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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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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2 章

第478章 月浮东海
  辰时未至,天光已从水穹顶端渗下来,将整座轮朔岛缓缓唤醒。
  甄筱乔推开正屋的门时,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水穹——那层将整座岛与东海隔开的透明穹壁,此刻正泛着一层冷光微芒,与往日有些不同。
  “甄姐姐,你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狐小欺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又软又黏。
  她打着哈欠从榻上坐起来,两条鹅绒白丝包裹的小腿悬在榻沿外晃了晃,丝足踩在温润的砗磲地面上时缩了一下脚趾。
  她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才像是终于醒透了。
  “今日水穹便要散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慌。”甄筱乔回过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温温软软的,像被晨光浸过。
  “慌什么呀。”狐小欺从榻上滑下来,丝足踩入红绳木屐,走到甄筱乔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后颈一缕天蓝长发,“那日在褐山谷,胡无方那老魔头不也是合道境么?咱们也没怕过。”
  甄筱乔侧过头,看着狐小欺,道:“小欺,褐山谷那次,我还没有恢复记忆。那时应战胡无方之人,说不是我,而是琼梧也并不为过。我清楚地记得琼梧所有的事,如今回想起来,若当时是我,我可能也会害怕。”
  狐小欺替她将发丝理顺,便紧紧握住了甄筱乔的手,道:“那这次呢?不再是永远冷静的琼梧姐姐,而是作为甄姐姐——你怕么?”
  甄筱乔将手从狐小欺掌中收回,拿起“情愫”,道:“怕。可为了啸哥哥,我一步也不能退。”
  言毕,她将“情愫”规整地挂在腰后,看向狐小欺。
  “走吧,去东面。”
  “嗯。”
  两人出了客舍,沿着村巷向岛东赶去。
  月华村空无一人,整条村巷安静得如同沉在水底。
  只有偶尔一阵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将某户人家门前挂着的海草帘子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又归于沉寂。
  谭承厚带着阿旺和几个年轻岛民,正沿着村巷做最后一轮巡查。
  他见到甄筱乔与狐小欺走来,便停下脚步,灰褐色的旧袍干净利落,像是特意换了件体面的衣裳。
  他朝二人拱了拱手,道:
  “甄仙子,狐姑娘,都准备好了。老朽会守在后山岩洞外,若有情况,会命人鸣锣传信。”
  甄筱乔朝他微微颔首:“有劳谭老丈。岩洞入口的隐蔽阵法,纪前辈与肖前辈应当已经布好了?”
  “布好了,布好了。”谭承厚连连点头,“昨夜老朽亲眼看着两位仙师将阵纹嵌好,岛主也亲自来查验过,说是万无一失。村里的人,半个时辰前便已全部撤入岩洞了,一个不剩。”
  他说完,看了甄筱乔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又拱了拱手,便带着阿旺等人沿村巷继续往北去了。
  甄筱乔转身继续向东赶去。狐小欺跟在她身侧,一步不离。
  岛东的海岸线,与前几日巡视时并无太大不同。
  礁石群依旧错落,珊瑚丛依旧茂密,甄筱乔在礁石群中选择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脚步。
  面前是水穹,身后是缓坡与珊瑚丛,她将“情愫”从腰后拔出,竖在身前,左手剑指轻轻抵在剑格处,然后闭上眼,开始吐纳。
  草木真气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海风从水穹边缘渗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将她天蓝色的长发轻轻向后扯动,她将呼吸放得绵长而均匀,与海风的节律渐渐同步。
  狐小欺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礁石上蹲下身,“银骨”双爪飞到她的双手之上,自动穿戴齐整。
  爪刃在她掌中翻了个花,银光在晨光里一闪而逝。
  她将双手按在礁石表面,指尖的利刃在石面上划出极细的白痕,精准锋利,这对本命仙器,依旧相当合手。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望向甄筱乔的背影。歪了歪头,忽然开口。
  “甄姐姐。”
  “嗯。”
  “你紧张么?”
  甄筱乔没有睁眼。
  “紧张。”
  “奴家也有一点。”狐小欺的狐尾在身后悠悠地摆着,似乎有些出卖自己主人的心情,“如果打不过,要是让岛上那些小孩瞧见了,奴家以后可没脸再吓唬他们了。”
  甄筱乔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狐小欺一眼。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狐小欺蹲在礁石上的身影——银白的狐耳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猩红双眸里盛着一层故作轻松的光。
  “那我们就一起赢下来。”甄筱乔道。
  “甄姐姐说得对。”狐小欺从礁石上跳下,落在甄筱乔身侧,“银骨”双爪在身前交错。“要赢下来,傻大个还在等着奴家和姐姐呢。”
  ……
  辰时正。
  钟声从后山的方向传来,沉闷而悠长,带着深海暗流翻涌般的嗡鸣。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钟鸣在水穹之下回荡,一圈一圈地荡开,穿过甄筱乔与狐小欺之间的沉默,直直地撞上水穹顶端那片正在变亮的穹壁。
  而就在钟声消散之时,水穹便开始退了。
  起初只是穹壁顶端的海水中出现了一道纹路。
  然后那道纹路开始向下蔓延,沿着水穹的弧面缓缓延伸,将穹壁从顶部向两侧分割开来。
  接着更多的纹路从第一道裂痕处向外扩散,仿佛一棵倒悬的树正在从根部向上生长出无数细密的枝条。
  然后海水开始从穹顶最高处向四面八方退去。
  透明的穹壁从顶部开始变得稀薄,那些被日光穿透的水层一层一层地消融,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白,不再是透过海水的冷润色调,而是一种越来越接近阳光本色的暖金。
  接着日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好似一匹被抖开的巨大金色绸缎,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铺下来,将整座轮朔岛从头到尾浇了一遍。
  在那道日光触及甄筱乔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有些热。
  一连在轮朔岛待这几日,竟有些忘了被真正的日光晒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那光暖融融的,穿过衣料,渗进皮肤。
  她将手伸向头顶,五指张开,让日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光从指尖滑落,照在脸上,带着一股属于天空的气息。
  最后,轮朔岛开始上浮。
  整座岛屿从海水之下缓缓升起,岛上的珊瑚丛迎着日光绽开,那些在海底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珊瑚树、珊瑚礁,在真实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冶的瑰丽。
  粉的,白的,淡紫的,杏黄的,这些珊瑚本就是五彩缤纷的,但是它们的色彩一直以来在水下显得沉郁而幽暗,此刻,它们猛然绽放开来,所有的颜色都在同一瞬间涌出来,堆在一起,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座岛的轮廓。
  而珊瑚丛间嵌着螺钿片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在珊瑚枝丫间跳跃明灭,将整座岛染成一整盘宝石似的光海。
  甄筱乔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在日光中绽放的岛。
  她看过很多风景。
  北境冻原的雪,沧州密林的绿,天界一望无际的云,煌州的苍黄戈壁。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座岛。
  它从深海中升起,却从日光中诞生。
  那些在海水下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颜色,在光明中同时醒来,同时绽放,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日光之下。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整座岛照得通明透亮。
  狐小欺双眸被日光晃得微微眯起。
  她仰着脸,望着那片从水穹溃散后重新变得一望无际的完整深蓝色天空,然后她偏过头,看着甄筱乔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的正在绽放的轮朔岛,笑意浅浅。
  “甄姐姐,好漂亮。”狐小欺轻声说。
  甄筱乔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正在日光中缓缓舒展的岛屿上。
  “嗯,好漂亮。”
  然而,迅速接近的气息,让甄筱乔将目光从岛上移开,转向东方那片辽阔的海面。
  海天相接处,一片泛着细碎冷光的黑点,正在朝轮朔岛的方向汇聚。
  那些黑点贴着海面移动,速度很快,身后都拖着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它们的数量很多,密密麻麻,不断收拢。
  甄筱乔的手握紧了“情愫”的剑柄。
  狐小欺从礁石上站直身子,双爪交错,她的尾梢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感知海面上那些正在靠近的妖气。
  约三十余只化形境妖族。
  海妖前锋。
  便在那片黑点越来越近的同时,一道月白色的光幕从轮朔岛的正中央冲天而起。
  那光幕从岛中央的月华台上升起,银白色的光芒从月华台顶部向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沿着岛缘的轮廓铺展开来。
  不过几息之间,便将整座轮朔岛笼罩在一层泛着月华清辉的半透明穹顶之下。
  那穹顶似一轮倒扣的半月,边缘垂落在岛缘之外,将那些从三面涌来的黑点隔在了光幕之外。
  甄筱乔抬头望向岛中央的方向。
  月华台上,熙昭仪的身影正立在最高的石柱之侧,右手结印,指尖处月华流转,源源不断地注入光幕之中。
  她额间那枚碎玉钿微微颤动着,似在承受着什么不轻的负担。
  她的面色仿佛比平日更白了,能看见太阳穴下细密的青色血管纹路。
  玄月凝霜阵。熙昭仪以自身修为为引,以岛上灵脉为轴,撑起了这面将整座岛笼罩在内的防御光幕。
  三十余只化形境海妖从东面海域同时扑上。
  它们种类各异,有的通体覆着灰褐色的硬皮,有的浑身长满尖刺,刺尖泛着幽蓝色的毒光,它们从水面上跃起,如同箭矢,撞上了“玄月凝霜阵”的光幕。
  撞击声沉闷密集,如同大鼓擂响。
  光幕的表面剧烈震荡,月白色的光晕在撞击点处泛起一圈圈的水波状涟漪。
  海妖的利爪、尖刺、粗壮的肢体在光幕上撕扯拍打,发出沉闷的钝响。
  甄筱乔紧握“情愫”,粉红色的剑身在日光中亮了一瞬,草木真气沿着剑身流淌,在刃缘凝成一层青金色刃华。她侧过头,看了狐小欺一眼。
  狐小欺桃花眼中那层慵懒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狩猎的光。
  “甄姐姐,来了。”
  甄筱乔点了点头,将“情愫”横于身前。
  “嗯,来了。”

评论

第 483 章

第479章 锥螺之刺
  海妖第一波攻势,被玄月凝霜阵尽数挡在了外面。
  三十余只化形境海妖几乎同时扑来,但却如同海浪撞上礁石,被阻挡的干净利落。
  他们用利爪撕扯、用尖刺猛刺,光幕表面涟漪四起,却没有一处被撕开口子。
  甄筱乔的目光落在外面那群化形境海妖身上。
  那些海妖种类繁杂,有身披灰褐色硬甲的蟹妖,有身形扁平如盘的鲳鱼精,还有几条浑身长满尖刺的海胆妖。
  它们前赴后继地撞上光幕,然后被弹开,翻着滚跌入海面,溅起一片水花,又在下一瞬重新浮起,再次冲来。
  “甄姐姐,你看,真是一群杂鱼呢,卖力倒是挺卖力。”狐小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可惜,撞了这么些回,也不嫌疼。”
  甄筱乔没有接话,只是将“情愫”的剑尖微微放低,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此时,二人脚下传来一阵震动。
  那震动从地底涌来,沉沉如闷雷。
  甄筱乔感觉到脚下的礁石微微颤抖,碎石从石缝间簌簌滚落,溅起细碎的浑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迅速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震动并非只有自己脚下一处。
  她感觉到轮朔岛四方都在震颤,远处的珊瑚丛微微晃动,枝头的海草纷纷垂落,连月华村方向那些紧闭的门扉也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甄姐姐。”狐小欺警觉起来,“下面有东西。”
  然后她抬头望向远处高台那道身影,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甄姐姐,这阵法,不会只是像个碗一样把我们扣在里面吧?头顶上有光幕挡着,脚下呢?地底下不会没有防御吧?”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月华台的方向传来,裹着一层月华般的灵力,清晰地落入二人耳中。
  “放心,此阵亦能防护地下。”
  是熙昭仪的传音。那声音依旧严肃,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甄筱乔将草木真气探入地底,她能感觉到那层月白色的灵力脉络正在地底深处缓缓流转。
  那些脉络与头顶的光幕相互勾连,从地面到穹顶,将整座轮朔岛裹在月华凝成的完整茧中。
  “小欺放心,熙岛主说的没错,地下确实也有防御。”甄筱乔开口,“和头顶的光幕是一样的。”
  狐小欺“嗯”了一声,将双爪在身前交了一交,“那便好。要是那些海妖从地底下钻出来,奴家可就真成瓮里的——”
  但狐小欺的话没有说完,她脚下的震动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缓慢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如同什么东西正在高速旋转着、钻凿的、密集的震颤。
  “嗤铮——嗤铮——嗤铮——!!!”
  刺耳的声音从地底钻来,似是有人将一枚铁锥抵在石上,以极快的速度旋钻。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没有半分间隙,直往耳孔里钻,直往脑仁里拧。
  “这、这是什么鬼声音?!”狐小欺双手猛地捂住狐耳,死死压住耳根。
  她的狐耳本就比人耳更大更灵敏,最受不得这般钻心挠肺的尖响,此刻被那声音一激,耳尖绒毛都颤了起来。
  然而狐小欺的话音未落,脚下礁石群之间那片浅水洼中,水面忽然翻涌起来。
  水洼中的碎石被一股从地底涌上来的力量顶得向两侧翻滚,浑浊的泥水翻着气泡向上冒。
  然后,一道灰白色的圆锥形尖端从水底探出,冲破水面,顶碎周围的碎石与珊瑚碎屑,正在飞速旋转,向上缓慢钻出。
  那东西通体呈灰白色,表面布满螺纹环状纹路。
  它的尖端呈圆锥形,边缘处泛着一层暗灰色旧铁器般的光泽,正在高速旋转着向上钻。
  每旋转一周,那尖端便向上拱出半寸,将周围的泥土碎石、珊瑚碎屑向两侧排开。
  甄筱乔将草木真气铺开渗入地底,转瞬便探清了那物的底细——其上妖气翻涌,确系海中妖族。
  再凝神细辨,那破土而出的,竟是一枚正疯狂旋钻的硕大螺壳。
  锥螺妖。
  海中妖族之一,由锥螺启灵修炼而成。
  此妖天生便带着一样专克阵法的凶器,便是背上那枚螺壳。
  壳尖在妖力灌注之下会如陀螺般高速飞旋,锋锐无匹,寻常修士的护体真气、阵法的禁制壁障,一旦被他盯上,即使不被一钻即透,也会在那高速旋转的妖力螺壳之持续钻凿下,漏出缺口。
  月华台上,熙昭仪神色亦是一紧。
  她一面要维系整座玄月凝霜阵的运转,一面心中已飞快转过念头:上一次海妖犯岛,并无此等专破阵法的妖物;此番它们竟特意从别处调来锥螺妖,显然是有备而来。
  可情势已容不得她多想。
  下一刻,更多的锥螺尖端自各处地面下同时探出。
  灰白色的螺尖如地底钻出的钉子,泛着冷硬而毫无温度的暗光。
  那高频旋钻的锐响随即在整座岛上蔓延开来,刺耳密集,连绵不绝,如同蛀虫,正贴着轮朔岛的骨缝,一寸寸啃噬。
  “甄姐姐,”狐小欺道,“这阵法,扛得住么?”
  “我不知道。”甄筱乔开口道:“数量太多。而且那些锥螺妖,观其形体,是专门为破铜墙铁壁而生。”
  话音未落,距离她最近的那只锥螺妖终于从水洼中完全钻出。
  那是一只约莫三尺来长的锥螺妖,通体灰白,螺壳呈细长的圆锥形,表面环状纹路层层盘绕。
  它的软体从螺壳中探出,两根触角轻轻颤动,触角末端的眼点缩成两道细缝。
  它以触角感知了片刻,随即猛地缩回壳中,整只妖连同螺壳一道朝甄筱乔撞去,螺壳高速旋钻,如同一支被强弓射出的旋转利箭。
  “铮嗡嗡嗡嗡嗡嗡——!”
  甄筱乔迅速出剑。
  螺壳撞上“情愫”的瞬间,尖锐刺耳的金属相击声炸开。
  寻常刀兵相交,只听得一声剑鸣;可这锥螺妖的螺壳仍在疯狂旋钻,于是那“铛铛嗡嗡”的锐响便连绵不断,一声叠着一声,直往耳孔里钻。
  甄筱乔觉得一阵激烈而紧凑的震颤传来,整条手臂随着“情愫”不住颤抖,那嗡嗡余震仿佛从手臂一路直传灵台。
  她急运真气,“情愫”剑身一闪,奋力一弹,将那只锥螺妖弹上天空。
  螺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回浅水,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可螺壳尖端那层妖力并未黯淡,只是偏转了方向,重新缩回壳中,再度袭来。
  这时间,更多的锥螺妖从各处地底钻出。
  灰白色的螺尖如春笋破土般不断钻出,每一根都在高速旋钻,将地面钻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那尖锐的钻凿声高亢而刺耳,像有人将一根根细长的铁针顺着耳道直插进去,又反复旋转、搅动,仿佛连颅骨都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颤。
  碎石与泥土被旋飞的螺壳甩向两侧,溅落一地,整座轮朔岛的地面都在那密集的钻凿声中微微发颤。
  而地面上,那些被锥螺钻出的窟窿边缘正在向外冒出幽蓝色的妖气,然后一只灰褐色的硬壳蟹妖从窟窿中爬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海妖从那些地底窟窿中涌出,在地面上站稳脚跟后,便径直朝四周冲去。
  东面这片礁石群间,涌出的海妖最多。
  甄筱乔的目光飞快扫过全场。
  眼前从地底涌出的海妖,约莫有百来只化形境,其中有十余只气息格外沉厚,正是凝丹境。
  这些海妖从窟窿中钻出后便立即散开,化形境的负责牵制,凝丹境的则聚在一起,朝甄筱乔与狐小欺的方向压来。
  “小欺,凝丹境交给我。化形境的,你先拖住。”
  狐小欺闻言没有多话,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那双“银骨”爪刃在日光中划出冷冽银弧,掠入一群化形境海妖之间。
  只见她双爪交错一拢,一道粉色的媚气如同一朵骤然绽开的桃花,从她周身穿透而出,将方圆数丈之内的海妖全部笼罩其中。
  那些被媚气触及的海妖身形猛地一滞,有的冲锋的步伐迟疑了一瞬,有的干脆呆立原地,眼中浮起一层浑浊的茫然。
  甄筱乔没有停步。
  她身形一纵,掠向那三只领头的凝丹境海妖。
  那只最为高大的蟹妖正从礁石群后转出来,八条粗腿踏在碎石与珊瑚碎屑上,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甄筱乔靴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从蟹妖左侧闪入,剑尖斜挑,直取它螯钳与躯干的连接处。
  “情愫”的剑锋精准地切入那条灰褐色的缝隙,草木真气顺着剑尖涌入,将那条缝隙从内向外撕裂开来。蟹妖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左螯从躯干上垂落,砸在碎石间激起一片尘土。
  另外两只凝丹境海妖从侧翼包抄上来。
  一只刀鱼精身形扁平如刀,两侧的鳍撑开如刃,贴着地面无声滑行,速度极快;一只鲳鱼精身形宽厚如盾,尾鳍一摆便是一道水蓝色的妖力激流,贴着地面向甄筱乔的双腿卷来。
  甄筱乔左手剑指沿着剑身向上一拂,青金色的草木真气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弧形的木纹光盾,将那道水蓝色激流挡在身外。
  然后她侧身一转,手中掐诀,一剑刺出。
  “苍衍木道·青木刺。”
  青金色的剑气从“情愫”剑尖激射而出,贯入那只正从侧翼突进的刀鱼精胸腹之间。
  刀鱼精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扁平的身体从剑气的贯穿处开始向外炸裂,暗蓝色的妖血混着碎肉飞溅而出,紧接着甄筱乔剑势一变,回身横扫,将那只刚扑上来的鲳鱼精逼退数步。
  狐小欺那边,她的身形在那片被魅惑的妖群中穿梭如鬼魅,“银骨”爪刃在她手上弧光不断,每一道弧光落下,便有一蓬暗蓝色的妖血溅出。
  可海妖太多了。
  化形境的百余只,凝丹境的十余只,从地底涌出后便源源不断地向两人压来。
  甄筱乔与狐小欺虽然配合默契,一人正面硬撼凝丹境,一人侧翼绞杀化形境,但那防线还是被一层一层地向内压缩。
  甄筱乔在斩杀了第三只凝丹境海妖后,身形微微一顿,喘息着扫了一眼四周。
  东面的礁石群间,海妖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面,脚下的碎石被妖血浸透,踩上去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月白绣草木纹劲装上的暗色血渍已经连成一片,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裙摆下沿。
  她抬头望向月华台方向,隔着数百丈的距离,甄筱乔依然能感觉到熙昭仪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
  月白色的光幕也比方才暗淡了几分,虽然不明显,可仔细看去,光幕的边缘处有几处正在缓慢地明灭不定。
  然,面前的形势,已经容不得甄筱乔多想其他,几只海妖张牙舞爪的再次压上,甄筱乔右腕翻转,“情愫”剑花舞出,再次迎上海妖。
  ……
  西面的情形,比东面更加艰难。
  陆央与施小川背靠着背,站在一片被妖血浸透的礁石群间。
  他们的衣袍已经被撕开了数道口子,陆央的双头长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沾满了暗蓝色的妖血,那血沿着刀身往下滴,他的呼吸比平日沉了将近一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滚进领口。
  西面的礁石群间,海妖的数量比东面少一些。
  两只凝丹境的海蛇妖,身形粗如水桶,通体覆着墨绿色的鳞光,蛇头高昂,暗金色的竖瞳缩成细缝,吞吐着猩红的蛇信。
  在它们身后,纪海行与肖明珠正分别守着一处阵眼。
  那两处阵眼被嵌在礁石之间,本在平稳地流转着月白色的灵力,然此刻已经溅满了暗蓝色的妖血与碎肉,阵眼的光芒因此变得晦涩而微弱。
  纪海行手持一柄青灰色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沉稳的真气,将一只化形境蟹妖逼在礁石之间。
  那蟹妖虽甲壳坚硬,但在通玄境修为的压制之下,不过两剑便将其一条螯钳齐根卸下,暗蓝色的妖血喷涌而出。
  可纪海行却无暇乘胜追击,因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处阵眼正被源源不断涌来的化形境海妖围攻,那些海妖虽伤不得他,却正以身体与妖器不断污损阵眼。
  他只得回身格挡,长剑左右翻飞,将一只试图以钳足刨挖阵眼的蟹妖斩退,又一道剑气将一只扑向阵眼的鲳鱼精逼开。
  肖明珠那边更加凶险。
  她手持一条月白色的长绫,绫身以天蚕丝与砗磲粉混合织成,泛着柔和的珠光。
  那条长绫将一只从侧翼偷袭的鲳鱼精卷住,绫身收紧的瞬间,鲳鱼精的身体被从鳃到尾鳍勒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可就在她抽回长绫的同时,另一只海蛇妖的尾鳍从礁石后猛地扫来,尾鳍上的鳞片如同铁片般锋利,擦着肖明珠的左臂掠过,将她的月白长袍从肩头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肖明珠转身将长绫重新甩出,绫身缠住那只海蛇妖的尾鳍根部,猛地一扯。
  海蛇妖的尾鳍被扯得偏向一侧,整个蛇身从礁石后滑出大半,露出其下灰白色的腹部。
  纪海行余光瞥见,长剑顺势一挑,一道剑气将那只海蛇妖的腹部从中剖开,暗蓝色的妖血与内脏一同涌出,海蛇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蛇身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瘫在了碎石之间。
  可就在他们合力斩杀那只海蛇妖的同时,西面阵地后方的第三处阵眼已经被一只从地底钻出的锥螺妖钻透。
  高速旋转的螺尖将阵眼中央那枚砗磲壳从中钻穿,螺壳穿透阵眼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暗了下去,月白色的灵力脉络从碎裂处开始向四周寸寸断裂。
  纪海行猛地回头,看见那处阵眼已经彻底熄灭,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回补,却被两只凝丹境海妖缠住了去路,两头凝丹境的海妖虽然不是他的对手,却也一时间让他分不出手去修补阵眼。
  肖明珠也看见了,她的月白长绫正缠着一只鲳鱼精的尾鳍,脱不开手,只能咬着牙将长绫收紧,将那只鲳鱼精的尾鳍从根部生生绞断。
  西面阵地,阵眼被妖血染红。
  三处阵眼,一处被彻底钻毁,两处被妖血污损,光芒晦涩而微弱。
  玄月凝霜阵的光幕在西面这片区域开始变得薄而黯淡,随时可能被从外侧的海妖撕开口子。
  月华台上,熙昭仪的右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指尖的月华流转已经比方才黯淡了许多。
  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流失,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被强行催动的真气反复撕扯,每修补一处被锥螺妖钻出的孔洞,她体内的真气便少一分。
  她的目光从月华台上投下去,落在东面那片正在激战的礁石群间。
  甄筱乔的身影还在那里,天蓝色的长发在妖群中时隐时现,“情愫”的粉红色剑光如同一盏在暗夜中的灯,照亮一方。
  她又望向西面。
  陆央与施小川还在苦守,纪海行与肖明珠还在阵眼旁挣扎,三处阵眼虽然有一处被钻毁,另外两处却还没有彻底熄灭。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有完全呼尽,灵台深处便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一根冰针从头顶直直刺入,贯穿整个颅骨。
  她咬紧牙关,将那股刺痛压回灵台深处,右手重新结印,指尖的月华再一次亮起。那道细缝被勉强补上,可光幕的亮度比方才又暗了一分。
  因为就在此时,一道庞大的暗影从锥螺妖钻出地面孔洞中浮现。
  那是一根背鳍,一根鲨鱼的背鳍,从碎裂的礁石地面下破土而出。
  起初只是一道暗灰色的弧线,如同从地底顶起的犁铧,将那一片的薄土拱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
  裂口边缘的地面被从地底涌上的力量顶得向两侧翻滚。
  那道背鳍从裂口中升起来时,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鳍面覆盖着一层灰黑鳞片,它没有停留,猛地向前一划——
  然后地面便彻底裂开了。
  一根粗壮的鱼尾从裂口中高高扬起,尾鳍似一柄被抡起的灰黑鳞甲巨扇,狠狠拍在地面上。
  那一声巨响沉闷而厚重,震得整片礁石群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颤抖。
  尾鳍拍击之处,碎石被炸开的四散飞溅,地面被那一道重击砸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痕,从落点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而就在尾鳍拍落的同一刻,那只鲨鱼妖的整个身体在地下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悸,庞大的身躯在泥土与珊瑚碎层之间穿行,那坚硬的礁石地面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一片海水。
  它背脊上那背鳍如同伸出地面的利刃,划开泥土与碎石,将地面割出一道可怖的裂口,裂口两侧翻涌的泥土被推向两边,露出一道似被巨犁犁开的沟壑。
  那根背鳍在日光下如同一面正在破浪前进的船帆。
  他直直地向着月华村后山那片岩洞的方向冲去,在地下疾速游动的速度比它在海水中竟慢不上多少。
  甄筱乔感觉到了那道气息。
  她正将“情愫”刺入一只凝丹境鲳鱼精的鳃部,剑身一抽,鲳鱼精应声而倒。
  她喘息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正在翻涌的妖群,落在东面海域那道正在急速远离的、庞大的暗色身影上。
  蜕凡境的鲨鱼妖。而他现在正径直朝着月华村后山那片岩洞的方向。
  岩洞里有村中的岛民。他们没有修为,他们手里的木棍与渔叉挡不住妖物,更何况是这只蜕凡境的鲨鱼妖。
  甄筱乔转身便要朝岩洞方向掠去,可脚步刚迈出半步,面前又被三只化形境海妖堵住了去路。
  “甄姐姐!”
  狐小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刚刚从一片妖群中掠出,“银骨”爪刃上还滴着妖血,目光落在正在急速离开的鲨鱼妖上。
  “甄姐姐守这里,东面不能丢。丢了东面,海妖就能从侧翼包抄月华台。”狐小欺喊道:“奴家去拦住那大家伙。”
  狐小欺没有等甄筱乔开口。
  身形一纵,贴着礁石群与珊瑚丛的轮廓,朝着那只鲨鱼妖追去。
  狐尾在身后拖出一道流畅的银弧,那双鹅绒白丝包裹的小腿在碎石与珊瑚间急速交替,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快。
  甄筱乔看着狐小欺正在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将“情愫”竖于身前。
  丹田深处,草木真气与青金仙力同时涌出,在她体内交织爆发。
  她的天蓝色长发从发根处泛起一层青金色的流光,发丝被在她脑后自行显现的青金发冠收束,扎成一束利落的高马尾,马尾的末端流光溢彩。
  青色的木脉弟子服在青金光芒中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凌厉无双的青金仙铠战甲。
  青金甲面,鎏金纹路,裙甲下玄蛛丝袜顺着笔直的腿线一路延伸,足下尖头高跟仙履战靴踩在碎石间,听得一声轻响。
  而后“情愫”在她掌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的绯红花瓣在这一刻同时绽放,然后从中裂开,化作九节剑鞭。
  每一节剑刃之间以草木真气相连,节节相扣,节节带锋。
  她踏前一步,剑鞭在身周划出一道青金色的圆弧。  那九节剑鞭顿时间在她掌中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长龙,在身周盘旋绞杀。
  剑鞭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细碎,礁石被削去棱角,那些正在扑来的化形境海妖被剑鞭卷入,好似一群被卷入漩涡的落叶,来不及挣扎便被绞碎成暗蓝色的碎肉。
  凝丹境的海妖试图从两侧包抄,可甄筱乔的剑鞭仿佛一条活着的藤龙,龙身翻卷便将数只海妖同时笼罩在绞杀的范围之内。
  三只凝丹境海妖在剑鞭之下支撑了不到十息便先后倒下。
  ……
  狐小欺追出去时,木屐下的珊瑚碎屑被踩得簌簌飞溅。
  那条蜕凡境的鲨鱼妖速度极快,庞大身躯在地面下疾行,它离后山岩洞的距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
  狐小欺将丹田中真气全力催动,脚尖在礁石间连点数下,贴着地面斜切过去。
  她选择了一条直线路径,用身体与真气硬生生将挡路的碎石与珊瑚枝撞开。
  狐小欺赶上鲨鱼妖之时,鲨鱼妖已经距那岩洞不足二十丈。
  跃至空中的那一刻,狐小欺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将真气凝于双瞳,眼角那层朱砂般的狐形眼影骤然亮起,如同一对烧红的月牙。
  粉色媚气从她周身喷涌而出,将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染上一层甜腻的粉雾。
  合欢媚道·迷情引。
  鲨鱼妖触及那道粉色光芒的瞬间,竖缝瞳孔剧烈一颤,旋即涣散开来,瞳中那点凶戾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然它庞大身躯的冲刺之势并未应声而断——那一股破土疾冲的力道还留在骨骨肉肉之间,连半截鱼身都从地下拱出,躯壳拿不住方向,斜斜地向前撞出数丈,直到撞进一片礁石群中,才被嶙峋的石棱堪堪卡住,兀自颤动不止。
  但是这头鲨鱼妖毕竟是蜕凡境,迷情引只能蒙蔽他的灵台几息,而就是这几息,陆央也到了。
  他从西面战场的方向斜掠而来,浑身浴血,衣袍上被撕开了数道口子。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疲倦的痕迹,却一种压着兴奋的专注。
  他的双头长刀横在身后,刀刃上的妖血已经被震碎成细密的血雾,出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狐姑娘,我来助你!”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张狂的笑意。
  他没有等狐小欺回应,身形猛地一矮,贴着地面从鲨鱼妖的侧翼切入。
  他将真气凝于足上,跃至半空,双头长刀在他掌中旋转如轮,然后一刀落下。
  那一刀劈在鲨鱼妖的右眼上方。
  刀刃触及鲨鱼皮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鲨鱼皮表面的灰黑鳞片在刀锋下微微凹陷了一瞬,随即弹回原状。
  刀锋从鳞片上滑开,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央的右手虎口却被那股反震力震得一阵酸麻,整条手臂从腕到肩都在发抖。
  他咬紧牙关,借着那一刀的反震力向后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礁石上,靴底在碎石间滑出半尺才稳住身形。
  “好硬的皮。”他喘着气,“狐姑娘,这大家伙的皮,我砍不动!”
  狐小欺没有回话。
  她的媚术在这几息之后已然崩解。
  鲨鱼妖的身体猛然恢复了行动。
  它的尾鳍猛地一摆,将身侧大片礁石拍得粉碎。
  它似乎被刚才那一瞬的沉沦激怒了,暗金色的竖瞳中浮起一层暴烈的杀意。
  鲨鱼妖的身躯再次没入地面之下,重新钻入泥土与珊瑚碎层之中。
  地面在它钻入的那一刻便炸开了,碎石与泥土混杂着被抛上数丈高空,如同地震。
  岩洞也在这股剧烈的震动中摇晃。
  洞顶的碎石开始簌簌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冰雹般的脆响。
  洞中一片黑暗,只有岩壁上嵌着的几枚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那些从洞顶坠落的碎石与村民们的惊恐面孔照得明灭不定。
  洞内挤满了人。
  岛民躲在这条本就不大的岩洞中,老人们靠着洞壁坐着,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
  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咬着牙,屏着呼吸。
  谭承厚站在洞口内侧,身体紧紧贴着洞壁,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洞顶坠落,砸在他脚边,他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祈祷。
  震动越来越剧烈。洞顶的碎石越落越密,一个孩子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了肩头,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谭承厚咬着牙,转过身来,对着洞中那些惊恐的面孔,用尽全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喊道:“都别慌!都别慌!再撑一撑!岛主会保护我们的!”
  他的声音被头顶坠落的碎石砸得断断续续。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将身体弯成一个弓形,把两个孙儿护在身下,满头白发在洞中的微光中泛着惨淡的银灰。
  她的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
  “岛主保佑……岛主保佑……”
  而月华台上,岛主身影正在剧烈颤抖。
  熙昭仪的指尖月华已经黯淡到几近熄灭。
  光幕的边缘处,数道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她的手有一丝发抖,丹田中的旧伤似是一把反复拧转的刀,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尚未愈合的经脉正在被强行催动的真气一寸一寸地撕裂。
  她低头望向下方那片正在被鲨鱼妖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陆央刚从鲨鱼妖的背上一刀弹开,落在碎石间,身形踉跄了半步。
  狐小欺还在鲨鱼妖身侧周旋,她的身形仿佛一道红烟,在鲨鱼妖的尾鳍与利齿之间穿梭闪避,爪刃撕开鲨鱼妖的侧腹皮肉,可那鲨鱼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在地下游走从未停止。
  它的背鳍在地面上来回划动,将礁石群与珊瑚丛一片又一片地推平,将这方地面搅成一锅被反复翻搅的沸粥。
  地面在颤动中龟裂,从裂口处向下陷落,形成大片大片的塌方。
  熙昭仪闭上了眼。
  月华在指尖凝聚,比方才更亮了一瞬,光芒炽烈短暂。
  那道光芒从月华台上升起,好像一条从穹顶直贯而下的月光瀑布,落在鲨鱼妖冲出地面的那一片区域。
  月华在落地的瞬间炸开,而鲨鱼妖在那片光芒中猛地刹住了身形。月光的寒气将他周身数丈范围内的地面都冻得发白。
  鲨鱼妖仰起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它的尾鳍猛地一拍地面,整个身躯如同射出的巨箭,朝着熙昭仪所在的高台方向直直撞去。
  熙昭仪没有给它机会。
  她凤眸启张,月光在她指尖微微一转,光华在这一刻急剧扩散,并转化为被点燃般的银白色火焰。
  光焰骤然炸开,在一瞬间吞没了这蜕凡境的鲨鱼妖。
  “月华清辉·月火银焰!”
  光焰纵燃,将鲨鱼妖的皮肉烧的皮开肉绽。
  灰黑色鳞片在光焰的烧灼下片片崩碎,露出其下肌肉组织。
  妖血从鳞片的缝隙中涌出,被光焰烧的嘶嘶作响。
  鲨鱼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整个身躯剧烈扭动,试图从光焰中挣脱。
  可那道光焰如同生长在它骨头上一般,无论它如何挣扎,也扑颠不灭,只是燃烧。
  月华台上,熙昭仪的手上印势一变。真气压入指尖。
  “鸣!”
  那光焰在熙昭仪的敕令下猛地收紧,然后从鲨鱼妖的体内向四面八方炸开,似是一束月光在它的骨血中猛然爆裂。
  鲨鱼妖的头颅在那爆裂中瞬间碎裂,灰黑色的鳞片、暗灰色的肌理、暗红色的妖血与灰白色的碎骨四散飞舞。
  而这一炸的余波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海妖全部掀飞。
  妄图靠近岩洞的海妖被冲击波推得向后翻滚,砸在礁石上,鳞片崩碎。
  那些在西面与纪海行缠斗的海蛇妖也被余波震得蛇身一颤,被纪海行抓住机会一剑斩断。
  可高台之上的熙昭仪,身形猛地一晃,赤足在月华石上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下去。
  “岛主——!!!”
  一道声音自西面破空而至。肖明珠的身形仿佛一道被强弓射出的白虹,劈开层层珊瑚丛与礁石群的阻隔,堪堪赶到,一把将熙昭仪扶住。
  熙昭仪靠在肖明珠的臂弯里,胸口急促地起伏了数息,才将一口翻涌的气血压回丹田。
  她缓缓抬起头,凤眸中的光已经有些涣散,却硬撑着聚拢回来,声音低哑,却依然带着那层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无碍。”
  “岛主……!”肖明珠抱着熙昭仪的手微微收紧,低头看着臂弯中熙昭仪那张比方才又白了几分的面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容不得熙昭仪多喘一口气,脚下的地面便再度震颤起来。
  那震动比方才蜕凡境鲨鱼妖在地下穿行时更加沉重。甄筱乔天蓝色的眼瞳猛地望向东方。
  那片海面,此刻正以一种完全违背潮汐常理的方式,从东方朝轮朔岛的方向缓缓上涨。
  水位在几息之间便暴涨了数丈,如同整片东海都在向这座孤岛倾覆。
  然后,海面中央开始隆起。
  那片隆起从水天相接的尽头缓缓推移而来,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威压。那不是真正的潮汐,那是大妖妖力引动的、整片海域的共振。
  接着隆起的海水从中央向两侧分开退去,如同帷幕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露出其下正在上浮的、令人心悸的暗色轮廓。
  铺天盖地的妖气从那片隆起中弥漫开来,将整片东面的天空都压得低沉而灰暗。
  日光被那片妖气引发的乌云层层遮蔽,从明亮的暖金转为一种近乎墨色的沉郁。
  甄筱乔握着“情愫”的手在微微发颤,青金仙铠的鎏金纹路在妖气的压迫下明灭不定。
  她将草木真气铺展开去,小心翼翼地触及那道正在上浮的暗色轮廓的边缘——触及的瞬间,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妖力如同狂潮般倒涌回来,顺着她的真气脉络直冲灵台。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融血境的妖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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