她迟早会懂。”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房间很安静。远处似乎有谁家在炒菜,油锅爆香的滋啦声隐约飘过来。
李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这张叫做“张凤”的脸--皮肤上细密的毛孔,眼角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这不是张黎明,这完完全全是一个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三十六七岁的农村妇女。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张黎明。
“那个……折叠床。”李讷忽然开口,下巴朝墙角的方向扬了扬,“谁的?”
张黎明顿了一下。他的姿势微微变了变--不是大的变化,只是肩膀的角度调整了些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李讷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些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在想怎么开口。
“一个女孩。”张黎明说,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暖水壶,往一个沾着茶渍的搪瓷杯里倒水。水蒸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叫苏晓小。才二十,比你我还小。老家贵州的,爹妈重男轻女,十四岁就出来打工养她弟弟。上个月回家过年,攒的钱全给家里买了东西,她爹嫌少,掀了桌子,让她别回来丢人。”
他把搪瓷杯递给李讷,自己又拿了一个,坐在床边。
“她来的时候身上就三百块钱。去奶茶店打工,不够活,就跑这儿来了。”张黎明喝了口水,声音被水润得低沉了些。“刚来那天,穿着校服站在巷口,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巷子里几个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们都挺照顾她,她没地方去,站巷口想下海,被我们几个拦住了。她太小,太干净,这种人掉进来,没几个月就全都烂了。
李讷握着搪瓷杯,没有喝。他看着张黎明,等他继续说。
“后来她房租交不上了,好几晚睡不好。我就让她搬过来。”张黎明朝那张折叠床扬了扬下巴,“住了挺久了,她每晚九点下班,先发消息问我在不在。我不在的话她自己先睡。有时候她煮一锅白粥,等我回来。我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电饭锅前面,背对着我,那个样子……”他停下来,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就像家里有人等着一样。”
李讷握着杯子的手动了一下。
“你……”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你喜欢她?”
张黎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腿上的裙摆扯了扯,站起身来走到折叠床边,低头看了看“我不知道。”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应该是吧。”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遮光帘被吹得轻轻鼓动了一下。
“我他妈本来以为我就是来这儿演戏的。”张黎明转过身,靠在那张折叠床的铁栏杆上。“你知道我的,之前玩变来变去的游戏,哪次玩的不开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这个角色……”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廉价棉外套,“我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做那些琐碎的破事,被客人骑、被房东睡--我一开始觉得这叫磨练,但后来发现不是。”
他看着李讷,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张凤不是演出来的。她是被生活碾出来的。”他说,“我在这个角色里待了快半年,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那些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们不是在卖,她们是在活,活着,你懂吗?她们在生活,在挣扎,在用身体换孩子的学费、换一口吃饭的钱。我没资格可怜她们。”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李讷慢慢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走到张黎明面前,两人只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你知道我觉得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李讷说。
张黎明看着他。
“了不起。”李讷说,“真的了不起,我没你这样的魄力,所以我只能缩回去当个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的耳朵有点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不太会说这种话。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必须说。
张黎明愣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释然。“操,别那么煽情。我就是贪,想多体验点不一样的。”
“所以你打算在这儿干多久?”李讷问。
“没想好。”张黎明走向房门,手指搭上锁扣,左右拧了两下确认锁紧了,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走之前,得把小苏安排好了。她那种姑娘……不该待在这种地方,只是暂时没别的路可走了。”
李讷想说点什么,但张黎明没给他机会。他忽然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像要把刚才那番严肃的对话从身上抖落。“行了,不说这些了。”他走到李讷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痞里痞气的笑容,只是这次挂在一张农村妇女的脸上,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微妙,“来都来了,让你白跑一趟多过意不去。免费送你一次服务,怎么样?”
李讷眨了一下眼。“啊?”
张黎明朝那张双人床努了努下巴。“体验一下嘛,城中村站街女的服务。你别看我这个造型土,我告诉你,张凤的业务水平可是这条巷子第一。”他的语气像是在推销一家好吃的麻辣烫,带着那种张黎明式的、混不正经的劲儿,“我跟会所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妹妹可不一样。我们是中低端市场,主打一个真实感。不体验一下你都不好意思说你了解底层人文。”
李讷被他这套浑不正经的措辞逗笑了。但也仅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叫张凤的、写满岁月痕迹的脸,三十六七岁,皮肤粗糙,眼角有纹路。但他的身体却在这张脸的注视下慢慢起了反应,牛仔裤的裆部逐渐隆起一个无法忽视的弧度。
他不是一个在乎脸的人。
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他张黎明也不是没变成过别的样子跟他做--潘巧玲、外国美少女、李菲儿--每一个都做过,但那些都是角色,角色和真实之间的那条线,他以前分得很清楚。
但张凤呢?
张凤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张黎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只手隔着卫衣的布料贴上来,带着张凤特有的温度--一个在冷天里站久了、手指有些微凉的女人体温。不是什么尤物的撩拨,就是很实在的一按,把他从床沿推倒在了床上。
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李讷的后背陷进那床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床单里,仰头看见天花板上那道微黄的日光灯光。
“张凤的服务是这样的。”张黎明俯下身,一条腿跪上床沿,那只手仍按在李讷的胸口上,慢慢往下移,越过肋骨,越过小腹,停在他的腰间。他的声音切换回了张凤的声线--那个沙哑的、粗糙的、带着乡土气的声音。“不急不躁,不催钟。先让你躺舒服了,再慢慢来。”
李讷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只手开始动作了。
不是会所里那种刻意放慢的、勾引式的脱衣。张凤的动作是直接的,带着底层服务者特有的效率--手指撩起卫衣下摆,连同里面T恤一起往上推,推到胸口,李讷自己抬起胳膊,两件衣服一块被扒下来。然后张凤单膝跪在床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着他的胸,用掌心从上到下慢慢地揉了一遍。
那双手的掌心粗糙得很,指腹和虎口都带着薄薄的茧。揉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细的沙沙的摩擦感,像砂纸轻轻蹭过。李讷的腹部因为这触感下意识地收紧了。
张凤感觉到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手指顺着他的腰往两边滑开,拇指搭上裤腰。“你身上挺香的。用什么沐浴露?”她的声音带着粗糙的亲切,像邻居家的女人在扯家常。
“就超市随便买的。”李讷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正忍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太僵硬。
她把裤腰往下拉,连同内裤一起拉到膝盖。然后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从内裤束缚中解脱出来的东西弹跳了一下,直直地立在小腹前面。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夸张,也不害羞,就看了一眼,把裤子全脱了,抽着腿,脱下来扔在床尾。然后她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先是那件暗红色的棉外套。她拉开拉链,衣襟分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低领打底衫。外套被搭在床边的椅背上。然后是那条包臀裙--她侧过身,手指摸索到侧腰的拉链,拉链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裙子顺着腿滑下来,落在脚边。
李讷躺在枕头上,侧头看着她。
裙子下面是那条黑色的廉价丝袜。不是连裤袜,是那种到大腿中间的款式,上缘勒进大腿的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腿不算细,小腿有些粗壮,膝盖上方的皮肤在丝袜包裹下泛着哑光。丝袜上面是同样廉价的内裤,黑色棉布,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
她抬手绕到背后,松开内衣的搭扣,文胸滑下来。那对乳房就露出来了。
丰满得近乎臃肿,沉甸甸地垂着,乳房底部的皮肤贴着肋骨,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晃眼。乳尖是深褐色的,微微有些大,此刻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变硬、挺立。乳晕边缘不太规整,颜色铺开得不均匀,像用淡墨画糊了的圈。她的锁骨还没完全显现出来,肉感把线条填平了--这不是少女的乳房,这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农村妇女的身体。
她把内裤和丝袜一起褪下来,在地上堆成软塌塌的一团。
她就这么一丝不挂地站在床边。日光灯直直地照下来,把她身上每一处瑕疵都照得清清楚楚:腹部故意变出的那道剖腹产留下的旧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些,像一条蜈蚣趴在肚脐下方;大腿外侧几道淡淡的橘皮纹;膝盖上磕碰过的淤青已经褪成黄褐色。
她不在意,她已经用这副身体活了快半年,接过上百个客人。这副身体的每一寸都已经被她用熟了。
她做完这些,单膝跪上床沿,然后慢慢爬到李讷身上。她分开腿跨坐在他腰的两侧,那个赤裸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就这么压在他肚子上。她低下头,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锁骨上。
“放松,帅哥。”她说。张凤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点水。她张开嘴,把李讷的下唇含进去,用牙齿轻轻咬住,慢慢厮磨。同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不紧不慢地按着,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滑回来。她的动作带着年长女人才有的耐心和掌控力,不急不躁。李讷被她这么按着,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那股子麻意顺着后脖颈一路往下窜,脊椎骨像被人轻轻捋了一把。
他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嘴唇从他的嘴角移开,沿着下巴轮廓往下,脖颈,喉结,锁骨。每一个落点都伴随着舌头温热的舔舐和牙齿轻轻的磕碰。然后她的身体也在往下走。那对饱满的、有些下垂的乳房拖过他的胸膛,深褐色的乳头蹭过他的乳头,又软又凉。她滑到了他的腰,把他那根直挺的肉棒夹在自己两团丰硕的乳房中间。
那道深深的乳沟像天生为这个动作准备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塑料瓶的润肤露,挤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抹在乳房上,然后把那根东西夹紧。白腻的乳肉从两边挤压着火热的茎身。她托着自己沉甸甸的乳房,开始上上下下地套弄。他的龟头在乳沟里一进一出,顶端时不时地从乳肉上方冒出来,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润肤液。
李讷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力道渐渐加重,动作也越来越快。那根东西在两团丰硕的肥腻之间被挤压套弄,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她低下头,在他龟头冒出乳沟的那一刻,舌尖快速地点上去,又缩回来,每次只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留下一道凉丝丝的触感。
李讷的腹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胸腔起伏了一下。
张凤直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片东西。红色包装,超市最常见的牌子。她撕开包装,用两根手指夹出避孕套,对准他的龟头顶端,另一只手配合着,顺着茎身往下捋,一气呵成。光滑的橡胶膜贴上去,像第二层皮肤。这是几个月下来练出的手上功夫--精准,不拖沓。
然后她翻身跨了上去。
她扶着他的胯部,身体慢慢往下沉。那两片深红色的、湿润的外阴唇被龟头顶开,缓缓含入,开始只是顶端没进去,然后茎身跟着被吞没。她闭上眼睛,眉毛微微皱起,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和她乳沟的松软不同,这里面又热又湿,层层叠叠的软肉蠕动着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吞咽一般收紧又松开。
当他整根都埋进去了、那个深色的囊袋贴上了她湿漉漉的肉唇时,张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透上来的叹息。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那种剧烈起伏的骑乘。是那种很实在的、像磨豆浆一样的扭动--她的大腿内侧夹紧他的腰侧,屁股沉甸甸地压下来,用体重的余量去碾那根深埋体内的东西。每一次扭动都是小幅度地前后左右地转,肉贴着肉,磨盘般一圈一圈地磨。他的龟头在蜜穴最深处顶到那块粗糙柔软的地方时,她的身体会轻轻地抖一下。她的乳房随着动作上下晃动,汗珠从乳沟滑到小腹,亮晶晶的。
她做这些的时候全程睁着眼睛,和李讷对视。她的眼神不迷离,不演高潮,不刻意勾引。她就是那么看着他--张凤式的,带着点实诚、疲惫和淡淡的沉溺,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感觉还不错的回头客。
这种注视比任何刻意的媚态都更让李讷发慌。
他认识的张黎明是什么样的人?张扬、痞气,变身后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把人撩到骨头里。但张凤不是这样的,张凤是朴实的,甚至是笨拙的。她的性不是表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给予。她不燃烧你,她泡着你,像温水慢慢漫过脚踝。
这他妈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腰胯开始不自觉地往上顶。第一次还只是试探,但张凤感觉到他的动作后,嘴角有了一点笑意,然后用膝盖撑起身体,给了他更大的空间。
他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开始配合她的节奏,她的身体每往下沉一分,他的腰就往上挺一分,把自己更深地送进那个湿热的腔道里。交合处开始发出清晰的水声,混合着床垫弹簧的吱呀声和两个人越来越沉重的喘息。他在下面看着张凤的脸--看着她眉心那道蹙起来的竖纹,看着她上排牙齿咬住下唇时嘴角拉开的细纹,看着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腮帮子流到下颏。
她不性感,但这种不性感本身,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体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体位猛然改变,龟头在蜜穴最深处狠顶了一下,正中花心。张凤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她的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在他身上,整根肉棒尽根没入,小腹深处那股酸胀感瞬间炸开,令她浑身抖了一下。
然后李讷翻身把她压在了下面。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侧腰--虎口卡在肋骨下沿,五指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另一条手臂撑着床垫,他的手比她粗,指节更硬,握住她腰的时候像一把钳子,稳而有力。他埋在她体内,开始往更深处顶,每一下都把小腹撞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耻骨每一次都紧贴她的阴户,阴囊拍在她湿透的外阴上,发出湿黏的“啪啪”声。他进得又快又深,每一下都把她往床头方向顶,动作带着不受控制的急切和一阵说不清的、野蛮的力道。
张凤的胯部拼命往上迎,膝盖弯起来缠住他的腰,脚踝勾在一起。她的胳膊环上他的后背,那双手--那双粗糙的手,指腹带着茧子的手--死死地掐进他后腰的肌肉里,指甲盖掐出一个个半月形的凹痕。她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是张凤的,沙哑的,压抑的,被撞得断断续续:“慢……点……要到了……”
他听到了,他知道她要到了,他感觉到她体内那道软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没有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停。
他把她干到了高潮。
她先是整个人猛地绷紧--脖子往后仰,青灰色的血管在脖颈两侧暴起来。然后两只手在他背上乱抓,双腿死死夹着他的腰,脚趾蜷起来,趾甲泛白。接着那道紧窄湿热的内壁开始抽搐,吞一般地、节奏紊乱地夹他。
他闭上眼,加快速度,在那一阵痉挛把他裹得最紧的时候也射了出来。
避孕套的顶端迅速鼓起,他在她体内深处的抽动持续了十几次。他的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里,闻到的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廉价的洗衣液混合着淡淡的汗味的味道。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
日光灯嘶嘶地亮着。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道里有人在上楼,脚步声沉闷地经过门外,走远了。
张黎明先动的,他抬手指轻轻拍了拍李讷的后背,带着点敷衍的安抚意味。李讷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日光灯管和周围几只被灯光引来的小飞虫。
张黎明坐起来,低头取下避孕套,在顶端打了个结,随手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他抽出几张纸巾,分给李讷两张,自己低头擦着腿间。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穿衣服。
李讷穿好牛仔裤和卫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折叠床上,他抬手指了指那张床,“小苏睡得舒服吗?这床看着挺窄的。”
张黎明站起来,拉平裙摆的褶皱。“矮了点,脚能搁地上。”他走到折叠床边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影子。“她睡这里,每天早晨六点半就起来,怕影响我多睡会儿,去楼下公厕刷牙洗脸。”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那张床,像在确认某样东西是不是还在原处。
李讷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张黎明靠在折叠床的铁栏杆上,金属在他后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拽着外套拉链的金属头,拉上去又拉下来,重复了三四次。“我还没想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跟自己交代。“我只是知道我不会让她继续待在这儿。哪怕做完这个身份,把她带去别的地方,帮她找份正经工作……也比她留在这里强。”
李讷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某种新认识的打量。他认识张黎明这么久,从高中到现在,见过他各种胡闹,各种精明,各种得意的模样。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黎明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一个认识才几周的女孩。
“你变了。”李讷慢慢说。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不是说你能力变了。是你这个人……”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搜索措辞,最后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变了。”
张黎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没多少笑意。“被你看出来了。”
“你就是个好人,别不承认。”
“放屁。”张黎明说,但没辩解。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又拉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李讷说:“对了,有事想找你帮忙。”
“你说。”
“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说。”
“你他妈……”李讷被他逗乐了。“那等你消息。”
张黎明点了点头。他送李讷走到门边,开了锁。门拉开一道缝,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下面公厕和厨房垃圾的陈腐气味。李讷侧身走出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在这儿……还行吧?”李讷的声音不高,但眼神很认真。“注意安全。”
“放心吧。”张黎明倚在门框上,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站姿,“这条巷子现在都认识我张凤。我在这儿混得比你想象的好。”
李讷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回音里。铁门重新关上。
张黎明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听着李讷的脚步声消失,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日光灯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闪了,一闪一闪的,把房间的光线变得断断续续。
他坐着,盯着墙边那张折叠床。
他刚才对李讷说没想好怎么跟小苏说。这是实话。他确实没想好。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去跟她说?那可太难看了。这几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真相都需要被摊在台面上。有些底牌,你得捏在手里捏到最后一刻。
他弯腰拿起那个搪瓷杯,喝了口水。水凉了,带着金属的涩味。
电暖器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楼下不知谁家开始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上来。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往外看。夜幕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的光,把窗玻璃映成斑驳的彩色。
第二十一章
自从李讷来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过了腊八就是年,城中村里的年味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不是因为热闹,而是因为冷清。外地人都开始张罗着回老家,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连那些常年不关门的麻辣烫店和手机贴膜摊都陆续收了。站街女的生意也跟着淡下来,有时候一整晚只来一两个客人,还都是喝了酒瞎转悠的。
但张黎明反倒不着急了,他父母离婚,虽然跟母亲住,但母亲也成立了新的家庭,每个月除了固定给他打生活费以外也不太管他,刚好他也不想回去,就说自己过年在外面打工。他现在有几个固定的熟客,隔三差五地来一趟,给的价钱也公道,维持基本开销绰绰有余。五金店的小老板、工地上的老吴、还有几个偶尔来一次的中年男人,都是痛快的买卖,做完就走,不磨叽不找事。他算了算账,刨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存下一点。
这些熟客里,来得最勤的,还是那个姓周的出租车司机。
周师傅现在大约每十天来一次。有时候是晚上收车之后,有时候是下午交班之前的空档。他从来不打电话预约,都是快到的时候发一条微信语音,嗓门压得很低,像在做一件不能声张的事:“张姐,我一会到,你方便不?”
张黎明给他专门备注了一个名字--“周师傅别回”。意思是他发消息来的时候别回语音,回个表情包就行,因为怕他在开车不方便接。这是张凤的细心,也是一个站街女对熟客的体贴。
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往前翻,除了约时间,更多的是周师傅发来的那些老一辈人才会转发的段子--什么“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什么“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配图大多是那种大红大绿的荷花背景加上烫金大字,土气得不行,但张黎明每次看到都会回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有时候周师傅也会发一些日常--今天拉的客人在车上吵架,他夹在中间听了一路;今天路过一家新开的饺子馆,想起张姐上次说喜欢吃韭菜馅的;今天女儿给他发了条消息,虽然只是“爸,我没钱了”五个字,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因为至少她愿意主动联系他了。
张黎明每次回的字数都不多,但每一条他都会认真看,也会认真想。他渐渐发现,这个出租车司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客人”。他们会聊天,会说一些跟性无关的话,会在见面的时候问一句“你这几天过得咋样”,分开的时候道一句“路上慢点开”--这些细碎的、平凡的、像熟人甚至像亲人之间的你来我往,让这段关系从赤裸裸的买卖中生长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张黎明觉得周师傅更像是张凤在城里的一个同乡,一个落魄时可以互相递根烟、说几句体己话的朋友。而周师傅对张凤的感情,似乎也更复杂一些--他依赖她,但不只是身体上的依赖;他信任她,把那些连自己女儿都不一定知道的心事倒给她听。想跟这个人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着说几句话。
这天傍晚,张黎明正在屋里用电饭锅煮面条。小苏上晚班去了,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面条刚下锅,手机就响了。
是周师傅发来的语音:“张姐,我在楼下,方便上来不?”
张黎明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把电饭锅关了端到墙角,又从床头柜里拿出安全套放在枕头底下。这些准备工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行云流水,不需要思考。
不到两分钟,楼梯间里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周师傅上楼的声音很好认--脚步不轻不重,每上到半层会停顿一下喘口气,然后继续走。张黎明有时候听见这脚步声从远处的楼梯间传来,就会下意识地走到门口。那种脚步声就像是某种信号,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他不是那个在寒风中站街拉客的张凤,而是一个被人需要、被人认真对待的人。
敲门声响了三下。
张黎明打开门,看见周师傅站在门口,跟往常一样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乱,胡茬没刮,脸上带着一天下来积累的疲惫。但他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无纺布袋子,上面印着一家服装店的logo,看着不像新买的,袋子表面有长期叠放的整齐折痕,边角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发白。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张黎明侧身让他进门,随口开了句玩笑。
周师傅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句“顺路买的”,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捏着那个布袋子的提手,反复摩挲着,像是在酝酿什么话。他的神情跟往常不太一样--平时来的时候虽然也拘谨,但进门就脱外套、坐下、喝水,动作是连贯的。今天他却站在那儿,眼神飘忽,嘴唇抿了好几次,袋子在手里捏了又捏,像一个揣着重要消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传话人。
“怎么了?站那儿干嘛,坐啊。”张黎明给他倒了杯水,把床边的椅子拉开。
“不忙。”周师傅没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缓了半拍才坐下,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连衣裙。布料是纯棉的,白色底子上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边,款式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那种--收腰、大裙摆、长度到小腿。衣服虽然旧了,能看出白色底子已经微微泛黄,领口的蕾丝边上有一小段脱了线,袖口的一颗纽扣被拆换过,跟其他的颜色有细微的色差,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平整,甚至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显然是被细心保存了很久。
他把裙子放在床上,轻轻展开,用手掌抚平裙摆上的褶子,那个动作像是怕碰疼了布料的纤维。然后他又伸手进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裙子旁边。因为俯身的动作,他裤兜里的一把车钥匙滑出来掉在地上,他也没立刻去捡,就让它搁在脚边。
“这里是五百块钱。”周师傅指了指那个信封,声音有些低,耳根微微发红,“今天我想……我想请你穿这件衣服,行不行?”
张黎明伸手拿起那件连衣裙,抖开来看了看。碎花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温柔而陈旧,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年代穿越过来的。裙摆很大,转起圈来应该很好看。他拎着裙子的肩膀对着自己的身体比了比--腰围、胸围、长度,目测过去跟张凤的身材几乎一致。
“行,你等着。”张黎明没多问,拿着裙子去了屋角的布帘子后面。
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张黎明把毛衣裙从头顶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又脱掉里面的保暖内衣。他把碎花裙子抖开,从脚下套进去,慢慢往上拉。拉链在背后,他反手够了两次才拉上。最后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用手指梳了梳。
他拉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周师傅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裙子几乎是量身定做的。收腰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张凤丰满而不过分的身形曲线--胸前的布料被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领口恰好露出一段锁骨,既不暴露又带着几分女性特有的韵味。腰线收得很高,从胸口下方就开始收紧,然后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垂到小腿中间的位置。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春水,而那些印在布面上的淡蓝色小花也会随之漾开,衬得他裸露的脚踝格外白皙。裙子的长度刚好盖住膝盖以下,露出来的小腿线条匀称流畅。
张黎明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身材比我略小一点,穿着这件裙子,在一个同样逼仄的房间里,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线。”他在心里想,这件裙子对张凤来说有点太嫩了,颜色太亮,蕾丝太精致--但这恰恰就是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女人年轻时的审美。那个年代的女人,谁不想在仅有的几件好衣服上多一道蕾丝边呢。
“好看吗?”他问。
“好看。”周师傅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里有一种张黎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穿越了岁月的、小心翼翼的眷恋。他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三个几乎听不清的字:“真好看。”
“这是我老婆的衣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年轻时候穿的。那时候她跟你差不多大,也跟你差不多高。”
张黎明没有动。他站在屋子中间,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微红的男人。他已经猜到了。从看到裙子款式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但他没有说出来,等着周师傅自己开口。
“她最喜欢的衣服就是这件。”周师傅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裙摆上那些淡蓝色的碎花上,“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买给她的。她舍不得穿,说是太贵了。我跟她说,买都买了,不穿才叫浪费。后来每次有什么重要的日子--走亲戚、吃酒、照相--她都穿这件。”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
“有一次我开出租路过照相馆,看见橱窗里换了一组新样片,我就拉她进去照了一张。她穿着这件裙子,站在那种假背景前面,笑得特别开心。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压在我们家梳妆台的玻璃板下面。后来她走了以后,我把照片收进相册里了,不敢看。前几天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边边都发黄了,但她的笑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膝盖上的工装裤布料,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买这件裙子那年,她是三十二岁。”
张黎明在他身边坐下来。床垫轻轻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掌宽。他闻到周师傅身上那股熟悉的汽车空调味和淡淡的烟草味,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一辈子都被压缩在了这些味道里--出租车、女儿的冷漠、亡妻的裙子。
“你要是心里难受,咱就不弄了。”他轻声说。
“不。”周师傅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执拗的认真,“我想看你穿。我想看一看。”
张黎明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屋子中间那盏昏黄的灯泡正下方,灯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给那些淡蓝色的碎花镀上一层暖金的色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微凸的小腹。但他此刻觉得自己是好看的。不是因为那个男性的审美判断,而是因为他穿上这件裙子之后,忽然理解了某种东西--张凤这辈子大概没有穿过这样精致的裙子。好的衣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过的,而张凤的衣服都是批发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种,穿旧了就扔,扔了再买,没人心疼,也没人记得。但这件不一样。这件裙子上每一个针脚都在说一件事--有人在乎你。
“你再转一圈。”周师傅轻声说,目光牢牢地粘在他身上,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女人,又像是在看他本人。他的眼神很专注,眼角的皱纹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
张黎明提了提裙摆,慢慢地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一道柔和的弧线,灯光在转动的瞬间从布料的纹理上流过,像水一样。旋转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下巴,把脖子拉出更长的线条--这是他以前在会所学过的姿态,但此刻做出来却不是为了勾引,而是为了让这个看着她的男人能在那旋转的裙摆中多找回一点失去的东西。
周师傅的眼眶更红了,但他的嘴角在笑。那种笑比刚才的沉重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在完成了长久以来的某个心愿后,自然而然流露的满足。他小心翼翼地对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记忆说了一句:你看,她还在这里,还是那么好看。
“过来。”他说。
张黎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师傅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隔着那件旧裙子的棉布料,张黎明能感觉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微微发烫的脸颊。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周师傅的头发上。头发很硬,发根有些扎手,夹杂着好几根白头发。
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亲吻开始了。
这一次的吻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周师傅吻得很慢,很郑重,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是虔诚的。他一只手扶着张黎明的后腰;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进发丝之间。张黎明闭上眼睛,张开嘴唇回应他,舌头交缠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水声。他能感觉到周师傅的嘴唇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深到骨头里的情绪在震颤。
“躺下。”张黎明轻声说,嘴唇贴着对方的嘴角。
他把被子拉平整,然后坐回床边。周师傅已经脱掉了外套和毛衣,露出瘦削的上身。他靠过去,沿着周师傅的脖子一点一点往下吻--喉结、锁骨、胸前。他的嘴唇很柔软,动作很慢,每一下触碰都带着张凤式的温情。
当他的唇碰到周师傅右侧锁骨下方的一道旧疤痕时,他停了一下,在那个地方多吻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修车时被零件划的,也许是从前搬东西时撞的。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唇在那个地方多停了几秒。这一定是那个女人曾经吻过的地方。周师傅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把他更紧地抱进怀里。
周师傅的手开始回应他。隔着裙子的布料,那只粗糙的手掌覆上他的胸口,轻轻揉捏着。然后手指找到了背后的拉链,缓缓拉下去,金属齿一粒一粒分开,发出细小的声音。裙子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接着被完全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周师傅叠裙子的动作很小心,先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衣身,最后抚平裙摆,跟之前袋子里拿出来时的叠法一模一样。
接下来是内衣,然后是内裤。当张黎明完全赤裸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看见周师傅的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急于发泄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凝望。周师傅俯下身重新吻他,从额头开始,然后是眉毛、眼睑、鼻尖、嘴唇、下巴,像是在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张脸。吻到颈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鼻尖埋进锁骨间的凹陷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从洗衣粉和樟脑丸的气味底下,辨认某种已经消散了太久的味道。
张黎明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他能感觉到周师傅的阴茎硬邦邦地顶在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坚硬的、滚烫的,像一根被握住太久终于被允许燃烧的木柴。但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继续这个漫长到近乎折磨的前戏--吻下去,再吻下去,把整张脸、整段脖子、整个胸口都吻了一遍。他的嘴唇和舌尖描摹过张黎明胸口每一道细小的皮肤纹理,动作坚定而温柔,不像猎人在标划领地,倒像是一个故地重游的人在确认这面墙还在、这扇窗还在、这扇门后面的风景还在。
张黎明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种被珍视的感觉里。有一瞬间,他的意识闪过一个念头--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在会所里,他是服务者,是那个掌控节奏、调动情绪的人;在这里站街,他是交易者,是那个配合对方需求、完成一笔买卖的人。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被一个人认真对待--不是被“使用”,而是被“需要”。这两种感觉的差别,像夜与昼一样分明。
他甚至有些恍惚--这个正在被周师傅抱在怀里、轻轻吻过每一寸皮肤的身体,到底是谁的?如果它是张凤的,他对这个女人的生平知之甚少,每次被问起老家的事都只敢捡模糊的说;如果它是张黎明的,那这份被注入女性体内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情,又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没有时间想下去了。周师傅重新覆上他的唇,用那个温柔而深沉的吻把他的思绪推散。
然后他进入了。
进入的瞬间很慢。龟头撑开穴口的时候,张黎明感觉到一种被填满的、饱胀的、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头皮的电流。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修长的小腿交叠着缠在周师傅腰后,足弓紧绷。阴道内壁紧紧地包裹着那根阴茎,每一寸褶皱都被撑平,贴合得密不透风。
周师傅没有急着动。他停在那里,停在最深处,让两个人的身体完全嵌合在一起。阴茎在阴道里轻轻跳动着,像是某种独立的生命体,跟心跳同频。他的额头顶着张黎明的额头,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完全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带着微微咸涩的体味--张黎明闻到了自己胸口的薄汗,也闻到了周师傅发根里残留的洗发水味道。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张黎明看见那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但比眼泪更重。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终于敢稍微释放一点的深情。他不是在看张凤。他是在看一个他失去了很多年、今晚借着另一个女人的身体短暂重逢的人。
这个认知让张黎明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没有嫉妒,没有不舒服,而是一种更复杂也更柔软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角色是有意义的。张凤的张,跟他身份证上的那个张,永远不可能有交集,但在周师傅的生命里,在这个短暂的夜晚,他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完成了某件未竟的事。
“你动吧。”他轻声说,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周师傅开始缓缓抽动。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投入,每一次抽插都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感的力量。阴茎在阴道里进出,龟冠碾过褶皱的内壁,带出越来越黏稠的体液。交合处发出细微的水声,混合着床板的吱嘎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像一首只有两个听众的音乐会。
张黎明的双腿被推到胸前,他主动勾住了周师傅的腰。碎花裙子滑到地上没人管,床头的安全套包装纸被揉皱在枕边,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层层叠叠的快意。小腹深处那团热流在慢慢膨胀,像被吹起来的气球,越胀越大,边缘开始发酸。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周师傅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男人额角滑落的汗珠在下巴尖聚拢然后滴在自己锁骨窝里。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帮周师傅把那滴汗抹掉了,顺带擦过他紧抿的嘴角。周师傅因为这个小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加快了抽送的速度,每一下都重重地碾过花心。阴茎的龟头在阴道深处冲撞,像是要把什么话用身体的语言说出来。床架在老旧的弹簧上吱嘎作响,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在夜色里沿着墙壁传出去,不知道楼下的人听到了多少。
张黎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指抓在周师傅汗湿的后背上,指甲掐进肌肉。他能感觉到阴道内壁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像无数张小嘴同时吮吸着那根还在冲刺的阴茎。女人的身体在这一刻接管了一切--那些绞紧、那些颤抖、那些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不像是自己能控制的声音,都是真实的、不受“扮演”管理的。他既在感受这场性爱,又在回味这场性爱背后的东西--这件裙子,这段婚姻,这个失去了爱人却还保留着她衣服的男人。
快感是真实的,但比快感更真实的,是那种被人真正需要的感觉。他当李菲儿的时候睡过太多的人了,也没有人真正的需要他。但此刻的自己是被周师傅需要的,对于眼前的周师傅来说,有一个人愿意穿上这件裙子,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愿意在昏暗的灯光下转一个圈,让裙摆像许多年前那样扬起,像是突然的一束光,射进了周师傅尘封多年的内心里。
他做对了这件事。
高潮来临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师傅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额头上青筋微凸。他的腰最后挺送了几次,又深又重,然后整个人的力气忽然被抽空,趴在张黎明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张黎明紧紧抱着他,感受着阴道深处安全套里那股热流的搏动,自己也同时达到了顶峰--从花心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液体,浇在收缩的内壁上。
他把脸埋在周师傅汗湿的颈窝里,闭着眼睛,心跳如擂鼓。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当了一辈子男人,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受。不是被服务,不是被取悦,而是被需要。被一个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人,从心底里需要。他以前睡的那些男人,需要的是她年轻的身体、她美丽的外表、她能说会道的嘴,没有一个需要的是他这个人。而现在,他一个站街女的身份,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出租车司机如此郑重地需要着--需要她满足一个压在心底的愿望,需要她穿上一件旧裙子,转一圈,让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重新在灯光下活过来。
这也许就是做女人身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是肉体本身,而是这种温柔的、包容的、近乎母性的力量。这是美,属于女性的美,属于一个底层女人在最寒酸的出租屋里也能拥有的东西。跟身上的廉价衣服无关,跟长得好不好看、眼角有没有皱纹也无关。它就在那里,在张凤温暖的手掌里,在她不善言辞但总会认真听完的沉默里,在她愿意为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旧裙子好好转一个圈的温柔里。
他过了很久才平复呼吸。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周师傅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天花板上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叠在一起。
“这件裙子,”周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送给你。你穿着比我收着有意义。”
张黎明侧过头看他。周师傅也侧过头,目光平静而清澈,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可以放下了。
“你真舍得?”
“舍得。”周师傅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淡淡的苦涩,“衣服是给人穿的。总压在箱底,她也不会高兴。”
他没有再说话。过了几分钟,他起身穿好衣服,把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把信封拿回去。张黎明起身送他到门口。周师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件叠好放在床边的碎花裙子。他的目光在裙子的淡蓝色碎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张黎明脸上。
“张姐,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张黎明靠在门框上,看着周师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下走,规律的皮鞋声和楼道的回声叠在一起,然后渐渐远去。他回到屋里,把那件碎花裙子拿起来,抖了抖,挂在了衣架上。
衣架挂在窗户旁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些淡蓝色的小花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了拉袖子上的蕾丝边,把那根脱线的部位用手指抚平。
他之前觉得张凤这个角色是假的。现在他觉得,她也许比张黎明更真。
第二十二章
周建国死在一个星期二。
那天一切如常。他早上六点出车,在白班司机里算是勤快的。上午拉了四单,中午在城南加油站旁边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还跟面馆老板抱怨说最近肉价涨了,牛肉放得越来越少。下午一点交了班,本来应该回家睡觉,但他接了个拼车平台的单子,说好去机场接人,一趟能挣八十,他舍不得拒。
车开到机场高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闷。那种闷法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累的,不是热的,也不是胃不舒服,而是一种从胸口正中央往外扩散的、沉重的、要命的压迫感。他本能地觉得不对,打了右转向灯想靠边停,但手刚碰到方向盘就觉得天旋地转,整条左胳膊像是被人从肩膀上生生卸了下来,酸麻感一路窜到手指尖。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噜声。
出租车在高速应急车道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几米,最终蹭着护栏停了下来。后面的车按着喇叭绕过去,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会不会开车”,然后加速走了,没有人停下来。
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从发作到死亡大概就几分钟的时间。兜里除了手机、驾驶证和皱巴巴的两百多块零钱,还有一张加油站洗车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他女儿学校的地址。
他今年四十八岁。
张黎明是在晚上九点多看到那条消息的。
他刚送走一个客人,那人是个生面孔,喝了酒,动作粗鲁,完事之后把钱往床上一扔就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张黎明也没在意,这种客人见多了。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后重新套上内衣和那件旧毛衣裙,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电信客服发的流量提醒。另一条来自一个熟悉的头像--那张站在出租车旁边比着大拇指的照片,备注名是“周师傅别回”。
他点开,发现内容就一行字:“你好,请问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亮了几下,又灭了,最终没有新消息过来。
张黎明蹙了蹙眉,发了个“?”回去。等了一分钟,没回。这不太像周师傅的风格--平时他回消息很快,哪怕是深夜,只要是醒着,基本秒回。张黎明想了想,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嘟--嘟--嘟--响了大概六七声,没人接。他正准备挂断,电话忽然被接起来了。
“喂。”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跟周师傅低沉沙哑的烟嗓完全不同。
张黎明愣了一下,本能地把嗓音捏细了些,用张凤的语气问:“这是周师傅的手机吗?”
“是,你是谁?”
“我是他一个朋友。”张黎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平时微信上跟他聊天的,你哪位?”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的沉默有一种特别的重量,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准备。张黎明听见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很多人在说话,有老人在咳嗽,还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喊“香在哪儿”。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手机听筒里挤出来,像是一锅浑浊的粥。
“我是他堂侄。”那个年轻男人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像是一夜没喝水,“我叔今天下午没了。开车的时候心梗,人没救过来。”
张黎明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忽然变得很重,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手腕,指节硌在手机壳上。
“你说什么?”
“下午的事,在机场高速上。”年轻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疲惫,“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现在家里在办后事,我看他手机上有个一直发消息的人,所以发信息问问,你是他朋友吗?”
张黎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空,说不上;疼,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迟钝的、闷闷的钝击感,像被人用厚布包着的铁锤隔着一段距离锤了一下胸口,不疼但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周建国,那个发荷花表情包和“人到中年不得已”的出租车司机。那个跟女儿关系不好、把亡妻的裙子保存了十几年、每次来之前都会发语音问“你方便不”的中年男人。那个几天前还在这间屋子里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胸口,用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抚摸她身体的人--死了。
就死了。
下午死的,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在车厢里,四十八岁,女儿还不知道有没有跟他和好。
他想起周师傅说过的话--“我们开出租的,最怕的就是死在车上。一个人出车,一个人收车,万一路上出了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时张黎明还笑着打趣说你别瞎说,不吉利。周师傅也笑,说我们这种人命硬,死不了。
“喂?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喊了一声。
“在。”张黎明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不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发现掌心全是汗,“他……后事怎么办?在哪里办?”
“在老家。他身份证上的地址,在刘家湾。”
“什么时候出殡?”
“后天上午。”
“好。”张黎明几乎没有犹豫,“我来,你给我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那个年轻男人发来的定位消息,地图上一个偏僻乡镇的名字,距离这里坐大巴要四个多小时。他点开“周师傅别回”的聊天页面,手指往上滑,一条一条地翻两个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周师傅最后一次主动发消息是两天前,一段语音,他当时在路边等人,闲得无聊录了段车窗外的夕阳给她看,说“张姐你看,这太阳跟我老家的一个样”。张黎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再往上翻,是周师傅发来的一条链接--“中老年必看!这五种食物天天吃等于慢性自杀!”接着是撤回,又重发,说“这个你不用看,你又不老”。然后是隔三差五的“今天下雨记得加衣服”,“今天生意好不好”,“今天在路上看见一条狗跟你上次说的那只一模一样”。絮絮叨叨,像所有底层中年人的微信对话框一样,不讲究修辞,不用表情包包装,只有最朴素的一些人话。
张黎明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那些粗糙的、不加修饰的句子,此刻看着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头发堵。他忽然想到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手机相册里,甚至没有一张周师傅的照片。他们见了这么多次,聊了这么多话,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却从来没有合过一张影。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攥着,指关节泛白,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他想起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挂在窗户旁边的衣架上,是他那天洗完以后晾上去的。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些淡蓝色的小花上,袖子的蕾丝边在夜风里轻微摆动。他盯着那件裙子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周师傅叠裙子时的小心翼翼,先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衣身,最后抚平裙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他至少应该让周师傅把那条裙子看完的。不是穿着它做爱,而是穿着它转那个圈,再转那个圈。他总觉得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以后可以再穿,以后可以再转给同一个人看。
但以后没有了。人到中年的以后,有时候就没有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喉头发紧,眼眶发酸,但没流眼泪。
第三天一早,张黎明就开始收拾东西。他翻出衣柜里最素净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长裤,外面套那件老式的黑色羽绒服。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最基础的保湿霜。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发绳扎了个低马尾,利利索索的,像个正经去吊唁的人,看不出任何风尘气。
小苏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看见他穿戴整齐地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姐,你去哪儿?”
“去送个人。”张黎明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手指在高领毛衣的领口上停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谁啊?”
“一个朋友。”
小苏没再问了,她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过的事情让她比同龄人早熟得多。她看着张黎明那张没有化妆的脸,看着镜子里那双没有涂抹任何颜色的嘴唇,看着他把平时戴着的耳坠子摘下来搁在搪瓷杯旁边--耳坠子是地摊货,镀银的链子坠着一颗假珍珠,边缘已经掉漆了,但他每天都戴--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她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走到张黎明身边,帮他把羽绒服后面那个翘起来的衣角拉平。
“路上小心。”她说。
“嗯。”张黎明捏了捏她的手,发现这女孩的手指凉凉的,凌晨从被窝里出来还没捂热,“电饭锅里有粥,你吃了再上班。”
“知道。”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个小时,出了城,过了收费站,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和楼盘慢慢变成农田和村庄。冬天的田野很空旷,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偶尔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远处的山坡上有零星的墓碑,灰色的碑石在枯树之间若隐若现。
张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两个大妈在嗑瓜子聊天,前排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配乐是一首很土的DJ版情歌。他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噪音,脑子里全是周师傅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师傅的样子。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师傅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他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眼睛不敢看他,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当时他以为又是一个普通的嫖客--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家里老婆管得严,出来偷偷找点刺激。他按惯例报价,按惯例铺床,按惯例准备安全套。他那天收了两百块,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人的故事。知道了他有一个去世多年的妻子,有一个不接他电话的女儿,有一辆开了几年的老桑塔纳出租车。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红烧肉、土豆丝、韭菜馅饺子。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人到中年不得已”。知道他开夜车的时候喜欢听广播里的深夜谈话节目,因为“车里有个声音就不觉得孤单”。
他想起那个吹头发的夜晚。周师傅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顺手拿起吹风机帮他吹干。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他的手指穿过男人粗硬的短发,指腹轻轻按着头皮。周师傅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大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那一刻张黎明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作为张凤对嫖客的体贴,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本能的温柔。他觉得这个男人活得太累了。
他想起那件碎花裙子,周师傅蹲在床边叠裙子的背影。他想起周师傅的脸埋在他小腹上,隔着那层旧棉布,呼吸又沉又烫。他想起他搂着周师傅的脖子,用嘴唇描摹过男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的形状。
然后他想起昨天手机里那个陌生的声音--“下午的事,在机场高速上。”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车窗上。玻璃又凉又硬,颠簸的路面让他的脑袋跟着微微震动,震得牙根发酸。
四个小时后,大巴车在一个小镇的客运站停下来。张黎明下了车,按照手机上的定位,又叫了一辆摩的往村里走。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司机指了指前面:“刘家湾。你往里面走就到了。”
张黎明付了钱,站在村口往里面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农村--一条水泥路贯穿村子,路两边是红砖砌的平房和二层小楼,墙面上刷着“建设新农村”的标语。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烧煤的硫磺味、牲畜棚的粪便味、以及远处飘来的香烛纸钱的味道。
他顺着那股香烛味往村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
村子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帆布棚子,棚子前面摆了两排花圈,五颜六色的塑料花在冬天的寒风里摇晃。棚子正中间挂着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沉痛悼念周建国同志”。横幅旁边竖着一根竹竿,竿顶挂着一面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棚子后面是一幢老式的砖瓦房,大门口贴着白纸对联,门楣上挂着白布挽幛。
葬礼已经开始了。唢呐吹得呜哩哇啦,锣鼓敲得咚咚锵锵,中间还夹杂着女人高高低低的哭声。村里的葬礼就是这样,热闹和悲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戏。
张黎明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他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的白包--这是他昨天在城里买的,白信封上面用黑笔写着“张凤敬挽”。他把信封捏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帆布棚。
棚子里人不少,大概有三四十个。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深色的棉衣,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聊天,表情并不悲伤。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在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供桌,上面放着周建国的黑白遗照、香炉、供品和一碗白米饭,白米饭正中间竖着插了一双筷子。
张黎明的目光落在遗照上,脚步骤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周建国比现在年轻很多,大概三十出头,脸还没有现在这么瘦,皱纹也没有这么多。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微微向上翘,像是在努力摆出一个正式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周建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光。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双眼睛。
他做的那些荷花表情包,他发的那些“人到中年不得已”,他跟女儿小心翼翼地发消息又撤回,他把亡妻的裙子珍藏了十几年--所有这些事情,现在都有了另一个版本的解释。周建国对张凤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他对每一个走近他生命的人,都曾经真心相待过。这两种认知同时存在于他心里,不是矛盾的,而是同时成立的。周建国爱他的亡妻,他的手机相册里有她的照片;周建国对张凤好,他的微信里有数不清的聊天记录。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装下多少个不同的人?也许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
张黎明正看得出神,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人群中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白布孝帽。她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了一下张黎明,目光在张黎明洗得发旧的羽绒服和磨了边的皮鞋上停了一瞬,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是……?”
“我是刘师傅的朋友。”张黎明微微低下头,把白包递过去,那只捏着白包的手在中途还是没能控制住,指尖颤了一下,信封的尖角差点从对方指间滑落,“在城里认识的。听说他走了,过来送送。”
女人接过白包,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张凤”。她抬头又看了张黎明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张凤是谁”,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把白包收进了孝服里面的口袋里。
“我是他弟媳妇。”女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坐。从城里来的?路远吧?”
“坐大巴来的,不远。”张黎明在靠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安详个啥。”弟媳妇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快,没受什么大罪,就是苦了孩子。”
她说着朝供桌的方向努了努嘴。张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供桌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低着头跪在灵前。她大概十八九岁,个头不高,瘦瘦的,脸色苍白,眼泡哭得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跪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白色的孝棍,机械地朝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动作麻木得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提线木偶。嘴里跟着旁边长辈的指引,念着一些她自己大概也不信的话:“爸,你走好……爸,你放心……”
张黎明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她的侧面轮廓跟周建国有几分相似--鼻子像,下巴也像,微微上翘的嘴角尤其像。这就是那个不接电话的女儿,那个在微信上只回了“我没钱了”的女儿,那个周建国在车上念叨了无数次、每一次提到眼眶都发红的名字。
如果她能早几天接她爸的电话就好了。
棚子里又进来一拨人,大概是远房亲戚,弟媳妇迎上去招呼他们。张黎明趁机站起身,从侧面绕到了灵前。他站在供桌前面,离那个女孩只有几米远,能看清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和嘴唇上咬破的伤口。他想上去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爸是个好人--太轻;你爸手机里全是你的消息--太残忍;你爸跟我睡过--不能说。
他最后只是对着遗照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都鞠得很深,腰弯到九十度,停顿三秒。
鞠完躬抬起头,他看着遗照里那个年轻版的周建国,在心里说了几句话。
“周师傅,周建国,谢谢你那天来敲门,谢谢你发的那些段子,谢谢你那件裙子,谢谢你把我当成张凤。你是个好人,你老婆在那边等你呢,穿着那件裙子,跟你照片里一模一样,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些话。也许不是张黎明,也许不是张凤,也许只是一个在这几个月里被这个男人笨拙而真诚地对待过的人。
出殡的时间到了。
唢呐声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几个男人抬起灵柩,白色的纸钱被大把大把地抛向空中,又被风吹得四散飘落,落在泥地上、落在花圈的塑料花瓣上、落在送葬队伍的肩膀上。那个女孩抱着遗照走在最前面,弟媳妇在旁边搀着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稀稀拉拉地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张黎明没有跟着去墓地。因为没有人认识他。他站在帆布棚外面,看着白色的纸钱越飘越远,看着那只小小的送葬队伍缓慢地绕过村口的老槐树,渐渐变成一排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田野尽头。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帆布棚里的人开始收拾桌椅板凳、折叠花圈,直到唢呐声彻底消失在远方,直到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凉又硬,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回城的大巴要天黑以后才到。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只有五六个乘客,安静得能听见车窗外面呼啸的风声。他的脸映在黑暗的车窗玻璃上,模糊而疲惫,窗外的路灯偶尔掠过,把他那张素面朝天的脸照亮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手机。微信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出发前小苏发的:“姐,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煮了粥。”
他回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他点开“周师傅别回”的聊天页面。那些荷花和“人到中年”还在那里,那些“今天下雨记得加衣服”还在那里,那些“方便不”和“收工了”还在那里。消息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消失,它们会一直留在手机里,留在这个小小的屏幕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上线的人来认领它们。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终于把备注名改了,从“周师傅别回”改成“周建国”。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衣服我留着,我会好好收着。”
发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傻。他不会回了。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他闭上眼睛,在层层叠叠的疲惫中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梦里恍惚回到了四楼走廊那盏晃动的灯泡下面--周师傅站着,冲他笑,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说带了水果。
他没在梦里戳破,就让他站在那里笑吧。
第二十三章 慰藉
刘建国死后,日子又过了一段。
张黎明把他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但微信没删。聊天记录一直留在那里,偶尔翻到了他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又划过去。碎花裙子还挂在窗户旁边的衣架上,他洗完澡的时候会顺手抚平裙摆上的褶子,但从那以后一次也没穿过。
生活就是这样,死人带不走活人的日子。巷子里的站街女们照样每天傍晚出来,站在各自的老位置上,对着路过的男人抛媚眼说骚话。
张黎明有时候站在巷口,看着这些女人在路灯底下哈出的白气,会觉得她们像一群守着破烂摊位的商贩,天黑了出摊,天亮了收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现在回屋的时候,屋里不再是一片漆黑了。
小苏会在靠窗的那张折叠床上给他留一盏小台灯。那盏灯是地摊上买的,灯罩是粉红色的塑料片,灯光透过去变成一种暖融融的橘粉色,照在斑驳的墙皮上也显得不那么寒酸。小苏通常已经睡了--她在奶茶店要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九点,回来累得腿都是肿的,有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歪在床上睡着了。但她总会在他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里晾半杯白开水,杯口盖一张纸巾怕落灰。电饭锅如果亮着保温灯,那就是给他留了粥。
张黎明每次进门看见那盏灯,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被人等的感觉,被人惦记的感觉,自从父母离婚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他在会所呆了大半年,不知道睡过多少酒店,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深夜给他留过一盏灯。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盒里,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他会站在小苏的折叠床边看一会儿--女孩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在做梦。她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被粉红色的灯光染上一层暖色。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因为在冷水里洗奶茶器具而有些发红。
张黎明看着她的睡脸,心里有一个角落会变得很软很软。那种感觉像是冬天的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他以前不相信什么“纯洁”不“纯洁”的说法,觉得那都是男人编出来哄女人的鬼话。但小苏确实有一种跟这条巷子格格不入的干净--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眼神里的。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躲闪也不打量,就是单纯地、认真地看着你。她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一点不矜持,笑得露出后槽牙,跟那些会所里训练出来的、弧度精确的营业笑容完全不一样。
他有一次问小苏:“你在奶茶店站一天不累吗?”小苏正在用热水泡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笑说:“累是累,但比在老家种地轻松。种地挣不到钱还挨骂,在这儿至少没人骂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张黎明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把过去那些痛苦压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不去碰它,假装它不存在。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不是作为张凤--一个年长的同性长辈--去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被她的坚韧和纯真打动的人,去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起身去把电饭锅里的粥盛了一碗,放在她床头,说了句:“泡完脚把这个喝了,暖胃的。”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发呆。
这种日子过久了,张黎明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身边有一个人。
他开始留意小苏的生活习惯。小苏喜欢吃甜食,但奶茶店的员工价她也舍不得用,每次只喝店里的凉白开。张黎明就隔三差五地从超市买一袋大白兔奶糖回来,拆了放在桌上的搪瓷盘里,假装是自己买的零食,“顺手放那儿,想吃自己拿”。小苏每次剥糖纸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把糖含在嘴里以后会把糖纸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收进抽屉里一个铁盒子中。张黎明后来偷偷打开那个铁盒子看过一眼--里面攒了二十几张叠好的糖纸,还有两颗没舍得吃的奶糖,已经有点化了。
小苏晚上睡觉怕黑。她说她从小在老家就睡在灶房隔壁的小隔间里,连窗户都没有,习惯了黑,但习惯了不等于不怕。张黎明就把那盏粉红色的小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整夜开着。他还编了个理由,说“这灯不开着容易坏”,其实是怕她半夜醒来眼前一片漆黑会害怕。
小苏的卫生巾用完了不好意思去买,因为附近的小超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她站在货架前面红着脸挑了半天,最后空着手回来了。张黎明发现了,第二天就不动声色地买了一提卫生巾回来,说“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我一个人用不完,你帮我用一半”。小苏接过去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姐”,然后把卫生巾收进了自己的编织袋里。张黎明看着她红透的耳廓,觉得还挺可爱的。
还有一次,小苏在奶茶店被一个醉酒的客人骚扰。那个男人抓着她的手腕非要她陪他喝一杯,把奶茶杯打翻在她围裙上。小苏吓得脸都白了,是店里的男同事帮她把那个醉汉推出去的。她回来以后一直没说,直到张黎明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淤青,追问了好几遍才说出来。张黎明当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去厕所拿湿毛巾帮她敷了敷手腕。但第二天晚上,他收工早,特意绕到那家奶茶店门口,站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到那个醉汉没有再来,才回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举动有多反常。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故意不去想。
还有一次张黎明坐在床沿擦头发,余光一直黏在小苏身上。她低头缝扣子,嘴微抿,眉头轻蹙,针脚走得慢但很工整,把一颗塑料纽扣缝在了他脱线的袖口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裂口,但这并没妨碍她稳稳地捏住那根细针。
她有一张鹅蛋脸,五官明明每一处都谈不上精致--鼻尖有颗小小的痣,嘴唇有点干裂,眉头不太对称--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天然的、让人卸下防备的耐看。杏眼总是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没有杂质的井水,笑不笑都能让人心里静下来。身上套着他穿旧了的那件灰色毛衣裙,袖子在手腕处挽了两圈,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瘦的骨架外面,领口洗得有些松垮,时不时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
“姐,缝好了。”小苏咬断线头,把针织衫抖开递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你看看行不行。”
张黎明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密密麻麻,比自己强了不止十倍。
“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在老家。弟弟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给补,我妈手不好,拿不了针。”
“你那个弟弟,也配穿你补的衣服。”
小苏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针线收进那个搪瓷杯改的针线盒里,动作很轻,像是在藏什么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重复、乏善可陈,但张黎明觉得自己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更像一个活着的人。
他开始对每个夜晚都抱有期待--不是因为客人,而是因为送走客人以后,他可以回到那个有台灯的房间里,看到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小苏的睡相不太好,有时候被子会滑到地上,他就弯腰捡起来,轻轻盖回去。他发现小苏睡着以后会无意识地往有光的方向拱,有时候整张脸都快贴到台灯上了,他就伸手把台灯挪远一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照顾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频繁地感到一种隐秘的烦躁。
这种烦躁来得很没有道理。有时候是他看见小苏在奶茶店门口跟送外卖的小哥笑着打招呼,心里会突然拧一下;有时候是小苏拿着手机跟阿霞学化妆,聊天的内容他插不上嘴,他就在旁边假装看手机,实际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有时候是他收工早回来,发现折叠床上没人,下意识地心跳加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小苏今天上晚班。
最难受的是那些失眠的夜晚。小苏睡在离他三米远的折叠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他听着那呼吸,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念头--如果他在别的地方遇见她,不在这个场景里,不是站街女和穷女孩的关系,他会不会追她?答案是会。他从来不是那种看到好女孩就缩的人,他也追过两三个女孩。但现在他是张凤,小苏叫他“姐”,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靠在肩上哭的同性长辈。
“你喜欢上她了。”有一天晚上,阿霞忽然对他说。
他们俩坐在一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冬天的晚上没什么人出来,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麻将馆传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阿霞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表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张黎明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膝盖上,他拍了拍,没有吭声。
“别装了。”阿霞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我们的时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时候是‘我的人’。”
张黎明吸了口烟,把烟雾吐进冷空气里,没有解释。他知道在阿霞眼里,自己是女的,小苏是女的,所以这种“你喜欢她”大概率只是姐妹之间的那种好。但问题在于,他不是。他喜欢小苏,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保护她、占有她、让她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这个事实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也不是没想过摊牌。很多个深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小苏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该怎么说。
“小苏,其实我不是张姐。我叫张黎明。我喜欢你,跟我走吧,我养你。”
不行。太突然了,会把她吓跑的。
“小苏,我想跟你说件事。这个事比较离谱,但都是真的。我之前因为一些原因获得了变身能力……”
也不行。她听完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欺骗了,被一个假装成女人的男人骗上了床--当然他没有对她做过任何越界的事,连碰都没多碰过一下,但这解释不清。她跟一个变成女人的男人同住了这么久,换了衣服,洗了澡,睡着了完全没有防备,光想想这些她就会觉得恶心又恐惧。
那换个委婉的方式?比如先试探一下她对张凤的感情有多深,再慢慢透露一点细节,最后再摊牌?
张黎明在脑子里演了无数遍,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同一个--小苏脸色惨白,往后倒退,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跑出这间屋子,从此再也不回来。
他承受不起这个结局。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一起分摊的房租和饭钱,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失去她。哪怕是以“姐”的身份待在她身边,至少还能看着她,照顾她,听她每天回来说今天奶茶店遇到哪些好笑的事。失去了这些,他的生活会重新变成一片漆黑--不是没有灯的那种黑,而是灯一直亮着但没有人等你回家的那种黑。
所以他只能一直保持着现状,在每天早上小苏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的时候,提醒她“外面冷,围巾系上”;在小苏回来晚的时候,问她“吃饭了没有”;在小苏蹲在电饭锅前面煮粥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蒸汽氤氲中她的侧脸。
有一天傍晚,小苏难得休息,他也休息,两个人都没有事做。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晚霞透过窗帘映进来,把整间房染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小苏坐在折叠床上看书--还是那本自学考试的旧教材,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粘了好几个地方。张黎明坐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但眼球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她那边滑。
小苏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把书放下,侧身躺倒在折叠床上,面朝着张黎明的方向。她的马尾辫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幅油画里的人。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松弛地微张着,呼吸越来越平稳。
“姐。”
“嗯?”
“你说,人要是能重活一次,会不会活得好一点?”
张黎明愣住了,他没想到小苏会忽然问这种问题。他放下手机,侧过身面朝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橘红色的光里相遇。
“你想重活一次?”他问。
小苏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想的时候是想换个不一样的命;不想的时候是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现在哪里好?”
“现在有人在睡觉时帮我盖被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带着一丝快要睡着的含混,“小时候在老家,从来没有人帮我盖过被子。”
张黎明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暴露自己加速的心跳。他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被睡意盖住。然后她就睡着了,那本旧教材还摊在她手边,傍晚的光照在翻开的纸页上。
张黎明悄悄起身,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搪瓷杯旁边。然后他站在折叠床旁边,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实--他想以张黎明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第二十四章 突如其来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张黎明那天没有接客人,天气冷得厉害,巷子里的站街女白天都不出来了,只有傍晚才舍得从屋里钻出来站一两个钟头。他窝在床上刷手机,小苏难得也休息,坐在折叠床边上拆一件旧毛衣--那是她从二手市场花五块钱买的,说拆了毛线可以重新织一条围巾。她的手指很巧,毛线在她的指间一圈一圈地绕成规整的线团,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膝盖上,把那些深红色的毛线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姐,你说围巾织多长合适?”小苏低着头问,手里没停。
“看给谁织。”张黎明随口答。
“给你织啊。”
张黎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小苏一眼,女孩仍然低着头绕线团,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说了句:“别太短就行,我脖子粗。”
小苏笑了一声,正要说话-- 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是那种拳面狠狠擂在铁皮防盗门上的砸法,整扇门都在门框里哐当作响,墙皮簌簌地掉了一小块灰。声音又闷又重,像一只被困在楼道里的野兽在发疯。张黎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小苏手里的毛线团滚到了床底下。
“苏晓小!你给老子出来!”
一个男人在门外咆哮,嗓音又粗又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紧接着又是三声砸门,一声比一声狠,铁皮门板被砸出了个浅坑。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个死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丢人现眼!你信不信老子把门给你拆了!”
小苏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她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墙角,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截毛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那不是惊讶--那是恐惧,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我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发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黎明从床上弹起来,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小苏的家里人--她那个把女儿当工具使的爹。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联系过她,但他们还是摸到了这里。怎么来的?大概是找同乡打听,一点一点摸过来的。城中村这种地方藏不住人,只要有人认识你的脸,总会有人告诉别人你在哪儿。
“你先别出来。”张黎明按住小苏的肩膀,把她往墙角推了推,压低声音说,“我去应付他们。”
“姐,你别--”小苏抓住他的袖子,眼里全是慌张,指甲隔着毛衣掐进他的手腕,“你不了解他,他……”
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晓小!你个没良心的!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你躲在站街女里面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情,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快给我滚出来!”
紧跟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比前两个更冲,嗓门最大,带着一股撒泼耍横的劲儿:“姐!你快出来吧!爸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不放心你!快出来!”
小苏的眼睛更暗了。弟弟嘴里说着“姐”和“为你好”,声音却比谁都凶狠。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攥着张黎明袖子的力气越来越大。
张黎明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然后走到门后面。
外面砸门声还在继续,男人边砸边骂:“你开不开!不开我报警了!老子举报你们这些站街女!谁也别想好过!”
报警?张黎明的后槽牙咬紧了。这条巷子里最怕的不是警察--黄赌毒的举报警察哪天不接个几十个?--最怕的是这种不讲规矩的闹法。一旦有人闹大了,周围邻居不敢再租给他们,房东也会过来撵人。他一个人倒无所谓,大不了换个场子,但小苏怎么办?她在奶茶店还有份工作,要是被卷进来,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把门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又黑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缺了一颗扣子,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的亮,而是精于算计的、锱铢必较的亮,像一只在庄稼地里嗅到食物的野狗,随时准备扑上去撕一口肉。
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同样黑瘦的中年女人,裹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廉价棉衣,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她的嘴角往下撇,下巴突出,天生一副刻薄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比他爸高一个头,胖得多,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跟父母那身破旧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张黎明往屋里瞟,神态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这一家人站在门口,活像三只从田间地头窜进城市的黄鼠狼。
男人看到开门的是个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往门里张望了一眼,看见墙角缩着的小苏,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让张黎明很不舒服--不是看见女儿的高兴,而是终于逮到猎物的兴奋。
“我就说在这里!”男人回头冲女人吼了一句,然后一把推开张黎明就要往里闯,“苏晓小!你给老子滚过来!”
张黎明没有被他推开。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挡住了男人的去路。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平静,用的是张凤那种不高不低的语气。
“找我女儿!”男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带着一股劣质旱烟的味道,“关你什么事?让开!”
“这里没你女儿。”张黎明没有动,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扫了一眼楼道的天花板 “只有租客。你有事说事,别在这儿砸门。”
“租客?”男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张黎明--旧的毛衣裙,便宜的棉拖鞋,因为长时间站街养成的下意识挺胸收腹的姿态--然后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站街的婊子也敢挡老子的路?我找我自己闺女,天经地义!你让不让?”
“爸!”小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张黎明身后,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了!你走!”
“没有关系?”女人尖叫着挤到前面来,指着小苏的脸,“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说没有关系?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弟弟要结婚,女方家要十万块钱彩礼,你这个当姐姐的倒好,一个人跑到城里来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一家老小扔在老家!”
弟弟在后面附和:“姐,你就回家吧,那个冯家的亲事多好呀,人家不嫌弃你……”
小苏看着他羽绒服袖口没拆掉的吊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件羽绒服,多少钱?”
弟弟的声音顿住了,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了调门:“姐你说这个做什么!家里为你操碎了心,你倒问我衣服多少钱!”
“行了!”男人一摆手,不再跟张黎明纠缠,直接冲里面喊,“苏晓小!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冯家那边催得紧,年前必须把亲定了!”
“她不是你的摇钱树。你儿子结婚没钱,自己想办法,关她什么事。”
“你--”男人被戳穿了心思,眼睛瞪得像铜铃,脑门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不是你的摇钱树。”张黎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目光没有躲闪,“你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儿。”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破口大骂,女人也在旁边嚎起来,一边哭一边在楼道里大声数落:“看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拐骗良家妇女!勾引人家闺女!我们苏家这是欠了谁的债啊!苍天呐!你要给我做主啊!”
弟弟也跟着嚷嚷,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故意要把整栋楼都吵醒:“把姐还回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站街女也配管我们家的事!”
楼里陆续有门开了。隔壁的住户探出头来看热闹。芳姐从楼下走上来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站街女围在楼梯口,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最怕这种闹事的人,一旦有人闹大,大家的饭碗都得砸。
男人见人越来越多,嗓门更大了,脸涨得发紫,唾沫四溅:“好!你既然这么护着她,那我们也不讲别的了!她弟弟的彩礼钱,她做姐姐的有没有出过一分?她在外面打工挣的钱,有没有往家里寄过一分?这些损失,谁给补?”
张黎明看了缩在墙角的小苏一眼。女孩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的下巴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张黎明感觉到气氛似乎渐渐到达了一个零界点,局面处于马上就要失控的状态,他心里坦叹了口气,心想这局面,不花点钱是摆不平了。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小苏家里一帮子人,轻轻的说了句“要多少。”声音不高不低,但现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男人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这个回答。他转了转眼珠,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指头:“两万。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总该给点回报吧?”
张黎明盯着那只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腹的茧很厚,虎口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这样一双手,也许也曾在田间地头刨食过,也曾在泥水里泡过几百个日日夜夜,但此刻它伸出来的方向,是自己的女儿。
“我没有两万。”张黎明顿了下,接着他说, “但我能凑,你们给我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信一个站街女的话。他打量了一下屋内简陋的家具、墙角的电饭锅、窗户上的旧窗帘,大概也觉得这屋里榨不出什么油水,便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半个小时。我们就在楼下等。”
张黎明没理他。他回头看了小苏一眼--女孩整个人还僵在原地,眼眶里的红终于决堤,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她的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别哭。”张黎明低声说,“我去去就回。”
他吩咐阿霞和芳姐陪一下小苏,接穿上那件黑色羽绒服走了出去,走过狭窄的楼梯,然后推开了单元门。
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今年冬天最冷的一阵寒潮到了。 最近的银行在两条街外,一个农行的网点。ATM机附近空无一人,张黎明把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显示出余额--228,742.63元。
这是他大半年的积蓄,在会所陪了无数个他讨好过的男人、喝了无数杯他不得不喝完的酒之后攒下来的钱,二十二万多。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下了取款键,取两万。ATM机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他把两叠钱叠整齐,拿在手里,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取过这么多钱了。
钞票叠在一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站在ATM亭子里盯着手里那沓钱看了几秒,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他以前不知道两万块钱有多厚实--一万是一厘米多一点,两万大概两厘米出头,用橡皮筋扎紧以后一只手刚好握住。
他揣好钱,裹紧外套,快步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那一家三口正站在门口。男人蹲在单元门口台阶上抽第二根烟,烟灰弹在地上;女人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抱着胳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小苏弟弟靠在墙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张黎明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屏幕。
张黎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钱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叠钞票,没有用信封装,就是赤裸裸的、粉红色的、用白色橡皮筋扎好的两叠钱。他把钱举到男人面前,“你要的两万,数清楚。”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看到小苏时亮得多--从刚才到现在,这道光才是真正发自肺腑的。他伸手就要抓,指节在碰到钞票之前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稳住自己,然后才一把握住。
“别急。”张黎明把手往后撤了半寸,声音很冷,“钱可以给你,但我要你当着楼里这些人的面说清楚--这钱是借的,不是你女儿的卖身钱。从今以后,你们跟苏晓小,不再有任何关系。”
“行行行!”男人根本顾不上听他说什么,眼珠子都快粘在钱上了,伸手就抢了过去。他用拇指沾了一点唾液,开始一张一张地数,嘴唇翕动着念着数字,数到一百的时候还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指纹把钞票正面沾湿了一小块。女人凑过来,把花棉袄的衣摆兜起来替他接着数好的钱,两个人头碰着头蹲在地上,把两叠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那个认真的劲头,像是在查看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金块有没有缺角。
弟弟也走上前来,站在父母身后,越过父亲佝偻的肩头盯着那一张张纸币,喉结上下滚动。
数完第三遍以后,男人把两叠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藏蓝色棉袄里面缝着的一块暗兜里,用手按了按,总算放下心来。他抬头看了张黎明一眼,刚才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儿已经消了大半,转而变成一种满意又不屑的、占尽便宜的表情。他拍了拍胸口的暗兜,满意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这还差不多。”他说,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句,“苏晓小!你听见了没有!你的事我不管了!但将来要是栽了跟头别回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女人和弟弟跟在后面,碎步快而急促,张黎明注意到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关着女儿的门,一次也没有。
张黎明站在楼下,等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等到那个弟弟崭新的羽绒服从拐角处闪没不见,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寒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麻辣烫店的油烟味和麻将馆里的烟味,他站在风里,没有立刻上楼。
两万块,他不心疼钱,但替小苏心疼这两万块背后的事。那个男人揣着钱走远的背影,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一些关于“家”这个字眼到底能有多重、多冷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走上楼。
推开门,小苏还坐在折叠床上,双手依旧攥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阿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低声在说什么。看见张黎明进来,阿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钱都给了?”阿霞问。
“给了。”张黎明没说什么。他走到小苏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脸。小苏的眼睛已经哭红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屈辱。那种被迫在最在乎的人面前被扒光所有伪装、所有尊严的、赤条条的屈辱。
张黎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她的脸很凉,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的整个拇指都被她的泪沾湿了。
在阿霞面前,他是张凤。张凤可以对小苏心疼、安慰、说一些长辈式的宽慰话。但张黎明不能--张黎明想把这个女孩从这张折叠床上拽起来,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可以带她走,可以给她一个她从来没过过的日子。
但他还不能,至少不是现在。
“以后不会了。”他最后只是说,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以后没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阿霞还在身边,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只是攥了攥小苏冰凉的手指,然后站起来,从电饭锅里盛了半碗粥,放在小苏床头。
“喝点热的。”
当天晚上,张黎明失眠了。
小苏已经睡着了--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经历了这样一场劫难以后,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但眉头皱着,睡着了也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残留的泪痕。
张黎明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了。 今天他能用两万块钱摆平,下次呢?下次小苏家里人要是再来,要是狮子大开口要五万、十万呢?要是他们不是来要钱,而是直接报警,把这条巷子的生意全端了呢?张凤这个身份经不起查--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查什么都查不到,一查就穿帮。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小苏再过这种日子了。
不是因为怕事。他这辈子怕过什么?父母离婚也没怕过,会所那些男人对他动手动脚,在床上粗暴的插入他的身体,他都从来没有在意过。但他怕小苏受委屈,怕有人在走廊上指着她鼻子骂,怕她缩在墙角发抖,怕她的手指因为给别人织围巾磨出茧。他怕她那双干净的、会在深夜留一盏台灯等别人回家的眼睛,被这些事情弄脏。
张黎明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出一个凹陷。
他想到自己的那二十二万七千多块钱积蓄。这笔钱不算小,他之前没有花多少,他不想靠任何人,这是他攒下来为了自己以后过日子的钱,但今天他取出两万块,眼睛都没眨--为了小苏。
也许阿霞那天说的是对的。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你看我们的时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时候是“我的人”。
他的确是喜欢她的。越来越喜欢。那种喜欢从最开始的怜悯和同情,变成了习惯和依赖,又变成了现在这种想把她的人生跟自己的捆在一起的念头。他想带她离开城中村,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让小苏可以在阳台上晒她织的围巾。她可以继续去读书,考一个证,找一个更好的工作,不用再站在奶茶柜台后面站到腿肿,也不用再住在这种隔音差到隔壁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他可以为了小苏做任何事情--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她能过得好。
但是摊牌这件事,他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张凤,是被小苏叫“姐”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同性长辈,是可以陪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人;张黎明,是一个陌生人。要让小苏接受“张凤和张黎明是同一个人”这个事实,太难了。至少不能突然跟她说出真相,要慢慢的让她接受才好。
他又翻了个身,听着小苏在梦中轻轻呓语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调像是在叫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那可能只是一声无意义的鼻音,也可能她叫的是“姐”。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有一天,小苏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叫他,不管以什么身份叫他。
窗户外面起了风,电线在风中呜呜地响。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台灯的微光也跟着晃了晃。
张黎明望着天花板,把两只手枕在脑后,他一定要把小苏带出这个泥淖,给她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带着这些想法,张黎明也就这样在夜色中慢慢的睡去了。
第二十五章 我该叫你什么
张黎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巷子还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响。他侧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这条裂缝他已经看了大半年,从夏末看到深冬,从深冬看到现在初春。墙角那张折叠床上,小苏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
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或者说,他已经想了很多个晚上。从小苏跟他住到一个房间里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一天一天地发芽、抽条,直到昨晚终于长成了一棵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的树--他必须带小苏离开这个地方。
他想给小苏一个未来。不是让她继续住在这个几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不是让她在奶茶店被醉鬼抓手腕只敢偷偷揉淤青,不是让她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蹲在电饭锅前面煮速冻饺子。他想让她过好日子,让她不用再把大白兔糖纸当成宝贝,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超市买卫生巾而不用红着脸在货架前站半天,让她再也不用接起家里打来的电话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但要做到这些,他首先要让她离开这个地方。小苏的家人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小苏一个交代。张黎明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想了很久,反反复复推翻又重建,终于在这一刻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案。
他需要一个过渡。
首先,让小苏离开城中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然后,他需要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张黎明,而不是张凤--慢慢和她接触,建立真实的关系。最后,在合适的时候把一切说清楚。
第一步最关键。 第二天下午,张凤敲开了王素芬的门。王素芬刚洗完头,拿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张凤站在门口就笑了:"咋了,又要借酱油?上次那瓶你都还没还。""不是,"张凤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小苏家里人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一家子指不定哪天又来闹,我能挡一回挡不了第二回。我想让小苏换个地方住,但需要你们帮我一起劝。"王素芬擦头发的手停下来,盯着张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劝她走?那丫头倔得很,上次我说让她去我屋里住两天她都死活不肯,说欠我们太多还不起。""我知道,所以我得想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张凤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编好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你到时候就这么配合我。" 王素芬听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张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你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了。"张凤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小苏下班回来的时候,张凤把她拉到折叠床上坐下。小苏刚下班,身上还带着奶茶店里那股甜腻腻的气味。她看着张凤一脸郑重的样子,有些紧张:"姐,咋了?出什么事了?""没出事,你别紧张。"张凤拍拍她的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侄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城西上大学的,他家里有钱,家里人在他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个公寓。但这孩子不爱住,天天窝学校宿舍里,公寓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他家里人说了,可以先让你过去住几天。"小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姐,这哪行。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房租你帮我垫了那么多,吃饭也是你管着,我怎么能再去麻烦你侄子--""什么麻烦不麻烦,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不住它都在那儿。""那也不行,"小苏低着头, "姐,我想好了,我这几天就去找工作,厂子里包吃住的,等我安顿好了就走,不会再给你添麻烦--""苏晓小。"张凤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小苏被叫了全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起头。张凤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怕你家里人再找过来。那天你爸砸门的动静你也听见了,万一他下次带的人更多呢?万一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来呢?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就是临时住几天,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你工作的事也不急,先过去安顿好,慢慢再找。我跟你保证,你欠我的钱不用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但前提是你得安全。" 小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有点发红。
张凤知道她心里在挣扎,她偷偷给王素芬发了条消息。不出五分钟,王素芬端着一碗刚炒好的土豆丝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小苏啊,凤姐说得对,你家里人那架势你又不是没看见,再来一次谁顶得住?"王素芬把土豆丝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小板凳坐下,"你就听你凤姐的,先过去住几天,避避风头。那边公寓条件好,你也好好歇歇。""就是,"阿霞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你在这儿天天担惊受怕的,上班也没精神。先去那边待着,等消停了再回来。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白不住。""我要是你我就去,"小梅坐在小苏的折叠床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还没住过那种房子吧?就当体验一把呗。" 小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知道回什么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头看看张凤,张凤正用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催促意味的眼神看着她。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就住几天,等家里那边没事了我马上回来。""行。"张凤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来,"就住几天。我明天帮你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张凤帮小苏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帆布鞋,那本自学考试的旧教材,一个搪瓷杯,抽屉里的铁盒子。那个红色旧拉杆箱的轮子已经不太灵光了,张凤说回头给她买个新的,小苏连说不用不用这个还能用。折叠床和被子就不带了,张凤说那边什么都有。
走的那天早上,小苏起了个大早。她把自己的折叠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墙角的电饭锅,窗台上晾着的抹布,日光灯管上挂着的那根红线(是她缝上去的,说能镇宅),还有张凤那张双人床上铺着的碎花床单。她的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憋住了没哭。
"又不是不回来了,"张凤拍拍她的肩膀,"走,车在下边等着了。" 两人拉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楼道里王素芬站在门口,往小苏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留着路上吃。"芳姐也探出头来,说了句"到了给凤姐发消息"。小梅从六楼跑下来,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塞进小苏的口袋里:"拿着,超市买的,不是打折货。" 小苏一个一个地说谢谢,声音有点发抖。
出了楼门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巷子里的站街女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上,看见她们出来都朝这边看了一眼。张凤招了招手,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巷口拐进来。师傅下车帮着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张凤扶着小苏上了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小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房、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口沙县小吃的招牌、楼门口那几个还在朝她挥手的女人,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张凤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拥挤的城中村慢慢变成整齐的住宅小区,再到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小苏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在一片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前停下。小苏下了车,仰头看着面前这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灰白色的外立面,大片的落地窗,单元门是厚重的钢化玻璃,门口还有保安亭。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张凤扶着她的肩膀,语气轻松,"走,上楼。" 电梯是那种镜面不锈钢的,小苏站在里面看见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服,缩在一尘不染的镜面电梯里,像一张干净的纸上落了个灰点。
出了电梯,走廊灯是暖黄色的,壁灯的光打在墙上很柔和。张凤带她走到808门口,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精瘦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灰色的棉拖鞋。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脸上是那种很自然的、热情的笑容。
"凤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门,一边接过小苏手里的箱子一边朝张凤打招呼,"这位就是你说的小苏吧?你好你好,我是张黎明。" 小苏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黎明哥好。" 张凤也进了门,一边换拖鞋一边说:"黎明,我跟你妈说好了,小苏先在这里住几天。给你添麻烦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凤姨你这说的什么话,"张黎明把小苏的箱子推到客厅角落里放好,回头冲小苏笑了一下,"这房子平时我也不住,小苏你来了正好,帮我看家。" 小苏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换鞋,低着头说:"对不起,打扰了。"张黎明注意到了她的犹豫,立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拆了包装放在她脚边:"新的,没人穿过。你换上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这房子我也是租的,不用那么讲究。" 小苏弯腰换鞋的时候,张黎明已经从厨房里端了两杯热好的茶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轻快感,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凤姨你先坐会儿,我带你和小苏转转。这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家电都挺全的。" 他带着小苏从客厅看起。客厅不大不小,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本杂志,收拾得还算整齐。窗帘是浅灰色的,外头是落地窗,能看见小区里的绿化带和远处几栋写字楼。
"这是客厅,"张黎明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按钮,"电视你想看就看,网已经连好了,WiFi密码贴在冰箱上,回头我写给你。" 接着是厨房。"微波炉在台面上,冰箱里有饮料和水饺,你想吃啥自己拿。灶台会用吧?不会用也没关系,我回头教你。" 小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比她出租屋里的电饭锅高级不知道多少倍的烤箱和微波炉,有些手足无措。"会用,"她小声说,"之前在厂子里……见过。" 然后是卫生间。"热水器二十四小时开着,想洗澡随时洗。洗衣机在阳台,左边这个是洗衣液,右边是柔顺剂。毛巾架上有新毛巾,蓝色那条是你的。" 最后是卧室。张黎明推开靠里面那间的门:"这间是客房,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昨天刚洗过晒过。枕头有两个,一个高一个低,你看哪个舒服睡哪个。这边是衣柜,空的,衣服随便挂。床头柜上有个小台灯,开关在这。" 小苏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米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两个白色的枕头并排摆在床头。床头柜上果然有一盏台灯,白色的灯罩,和她那盏地摊上买的粉红色塑料灯完全不一样。窗帘是淡蓝色的,透进柔和的光。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张黎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样?还行吧?""太……太好了。"小苏的声音有点发颤,"这真的……可以给我住吗?""当然可以。"张黎明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她手心里,"这是钥匙,收好。这房子我平时住学校宿舍,偶尔才回来一下。冰箱里有吃的,你随便吃,不吃也是放着过期。洗衣机你不会用的话给我发微信,我教你。" 小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指节攥得发白:"谢谢……谢谢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张凤从客厅里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说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踏踏实实住着,别的不要想。" 张黎明也笑着点头:"对,凤姨说得对。小苏你别见外。" 他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水电燃气都没问题,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行,凤姨,我还有点事得回趟学校。你们先坐会儿,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下去吧。”张凤站起身“小苏你先在这里,我送送他。”张凤说着也走到了门后。张黎明穿好运动鞋,回头朝小苏笑着挥了挥手:"好好休息,回头见!"然后两个人就出了门。
门关上了,外面的走道里没有人,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电梯厅。张凤按了一下电梯,然后靠在墙上轻轻吐了口气,张凤抬手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用的是张黎明惯常的那个动作--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一点力道,意思是"辛苦了"。
"谢了,兄弟。" "张黎明"笑了笑,伸手在脸上一抹。五官像水波一样微不可察地浮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凝定为另一张脸--李讷清秀的、带着点慢吞吞斯文气的脸。
"帮兄弟做事是应该的。"李讷变回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凤--或者说张黎明,还是保持着张凤的样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上去很疲惫,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疲惫。事情做到这一步,相当于他亲手把一个一直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推到了阳光底下--虽然小苏现在还不知道真相,但她已经踏进了属于"张黎明"的领地。
"接下来怎么搞?"李讷说道。他刚才扮演张黎明的热情阳光大学生时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一放松就恢复了那种慢半拍的调子。
张黎明想了想:"先让她住几天,缓一缓。后面我会用自己的样子多过来看看她,送点吃的用的,先混个脸熟。等她跟我熟了,再慢慢往下走。" 李讷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急,慢慢来。她能信你一次就能信你第二次,关键是你得让她觉得你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靠谱的、能托付的人。"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黎明看着电梯小屏幕上层数的数字,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有事再找我,"李讷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门课要上。你呢?" "你先走吧,我等下回村去。"张黎明说,"张凤还不能消失。那边还有一堆事没收拾。" 李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电梯到了,他走进去冲张黎明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墙面映出他一个人站在里面的影子。
*** 接下来的一周,张黎明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双重生活。
每天上午他还在城中村的屋子里以张凤的身份醒来,穿着那件旧毛衣裙,套上黑色羽绒服,去巷子里晃几个小时。接的客越来越少,每天就干半天,剩下的时间他不在这里。王素芬问他怎么最近老往外跑,他笑着说有点私事要处理。王素芬没再多问,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说破。
张凤不接客的那些下午,会换上稍微干净一点的衣服,坐公交车去张黎明公寓所在的小区。
有时候她是张凤的样子。提着塑料袋散装的砂糖橘熟门熟路地上了八楼,敲开门,小苏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煮面,看见张凤就笑了:"姐,你来了。我正煮面呢,给你也下一碗。""别忙活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住得怎么样。"张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小苏把煮好的面端过来给她看,说现在会用微波炉了,还会用洗衣机了,前几天试着用烤箱烤了红薯虽然烤糊了但还挺好吃的。张凤就笑,说你慢慢学不着急,然后看看冰箱里缺不缺东西,走的时候塞给小苏几百块钱,叮嘱她不要省饭钱,饿了就叫外卖。
有时候他是张黎明的样子。穿着干净的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拎着水果零食,有时也带些熟食,像隔壁好心的邻居大哥一样大大咧咧地敲门。小苏开门的时候总是先愣一下,然后低着头叫他"黎明哥"。张黎明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这些水果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这个是学校旁边那家卤味店的招牌你尝尝--每个理由都那么自然,像随手做的事。他不待太久,有时候十分钟就走,有时候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问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缺不缺东西,想看电视随便开。
小苏刚开始很拘谨。张黎明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离他比较远的那个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回答得又轻又短,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住得还习惯吗?""嗯。""有什么需要的吗?""没……没有。谢谢黎明哥。""别这么客气,凤姨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张黎明故意把话说得很随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牛奶还有,明天我再带两盒过来。你有什么想吃的?""不用了,真的不用--" 张黎明回头看她。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红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成年男人在独处空间里对一个女孩示好,对女孩来说是一种藏在本能里的紧张。他没再多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但是来多了几次之后,小苏就慢慢放松了。有一次张黎明按门铃,正赶上小苏在客厅里用手机外放看视频。小苏给他开了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做奶茶的事。小苏说他们店里有一种芝士莓莓的配方特别难记,每次都要背好几遍,张黎明就说你在奶茶店干得最久,连配方都能背下来,应该让店长给你加工资。小苏被他逗笑了,说店长抠门得很,加了三个月还没加下来。这是张黎明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笑。
还有一次张黎明拿了一大袋零食过来,里面有薯片、饼干、几盒速食酸辣粉,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小苏看见奶糖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张黎明。张黎明没注意到,正在厨房里往冰箱塞酸奶。小苏把那袋奶糖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谢谢,但是眼圈有一点亮。
她叫他"黎明哥"的时候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那三个字是有点紧张的感觉,现在慢下来了,是真的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天张黎明来的时候,小苏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学考试的教材。书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划着记号,她嘴里小声念着什么,没听见门铃响。张黎明自己用钥匙开了门进来,站在玄关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垂着头,额前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一行一行地点着书上的字,嘴唇一张一翕地动着。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张黎明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心里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平静。不是那种要占有什么的欲望,也不是那种怕失去什么的恐慌,就是一种朴素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就是不想让这个人受委屈的念头。
"小苏。"他轻轻喊了一声。 小苏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玄关,连忙把书放下:"黎明哥,你进门怎么不打铃?我都没听见。"她站起身去给他倒水,"等一下,我给你倒杯茶。今天又麻烦你了,每次都拿这么多东西--" 张黎明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里踮起脚尖伸手够柜子里的茶叶罐--那茶叶罐是前几天他带来的,放得有点高,她够不太着,但也不叫帮忙,自己垫了张小板凳。他把鞋子脱了,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那本自学考试的教材,翻到的那一页是《基础会计》第一章,旁边还摊着一个已经写满大半本的笔记本,字迹小小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小苏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她发现他在看自己的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地伸手想合上--"写得不好看,别看了。" 张黎明没移开视线:"字挺好看的。" 小苏愣了一下,低下头:"谢谢。" "小苏,我问你个事,"张黎明靠在沙发背上,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你要是以后有了工作攒够了钱,最想干什么?" 小苏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笔记本的封面--那个封面边角用透明胶粘了好几个地方。
"想租个自己的房子,"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用太大的,有厨房就行,可以自己做饭,不用用电饭锅煮面条。然后……买个台灯,那种能调亮度的。床头柜上放一张全家福--不是那三个人的全家福,是凤姐、素芬姐、芳姐、小梅、霞姐她们。还有你。然后没什么别的了。" 张黎明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会有那一天的。"他说,把茶杯放下,声音稳得出奇。
张黎明做了一阵子就站起身,说了句下午还有课改天再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小苏在后面说"黎明哥你慢走"。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他怕自己就绷不住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张黎明觉得自己和"张黎明"这个名字在小苏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位置--不一定多大,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他甚至开始幻想以后的事:等小苏再住一段时间,两个人更熟络一点,他想带她去看个电影、吃顿好的、去步行街逛逛。她也许不好意思,他得想好该怎么哄。等时机成熟了,他会约她出来,在一个不那么正式又不那么随便的地方,把一切都说清楚。他知道那是最艰难的一关,但他相信自己能闯过去。
这天下午,张黎明又如往常一样去了公寓。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然后提着塑料袋上了八楼。站在门口敲了好几下,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
张黎明心里忽然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胸口攥了一把。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插进锁孔,门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书和笔记本不见了,那盆多肉植物还在窗台上,旁边摆着遥控器,码得整整齐齐。窗帘拉了一半,光线照进来,房间里显得温馨又明亮。
"小苏?"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他昨天带来的牛奶和鸡蛋,一样没少。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没人。客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的瞬间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床铺得整整齐齐,那条浅蓝色床单平整得像是没有人睡过。枕头两个并排放着,一个高一个低,没有压痕。衣柜里空空的,衣架还在,但上面挂的东西没有了。她的红色旧拉杆箱也不见了。
张黎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一个念头都插不进去,然后又忽然被千万个可怕的猜测同时炸开。
他猛地掏出手机拨小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标准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了,又用张凤那个手机拨过去,一样的结果。
"操……"他用力按着手机屏幕,又打了一遍,再打一遍,每一遍都是那句毫无感情的"已关机"。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忽然被人抽掉了所有方向感的人。四周的东西都是他前几天亲手布置的--那盏白色台灯是他帮小苏换上的,,茶几上的遥控器是他教小苏怎么用的。现在一切都还在,只有她这个人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轮廓。
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身体陷进软垫里。大脑仍在飞速运转,但每一帧画面都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向最坏的方向撞。他想起芳姐说的--"坏人专门盯着这种打工的小姑娘下手";想起阿霞说--"晚上下了班不要往巷子那头走,以前就出过事";想起小苏那晚说"小时候在老家,从来没有人帮我盖过被子"的语气--那么轻,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张黎明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不是愤怒不是烦躁不是无奈,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恐惧,把它堵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他把手按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站起身,在客厅里再走了一圈--总该有什么痕迹,什么暗示,什么她留下的东西。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茶几上,刚才进门太急没注意,茶几的正中央,遥控器下面,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是普通的笔记本横格纸,叠了好几层,四个角对齐得很整齐--就像小苏叠大白兔糖纸一样。
他一把抓起来展开,纸张在小苏的字迹里一行一行铺开来:
"凤姐,黎明哥: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住那么好的房子,用那么好的热水器,睡那么干净的床,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但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凤姐欠你的钱我还没还,你替我垫的房租、水电、吃饭钱,我都记着呢。这本子上每一笔都记着呢。我算过了,我出去找个厂子里上班,包吃包住的那种,干一年能攒下来,到时候一定还你。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我成年了,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安顿好了会告诉你们的。--苏晓小 张黎明看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人闷了一拳。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垂到身侧,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纸上是小苏一笔一画写的字,那些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就像她在奶茶店里写配方单一样。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条?也许是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上,身边放着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算了半天凑不出一句体面的话来感谢这些人。她觉得自己欠他们的一定得还,欠到让他们为难的地步,她难过得要命,但还是走了。
张黎明深吸一口气,拿手机给李讷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李讷的声音:"喂?""李讷,"张黎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反常--不是急,是稳,一种强行控制自己情绪的稳,"小苏不见了,手机关机,东西都带走了,她留了张纸条,说是出去找工作了。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去城东的人才市场和职介所打听打听?我马上打车去工业区。" 李讷那边安静了三秒,然后说:"行,你别慌。我马上出门。" 张黎明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他下楼打了辆车,一路向西城的工业区赶。工业区在城郊,大片大片灰扑扑的厂房连绵不断,挂着各色各样的招牌--电子厂、食品厂、鞋厂、服装厂,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普工、包装工、组装工,包吃包住,月薪面议。路边三三两两走着穿工服的年轻人,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穿梭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他一家一家地问。掏出手机里小苏的照片--那张照片是过年的时候他偷偷用张凤的手机拍的,小苏站在出租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冲着镜头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有没有一个叫苏晓小的姑娘来应聘?贵州口音,长头发,很瘦--"食品厂门卫摇摇头。电子厂人事部的女人瞟了一眼照片说没见过。服装厂门口排着长队,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她。鞋厂的保安大叔叼着烟看了半天说"这个小姑娘昨天好像来过,后来没填表就走了",他的心提起来一下又沉下去。
张黎明沿着工业区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他去了四家职介所,五个人才市场外面的招工摊位,两家劳务派遣公司的门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说同样的话,掏同样的照片,得到同样的回答--没见过,没见过,没注意。中途他又给小苏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他又发了短信:"小苏你在哪?回我信息。""小苏,凤姐很担心你。""别一个人撑着,回来好不好?""不管你在哪,给我一个地址,我打车去接你。"每一条发出去都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李讷那边也在跑。他去了城里的几个人才市场,又去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转。"今天问了几十个人,没一个见过。"李讷在电话里说,"你别太急,她可能还没出城,也可能去了别的区。""我等不了,"张黎明站在工业区的一个十字路口,身边电动三轮车穿梭而过扬起灰尘,他声音干涩,"李讷,我怕她出事。""你冷静点,"李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反平时的慢条斯理,变得格外认真,"小苏成年了,在厂子里干过好几年,她知道怎么找吃住,这不是第一次。你喜欢她,你现在就什么都往最坏处想。但她一个在外面漂了好几年的人,这种路她比你熟。" 张黎明沉默了。他知道李讷说的是对的,但他的理智和情绪像两条各自岔开的车道,他在中间来回撞。他挂了电话,继续沿路往下走。下午的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城市的边缘,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一种很深的橙,最后变成灰色。空气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下去,风吹在脸上有了一点点凉意。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心情也越来越沉。
电话震了一下,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是李讷。"到建设路这边来,奶茶店,坐会儿再说。" 张黎明到了建设路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李讷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饮品已经给他点好,一杯热柠檬茶放在对面。张黎明一屁股坐下,没动那杯茶,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着头不说话。
李讷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先歇会儿。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总行吧。" 张黎明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嗓子确实干了,但喝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我是怕她被坏人拐走。或者又碰上她家里人。或者--" "或者你想得太多。"李讷打断他,"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现在就是恋爱脑。" 张黎明抬头看他。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恋爱脑的男人会做的事。"李讷说,语气不重但很稳,"你急、你怕、你想把她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世界上没有那种地方。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脚,在厂子里干了六年,什么苦没吃过?你现在要做到的是等她--不是找她,是等她。让她自己安顿好,安顿下来想好了,自然会联系你。" 张黎明的手指在柠檬茶杯上反复摩挲:"万一她不联系呢?她连张凤的电话都关机了,说明她铁了心要断--" "你俩又不是仇人,"李讷说,"她是觉得自己欠你们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等她安顿下来,这种愧疚感消了一点,她肯定会报个平安的,你信我。" 张黎明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建设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电动车滴滴按着喇叭,奶茶店门口放着轻快的流行歌。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李讷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得先走了,学校那边晚上还有个小组讨论,现在赶回去刚好。"他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先等一晚上。明天如果还没消息,再想别的办法。" 张黎明点了点头。
李讷走了以后,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柠檬茶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划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发出去的短信--一条一条排在那里,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灰色的"未送达"或"已送达但未回复"的标记。他又拨了一遍小苏的电话,听筒里依然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他划到张凤那个手机的通讯录,看着"小苏"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方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张黎明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一行字--苏晓小。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肌肉记忆比脑子快,抄起电话就接起来:"喂--"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张黎明的声音,连忙压紧喉咙,切换成张凤的嗓音:"喂?小苏?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抖,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咚咚响。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想憋住却憋不住的抽泣,像一只受了伤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小苏?你说话。"张凤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似的,"你在哪里?姐过来接你。" "姐……"小苏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电话给你……我本来不想打的……" "不要说对不起,"张凤的声音变得很稳,稳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长途汽车站,"小苏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出来跑了一天,没找到工作……去服装厂说人满了,电子厂说要先交体检费,我没交……身上还剩两百多块……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七点二十的,但我到了候车室,坐下就不敢再动了……我不想回去,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哪也别去,就在候车大厅坐着,把票退了。"张凤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一拉,"我这就过来。你手机别关机,听到没?" "嗯……对不起--" "别道歉了。在那儿等着,姐马上到。" 张凤挂了电话,冲出奶茶店的门。初春的夜晚凉飕飕的,风灌进外套领口里,但他浑身都在发热。他站在路口伸手招了好几辆车都有人,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坐进后排,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大口气。那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去的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赶紧抬起手背按了按,又很快把手放下了。不能红眼眶。等会儿见了小苏,她需要一个稳得住的肩膀,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烂泥。
但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口气憋了太久,现在终于喘出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小苏"那两个字已经接过了。他又打开微信,给李讷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她了。在车站。我去接。" 李讷秒回了三个字:"去吧。" 张黎明先去了城中村,他找了个没人留意的间隙匆匆跑上四楼,关上门,对着镜子迅速捋了一下头发。然后他重新把自己变回了张凤的模样,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又重新换上了一套衣服, 一切确认妥当之后他重新下楼,又打了一台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在晚上七点依然灯火通明,蓝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检票口,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候车的人不多,有一些裹着军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民工,有带着孩子等夜班车的中年妇女,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烟草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张凤在候车大厅里转了大半圈,才在最角落的一排座位上看见了她。
小苏缩在靠墙的那个座位里,红色旧拉杆箱搁在脚边,帆布袋抱在怀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有点乱,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缩着,下巴搁在帆布袋上,像一只被人遗弃在站台上的猫。她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张凤的通话记录。她的眼睛肿着,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就那样盯着地面发呆。
"小苏。"张凤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小苏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张凤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有点要哭出来的感觉。她站起身,怀里的帆布袋掉在地上也没管,跌跌撞撞地朝张凤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抱住了张凤。
"姐--"她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全被哽咽吞掉了。
张凤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小苏的身体很瘦,隔着棉服都能摸到背上的蝴蝶骨。张凤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梢,再从头皮轻轻滑下来,重复了好几次。
"傻孩子,"张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叹息般的尾调,"跑什么跑。我说了欠的钱不急,慢慢还。你跑了,我担心了一整天。你忍心让我担心?" 小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打湿了张凤的肩头。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趴在她肩膀上抖,后背一起一伏,像一个被倒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姐……你对我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我不配……"她的声音闷在张凤的肩膀上,闷闷的。
"有什么还不还的。"张凤的手停在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你是我的人,你欠我的就是咱家的事。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出来了,听到没?" 小苏拼命点头,但那更像是因为哭得太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抖。
张凤就那样在候车大厅的角落抱着她站了好一会儿。大厅里的广播在报某班车的检票通知,旁边座位上的民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一个小孩蹒跚着跑过去追一颗滚出去的糖。人间的烟火在这一刻从她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女人,但对于这两个人而言,眼前的对方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小苏渐渐不抖了,她把脸从张凤的身上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眼泪,脸颊上被风吹得干干的,擦得有点发红。她的眼睛肿成一条缝,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但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下来了。
张凤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不敢回老家?" 小苏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在电话里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敢?" "怕我爸又打我,"小苏的声音很轻,轻到张凤要低头才能听清,"怕我妈骂我。怕我弟看我笑话。怕村里人听见动静扒在门口看。怕那些从小就认识的人站在院子里数落我没良心……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要是回去,我也活不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张凤注意到她的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小苏停了一下,低下头,又补了一句:"我爸上次拿了钱……我知道钱还不起。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想回一个不一样的家。" 张凤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压在小苏的头顶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幅度,只是一个很轻的、几秒钟的接触。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她轻声说。
小苏抬起头看她的那一刻,张凤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依赖,是不知所措。那目光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带着地底的凉气。
候车大厅里又响起一阵柔和的广播女声,提醒去往某个方向的旅客开始检票。座位上的民工被同伴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长途大巴的红色尾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张凤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手拉着小苏的箱子,一只手牵着小苏的手走出了候车大厅。小苏的手被她握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冰凉的孩子被放进了一盆温水里。小苏低头看着这只拉着她的手,忽然又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次,又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们打车回到了那栋高楼前。小苏下了车,仰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八楼窗户,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退。
电梯里很安静。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三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站得很直;一个二十岁,头发乱着,眼眶肿着,但嘴唇不再抖了。
进了门,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色沙发,多肉植物,遥控器整齐地摆在茶几上。那盆多肉植物旁边还有那张写满字的笔记本纸--张黎明之前看完忘了收起来,现在还摊在那里。小苏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不许留纸条就跑了,"张凤换好拖鞋,语气像说一件家事一样平常,"有事跟我说,想去厂子上班我帮你想办法,想学东西我也帮你想办法。但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先告诉我。行吗?" 小苏点了点头。
张凤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两碗速食酸辣粉,端到茶几上摆好。小苏坐在沙发上,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低头吸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在吃。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张凤坐在她对面,看着酸辣粉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小苏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把一碗粉吸完了。她吃得面颊鼓起来,咀嚼的样子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认真,像一个缩在防空洞里很久终于被拖出来吃了一顿热饭的人,什么体面端庄都顾不上了,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张凤放下筷子。
她看着小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又缩回沙发角落里--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身体的本能,就像一只一直在挨打的猫,即使没有人要打她,她也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塞进最不显眼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张凤想。
张凤起身去厨房洗了手,把两个碗收进洗碗槽里。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钟,然后关掉。她在水槽边站了片刻,双手撑着台面,闭了一下眼睛。在候车大厅抱住小苏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是冲动,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从折叠床上的那盏灯,到周建国叠裙子的手,到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到那个说"现在有人在睡觉时帮我盖被子"的深夜。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如果小苏不能接受张凤和张黎明是同一个人,那他认了。但如果不让这个女孩子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不只是把她当成负担和累赘,不只是想要她的欠的两万块钱,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一个未来--那他这一辈子都会后悔。
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变身能力被发现就会被收回--这是规则。他在城中村里已经演了大半年的戏,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下面。如果告诉小苏,能力可能就没了。再也没有张凤,再也变不成任何一个人,他想过这些,就算能力没了,他也认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认了。
张凤走回客厅,在小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小苏抬起头看她,忽然觉得凤姐的表情不太一样了,脸上的线条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像一杯浑了很久的水终于静止了,所有的泥沙都在往下沉。
"小苏。"张凤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我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想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小苏坐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她看见凤姐的眼睛亮着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那种平时哄她的时候的包容,而是一种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决意。
"这件事你听了可能会害怕,可能会不相信,可能会觉得我在骗你。"张凤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接着张凤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不叫张凤,张凤是假的,我是张黎明,就是你见过的黎明哥。“
小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角的细纹、有些松弛的下巴、粗糙的手背。"姐,"她半张着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像是在求她不要开这种玩笑,"你……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张凤平静的说着,"所以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叫出来。"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小苏看着凤姐的脸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一动不动--那几条细纹、干燥的嘴角、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这些细节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然后那些纹路开始变淡,像一张纸被水浸过,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来,消散在空气里。眼前的那张脸皮肤开始收紧,下巴的线条变了,颧骨的弧度收敛,嘴唇的轮廓锐利起来,只见那张属于张凤的脸慢慢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小苏认识--就是那个隔三差五来送零食、帮她调台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的年轻男人。深蓝色圆领卫衣,黑色运动裤,一米八的个头,精瘦结实。
张黎明看着她,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男人的低沉清亮:"你说你欠张凤的钱还不完,你没有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大白兔奶糖是我买的,台灯是我换的,卫生巾是我故意说买一送一的。你缝我袖口的时候,我差点就没忍住想告诉你--我不是你姐,我叫张黎明。" 小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角也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的脑子里忽然冲进来太多东西--张凤姐第一次给她塞暖水袋的那双手,冬至那天晚上把饺子分到她碗里的那双筷子,帮她挡在父亲面前的那个背影,在长途汽车站抱着她让她不要走的那个拥抱。这些所有的事都是一张名叫张凤的脸做的。而现在那个人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也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被骗的委屈。是一种整个世界的底座被抽走了的眩晕感。
"你……"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凤姐……是……男的?" "是。"张黎明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声线平和,但眼睛里有一种从不示人的坦诚,"我大半年前得到了一种能力,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变成张凤住进城中村,本来只是想体验生活,想磨练演技。但后来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素芬姐、芳姐、小梅、阿霞、周师傅……遇到了太多我从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人,我才发现我以前活得太自私了,太轻浮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小苏,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我今天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我想以张黎明--以我现在这个样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回答我,也不必现在接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小苏的手从沙发垫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张黎明。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泪没有掉。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见过但从来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你的声音,"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那次你在巷子里骂我爹,那句'你再敲一下试试',是你自己的声音……还是张凤的?" 张黎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苏会提这个。
"是张凤的,"他说,"但我当时太生气了,有一点点自己的声音漏出来,你听出来了?" 小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那些糖,"她小声说,"都是同一个人买的。" "是我买的。" "在车站,"她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张黎明的眼睛,目光里是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困惑深处涌动着一丝光的弧度,"抱我的人……" "是我。"张黎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都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上隐隐传来吸尘器的声音,透过楼板听起来闷闷的。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流动的光影,将两个人隔着一道茶几对坐的画面投在墙上,像一个还没有拍完的故事。
小苏慢慢站起来,她朝张黎明走了两步,停住。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指尖落在了张黎明的手背上。触感是温热的,不是张凤那种粗糙的手,但温度是一样的,带着同一种笨拙的、不敢用力的轻。
"姐,"她刚叫出口就改了过来,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该叫你什么?" 张黎明抬起头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和厌恶,只有一种疲惫的、不知所措的纯粹。他觉得自己的鼻梁有根筋一直在跳,跳得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的表情。
"你想叫什么都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小苏低头看着他,眼眶里那些一直没有掉的泪水忽然找到了理由--不是因为被骗了,不是因为天塌了,而是因为他刚才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而那个人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那我以后就叫你张黎明。"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终于想起来要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样子。
张黎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站起来,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揽过来,轻轻搁在自己肩膀上。
窗外的夜色深了,客厅的灯光打在两人的身上,泛出一片光晕。
*** (三个月后)
“叮咚--叮咚--”李讷提着一袋水果,按响了张黎明公寓的门铃。过了几秒,门“咔嗒”一声开了,开门的竟是小苏,身上系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笑盈盈的。“哎呀,李哥来就来,还带什么水果!”苏晓小一边说着,一边弯腰给李讷拿拖鞋,“李哥你先坐,黎明买饮料去了,我厨房里还炒着菜呢,马上就好!”说完转身一路小跑钻进了厨房。李讷换好鞋进屋,顺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洒满客厅,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自从小苏搬来之后,房间似乎更加窗明几净了,连空气里都浮着一丝淡淡的清甜。李讷环顾四周,心里不禁感慨:小苏真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体贴,张黎明这小子算是捡到宝了。他有好一阵子没登门了,一来学业忙,二来张黎明有了小苏后,这公寓便成了两人的爱巢,他也不好意思常来打扰。
正想着,一股浓郁霸道的孜然牛肉香从厨房飘来,直往鼻子里钻。李讷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瞧--只见“小苏”正颠勺翻炒,锅里滋滋冒油的正是孜然牛肉。李讷一挑眉,这手法看着眼熟,跟张黎明的路子几乎一模一样。他随口问道:“小苏,你这做法哪儿学的,怎么跟黎明做的一模一样?”“小苏”头也不回地笑道:“都是黎明哥教的呗。”李讷仔细打量她,发觉“小苏”气色红润了不少,脸颊也比以前圆润了几分,看来这段日子过得挺滋润。“小苏,需要搭把手不?我闲着也是闲着。”李讷客套了一句。“不用不用,李哥你客厅坐着吧,我这儿马上就完。”李讷恭敬不如从命,又回到了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没过多久,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李讷以为是张黎明买饮料回来了,刚站起身准备去迎,门一开,进来的竟又是一个苏晓小!这个小苏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兜饮料,笑盈盈地冲他打招呼:“哟,李哥来啦!”李讷当场愣住,看看眼前的小苏,又回头望望厨房方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两个苏晓小?随即恍然--肯定是张黎明那家伙搞的鬼,用变身能力在逗他玩呢。他憋着笑,也冲这位打了个招呼:“诶,回来啦。”新来的小苏把饮料往桌上一放,便跑进厨房。李讷赶紧跟过去看热闹。
厨房里,两个一模一样的苏晓小正并排站着。李讷靠在门边,看着这出双簧,忍不住笑道:“你们俩可真行,作弄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我也变个小苏,咱仨凑一出戏?”炒菜的那个“小苏”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锅铲冲旁边那位指了指:“开什么玩笑,李哥,我才是正牌苏晓小,她呀--是张黎明变的!”帮忙的那个“小苏”立刻叉起腰,声音也拔高了:“张黎明你够了啊!变成我的模样不说,还在这儿搅浑水,有意思吗?”炒菜的那位听了也不恼,反而扑哧一笑:“李哥在这儿,我不跟你吵,让他自己分辨呗。”说完继续淡定地翻炒牛肉。李讷摇头笑出声:“你们俩可真有意思,我可不费那脑子,管谁是谁,有饭吃就行。”说罢摆摆手,又回客厅等着去了。
不一会儿,几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桌。三人围坐,李讷正好坐在两个小苏对面,他故意打趣道:“都开饭了,张黎明你还不打算变回来?”话音刚落,右边的小苏立马出手,一把揪住左边小苏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命令:“张、黎、明,客人都发话了,你给我变--回--来!”左边小苏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好好好,我变我变,我去屋里换身衣服。”说完捂着耳朵溜进了房间。
真正的小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李讷解释:“李哥,黎明他就爱闹,您别介意啊。”李讷笑着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心里却暗笑:小苏怕是还不知道,张黎明以前和我玩过的那些变态游戏,比这可离谱多了。过了一会,张黎明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恢复了原本样貌,一件简单的白T恤,清爽利落。小苏笑盈盈地给三人倒满啤酒,金黄的酒液在杯中泛着细沫。张黎明率先举杯:“来,这第一杯,庆祝小苏顺利入学!”三个杯子清脆一碰,张黎明灌了半杯,接着说:“这学校口碑不错,小苏一直想学会计,我觉得蛮适合她。”李讷点头赞同:“挺好挺好,我瞧着小苏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再学门专业,以后日子更有奔头。”小苏脸蛋微红,眼里闪着光,轻声道:“都是黎明哥照顾得好……他对我很好的。”李讷哈哈大笑,又满上一杯:“好!那就祝你们俩爱情长长久久,日子红红火火!”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就这样边聊边吃,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饭后,小苏利落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李讷和张黎明则靠在客厅沙发上消食闲聊。李讷用手肘碰了碰张黎明:“如今美人在怀,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手头还宽裕不?”张黎明双手枕在脑后,认真说道:“钱倒是不缺,但我想多挣点,攒个首付。等小苏考下会计证,看她中意哪座城,我们就在那儿安家。我想给她一个稳稳当当的家。”他说这话时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眼神格外笃定。
“好小子,终身大事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再看看我,半点着落没有,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李讷打趣道。“得了吧,我可是在城中村窝了小半年,哪像你李大公子,不愁吃穿。”张黎明鄙夷地回了一句。李讷转头望向窗外,一时有些出神,叹了口气:“哎,这一年多,咱们都经历太多了……”张黎明也感慨起来:“所以说啊,多亏了你,当初我还以为变身能力要消失了呢。”李讷接过话头:“那能力没了说不定是好事。诶对了,你之前不是盘算着去当什么‘二奶’吗?现在有小苏了,可别乱来,搞搞直播也不错,来钱稳当。”张黎明嘿嘿一笑:“小苏那儿我还没提呢,哈哈,还在琢磨。不过当二奶来钱是真快,直播得一点点攒人气,挺熬人的。”“你省省吧,有变身能力就够走运了。万一哪天能力真没了,你上哪搞快钱去?眼下经济不景气,稳当点好。”李讷劝道。“也是……”张黎明点点头。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这时小苏洗完碗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橙子:“两人嘀咕啥呢?来,吃点水果。”李讷冲小苏挤挤眼:“你黎明哥正跟我商量在哪买婚房呢!”小苏脸颊飞红,却认真地说:“他上哪我就跟到哪,没房子不怕,我俩一块儿攒。”李讷嘿嘿一乐,拍了拍张黎明肩膀:“放心吧,你黎明哥本事大着呢,哪用得着你操心。是吧,黎明?”张黎明顺势将小苏拉到自己身旁,柔声说:“那当然,我哪舍得让晓小吃苦。”“贫嘴~”小苏轻轻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嗔了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
李讷又坐了会儿,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外面已是初夏时节,道旁的梧桐枝叶葳蕤,绿油油的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满目生机。李讷的心情也如这初夏的天气一般,格外舒畅。他打心底为朋友高兴--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大家的生活总算步入了新阶段。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个可以期待的未来,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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