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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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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0 章

第466章 海途
  翌日清晨。
  石屏镇的晨雾比昨日淡了许多。夜露还在青石缝隙间凝着,在初升日光下,昨日那满镇的妖力,今日总算散去大半。
  关培已经收拾停当了。
  他的厚脊短剑已用御器诀放大数倍,将青木棺辇置于其上,用真气加固了一遍后直起身转向甄筱乔。
  “甄师姐。”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透的沙哑,却比昨夜稳了许多,“我这就带师兄回去了。”
  甄筱乔看着关培,轻声开口道。
  “关师弟,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信,让派中师兄弟们接应。”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小瓶递过去,“这是些补气养元的丹药,你回程路上用得着。”
  关培没有推辞。他将小瓶收入怀中,朝甄筱乔躬身一礼。
  “甄师姐,保重。”他说完,便转身踏上悬在身侧的厚脊短剑,剑身光芒亮起,将他连人带辇托离地面,然后悠悠向西飞去。
  甄筱乔站望着关培身影在天边越飞越远,最终化作细小的光点,没入那片正在变淡的云层之中。在那光彻底消失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光正在变亮。
  昨夜那些横卧的海妖残骸已经被夜潮卷走了大半,只在石缝间留下几片残鳞和暗紫的干涸血迹。
  她正要转身向狐小欺,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好了好了,这一枚是你的,别嫌少。这凝丹境的妖丹对你来说可以提升不少修为,你昨儿个那一剑挨得值了。”
  陆央正蹲在港口中央,手里提着半满布袋,里面那些核桃大小的圆形妖丹。
  他正将一枚淡蓝色的凝丹境妖丹递向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修士,修士腰间还缠着昨夜包扎的绷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接过后连声“多谢”揣着妖丹走开。
  陆央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枚,招呼着昨夜参战的其他修士过来领取。
  被唤到的修士们或走或跑,有的接过妖丹时还带着不好意思,陆央便摆摆手,说“收下吧,你等也都是侠义之士,虽然没有参与最后决战,但之前的妖潮也都豁出性命。”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凝丹境妖丹按各人出力与伤势轻重大致分配一下,不多不少。
  他还特意给了全东两枚妖丹,全东面上不动,收在手中,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等到最后两枚妖丹握时,目光抬起,落在了甄筱乔与狐小欺身上。
  “甄仙子,狐姑娘,”陆央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尘,将那两枚妖丹托在掌心递过去,“这一份是你们的,别推辞,在下知道这凝丹妖丹对你们两位通玄境修士用处不大,但也还是要给的。”
  甄筱乔没有推辞。上前一步,将其中一枚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收入袖中,朝陆央施了一礼,道:“多谢陆公子。”
  狐小欺则懒洋洋地拈起另一枚,举到晨光下眯着眼端详片刻,这才“嗯”了一声,顺手揣进腰间细银链旁的小囊中。“多谢了,公子。”
  陆央将空布袋随手一卷塞回腰间,目光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甄仙子,陆某昨日方才无意间听到你与狐姑娘的交谈,说是还要继续向东出海,不知此话当真?”
  “是。”甄筱乔的语气平静,“我有师门任务在身,要走一趟海上。”
  陆央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道:“那仙子意欲如何前往?”
  甄筱乔目光望向港口外那片在晨光中泛白的海面。
  “我们本想在石屏镇雇艘海船,节省真气,已备不时危险。只可惜现在的镇上渔民大多已逃难离去,余下海船也在一波波妖潮中毁弃殆尽。我虽能以草木真气凝出木料,却终究不谙舱木榫卯、海舟构造,无法凭空造出可渡沧溟的船来。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御剑直飞,踏上茫茫东海了。”
  陆央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道:“甄仙子,既如此,正巧在下有一艘海船,正要出海去办些事情。若仙子与狐姑娘不嫌弃,不妨同船前往,也省得耗费真气御剑渡海。”
  “陆公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阔绰呢。”狐小欺的声音从甄筱乔身侧飘来,带着慵懒。
  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陆央三步处,正歪着头打量他,桃花眼中含着一层试探似的笑意,“真是深藏不露,奴家却是看走了眼。”
  陆央被她那目光扫过,面色如常:“狐姑娘说笑了。不过是早年间在海上讨过几年生活,置了条旧船,平时靠岸歇着,这次听说石屏镇遭了妖潮,才想着过来看一看。你们二位都是通玄修士,我一个凝真散修,若能在海上有个照应,求之不得,谈不上什么阔绰。”
  狐小欺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笑意更深。
  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头看向甄筱乔,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甄姐姐,这人有意思,便宜不占白不占。
  甄筱乔看了一眼狐小欺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陆央,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筱乔便有劳陆公子了。”
  陆央见甄筱乔应,便从怀中取出只小玉鸽,往空中一送,那玉鸽振翅向东飞去,很快便没入了海面上方淡蓝天际。
  “甄仙子,狐姑娘,船很快就来。”陆央收回目光,朝港外海面抬抬下巴,“稍候片刻便好。”
  三人在港口边沿的石阶上站着,晨光铺来,将三道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在朝露未干的石面上微微晃动。
  甄筱乔站在最前,海风吹动她天蓝色长发,从肩头滑向腰际,发梢在晨光中泛着层淡蓝色的微光。
  她那身月白绣草木纹的劲装袖口束紧,裙摆下方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微凉的玄丝小腿。
  腰后“情愫”鞘上的草木纹路在泛着微光,与她发色相映。
  狐小欺站在她身侧稍后半步,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银链上的小铃铛。她拨了两下觉得无趣,又抬起眼望向陆央。
  “陆公子,你这船有多大?能装多少人?”
  陆央负手而立,闻言也不回头:“船不大,但载个几十人不成问题。舱室三间,其中一间给二位姑娘住,另一间堆了些货物,最后一间是我的住处。甲板宽敞,可以练剑也可钓鱼。”
  狐小欺听了,嘴角弯下:“钓鱼?在东海这地方钓鱼,钓上来的怕不是什么海妖吧?”
  “那倒说不准。”陆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也挂着笑意,“不过若真钓上来了,正好省了买鱼的钱。”
  狐小欺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将目光重新移向海面。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看海面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
  不一时,一艘海船的轮廓正在从晨雾中缓缓浮现。
  那船比寻常渔船大了不止一圈,船身以深色硬木打造,在日光下泛着如同油浸的光泽。
  甲板宽敞,船首上翘,边缘刻着几道纹路。
  桅杆挂着一面旧帆,在海风中鼓起又落下。
  陆央看见那船正在缓缓靠港,朝甄筱乔与狐小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仙子,船到了。”
  码头边沿,那艘深色硬木的海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身吃水颇深,船舷处被海风和浪花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挂着几串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绳索。
  船头的船工正熟练地扔出缆绳,将船稳稳地系在码头的桩柱上。
  然后有一人跳下船来,身穿深色劲装,手持长剑,呼吸间吐纳天地灵气,显然也是一名修士,快步走向陆央,几步外站定,抱拳行礼:“公子,属……我来迟了,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航。”
  陆央点点头,转向甄筱乔与狐小欺:“二位仙子,请上船吧。甲板上有遮阳的棚子,舱室里也备了淡水干粮。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船工说。”
  甄筱乔只是朝陆央微微颔首,提起裙摆,踏上从船舷边搭下来的踏板。
  狐小欺紧随其后,上船的动作轻巧得多,几乎是一跃而上的,落地瞬间短裙下摆扬起一道黑红弧线。
  陆央最后一个登船。
  他在踏上甲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屏镇方向——晨光正在将港口上那些被妖血浸透的石缝照得愈发清晰。
  他收回目光,跨上踏板。
  “拔锚,启航。”陆央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绞盘转动的声响尾传来,缆绳被一一收回,帆布在桅杆上缓缓张开。船身微微晃动,然后缓缓离岸。
  船头切开泛着碎金的海面,将青石砌成的港口抛向身后。海水渐渐转为浅蓝。
  甄筱乔站在甲板边缘,手扶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望着港口,直到缩成一道被潮水洗淡的灰线。
  她收回目光,转向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辽阔海域正在缓缓展开。
  狐小欺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只是安静地站在甄筱乔身旁,也望着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陆央站在船尾舵盘旁边,目光从海面收回,落在船舷边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没有出声,只是将舵盘微转了个角度,对准了东方正在晨光中慢慢敞开的海平线。
  晨风穿过桅杆与帆布,将船身推向更远的海域。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正在晨光中泛白的尾迹,正在将石屏镇与目的地的那一段海途,一点一点地缝起来。

评论

第 471 章

第467章 五两乱风
  海船离了石屏镇后的第三日,风便不再讲规矩了。
  春季东海,正是老船工们最头疼的时节。
  不似夏季有稳的东南风自汪洋向陆上吹送,也不似冬季那般北风干冷恒定,春季大风时而东南,时而东北,时而又从某个说不清的方向斜插过来,在桅杆顶上那“五两”候风旗的指引下,将船吹得左摇右晃。
  白日若风向对了,便能借着风势疾驰半日。
  可往往未到傍晚,大风便会忽然变向或在海面凭空升起一团浓郁白雾,将前路吞得干干净净。
  那时只能下锚停泊,等着第二日晨光重新将方向标清。
  这般走走停停,原本两三日便该到的海程,眼下看来怕是要五至七日才能走完。
  上午海风还算稳定,是东南风。
  桅顶那面“五两”候风旗——确是用五两鸡毛所制,因鸡毛细轻,风动便起,乃是老船工辨别风向的常用之物,旗面正朝着东北方向微微飘动,指的方向倒也清朗。
  甄筱乔站在甲板中央,手握“情愫”,正在练剑。
  海上练剑与陆上不同。
  脚下是微晃甲板,身周是不断变化的水汽灵气,每刺一剑都需要重新调整重心呼吸。
  她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草木真气从指尖渗入剑身,沿着纹理向剑尖流动,在日光下泛着翠绿微光。
  光芒在剑尖凝聚舒展化作草木之力,又在她收势时重新敛回。
  海上灵气也与陆地也不同——毕竟海上水气充沛,其间水属灵力居多,甄筱乔便是在一招一式间隙配合呼吸吐纳,将那些涌入经脉的天地灵力重新引导炼化、纳入丹田之中。
  前途未明,为了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危险,她必须尽快适应。
  一段时间后,甄筱乔收了最后一式剑招,挽个剑花收剑入鞘。
  “甄姐姐!太漂亮了!”
  狐小欺从船舱小跑过来,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她走到甄筱乔身边,脚步几乎没停,自然而然挽上了她的胳膊,仰起脸,桃花眼中满是笑意:“方才那一剑,奴家看得心都要化了。甄姐姐,你这一招一式跟仙女儿似的,奴家真是、真是……”
  她说着,竟微微含了含下巴,露出副“被迷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指尖还在甄筱乔的袖口上轻轻捻着。
  甄筱乔无奈地看她一眼,没有急着抽回手臂,只是将“情愫”在腰后挂好,偏过头问她:“小欺,这两日在海上可还适应?”
  狐小欺闻言,脸上笑意顿垮了三分。
  她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鹅绒白丝裹着的小腿,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毛茸狐耳,压低声音,带着只对亲近之人才露出的抱怨:
  “湿湿的,潮潮的,难受死了。奴家这耳朵,一到晚上怎么都干不透。白日还好些,可一入了夜,海雾又浓又闷。甄姐姐,奴家这毛发,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了。都怪这海上乱风,走走停停,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轮朔岛海域。甄姐姐,若是你们苍衍派那风脉的归一境大伯在就好了,让他刮一场大风,好让咱们一瞬间就到了,那该多好。”
  她说着用力甩甩头,那对狐耳跟着抖了两下,像是想把积在绒毛间的水汽甩出去。可显然没什么用,她的眉梢依然挂着湿润、微微拧着的表情。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弯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侧过身,用袖口替狐小欺轻轻擦了擦耳尖细密水珠。
  狐小欺怔怔,那对狐耳在甄筱乔指尖触到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微微朝着她的手掌偏过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顺毛的猫。
  “好啦,总比在海里泡着强。”甄筱乔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
  狐小欺这才将狐耳重新收回去,恢复了人族模样,顺势凑近甄筱乔,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甄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陆央,很奇怪?”
  甄筱乔动作没有停,将袖口整了整,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船尾。陆央正站在舵盘旁边,一只手搭上木柄,一手背在身后,正与身旁穿深色劲装的修士说话。
  那修士自称唤作施小川,是与陆央结交的江湖兄弟。
  但二人相处的样子却不像说的那般。
  此时两人靠得很近,陆央侧身,唇形很轻,像是交代什么细碎事务。
  施小川微微低头听着,肩膀微收,视线低垂,根本不像是兄弟朋友之间该有的那股恭敬。
  甄筱乔将目光收回,语气平静:“嗯,我看见了。那位施小川,每次在陆央身边的时候,姿态总是不一样。两日前他接应我们时,他开口第一句说的是‘属……’,应当是属下,虽然改了口,但落在人耳朵里是藏不住的。”
  狐小欺眨眨眼,轻轻拨了一下腰间银铃:“而且,我总觉得那陆央似曾相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却记不真切了。甄姐姐,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用急着做什么。”甄筱乔声音不高,“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他的船。即便他真有什么秘密,只要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便先不动声色。不过……”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陆央背影。
  “小欺,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狐小欺“嗯”了一声,素来带着笑意的脸上,妩媚笑意终于淡下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指尖从铃铛上松开,重新站直了身子。
  甲板那端,陆央交代完了,施小川点了点头,转身向船舱走去。只留陆央独自站在舵盘旁边,极目远眺。
  海风将船帆吹得微微鼓动,船身沿着东南风铺开的方向平稳滑行。
  就在这时,陆央身形忽然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东方海面。
  甄筱乔瞬间察觉到异样,身形微侧,右手已经搭上了腰后“情愫”剑柄,感知力蔓延出去顺着海风探向远方。
  “甄仙子!狐姑娘!”
  陆央声音从船尾传来:“前方海面有妖气!数量不少——要准备应战了!”
  甄筱乔、狐小欺对视一眼。狐小欺嘴角微微弯了,没有恐惧,反而有些兴奋。
  甄筱乔反手轻按剑柄,远方海面,几个黑点正自水天相接处浮现出来,朝着这艘船越来越近。
  黑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个变成七个,又变成十几个。
  甄筱乔的真气如同被撒入水中的细网,触及那些气息瞬间便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四只凝丹,十二只化形。”她的声音裹着真气,晰传入众人耳中,“修为最高的是凝丹中期的妖物,在东南方向约三里,体形最大,应该是领头的。”
  “凝丹境交给我和小欺。”甄筱乔说罢,侧过头看了陆央一眼,“陆公子,其余的化形境妖物交给你,可以么。”
  陆央闻言咧嘴一笑:“甄仙子放心,化形境之妖,不在话下。”
  他转身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施兄弟!护好船!保护好船工!”
  施小川点点头,道:“我了解,公子放心去。”
  甄筱乔不再多言。她右手剑印,“情愫”剑鞘发出一声清越轻吟,剑身自行弹出来到她的面前,甄筱乔踏上剑面,随即身形拔地而起。
  狐小欺紧随其后。
  她踩上自己一只放大后的“银骨”爪套。
  小木屐在踏面一点,身形便轻盈地掠向甄筱乔身侧。
  桃花眼中的慵懒正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陆央最后升空。他踏上双头长刀的动作更粗犷一些,在甄筱乔与狐小欺身后左侧约五丈处悬停。
  三道遁光从海船上方分开,朝着正在逼近的妖潮迎头撞去。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群蝠鲼妖。
  它们身形在海面下方如同一片片正在滑翔的暗色绸缎,宽大胸鳍边缘泛着淡蓝光芒,贴着浪尖无声划动。
  它们从水下鱼贯而出,朝离得最近的陆央包抄过去。
  陆央身形向下猛地一压,双头长刀爆出一圈冲击波,借力向侧方横移出数丈,躲过了第一批蝠鲼妖包抄。
  顺势让双头长刀从脚下飞至手中,脚下幻化双头长刀虚影,继续稳稳托着他。
  手中长刀猛的一挥,凌厉剑气斩出,正正劈在一只领头的蝠鲼妖背上。
  那妖物发出一声沉闷嘶鸣,身形在半空中翻滚着坠入海中。
  其余蝠鲼妖动作微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族修士的反击如此凌厉。
  陆央没有恋战。他借着那一剑的反震之力向后掠出,将蝠鲼妖阵型拉得更散,给甄筱乔、狐小欺留出正面突破的空间。
  甄筱乔目光锁定了东南方向。
  那只凝丹境中期的妖物正在那片海域深处缓缓上浮,身形又扁又长,金黄色背鳍在海面下方泛着如同旧铜般的光泽。
  是一条黄条𫚕妖。
  两丈来长,体形很大,正在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圈妖力波纹。波纹触及同伴,便如同号令一般,让周围妖物同时加快了速度。
  甄筱乔同样将“情愫”召回手上,脚下幻化出器灵虚影,她左手剑指缓缓拂过“情愫”剑身,草木真气在剑刃边缘凝聚。
  “苍衍木道·青藤缚。”
  “情愫”向前一指,藤蔓虚影穿过百余丈的海面,精准地缠上了黄条𫚕精高高扬起的背鳍。藤蔓触及它体表便开始疯狂生长盘绕。
  黄条𫚕精猛地一挣,暗金身躯在妖力催动下骤然胀了一圈,将最外层几道藤蔓震得寸寸断裂。
  甄筱乔手腕一沉,又有更多真气从涌出,藤蔓的绞缠之力并未减弱,反而借着震动余势收得更紧。
  黄条𫚕精仰头发出嘶哑尖啸。
  那声音尖锐绵长,带着被逼入绝境时才有的暴烈。
  它的尾鳍猛地拍打水面,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浪墙,试图借助冲击从藤蔓束缚中挣脱出来。
  趁着黄条𫚕精全力挣脱的空隙,狐小欺身形已无声掠至。
  “银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双手交错一拢,爪尖处凝聚出一团浓稠妖力,化作一颗拳头大小光球,被她猛地向前推出。
  “妖法·狐火。”
  光球脱手而出瞬间便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粉火。
  那些火花落在黄条𫚕精背上,如同附骨之疽般燃起来,将它背上那片金色鳞甲灼出焦痕。
  黄条𫚕精挣扎忽然剧烈几分,激起的水浪将周围几只正在靠近的化形境海妖冲得四散漂开。
  它的尖啸声变了调,从方才的暴烈转为带着慌乱和挣扎的嘶鸣。
  而甄筱乔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木道·青木刺。”
  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虚影刺入黄条𫚕精颈后被狐火灼开了鳞甲的地方,直直钉入它的体内,从背鳍到尾柄一并贯穿。
  黄条𫚕精庞大身躯向侧面缓缓倾斜,重重地砸进海面。妖血从青木刺留下的伤口涌出,将周围海水染成浑浊暗色。
  狐小欺身形在半空中收住前冲势头,悄无声息地悬停在甄筱乔身侧。
  她看了一眼正在下沉的黄条𫚕精,又看了一眼甄筱乔依然沉静如常的神情,轻声笑道:“甄姐姐,你还是这般利落。”
  甄筱乔看向狐小欺,语气微沉不乱:“小欺,莫要松懈,尚未收尾。”
  “嗯,甄姐姐放心——剩下的杂鱼,正好让奴家活动活动筋骨!”狐小欺眸中光彩一闪,双爪交错,御使器灵虚影疾掠而出,直扑另一只凝丹海妖,身影如红蝶掠水,凌厉中带着三分从容。
  陆央这边则独力迎上三只剑鱼妖。
  那三妖身如利箭,速度极快,企图以锋锐长物贯穿他的防线。
  陆央不闪不避,双头长刀翻飞如轮,迅疾精准。
  第一刀落,正中鱼腹,裂口横贯如裁;第二刀旋身横斩,从鱼鳃至尾鳍一分为二;第三刀由上而下劈落,刀锋切入,势如破竹,裂骨分肌。
  断躯翻滚着坠入海面,激起一圈圈浪花,连挣扎的余裕也无。
  他下手果决,刀刀收命,仿佛只是在完成早已熟悉的收割,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余下妖群失去领首,阵脚大乱,如同无头之鱼四散奔逃。
  甄筱乔、狐小欺与陆央三人各自清剿各自范围的零散之敌,出手利落,不过片刻,海面上便只剩下翻涌浪花与漂散的残骸。
  甄筱乔悬停半空,草木真气散开,确认再无潜伏之敌,才将“情愫”收回脚下,替代器灵虚影。
  她敛去剑光,目光沉静,仿佛方才那场遭遇战不过是一阵风过叶落。
  陆央也收了双头长刀,自空中落回甲板,肩头尚带着剑鱼妖溅上的水渍,脸上却挂着几分畅快。
  “甄仙子,狐姑娘,辛苦了。”陆央声音里带着一些微喘,“这些海妖,确实比以前更多了。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段航程可不太平。”
  甄筱乔落回甲板,短靴踩在硬木面上发出一声沉稳轻响,她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衣襟,目光越过船舷望向海面正在漂远的妖物尸骸,没有说话。  远海风依然在吹,船帆也依然鼓胀,可那正在变暗的天际线,正在告诉甲板上的每个人,平静持续不了太久。  第465章 潮痕
  暮色已经沉得如同化开的墨。港口的青石地面上,暗紫色的湿痕正在凝固,像是这片土地新生的纹路。
  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盏灯,陆央蹲在港口边,就着灯光将一只鳕鱼精的尸体翻过,然后将刀刃探入,手腕微转,妖丹便滚落出来。
  陆央举到眼前看了看,掂掂分量,然后随手抛进腰间已经半满的布袋里。
  全东盘膝坐在不远的石柱下调息。
  面色依然苍白,肩头被触手擦过的伤口已经在真气温养下止血结痂。
  他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陆央将第二枚妖丹抛进布袋。
  妖丹落入布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全东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望着陆央,看着他将刀鱼精腹腔剖开,熟练取出第三枚妖丹,在衣摆擦擦再收入囊中——那动作利落干脆,有种让全东从心底里觉得不适的娴熟。
  “哼。”全东终于开口,带着憋了许久的冷意,“无门无派的散修,倒是眼疾手快。并肩作战的战友尸骨未寒,你倒好,满脑子都是妖丹。”
  陆央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枚妖丹举到灯光下看了一息,确认品相完好,才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沾着妖血,已干了大半。他只是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得半边袖口泛了紫。
  “全仙师,”陆央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收集妖丹就是没心没肺了?”
  他将妖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入布袋。那布袋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大半,在暮光中映出圆润的轮廓。
  “若是全仙师害怕我独吞,你大可放心,这些妖丹待我收集完毕,我会均分给在场诸位——全仙师若是担心自己那一份,我可现在就给你。”
  全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撑着剑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虚浮。
  “你认为我是图这些妖丹?战友牺牲,你不说安慰苍衍派道友几声,满眼满脑都是这些身外之物,还均分?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把那颗蜕凡境的妖丹也拿出来分了?”
  陆央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枚暗紫色的妖将妖丹掏出来。
  “全仙师,你这话好没道理。”陆央将那妖丹举到眼前,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在场所有人都可证明,那头章鱼妖是蜕凡境的,是我几乎把命搭进去才把它给宰了,这颗妖丹,归我天经地义。”
  “再者说了,全仙师真当我是那等无心之人?艾仙师牺牲,我心中亦不好受。可徒然悲戚,便能阻得妖潮再犯么?如今东海未靖,天下共忧,大敌当前,不若务实于眼前——多取一枚凝丹境妖丹,我人族便有可能多出一位跨入凝真的修士。这笔账,全仙师应当算得清。”
  全东想反驳,可陆央这话说大义凛然,他竟无从下嘴。
  “哼。”全东最终别过头去,不再看陆央沾着妖血的脸。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宗弟子,”陆央悠悠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让全东听得清清楚楚,“天天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泡着,天灵地宝地吃着,还真以为这修炼资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呢?”
  “你——!”全东的剑眉猛地一挑,几乎要站起身来,话到嘴边,目光却突然向上飘去。因为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只见不远处那塌了大半的屋檐上,狐小欺正趴在断梁旁,双手托腮,裙摆垂在瓦砾边缘,一双桃花眼眨巴着,饶有兴味。
  “唉?别停呀,看我做什么?”她歪歪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雀跃,“本小姐正听在兴头上呢。”
  她的狐尾狐耳已经收尽,恢复了人族模样,可眼睛里的妖冶笑意不曾敛去半分。
  目光在陆央与全东之间缓缓扫了个来回,嘴角弯起玩味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全东眉头皱起。
  他之前便已注意到了狐小欺的战斗方式——飘忽媚气、处处都透着合欢宗特有气息。
  他本不想多事,但此刻再见,便忍不住开口。
  “看姑娘的功法路数,是合欢宗的道法吧?”全东的声音里带着审慎,“且方才姑娘有白狐异相,同时驾驭真气与妖力——姑娘应该就是合欢宗宗主苏可之女吧?”
  狐小欺闻言偏了偏头,眼中笑意更深。她跃下屋顶,短裙旋然扬起,露出白腻腿根。落地时身形轻盈,顺势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不错嘛,竟还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头。”她的声音带着被称赞了之后假模假式的满意,“本小姐还以为你们这些天剑宗的弟子,天天只知道练剑呢。”
  全东喉结微微一滚,方才他自然看到了那一线白腻春光,在暮色一晃即逝。
  他收紧五指,指腹死死压住剑柄上缠裹的银丝,仿佛要将那一点摇曳的念头一并攥回鞘里。
  “今日你守镇除妖,我不与你计较。”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压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合欢宗的戒备,“否则,正邪不两立,我定与你分个高下。”
  狐小欺一怔随即发出阵清脆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她将一只手搭在腰间银链,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第一,”狐小欺竖起根手指晃晃,“就凭你凝真境的修为,本小姐的媚术,一个眼神就能放倒你。你信不信?”
  全东面色微变。
  因为他知道狐小欺说的是实话。
  方才他还亲眼见过她如何用那粉色媚气让数只化形海妖瞬间失去神智呆立原地,那等通玄媚术,以他的修为确实没有把握能抵挡。
  “第二,”狐小欺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玩笑意味收了几分,“你说的正邪不两立,多难听啊。你不知道么?去年你们正派开大会的时候,已经把我们合欢宗从邪派划成中立门派了。这事可是苍衍作保观心寺点头的。怎么,天剑宗的仙师连这都不知道?”
  全东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两年,合欢宗主苏可,在正派之间斡旋不止,再加上两年前望沧一战,褐山谷一战,合欢宗弟子亦出力不少。
  所以去年正派联席会议,苍衍息剑真人出面为合欢宗作保,观心寺德高望重的了然禅师亦未反对,其余中小门派见两大巨头都表了态,便也纷纷应允。
  但天剑宗是例外。
  因为合欢媚术对天剑弟子克制太过明显——修剑道正宗者,心高气傲,最易被媚气钻了空子,天剑宗此前吃了合欢宗不少亏,自然不愿松口。
  “我天剑宗可没有答应。”全东声带着拧了筋的倔强,“数百年来,我天剑宗折在你们合欢宗手上的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这份血债,可不是你们这几年安分些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呀,你吓死奴家了。”狐小欺忽然捂住胸口,桃花眼微微睁圆,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却偏偏在捂胸的动作上恰到好处地显显她那娇俏的身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可是全大仙师,若论旧账,我们合欢宗的可怜女子死在你们剑下的,只怕也攒了好几代呢。”
  说着竟真的垂下眼帘,睫上浮起一点薄薄水光,声音幽幽低下:“奴家……奴家一介弱女子,方才那般拼命,守着这座镇子,替你们挡妖杀妖……到最后,却只换来全仙师一句‘正邪不两立’……真是、真是……”
  尾音微微发颤,像含了化不开的委屈,却又不肯哭出来,只那么悬在嗓子里,摇摇欲坠,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口一紧。
  全东听着那挠人心尖的魅音,看着她那偏偏装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只觉喉咙发干,连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啪!啪!啪!”
  一阵突兀拍手声从侧炸开。
  全东猛地一惊,神思回笼,才察觉自己方才灵台竟有一丝涣散,心头一凛——这狐小欺,难道刚才竟偷偷向他动了媚术?
  陆央已从海港边走了过来,一手还插在腰间布袋口沿上,另一只手拍完掌随意地垂着。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就是事儿多。”陆央开口,“能别吵了么?正事一大堆,偏挑这时候分什么正邪,是怕妖潮太闲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圆场,可“你们大门派”四字落在全东耳朵里,像是含着细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狐小欺闻言莞尔一笑,只朝陆央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离去。
  经过陆央身边,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极轻,随即收回,脚步不停,悠悠地走向港口另一侧。
  走得远了,狐小欺在心里轻笑了声:“这位悄郎君,竟然察觉了我在用媚术……果然,这些摸爬滚打的散修,在心智上比这些大宗派里养出来的纯真少年难对付得多呢。”
  “哼。”全东最终只低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在石柱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吐纳。
  ……
  另一侧,甄筱乔正与关培立于码头边沿,将艾传家遗躯安放在一处平整地面上。
  她双手结印,草木真气涌出,真气所过,青木藤蔓自石缝无声生长,交错盘绕,缓缓织成一具棺辇,将艾传家小心地托入其中。
  关培蹲下身,将外袍褪下,轻轻地覆在艾传家身上,将几道最深的伤口一一掩好。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停顿。
  “甄师姐,”关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明日一早,我就带师兄回苍衍。师父他……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
  甄筱乔点点头。
  轻声道:“关师弟,艾师弟他兵解牺牲,我本应陪同你一起回去,但是我也身带师门任务,和……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去东海,明日回程,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书,让苍衍的师兄弟们前来接应。”
  关培点头,朝甄筱乔躬身行礼:“多谢甄师姐。你……你真的还要出海去?这海上现在妖气弥漫,方才那章鱼妖虽然被杀了,可说不定还有更多妖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甄筱乔目光越过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不大,却带着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师姐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甄筱乔又向关培交代几句,最后看了棺辇中的艾传家一眼。
  那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龙啸同样躺在自己以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灵辇之中,也是这般安详无声。
  她眼睫微微颤颤,不忍再看,便阖上眼帘,转过身去。
  “甄姐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只是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天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甄筱乔看了眼东边。
  “明日一早。”甄筱乔道:“小欺,我们今夜先在镇上歇一晚,好好恢复一番,明日再入海。”
  “嗯,都听甄姐姐的。”狐小欺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港口向镇中走去。
  靴跟踩在碎石间,发出细碎声响。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水的咸腥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妖气,拂过二人的衣摆和发梢,像是这片海在她们身后,替那场刚刚落幕的战斗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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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2 章

第468章 不见之岛
  接下来的日子,海上的风浪渐渐成了常态。
  离岸越远,东海越不讲道理。
  海中妖物也开始越加频繁的侵扰海船,有时是孤零零一只潜行船底;有时是两三条结伴突袭;还有一次,繁如河沙一般的飞鱼妖好似蝗虫过境,悍不畏死的冲向海船。
  最是凶险的还得是一次蜕凡境海蛇妖袭击,他用粗如大桶的身躯缠住船身,连硬木打造的海船板都嘎吱作响。
  还多亏了甄筱乔与狐小欺迎战海蛇,使得陆央与施小川有机会以真气加固船身,终于在蛇妖将龙骨即将绞断之时将其斩灭。
  几日之内海妖的袭击竟有七八次,幸得有惊无险,都被化解于甲板海浪之间,没有一只妖物真正突破到船舱内部,凡人船工也无人伤亡。
  第七日傍晚,陆央靠在舵盘边,手中转着两颗妖丹。
  他看着甄筱乔立在舷边擦拭“情愫”剑,便笑着开口道:“甄仙子,在下还真是要多谢二位。”
  甄筱乔侧过头看他。
  “当初在石屏镇港口,在下请二位仙子上船时还想过,多了两个通玄修士,一路上也算有个照应。”他将妖丹收好,“但没想到二位出力甚大,竟是两位女菩萨。有二位坐镇,这小小海妖,掀不起什么风浪。”
  甄筱乔将“情愫”入鞘,微微颔首:“陆公子过誉了。我与小欺此番前往轮朔岛,若无陆公子,御器出海的话,一路如此凶险,一直御器又无法休息,怕是走不了这许多路程。”
  狐小欺双手托腮,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听了陆央的话,偏过头来笑道:“陆公子夸奴家是女菩萨,奴家爱听。看来你这个俏郎君,倒是个会说话的。”
  陆央见她那副模样,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第八日。
  晨光铺开,万里无云。海面也比前几日平静许多,浪头高不过尺余,船身几乎不怎么晃动,可谓是风平浪静。
  甄筱乔站在船头,手中捧着姚真人给的那卷牛皮海图,对照着天光日影的方位看了许久,低头对比了手中罗盘,将目光投向东方一望无际的海域,然后又低下头重新比对一次。
  “陆公子。”甄筱乔秀眉微蹙,道:“这一片海域,应当就是轮朔岛附近。”
  陆央从舵旁走来,接过她递来海图,眯着眼看了会儿,观察日光结合罗盘,最后微微一笑道:
  “甄仙子,按这图上标注的方位,轮朔岛确实应该就在这一片海域。可是——”
  他抬手指指四周。方圆数十里连一块礁石都看不见,更不必说海岛了。
  “若有一座海岛当真在这里,哪怕隔着十里,也该能看见山影树冠。眼下这般光景,莫不是……咱们行错了方向?”
  这几日相处下来,陆央自然已经知道甄筱乔此行的目的地是轮朔岛。他问这话时语气也是疑惑,并没有质疑的意思。
  甄筱乔沉默片刻,又将目光放在海图之上。
  目光沿着图纸上被姚真人以朱笔描过的航线缓缓移动,从石屏镇出发,一路向东,直至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方位。
  “应当没错。”甄筱乔道:“天象方位对得上,图上标注也在这里。我师父素来严谨,不会将海图描错。”
  她再次抬眼望向东方。天蓝如洗,海平如镜,呈现天青琉璃般的梦幻。可在那片琉璃色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甄筱乔睫毛微垂一下,夹杂着些许失落,然转瞬不见。
  “相传,”她轻声道,“寻轮朔之人,或有如愿以偿,或有失望而归,海岛飘忽不定,仙缘渺渺,皆为命数。”
  她轻叹,声音中带着一丝丝动摇,道:
  “难道我……没有缘分么。”
  狐小欺原本正倚在舱门边,捧着瓷碗喝水。听见甄筱乔这话,忙放下碗走到甄筱乔身边。
  “甄姐姐,这话怕是不对吧。”狐小欺道:“飘忽不定,仙缘渺渺,这些故弄玄虚的话,不都是对寻常百姓说的么?那个轮什么岛主,既然自己写信求援,道海妖扰岛民不聊生,那就说明轮朔岛的确存在,而且岛主便是修士。结果咱们千里迢迢来了,她倒好,连个岛影都不肯显出来。”
  说到这里,狐小欺哼了一声,狐尾在身后甩了一下,“这是求人样子么,当真无礼。”
  甄筱乔听到这里,原本微蹙的眉心松了几分,狐小欺这番话虽然含嗔怒,却句句在理。
  轮朔岛既来求救,师父姚真人也亲口确认岛主熙昭仪确有其人,那便说明轮朔岛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仙缘幻境。
  想明白这一层,甄筱乔心头的失落,便悄然散去几分。
  陆央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开口道:
  “甄仙子,我这个人不信什么缘分命运。既然方位没错,船上清水干粮也够,我们便在此下锚,等上一段时间。若这岛真有灵性,自会显现;若它不肯显现——那便不是我等,而是它的问题。”
  狐小欺听了这话,侧头看了陆央一眼。道:“陆公子这话,奴家喜欢。”
  陆央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走向船尾,朝船工们做几个手势。
  绞盘转动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铁锚沉入水中,沉闷声响在海面下回荡几息便安静下来。
  船身缓缓停住。帆收一半,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荡,像是停在了一面巨大的蓝色水镜之上。
  ……
  夜幕深垂,明月高悬海天,清辉铺满整片海域。
  海船静静泊在波光之中,偶有夜风拂过,将帆布吹得鼓起落下,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似是海的呼吸。
  甄筱乔推开舱门,走出客舱,没有惊动安睡的狐小欺。她拢了拢披上的外衣,沿着舷梯缓步走上甲板。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将她的裙摆轻轻掀起一角。
  她站定在舷旁,从怀中取出牛皮海图,展开借着月光细细比对。
  虽说月明星稀,可甄筱乔真气凝于仙瞳,目光穿透月华薄纱,捕捉天顶璀璨群星。
  北斗低垂,天璇、天枢之间的连线指向正北,与罗盘所示方位并无偏差。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师父姚真人朱笔细心描过的航线,落在红圈标注之处。图上位置与此刻方位,几乎吻合。
  甄筱乔将海图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夜色无言,海风依旧。
  白日之时,虽能与太阳确认方位,可终究是孤证,此番在夜晚,甄筱乔再次借满天星象与海图交叉印证,心中稍稍安定——方位并无差错,正是轮朔岛附近的海域。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修长安静,随着船身的轻晃,影子也像水一样微微荡开。
  甄筱乔从怀中拿出杜蘅的木偶,小心翼翼的缓缓揭开包裹蓝布,指尖轻轻抚过男童木偶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笑意。
  “啸哥哥,”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碎什么,“你说这次筱乔会成功么?”
  海风将她天蓝长发拂过肩头,在月下泛着青琉润光。
  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木偶依旧安静地依偎在掌心里,男童女童紧紧相拥,像是沉睡在某个不会再被惊扰的旧梦里。
  她垂下眼帘,将木偶重新包好放回衣襟内,贴着心口位置拢好。
  然后她直起身,右手朝身侧一伸。
  不远处“情愫”应声出鞘。剑光从船舱方向无声掠来,稳稳落入甄筱乔掌心。剑柄入手的瞬间,剑身上那些奇异小花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甄筱乔低头看向掌中“情愫”,目光落在那几朵在剑身上共生的奇异花朵上,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二十余载了。
  自从啸哥哥将它赠予自己,“情愫”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余载了。
  她记得那日翠竹苑晨光正好,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漏下,在青石小径上跳动。
  她正与孙干、陈松几位师兄话别,龙啸正从谷口走来,背上除了用粗布裹着的狱龙斩,还多了一个狭长木匣。
  他走到她面前时,脸上表情有些不一样。
  啸哥哥素来沉肃端方,与人说话时目光都是平的。
  可那日他递过木匣时,眉眼间有一丝她极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像是怕被拒绝的试探。
  她接过木匣打开,粉红光华流淌,草木灵韵弥漫开来。她伸手抚过剑身,触手温润,剑身微震,发出如同花苞绽放般的嗡鸣。
  “此剑名‘情愫’。”他当时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剑告诉她名字,并非言语,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时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与“情愫”有所感应,不过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她乃仙界琼梧圣树之半身,天生木相,与世间木属天然亲近。
  她当时犹豫许久。
  因为她知道这剑珍贵无比,是啸哥哥拼上性命从秘境中获得。
  她也知道自己的来处——蓝发异相,家破人亡。
  她不敢与人走得太近,不敢欠太多情分。
  她知道啸哥哥应当是喜欢自己,但她当时心如废墟,连自己都快住不下了,又何谈让另一人走进来?
  月光落在“情愫”剑身那些小花之花瓣上,甄筱乔握紧剑柄,指腹贴着剑格处绚烂繁花,感受柔软触感从掌心渗进,像是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又触到了那个站在翠竹苑晨光里的男子的温度。
  甄筱乔将外袍褪下,搭在船舷木栏。
  绣草木纹劲装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曼妙的曲线——肩颈线条利落如削,腰身收得极紧,再往下,裙摆下沿覆着玄蛛丝袜的小腿线条笔直纤长。
  她的身量本就高挑,身姿曼妙,在苍衍女弟子中也是出挑的,此刻立在月光下,月白衣料与天蓝长发交相映衬,整个人像被月光浇透的昙花。
  她将“情愫”竖于身前,剑尖向上,左手剑指轻轻抵在剑格处,闭上了眼,剑随身走,在这月光甲板,翩然舞起。
  月下舞剑,与前几日白天练剑截然不同。
  那时是为了适应海上的天地灵力,剑走偏锋,招招凌厉;今夜则全无杀意,剑势舒展如水。
  踏出第一步时,靴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剑尖像蘸满了月光的画笔,在夜色纸面上缓缓行书。
  腰身随着剑势转折微微下压,长发在她旋身时如同一匹抖开的绸缎,发梢泛着细碎银光。
  剑势舒缓,身姿流转,剑光与月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剑光、哪是月色。
  剑法舞毕,甄筱乔长舒气息,就在她收势欲转的瞬间,一道寒光斜刺插入。
  那光芒来得无声却毫不遮掩,贴着甲板表面斜掠而来,直取她剑势将尽未尽的空档。
  甄筱乔身形未停,手腕轻转,“情愫”顺势横挡,兵刃相触,发出金玉相交的轻响。
  她面上毫无惊色,因为来人气息并未收敛,离着老远她便已经感知到了。
  她甚至借着横挡力道顺势后滑半步,剑尖放低,望向从船舱中走出的身影。
  陆央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握着他双头长刀。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沉在阴影,嘴角带笑。
  “甄仙子好兴致,”他开口,“在下不经意路过,看得心里痒痒的。不如趁此机会,让陆某讨教一下苍衍剑法,如何?”
  甄筱乔微笑回应:“陆公子竟有如此雅兴,既如此,筱乔便献丑了。”
  陆央将双头刀在掌中旋了一周,然后握住了居中刀柄。
  那刀柄长约一尺半(约四十五厘米),两端各伸出一截刀刃,每一截都长约两尺半(约七十五厘米),刀身宽约两指半(三到四厘米),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银灰色冷光。
  他握刀时右掌在前、左掌在后,双肘微微下沉,整个人的重心便随之压低了几分。
  “不过甄仙子,”陆央声音里笑意没有散,却多了认真的意味,“咱们事先说好,只比武艺,不动真气。毕竟你是通玄,我是凝真,认真交手我定然不是你的对手。”
  “好,就依陆公子的。”甄筱乔点头回应,“情愫”横于身前,架好剑势。
  陆央见甄筱乔准备好了,便不再多言。踏前一步,刀光随之向前。
  双头长刀先是向左斜劈而出,被甄筱乔一剑挡下,另一刃借着回旋从下反撩而上,带着风声。
  他的刀法确实与寻常长刀路数不同——双头都有锋刃,使得他每一次出手都藏着一前一后两道威胁,前手刀被挡下,后手刀便已经借着回旋势头补上来,一轮一轮,连绵不绝。
  更妙的是,他握刀手法并非一成不变。
  右掌左掌交替在前,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换手都伴随着刀势的骤然转折。
  时而凶猛诡变,时而直来直往。
  甄筱乔接得极稳,却并不轻松。
  她的剑法师承苍衍木脉,讲究“其徐如林,木借风势”——那是借力化力的剑道,如同狂风暴雨之中百折不摧的青柳,借敌生劲,本该最适合应对连绵不绝的攻势。
  然而陆央刀势之中却暗藏棍法底子——那是经年累月在刀棍往返间磨砺出的运力之道,刀锋所划看似平滑,实则都裹着棍法沉厚顿挫的劲力,让她的数次借势之际被那股滞重之力猛然截断,辗转不得。
  甄筱乔不退反进。
  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形下沉,将重心降至腰胯,让陆央刀锋从肩侧掠过。
  她借着半步前移,将“情愫”向上挑起,直取陆央握刀前臂。
  可陆央刀柄在他掌心中又滑动半寸——前刃后收,后刃前送,那柄双头长刀在二人之间旋转一周,将甄筱乔剑和身形一并逼退。
  甄筱乔剑法在这一刻舒开。
  身如同夜风拂柳,借“情愫”剑身将陆央连绵不绝的刀势引向身侧空处。
  接、引、化,每次相触都将裹着棍法沉力的冲击顺着剑身滑走,不留半分余劲。
  可她渐感吃力。
  陆央刀势每次转折都带着刀棍兼修多年的熟稔,前刀化开,后刀紧跟补上,双头长刀左旋右绕,一圈又一圈,将她所有的腾挪空间逐寸压缩。
  甄筱乔剑势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空档——她左脚踏出、右臂回收间隙,腰侧尚未完全收圆。
  陆央的刀已经到了。双头长刀急旋如轮,刀刃泛成模糊银环。踏前三步,最后一步落下时,刀环弧顶正好切入空档之中,然后——刀停。
  陆央右手握着中段,刀锋边缘距甄筱乔咽喉不到一寸,一丝凉意从刀锋与皮肤的缝隙间渗进来。
  二人之间凝固了一息,甲板上只有海风从船舷边缘穿过时留下的低啸,和远处浪花碎散在船底的声音。
  “甄仙子,承让了。”
  陆央声音传来,接着后撤一步,收刀抱拳向甄筱乔施了一礼。
  甄筱乔站直身形,将“情愫”竖于身前朝陆央还礼。
  “陆公子武艺超群,”她的声音带着诚挚,“就算不是修士,在凡人侠士中也当得一流高手。”
  陆央将双头长刀旋了一周反握身后,嘴角笑意在月色中显得洒脱随性:“甄仙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一介散修,靠些野路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罢了。方才那刀,是在下取巧——苍衍道法何等玄妙,若非约定不动真气,在下怕是连仙子剑影都摸不着。更何况……”他微微一顿,摇摇头,笑容多了几分坦诚,“即便方才那一刀没收住,也定然不能破开仙子的护体真气。再者说了,方才比试,仙子显然也留了手。”  他目光落在甄筱乔手中泛着温润光华的“情愫”上:“在下在石屏镇曾亲眼见过仙子将此剑化为九节剑鞭,那才是仙子之真正杀招。方才并未使出,可见仙子是陪在下喂招。”
  甄筱乔将“情愫”挽个剑花,反手背于肩后。
  声音清润,不疾不徐:“陆公子过谦了。方才比试前,公子说的是想领教苍衍剑法,我用的便是木脉翠竹苑的正宗剑式,虽未取胜,却也在公子刀势中获益良多。至于剑鞭变化,并非木脉剑法,乃是我仙剑自然之变。不在今日所约之内。”她微微一笑,“倒是公子的刀棍兼融,才真让筱乔开了眼界。”
  月华如水,甲板上那两道切磋的身影已各自收势。
  海风将方才刀剑相触的余响吹散,二人之间又恢复了初时的那份从容疏淡。
  甄筱乔正要与陆央再寒暄两句,指腹间却传来一阵异样温热。
  她低下头。
  “情愫”正在发光。
  光芒并非真气催发,而是从剑身深处自行渗出,绯红光晕从剑格繁花雕饰向外蔓延,沿着剑脊纹理缓缓流淌。
  光芒不炽,带着极有韵律的节拍——明,暗,明,暗。
  如同脉搏。
  甄筱乔怔住了。
  她将“情愫”举到眼前,天蓝瞳孔倒映着正在明灭不定的绯色光华。
  指尖贴着剑身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像是有什么极远极远的地方,正以同样节律回应着“情愫”。
  她不知那是什么。可她能感觉到,“情愫”在共鸣。
  她将一缕真气渡入剑身,闭目内视。真气沿着剑身纹路蔓延,触及正在自行流转的绯色光芒,如溪流入江感觉到了一种……召唤。
  感觉并不强烈,但绵长笃定,甄筱乔睁开眼,目光落向东方海面。
  月光下,一片粉色海雾不知何时出现了。
  那雾颜色几乎与月光融为一色,若非她凝神细看,几乎以为是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的千万银鳞。
  可那粉色正缓缓成型,从海面上方约莫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弥漫,在海上画出向前延伸的路径。
  雾气不散不扩,只是悬浮在那,朝着东方空无一物的海域延伸而去。
  甄筱乔看了片刻,转头对陆央道:“陆公子,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那片粉色海雾的方向,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甄筱乔,脸上浮起困惑。
  “甄仙子,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没有?”甄筱乔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看不见那片粉色的海雾么?”
  陆央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最后摇摇头,语气坦诚:“在下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月色和海。甄仙子莫不是在打趣在下?”
  甄筱乔没有回答。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粉色海雾,那雾依然安静,从船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夜色深处。
  手中“情愫”还在以同样的节律明灭着。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北境冻原的那阵风。
  那年她遭遇寒螭,漫天风雪,“情愫”刚由龙啸交到她手中不久,剑身还未被她的真气温养通透。
  可她没有犹疑,迎着那双幽蓝竖瞳拔剑而出,剑光破开冰霜的一瞬,她与剑之间,便有了第一道默契的刻痕。
  想起沧州的日子。
  她驮着小曦御剑升空,脚下是流淌密林,风从耳畔掠过,小曦激动得声音发颤,她虽未回头,却能从那团温热的小小身躯里,感觉到这柄剑带来的一整片天空。
  想起青芦山那一战。
  她将“情愫”剑尖,一寸一寸刺进钱光齐的心口。
  兵刃剖开血肉的触感她至今还记得。
  那战之后,剑刃上仇人的血迹成了她此生最清晰的一道誓约。
  还有天界的那十年。
  第一年她被囚于天牢,日夜被仙术涤洗灵台,记忆像旧纸被一遍遍刮去墨迹,直到什么都不剩。
  后来九年,她独守琼梧树下,四季无别,仙界的风不寒不暖,吹不散她心头的冷。
  只有“情愫”还在身旁,在漫漫长夜里替她拢着一点微光。
  可那些仙族骗她,说这剑不过是琼梧圣树一根杂质丛生的旁枝,需以仙力时时洗涤,才堪堪配得上与她为伍。
  她信了,便一遍遍仙力涤荡剑身,像在擦拭场漫长的辜负。
  “情愫”陪了她二十余年。
  从御气到通玄,从凡人修士到半步仙身,它见过她所有的脆弱与坚硬,也替她挡过所有她不敢回头的暗涌。
  它从未让她失望。
  她不知道此刻它在与什么共鸣。但她知道,“情愫”从来不会带她走错路。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粉色海雾。
  雾没有扩大的迹象,也没有散去,它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条被铺好的路,等着什么人迈出第一步。
  甄筱乔沉默了片刻,转向陆央。
  “陆公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拿定主意的平静,“请你帮筱乔一个忙。”
  陆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甄仙子请说。”
  “我想请你让船往那个方向行驶。”甄筱乔抬手指向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
  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犹豫很久。
  “可以。”他说,“反正空等无用,不如试试。甄仙子既然指了路,那便走一走。”
  他转身走向船尾,经过船舱时朝里面喊了一声:“施兄弟,起锚。调头往东南偏东半个罗盘点,有劳诸位了。”
  施小川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陆央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眼站在船舷边的甄筱乔,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招呼船工去了。
  绞盘响声传来,铁锚缓缓提起,帆布在桅杆上重新张开,被夜风灌满,发出闷重的鼓胀声。
  船身轻晃了下,调转船头,朝着只有甄筱乔能看见的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缓缓驶去。
  甄筱乔站在船头,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她手中“情愫”还在明灭着,光芒随着船的移动越来越稳定。
  海风从船头迎面吹来,带着渐渐浓重的水汽。
  那片粉色海雾在夜色中静静地铺展着,像是终于有人踏上了驰道,道上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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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3 章

第469章 旋涡之岛
  海船在粉色海雾指引下行驶了约莫两刻。
  起初一切如常,夜风平稳,海面平静。那片粉色海雾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引着船头向东偏南方缓缓前行。
  可就在甄筱乔感觉到“情愫”光芒变得比方才明亮了一分的那一刻,海风忽变。
  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如同有人在平静的河流中猛地放开了船闸,原本平缓的海风骤然变得急促紊乱,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桅杆顶上的“五两”候风旗像疯狂旋转,旗面上的鸡毛发出连绵声响。
  “这风不对!”船尾传来老船工嘶哑的喊声,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本能,“大家打起精神!这不是普通的风浪!”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将近一尺。
  甲板上的木桶绳索同时向低处滑去,发出杂乱碰撞。
  甄筱乔及时稳住身形,右手握住船舷木栏,同时左手掐诀,草木真气下渗入甲板,将自己与船身牢牢固定在一起。
  她抬眼望向海面,瞳孔微微收缩。
  海水正在旋转。
  起初是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环形流动,只有正在缓缓扩散的涟漪。可在短短几息之间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一道直径将近半里的巨大漩涡在众人眼前急速成形。
  海水从漩涡边缘向中心缓缓倾斜,形成不断加深的漏斗状凹陷。
  浪头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半尺迅速攀升到丈余,又翻涌到三丈、五丈、八丈。
  被卷入漩涡的海水在高速旋转中发出沉闷而绵长的轰鸣,如同大海嘶吼。
  “是漩涡!”施小川两步跨到船尾,抓住舵盘边缘,他的声音被海风漩涡的轰鸣撕扯得有些变形,“快!左满舵!升起副帆!赶紧驶离这片水域!”
  船工们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扑向各自岗位。
  有人冲向绞盘,有人去拉绳索,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桅杆试图调整帆布。
  这些老船工世代与海为伴,见过大大小小的风浪,可这样规模的漩涡,却都是头一回遭遇。
  他们的动作虽然慌乱,却保持着多年行船的素养,一道道命令在风中传递执行,绳索在滑轮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船身正在艰难地调转方向。
  狐小欺此时也从船舱出来了。
  她推开舱门时还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打着哈欠,然后就被海风灌了一脸咸腥水汽,她瞬间清醒过来,走到甄筱乔身边,手搭在船舷望向东方。
  “甄姐姐,”她开口道,“这是怎么了?奴家睡着睡着,总觉得船在抖。”
  甄筱乔站在船头,她感觉到“情愫”光芒正在以更快节律跳动。光芒的每一闪都比之前更加明亮。
  粉色海雾依然铺展在船头前方,漩涡正将海雾一点点扯碎吞噬。可那些被卷入漩涡深处的雾丝消失之前,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甄筱乔的眉头蹙起,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船尾指挥的陆央身上。
  “陆公子!”她的声音裹着草木真气,穿过狂风与漩涡的轰鸣,清晰落入陆央耳中,“我们要去漩涡的中心!”
  陆央闻言,身形猛地顿了一下。
  看向甄筱乔。
  虽然面前的漩涡正在急速的扩张,但陆央看见了甄筱乔手中正在明灭的绯红仙剑,还有她脸上毫无犹豫的坚定。
  “甄仙子,”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你莫不是在与我说笑?驶向漩涡中心?就算我们是修士,也会被海底混乱的灵流撕碎的!”
  甄筱乔没有移开目光,声音平稳如常:“陆公子,请相信我。”
  “我需要去那里,漩涡中心。”
  船身再次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船首在漩涡边缘急流中猛地向右偏转,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施小川从船尾舵盘旁冲出来,朝着陆央方向喊道:“公子!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走,船会被卷进去的!”
  “公子!我们得赶紧转向!”又一名船工的声音从船舷旁传来,带着恐惧,“这漩涡太大了!船撑不住的!”
  “是啊公子!快下令调头吧!”另一名船工也跟着喊道,“咱不能拿命去赌啊!”
  “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海上!”
  船工们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恐惧从他们的喊声中毫无遮掩地涌出来。
  陆央站在船尾舵盘旁,月光照在他那张被海水打湿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瞬的权衡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等待他下令的船工脸上扫过,又落在船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施兄弟。”陆央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落下的。
  施小川立刻应声:“公子,我在。”
  “向漩涡中心行驶。”
  施小川愣了一瞬。
  他看着陆央,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不会多问的坚决。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些等待命令的船工喊道:
  “转向!朝着漩涡中心!全速前进!”
  船工们愣在原地。一个年纪稍大的船工颤声问道:“公子们,这可是要命的啊……”
  施小川的声音骤然拔高:“诸位放心,有我们在,用真气给这条船加持保护,大家都会无事,而且这趟航程,所有人,佣金翻三倍!”
  风声与漩涡的轰鸣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施小川的保证压了下去。
  船工们相觑了片刻,有两人率先朝着绞盘冲去,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索重新拉紧的声音从各处传来,船身在片刻的混乱之后重新找到了方向,朝着那片正在急速旋转的海水中央驶去。
  “甄仙子,狐姑娘,劳烦二位以真气稳住船身!”施小川向甄筱乔喊道。
  甄筱乔应声,双手按在甲板上,草木真气疯狂涌入船体,向四面八方延伸,将每一块船板、每一根龙骨都紧紧箍住加固。
  狐小欺也以一双玉手按在船舷,粉色妖力化作薄薄的流质光膜,覆盖在船体外侧。
  第一道浪撞上船舷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道浪头约莫两丈来高,携带着漩涡外围加速旋转的海流,从船体左舷横向拍来。
  在这一拍之下,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三十度。
  甲板上的木桶和绳索齐齐滑向右侧船舷,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船工们紧紧地抓着固定物,身体压低,对抗着那股要将他们甩向海面的巨力。
  “稳住——!”施小川的声音从混乱中刺出来,他正用身体压住一卷滑动的粗缆绳,同时用另一只手朝船工们挥动,指挥他们调整重心。
  甄筱乔将“情愫”横在了身前。
  她天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前方那道正在急速扩大的漩涡,那面环形的水墙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缩。
  海水在漩涡中被离心力推得越来越高,形成一道不断攀升的环形巨大水壁,边缘处的水流已经被撕扯成细密的白色泡沫,在月光下如同无数颗被同时抛撒的碎银。
  “小欺。”
  狐小欺应了一声,利落地将双爪一合。“银骨”爪套从腕间展开。她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将双爪猛地按向甲板两侧的船舷。
  稠密的粉色妖力从她爪间涌出,沿着船身两侧蔓延开去,同时甄筱乔的草木真气也在这时加倍涌了进来。
  真气妖力编织在一起的护罩,将船体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给这艘海船,披上了铁甲一般。
  船身在那两层护罩包裹下猛地一震,然后奇迹般地重新稳住了。
  “好!就是这样!”施小川的声音裹着海风从船尾传来,他双手握着舵盘,双脚在舵盘底座上扎得极稳。
  “保持航向!不要偏!”
  哗——!
  巨大的浪头从左侧撞来,在触及船身护罩瞬间炸开漫天的水花,将整个甲板淹没在厚厚咸腥水幕之中。
  水花褪去,护罩表面闪过一层细密裂纹,随即被涌上的真气填平。
  船身被推得猛地向右倾斜了近两成,几名船工被甩得滑向右侧船舷,撞在护罩内壁上发出闷响。
  海船破开漩涡外围水墙的刹那,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漩涡,这时间,天地骤然倒悬。
  轰鸣声自四面八方压来,如同深海倾覆、苍穹崩塌,整片海水都在耳边炸成连绵的闷雷。
  船首猛地向下一沉,倾斜甲板让人几乎站不住脚,可还来不及调整重心,船身便被水流猛然带起加速,卷入漩涡的血盆大口之中。
  旋即,暴雨自下而上泼来。
  并非天降雨水,而是海船驶入漩涡之后,漩涡外围的海水已被这巨大的旋转扬上比海船高约数丈,疾风带着巨浪从四面八方拍下。
  每浪砸在甲板上都溅成漫天银白,在月光下如万千碎星翻涌,又像一场倒悬的骤雨,将整艘船浇得透湿,水雾弥漫,难辨天海。
  “稳住船身!保持航向!顺势而进,莫要被暗流拽偏!”施小川的声音包裹着真气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的耳中,“甄仙子、狐姑娘,有劳二位以真气护住船体,莫让浪头撕碎了龙骨!”
  船工们咬牙拼命稳住船身,甄筱乔与狐小欺也再次凝神施法,青金与粉色的流光重新涌上船舷,再度加固。
  船体在巨浪的撞击中剧烈颤抖,却始终未曾散架,勉力坚持。
  而就在这整船人都咬牙苦撑、面色发白之际——船头传来一声大笑。
  那笑声如同被海风撕开的口子,裹着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松弛下来的畅快。
  陆央不知何时站船头最前方尖角处,靴尖踩着被浸透的木面,双手张开,仰头迎向漫天泼洒的飞沫。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腰身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竟在笑。
  “好啊!好啊!”陆央声音从船头传来,裹着风声与浪声,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铁板上一般,“好——!!”
  陆央立于船头,狂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袍袖翻卷如旗,他却仿佛浑然不知,死死盯着眼前壮景——海如锅沸,天如倒扣,无数海水扬上半空,如同千万铜镜竖立,在折射出粼粼碎光;脚下深渊吞吐着幽暗漩涡;身侧水墙拔地而起,如巨兽环伺,将他与这叶孤舟裹在天地之间最狂乱的一隅。
  他仰头,海雾泼面,如饮烈酒,猛地深吸一气,仿佛要将那片被漩涡搅碎的空气连同浪花一起灌进肺里,然后仰头向天,声音拔高:“如此奇景!如此壮观!人生一遭,能见得几回?!痛快——!!”
  那声“痛快”被海风撕扯着拉向高处,竟像是一声号角,让甲板上那些面色煞白的船工们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一名年轻船工原本死死抓着桅杆底座,听见那声大笑,竟下意识地松开了一只手,侧过头望了一眼船头被水幕浇透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但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而就在陆央那声“痛快”余音未落、尚在海面水壁回荡之时,一道急切呼喊猛地从船尾劈风而来:
  “公子!你快看那里!”
  是施小川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震撼与急切。陆央猛地转过头,顺着施小川所指方向望去。
  漩涡中心,海平面正在肉眼可见地向下沉降。
  原本被海水覆盖的区域被漩涡从底部抽得凹陷下去,越来越深。而在那片海水中央,一道轮廓正在从水下缓缓升起。
  先是一片灰白色礁石边缘,接着是更多,它们连成一片向两侧延伸。然后是覆着黑色苔藓的泥土,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那是一座岛。
  一座真正的岛屿,正从漩涡正中心徐徐露出水面。像一只蛰伏了千百年的巨龟终于浮出水面。
  “轮朔岛……你果然在此!”陆央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朝着船工们喝道,“稳住!就要到了!全速前进!”
  在陆央的命令与鼓舞下,船工们用尽力气,将船身猛地扎入漩涡咽喉。
  海水压来,浪头反复的重击整座船身,似是要将整艘船揉碎了再吞下去。
  陆央站在船头,双头长刀被他横握在手中,刀身嵌进船首的缆桩缝隙里。
  他整个人前倾,侧着身,像抵住风口的犍牛,低吼着:“稳住——再稳一稳——!”
  “左满舵——!”施小川的声音从船尾炸开,嘶哑清晰。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舵盘,青筋从手背延伸到小臂。
  舵盘在冲击下疯狂震颤,如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烈马,他咬紧牙关将舵盘一寸一寸压下,船身擦着暗流猛地偏转,堪堪避过一片从水墙中崩落的巨岩碎块。
  船工们纷纷扑向各自固定点,有人用缆绳将自己缠在桅杆底座上,有人死死抱住绞盘,有人半跪在甲板上用身体压住滑动的木桶。
  被海水泼得睁不开眼的年轻船工在湿滑的甲板上滑了半步,被身旁老船工一把薅住衣领拽了回来。
  甄筱乔单膝跪在甲板中央,双手按在木面上,草木真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青金藤蔓,一层层缠绕在船体表面护罩之上,死死勒住每一道松动榫卯,不让它们散开。
  狐小欺蹲在她身侧,双爪压住船舷,粉色妖力覆在护罩外侧,随着水流的每次冲击而微微震颤。猩红瞳孔收紧,整条狐尾绷得笔直。
  “近了——!”陆央忽然从船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终于辨认出方向的笃定,“就在前面——!”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漩涡中心,海水层层退去,那座岛升起来时带着沉重的从容,脊背刺穿水面,将脊骨缓缓展露在月光之下。
  礁石泛着冷光,边缘还挂着从海底带起的细碎水帘。
  “正前方偏左!”陆央衣袍猎猎,死死盯着面前,“近了!更近了——!”
  施小川没有抬头,只是双手猛地将舵盘向右一推,船身微微偏转了,从两道暗流夹缝中穿了过去。
  船首终于从漩涡环形激流中脱出,船身猛地一轻,整个船朝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岛礁全力滑去。
  然而船速太快了。
  这座从漩涡中心升起的岛,外围遍布礁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陆央站在船头,目光飞速扫过,瞬间锁定了两处相对平缓的缺口,他猛地拔起双头长刀,朝船尾高声喝道:“右前方——那块大礁石绕过去!从那道缺口入滩!”
  “明白!”施小川双手同时发力,舵盘猛地向右旋去。船身发出沉闷响声,在阻力的巨大拉扯下艰难地偏转了半个船头。
  船身切过那道缺口的一瞬,陆央猛地跃向船舷,长刀横在身前,迎着扑面而来的礁石,将刀背重重拍在船舷木栏上,同时吼道:“全都抓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整个船体剧烈震颤。
  船头木板与礁石猛烈摩擦,碎木横飞。
  船身被一股巨大惯性推着向前滑行,龙骨发出刺耳的刮擦,整艘船硬生生地推上了一片低平的乱石滩。
  船身歪斜着卡在礁石沙地之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停住。
  甲板上四处是瘫坐蜷伏的身影。
  船工们陆续松开抓住的固定之物,有人瘫倒,有人跪着咳嗽海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狐小欺将双爪从船舷上松开,银骨爪套自动收回腰后,她靠着一只翻倒的木桶滑坐下去,狐尾卷到身前。
  甄筱乔站起身,将“情愫”握在手中。她踏下船头,靴底踩上湿漉漉礁石,劲装的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卷,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展开。
  陆央从船头跳下来,落在她身侧,双头长刀收入背后。
  他浑身早被海水浇透,却半点没有疲态,目光落向岛屿深处,声音带着被海浪冲磨之后的轻松:“到了。”
  甄筱乔望着岛屿深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起伏,低声道:“嗯。轮朔岛。”
  然而还未让众人喘口气,周边海风忽然停了。
  那风并不是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漩涡的轰鸣、浪头的咆哮、桅杆的呻吟——在那一瞬间齐齐塌陷,坠入一种沉甸甸的寂静之中。
  船工们尚未从方才的颠簸中缓过神来,他们抬起头,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劫后余生后的茫然。
  一位年轻船工茫然松开了攥着缆绳的手,环顾四周,却见那片原本高耸如城的漩涡水墙不知何时停止了旋转如同一面被定住的巨大镜面,将月光与夜色一同凝固在其中。
  然后,那些水墙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轮朔岛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天倾般的沉重——海水从漩涡边缘天倾海陷地压过来,朝岛上覆落。
  有船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施小川目光一紧,双手在舵盘上攥得青筋暴起,陆央则握紧双头长刀,身子微侧,像头即将迎着洪流顶上去的狼。
  狐小欺双爪交叉护在胸前,粉色妖力在身前凝成薄韧屏障。
  甄筱乔将“情愫”竖于身前,青金真气在剑身流转不息,铺开一面层叠的叶片光盾。
  然而,那倒灌的海水并没有冲击在众人身上,而在距离岛岸不过五丈之处,停下了。
  翻涌巨幕撞上了一堵肉眼不可见的墙。
  水浪被无形的阻隔压得向上卷起,碎成细密水雾。
  海水沿着无形穹顶向上攀爬,在轮朔岛的上方汇聚合拢,最终凝成一个巨大倒扣的碗状水穹。
  月华从水穹上方穿透下来,被缓缓流动的水幕滤成一片朦胧光晕。
  那些还悬在外围的海鱼贴着水穹外壁游弋,尾鳍偶尔扫过边界,激起细碎气泡,悠然自得地游开,仿佛对这道将整座岛与海水分隔开来的奇景早已习以为常。
  陆央缓缓收了刀,抬头望向水穹,望着在外围自在游弋的鱼群,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这轮朔岛,竟在海水之下。”他的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释然,“怪不得多少年来,寻访之人皆说‘不见其踪’。一座藏在水底的岛,若非恰好碰上这等异象,谁能寻得着它?”
  狐小欺收了一身妖力,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那方才外头那个大漩涡,便是这座岛的入口么?”
  施小川也松开了舵盘,掌心还残留着被木柄硌出的红痕。
  他低声应道:“大约是了……轮朔岛的岛主,只怕是以此阵设作了护岛之界。”他抬眼扫过岛上那被水穹笼罩的天地,“能设下这等护岛大阵的,非寻常修士所能为之。”
  甄筱乔站在船头边缘,望向岛上景象。感知这方天地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
  水穹之下,是与寻常海岛截然不同的世界。
  整座岛屿像是一座被时间凝固的海底山脊。
  地面覆盖着细腻的珊瑚碎屑与贝粉,其间夹杂着灰白砂砾与深色海泥。
  珊瑚礁石犬牙交错,如同被天工雕刻的奇石林,缝隙间缠绕着海草海藻,根系深扎进礁石缝隙中积蓄的薄土,在无风水穹内依然轻轻摇曳,如同被看不见的潮汐抚弄。
  高大的珊瑚拔地而起,有的如鹿角向天空伸展。一些低矮珊瑚丛则匍匐在地面,似是铺开锦绣。
  更远处坡地上,巨大的砗磲贝半埋在珊瑚碎屑之中,壳缘绽开,露出温润如脂的珍珠层。
  一些奇特螺壳散落在珊瑚之间,螺旋纹路精致繁复。
  几只寄居蟹拖着色彩斑斓的海螺壳在珊瑚丛间缓缓爬行,触须微颤,见到人来只是偏了偏方向,绕开几步,继续自己的路。
  而在视野尽头,珊瑚丛中,一道宽约丈余的石阶沿着珊瑚坡面蜿蜒向上。
  质地与周围礁石不同,平滑齐整,显然非自然天成。
  石阶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柱,柱顶雕着海浪云纹交织的图案。
  石阶的尽头隐没在珊瑚丛与海草交织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却隐约透出一点灯火般的微光。
  整座岛笼罩在水穹之下,海水陆地于交融,月光珊瑚的辉光交替明灭,仿佛一脚踏入便不是凡尘,而是沉在海底千年的旧梦。
  狐小欺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直起身来,声音中的惊叹不加掩饰:“甄姐姐……这地方,真像是梦里才有的光景。”
  甄筱乔没有答话,目光望向石阶尽头。握着“情愫”的手微微紧了一分。
  便在她将要迈步之际,一道声音自石阶尽头那片微光劈空而来。
  “何方宵小,擅闯本座仙岛?!”
  声音不高,在静谧中荡开余响。尾音落定,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虚空之中,一名女修凌虚飘立,赤足轻踏莹白月轮,月轮镂刻繁花密叶,其中月华缓缓流转。
  周身仿若自成天地,漫天月华自水穹之上倾泻而下,沿着衣袂边缘化作一层银辉。
  长发飞扬。
  冰蓝宝冠簪着凝霜玉花;额间碎玉钿微光泠泠。
  外罩烟蓝广袖蝉翼纱袍,轻薄如烟;内里红衣抹胸艳色沉敛,红蓝相映。
  芬香内衬春光显,冰肌玉骨隐丝间。
  花容雪貌好似广寒造就,辉光映衬,眸似浸寒。
  剑眉上扬,冷峻蜕凡,不食人间烟火气;瑞凤狭长,玉容凛凛,似广寒仙子望凡间。
  目光所及如薄冰乍裂,人莫敢视。
  鼻梁挺直秀美,薄唇分明,喜怒皆不形色,真似月华之下玉神女,九重天上辟谷仙。
  身形修长匀称,被那一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勾勒出丰盈的轮廓——肩线平直,腰身极紧。
  冰蓝纱裙的下摆如瀑垂落。
  纱裙边缘缀着细密银线,随着她凌虚飘立的姿态微微摆动。
  赤足踏于月轮法器之上,足踝纤细,像是从未沾染过尘泥。
  居高临下,目光从莹白月轮上缓缓扫过船头众人,在甄筱乔天蓝长发与“情愫”剑身上那一抹未敛尽的绯光上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一分,依然带着如同冰下暗流一般的寒气:
  “汝等擅闯我轮朔之境,若说不出一个令本座信服的理由——”她微抬右手,指尖处月华凝聚一团冷光,如同微小圆月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光芒明灭不定,“便莫怪本座不留情面了。”
  面前来者,说出如此话语,那定然不是旁人,正是轮朔岛岛主。
  月华神女。
  熙昭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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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4 章

第470章 月坠之隙
  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珊瑚树顶端的荧光小花在幽暗中明灭不定,空气里的水汽颗颗冒起,带着深海特有的气息,拂过皮肤时凉丝丝的,仿佛整座岛仍在缓缓呼吸。
  甄筱乔踏前一步,扶剑抱拳,微微躬身,道:“晚辈苍衍派翠竹苑甄筱乔,奉师门之命,前来轮朔岛救援。此乃敝派木脉掌门姚真人所授之信函——”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被海水洇湿边角的信笺,双手托起,“为熙岛主亲笔所书,请求苍衍派施以援手。”
  甄筱乔的目光在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了判断——面前这位女修,周身月华流转、威压自生,与轮朔岛的气息浑然一体,当是此岛之主无疑。
  然对方并未自报名号,甄筱乔不敢妄下结论。
  那女修的目光从信笺上一掠而过,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道:“救援?哼,自作多情。你苍衍派虽是大宗,本座的轮朔岛,还轮不到旁人来管。”
  她语带嘲讽,言下之意,却也是透露了自己就是轮朔岛岛主。
  甄筱乔闻言,眉心微动,却不急不躁,将信笺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依然端稳:“熙岛主,这封信中说海妖屡次进犯,轮朔岛岛民伤亡日增,言辞恳切。若岛主不认,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熙昭仪却只是轻轻一嗤:“一派胡言。本座何时写过这等书信?区区海妖,本座抬手便可灭尽,何须借助外人之力?”她微微偏头,凤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擅闯我岛,假言救援,莫不是藐视本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周骤然亮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整片夜空都压下来了的重量。
  甄筱乔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整个人按向地面。
  她脚下的珊瑚碎屑被那股威压碾得微微下陷,膝盖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酸麻,像是双腿忽然灌了铅。
  这是合道境的真气威压。熙昭仪,正如甄筱乔师父姚真人所说,是一位合道境修士。
  甄筱乔通玄境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试图对抗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但那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难以抵挡。
  甄筱乔的天蓝色长发在威压中向后飞扬,衣袍紧贴在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撑着没有跪下。
  狐小欺在她身侧半步,原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瞳孔骤缩,银白的狐尾绷得笔直,尾梢微微颤抖,毛茸茸的狐耳紧紧贴在颅侧,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的膝盖已经弯了半截,黑红短裙的裙摆贴在腿上,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着向下压,白丝包裹的膝盖微微发颤,却依然死死撑着。
  陆央和施小川则更加不堪。
  凝真境的修为在合道境修士的威压面前几乎如纸糊的灯笼,二人只撑了两息便同时半跪了下去。
  陆央的双头长刀被他横在身前撑着地面,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家伙……不愧是合道境……真他娘的……够劲……”
  这并非怯懦,亦非胆寒,而是修为悬殊之下,天下大道之中,高境修士对低境修士的真气威压——非惧其重,实乃难抗也。
  而那些没有真气的凡人船工,更是连一息的抵抗都无法做到。
  他们几乎是在熙昭仪释放威压的同一瞬间便被压趴在地,有的匍匐在甲板上,有的瘫倒在礁石间,胸口贴着地面,连抬头都做不到。
  不过熙昭仪显然还是留了手的——若是合道境修士全力释放威压,这些普通人在三息之内便会内脏俱裂、七窍流血而亡,此刻他们虽然动弹不得,呼吸急促,却终究还活着。
  甄筱乔咬着牙,额头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珊瑚碎屑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中的清涟真气正在被那股威压一层层地碾压、压缩、逼回经脉深处,她几乎无法调动任何真气来抵抗。
  然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之中,她的灵台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丝异样极轻极淡,像是深水底部一道无声的暗流,但却确确实实存在。
  不对劲。
  熙昭仪的真气威压是真实的,货真价实的合道境威压。
  那层月白色的光晕浑厚如渊,边缘处流转着道法合和之后的天然道韵,从内到外浑然一体。
  这本该无可挑剔。
  然而在那层浑厚如渊的光晕深处,她的真气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断裂感,再仔细看去,那层浑然天成的光晕之中,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的节奏并不完全同步,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感。
  这的确是合道境修士的威压,但这威压,并不完整。
  像是被什么重创之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复原的城墙,墙身依然高大巍峨,可有些城砖,似乎裂开了,且尚未弥合。
  甄筱乔的心念电转,——熙昭仪现在恐怕,正身受重伤。
  然而她还未开口,她身旁那道原本已经半跪下去的身影,竟然正在缓缓地、如同顶着一座山岳般,一寸一寸地重新直起。
  陆央的双臂撑在刀柄上,小臂的肌肉绷得如同铁条,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肘。
  他的膝盖从地面抬起了半寸,又沉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都带着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正在被反复掰折的旧木头。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汗混着方才海上的水珠一同滚落,却硬是从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中挤出了半句话——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呵……熙岛主……你……你这真气……连我这个凝真境的散修……都感觉出来了……你……你现在……分明受了重伤吧……”
  熙昭仪那双凤眼微微一眯。
  她周身那层月白色的光晕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如同湖面被风掠过时泛起的一丝细纹。
  她看着陆央,目光在他那张沾满海水与汗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拂了拂袖。
  那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可陆央的身体却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双膝重重砸在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整个人向前扑倒,双臂撑地,喘息粗重如同风箱,却依然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牙尖嘴利。”熙昭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而就在熙昭仪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陆央的那一刹那,甄筱乔敏锐地抓住了她真气威压波动的波谷。
  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做出决断。
  面对合道境修士,甄筱乔不敢有丝毫保留,青金色仙力自她丹田深处轰然倾泻,沿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将她周身那层月白色的威压如同掀开一顶沉重的帷幕般猛地向上顶开一瞬。
  与此同时,青金仙铠自她体表层层显化,鎏金纹路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骤然亮起,而翠绿色的草木真气也在同一瞬间奔涌而出,与青金仙力交织缠绕,化作一层流转的光环,如同古木年轮般从她脚下向外层层扩散开去。
  “琼梧秘剑·年轮守心。”
  那光环所过之处,空气被染上一层温润的青金色,如同古木被剖开后露出的年轮纹理,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将甲板上、礁石间、珊瑚丛旁的众人同时笼罩其中。
  船工们原本紧贴地面的身体忽然一轻,如同压在背上的巨石被人挪开了半寸,虽然仍无法站起,却终于能够抬头、喘息、发颤地交换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
  施小川单膝跪地的姿态也终于得以松动,双臂从支撑转为收拢,胸口起伏剧烈,却总算将那口气缓了过来。
  陆央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从水底浮上来的闷笑:“呼……这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而那层青金色的年轮光环,正在以甄筱乔的身体为原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光环所过之处,珊瑚碎屑微微颤动,海草轻轻摇曳,水穹之下月华与水光交织的幽暗空间,被那一圈圈流转的光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同心圆,如同一棵巨树正在向四周伸展根系,将所有被它的树荫覆及的人都揽入一圈温润的庇护。
  甄筱乔的呼吸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额角的汗水没有停,反而又多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华与青金光晕的交织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维持着剑指抵在剑格处的姿势,指节微微泛白,“情愫”剑身上那几朵绯红的花卉正随着光环的扩散而缓缓明灭,如同在配合那道年轮光圈维持着一种平衡。
  她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正在以比平日快上数倍的速度被抽取、转化为那道光圈的护持之力,抵抗合道境修士的真气威压,消耗颇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猛地扑了上来。
  一双白皙的手掌带着温热的真气,贴上了她的后心,一股柔和却源源不断的粉色真气夹杂着妖力顺着她的经脉灌入,如同一道支流汇入干涸的主河道,将她即将枯竭的真气重新托起了一线。
  “甄姐姐!奴家来帮你!”
  狐小欺的声音从甄筱乔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喘息,但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将全身的真气与妖力通过那双贴着甄筱乔后心的手掌一丝不剩地渡了过去。
  甄筱乔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合欢宗真气与诡谲的妖族妖力流入她的经脉,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妖力与自己残存的真气与仙力一同压入“情愫”剑身,青金色的光环边缘骤然亮起一层粉色的光晕,如同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覆在初生的新月之上。
  熙昭仪的视线落在甄筱乔身上,青金仙铠的鎏金纹路在月华与珊瑚幽光的交织中亮起温润而凌厉的光泽,那种气息显然非人间真气所能催生。
  “这……竟是仙力?”熙昭仪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加遮掩的意外,“有意思……”
  但她的话音未落,左手已骈指结印,右手随之抬起,掌心向上。
  水穹之上的月华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她掌心上空汇聚、旋转、压缩,化作一团银白色的光涡。
  那光涡越转越密,越涨越实,边缘处缓缓凝出弧线,层层叠叠地向外延展,最终形成一轮直径约三丈的圆月虚影,月面皎洁如镜,边缘却泛着细密的霜纹,冷冽而分明。
  “月华清辉·银月坠云。”她轻启朱唇,每一个字都淡漠而清晰。
  圆月已成,如水银铸就的明镜高悬于水穹之下,月华凝霜,边缘的银辉丝丝缕缕地渗透开来,照得珊瑚丛间那层珊瑚碎屑也泛起了冷冽的白光。
  熙昭仪右手微动,那轮圆月随其手势轻轻一颤,蓄势待发,仿佛随时便要坠落。
  天坠银月!
  甄筱乔与狐小欺的心头同时一紧——两个通玄境,对上合道境修士的倾力一击,谁也说不清,究竟能不能接下这一招。
  可就在那圆月即将脱离熙昭仪掌心的那一瞬间,一道声音从她身后破风而来,急促而清晰,带着声嘶力竭的喘息:
  “岛主!且慢动手!”
  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地劈开了水穹下凝滞的幽寂,珊瑚丛深处,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光正在急速靠近——一道身影从岛深处踉跄奔出,衣袍的下摆扫过珊瑚碎屑与贝粉,脚步踏在海草与砂砾之间,发出急促而杂乱的沙沙声,一路朝这边冲来。
  熙昭仪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枚悬于半空的月华虚影,也在那一瞬停住了坠落之势,悬停在甄筱乔光环之上约两丈处,边缘的银光依旧流转不绝,如一轮被冻结的明月悬于空际。
  她偏过头,循声望去,凤眸中那层淡漠如冰的神色,在那道身影闯入视野的瞬间,悄然松动了一分。
  来人是一名老者,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袍角沾满了珊瑚碎屑与贝粉,显然是一路从岛深处跑来的。
  他气喘吁吁,扶着旁边一株巨大的珊瑚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勉强直起身来,朝熙昭仪连连摆手,声音里还带着粗重的喘息:“岛主!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熙昭仪的目光从半空中那道月轮上投下来,落在那老者身上,凤眸微眯,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承厚,你为何来此?所来何事?”
  那名被唤作承厚的老者终于喘匀了气,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与愧疚:“岛主,那封求救信……是老朽写的。这几位仙师,并不是无故闯岛而来。”
  熙昭仪闻言,那双凤眸中原本淡漠的神色骤然一冷,如同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谭承厚,你好大的胆子。假冒本座之名,私通外界,该当何罪?”
  谭承厚没有辩驳,只是双膝一弯,跪在了珊瑚碎屑之间。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姿态恭谨而顺从:“岛主,老朽知罪。可上次海妖攻岛,您身受重伤,老朽与岛上的百姓都知道您性子高傲,不肯示弱于人。所以,老朽才自作主张,用避水玉鸽,向陆上各大宗门,发去了求救信。”
  他说完这番话,便将额头低低地伏了下去。
  石阶两侧的珊瑚幽光与月华交织,将跪在地上的老者与悬停在半空中的女修之间的那道画面照得格外清晰——老者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暗淡的银灰色,面容布满岁月的沟壑;而半空中的熙昭仪,面容却如同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凤眸淡漠如冰,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单看样貌,她甚至比那跪在地上的老者看着还要年轻几十岁。
  可此刻,那老者正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如同跪在一尊被供奉了数百年的神像之前。
  熙昭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谭承厚,凤眸中的寒意依然未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被压得很低的、如同冰下暗流般的意味:“谭承厚,你是认为……本座守不住这轮朔岛了么?”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华在她周身流转了一圈,仿佛整片水穹之下的光芒都随着她的这句话微微一颤。
  跪在地上的谭承厚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又压低了半分,声音平静而笃定:“老朽不敢。老朽只是……”
  便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清脆却坚定,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冰封的湖面:“娘亲!不要怪谭爷爷!”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从珊瑚丛深处跑出来,径直冲到了谭承厚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老者与熙昭仪之间。
  他仰起头,望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认真:“娘亲,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让谭爷爷去写那封求救信的!”
  那孩子约莫十岁年纪,个头只到谭承厚跪着时的肩膀。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领口缀着几颗打磨光滑的螺钿扣,外罩一件青灰色的对襟小褂,褂沿绣着浅浅的云水纹,针脚细密齐整,显然出自精心之手。
  下穿同色束脚裤,脚蹬一双软底鲛绡靴,靴筒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温润的珠泽。
  他的头发黑而柔软,用一根珊瑚簪仔细束起,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亮。
  他虽年纪尚小,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清贵之气,站在那儿,脊背挺直。
  “娘亲,”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清亮,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认真,“孩儿知道娘亲不想求助岛外的人,可是娘亲上次受伤之后,夜里咳了好多次,孩儿都听见了。”
  他说到这里,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哭,“所以孩儿拜托谭爷爷,让谭爷爷帮孩儿写了求救信。”
  他仰着头,望着半空中那道凌虚而立的身影,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片亮晶晶的光。
  那光里有担忧,有倔强,还有一份心疼。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纱袍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
  她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在那道稚嫩而坚定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般,悄然退去。
  水穹之下,月华流转,珊瑚幽光明灭。
  整座轮朔岛如同一枚被月光与海水共同守护的旧珠,正安然沉睡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海底。
  那对母子隔着月华与海风遥遥相望,风从水穹边缘流过,带着深海的气息,拂过男孩额前那缕散落的黑发,也拂过熙昭仪烟蓝纱袍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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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5 章

第471章 月华村
  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那男孩张臂挡在谭承厚的身前,倔强得不肯退开半步。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广袖在月华中微微拂动。
  她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凤眸中那层寒霜,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一阵,随之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上方那轮银月虚影微微一颤,从凝实转为缥缈,然后便在无声中溃散,化作细碎的银白光点。
  甄筱乔在那轮银月溃散的同一刻收了“年轮守心”。
  青金色的年轮光环从外缘开始消散。
  她将“情愫”收入鞘中,青金仙铠从四肢边缘开始褪去,鎏金纹路一寸寸地暗下来,肩甲、胸甲、臂甲、腿甲,依次化作细碎的光屑,露出其下月白绣草木纹的劲装。
  天蓝色的长发重新从高马尾中垂落,散在肩后,发梢处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在月华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的呼吸依然急促,额角那层薄汗尚未干透,胸口起伏比平日沉了几分。
  狐小欺将贴在甄筱乔后心的双手收回,粉色真气与妖力从她的经脉中缓缓退出。
  她呼出一口长气,狐耳在发间轻轻抖了一下,从贴平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可耳尖处还带着微微的潮意,显然方才那一场对抗合道境威压的消耗,对她而言也远非轻松。
  熙昭仪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她赤足踏在珊瑚碎屑上的那一刻,脚下那些细碎的贝粉与砂砾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推开,在她足尖触及地面的瞬间向两侧微微散开。
  一双玉足踏在地上,纤尘不染,仿佛这片土地不敢以尘泥相扰。
  她站定之后,目光从甄筱乔等人身上扫过,不带什么情绪,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月光俯视山峦般的审视意味。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仰着脸站在谭承厚身前的男孩身上。
  “鲤儿。”她轻轻开口道,声音里的威严透着一丝温柔。
  那男孩立刻放下张开的双臂,小跑着来到熙昭仪身边,仰头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在他头顶轻轻拂过。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面上那层审视恢复了威严。
  开口道:“既是鲤儿求情,那诸位便是我轮朔岛的客人。请。”
  她说“请”时,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而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广袖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烟蓝色的纱袍拂过珊瑚丛边沿,向石阶上方走去。
  哪里有半分请人进来的样子。
  谭承厚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贝粉,快步走到甄筱乔等人面前,拱手施了一礼,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歉意。
  “几位仙师,老朽谭承厚,是这岛上月华村的村长。方才多有得罪,实非岛主本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温厚,“岛主她向来不喜外人登岛。那封求救信的事,老朽明日再向几位细说。先随老朽来,老朽这就领几位去村中安顿。”
  甄筱乔朝谭承厚回了一礼,道:“有劳谭老丈。”
  谭承厚点了点头,又朝石阶上方喊了一声:“阿旺!阿旺!”
  一个穿着浅青短褂的年轻岛民从石阶转弯处快步跑下来,面上还带着些许方才被威压震慑后的余悸。
  谭承厚朝他吩咐了几句,让他先领船工们去客舍安顿,又唤来另一人去准备热食与清水。
  那年轻岛民应声去了,手脚倒还算利落。
  便在这时,那道月白小褂的身影忽然折了回来,小跑着穿过珊瑚丛,径直跑到甄筱乔面前。
  他仰着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甄筱乔那头散落在肩后的天蓝色长发,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姐姐。”
  甄筱乔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他。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蓝色的?”
  被唤作鲤儿的少年,歪着头,圆眼睛里满是认真。
  甄筱乔半蹲下身,双手扶着膝盖,与那少年平视,面带微笑,天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膝侧。
  “因为姐姐生下来便是如此。”她的声音很柔,“你觉得姐姐这样很奇怪么?”
  被叫鲤儿的少年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圆溜溜的眼眸中映着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连连摇头道:“不是的,这肯定是因为姐姐是特别的人,就像我娘亲一样!”
  而就在这时,熙昭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珊瑚丛与月华的阻隔:“鲤儿,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转回来朝甄筱乔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着穿过满地珊瑚碎屑,回到熙昭仪身边。
  熙昭仪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珊瑚丛,落在甄筱乔身上。
  “求救信的事。”她开口道:“虽是鲤儿的主意,但我听闻苍衍派乃是天下第一正派……”
  她微微一顿,凤眸中的审视意味重新浮上来,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瞬,“但你的修为……不过通玄境,难不成这海妖,已经将陆上搅得天翻地覆了,连这苍衍派,也没有合道境的修士了?”
  甄筱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视着那道目光。
  “熙岛主,海妖之患,自东海始,如今已蔓延至常江上下游及各州内陆水脉。苍衍派身为天下正派,自当尽力。此次筱乔奉命前来,便是——”
  “不必多说了。”熙昭仪抬手截断甄筱乔的话,烟蓝广袖在月华中一拂,划出一道短促而冷的弧线。
  她凤眸微敛,语气淡薄,却不容置喙,“鲤儿年幼,于轮朔岛之危,其心虽善,所言未免夸大。诸位既已来此,便是我轮朔岛的客人。我自会命人好生款待,诸位且在岛上暂住几日——待我这点小伤痊愈,轮朔岛之事,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说罢,她转过身,烟蓝纱袍的下摆拂过石阶边缘,赤足踏上第一级台阶。少年跟在她身侧,小跑着才能跟上母亲不紧不慢的步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甄筱乔身边。
  她双臂环胸,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方的珊瑚丛深处,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甄姐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这位岛主,分明是在嫌咱们修为低呢。”
  甄筱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谭承厚已经将众人引到了石阶前。
  那道石阶确实宽阔,以整块珊瑚岩雕琢而成,阶面被岁月和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处泛着温润的暗光。
  石阶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柱,柱顶雕着海浪与云纹交织的图案,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沉沉的旧青色。
  石柱之间的珊瑚丛中嵌着一颗颗夜明珠,珠光从珊瑚枝丫的缝隙间渗出来,将石阶表面照得如同月下白玉。
  谭承厚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众人是否跟上了。他的步伐不快,礼数周全,熙昭仪性格如此,这接人待物之责,便也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央走在甄筱乔身后,抬头望着石阶两侧的珊瑚丛与嵌在其中的夜明珠,口中啧啧有声:“海中之岛,倒是有趣。这些在陆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这里跟不值钱似的。”
  施小川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这岛上的灵气似乎与陆上不同。”
  陆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将目光从那些夜明珠上收回来,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
  甄筱乔正与谭承厚并肩走在石阶中段,天蓝色的长发在幽光中泛着一层淡薄的银辉,步伐沉稳,看不出什么疲态。
  可陆央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层薄汗也未完全干透。
  方才对抗合道境威压,她亦消耗不小。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坡道渐渐平缓,珊瑚丛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海草与贝粉覆盖的开阔地带。
  然后,月华村的轮廓在珊瑚丛与海草之间缓缓浮现出来。
  房屋多以珊瑚石垒砌,墙面嵌着各色贝壳与砗磲碎片,在夜明珠的光中泛着乳白、淡粉、浅紫交织的流光。
  有的房子在墙面上拼嵌出完整的螺钿图案,或是海浪翻卷,或是云水回环,或是几尾游鱼首尾相衔,纹路细密而繁复,在珠光下折射出温润的珠泽。
  窗棂以打磨光滑的螺钿拼嵌出云水纹与海浪纹,檐角挂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如萤火般微微跳动,将整座村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
  街巷间已有行人走动。
  岛民的衣饰与中原不大相同,多为浅青、月白、灰蓝色的长衫短褂,衣缘绣着贝壳或浪花纹,质料轻薄透气,似是取海丝织成,在走动时衣袂翻卷如浪。
  有妇人坐在自家门前以海草编织渔网,手法熟练,海草在她指间翻飞如梭,织出的网眼细密均匀;有老者蹲在珊瑚台阶上打磨螺钿,身旁散落着各色贝片与细砂,他手持一枚骨针,在螺钿表面细细刻划,每一道刻痕都精准而从容;几个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手中举着用珊瑚枝扎成的小鱼灯,灯内嵌着细小的夜明珠,在奔跑时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弧。
  月华村的岛民们看见谭承厚领着外人进村,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的目光从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上掠过,从狐小欺腰间那枚银链铃铛上掠过,又从陆央背后那柄裹着布条的双头长刀上掠过,目光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好奇,以及被生人登岛这件事搅起的不安。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谭承厚身上时,那层不安便淡了几分,像是认得这位老村长做出的安排。
  谭承厚引众人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较大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以珊瑚石垒成矮墙,墙头覆着厚厚一层海草。
  院门以沉木所制,门楣上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砗磲壳,壳面刻着“客舍”二字,笔画间填着螺钿粉,泛着温润的珠白。
  院中长着一棵矮珊瑚树,高不过丈余,枝丫虬结如鹿角,枝头挂着几串夜明珠,光亮清润,将整座小院照得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浅滩。
  珊瑚树下置着一张沉木圆桌与几把矮凳,桌面被海风磨得光滑如釉,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细密的螺钿嵌纹。
  谭承厚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众人入内。
  屋内有简单的床榻桌椅,触手温润。
  墙上挂着几幅以贝壳与海草拼贴的画,画的是海浪与云纹,风格古拙而灵动。
  窗棂以螺钿拼嵌出云水纹,窗外那棵矮珊瑚树的枝条正探到窗边,枝头的夜明珠将柔光洒在窗台上。
  谭承厚唤来一名年轻岛民,吩咐他去取些热食与清水,又叮嘱他将随行的船工们安顿在隔壁的院落中。
  那岛民应声去了。
  谭承厚转过身,对着甄筱乔等人道:“几位仙师先歇一歇。明日老朽再带诸位在岛上走走。海妖的事,老朽会慢慢与诸位细说。”
  甄筱乔将“情愫”靠在桌边,略一斟酌,然后开口问道:“谭老丈,方才之事,我等虽已从您与岛主的对话中,略知事情之始末,但是还是要烦请老丈,将寄予我苍衍派求救信一事之来龙去脉,说与我等听。”
  谭承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那桩旧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涩:“诸位仙师,近来几年,东海不宁,海妖四起,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我们轮朔岛孤悬东海,素来便常与海妖打交道。早些年太平的时候,周遭也并非没有海妖游荡,只是岛上有上古传下的禁制遮蔽,海妖不易寻到轮朔岛;再加上岛主修为高深,向来总能化险为夷,岛上日子倒也平安。可几年前,事情变了。海妖闯岛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妖力深厚之辈。轮朔岛并无修道门派,全赖岛主与岛上寥寥几位修士勉力支撑。直到上一次海妖攻岛,竟有一只融血境的大妖率众来犯。岛主为护住月华村,与那融血境的鲨鱼妖拼得两败俱伤。妖潮虽退,岛主也受了不轻的伤。她不愿让岛民忧心,一直强撑着。若不是鲤儿——便是岛主的儿子熙青鲤——告诉我,我至今也不知道岛主竟伤得这样重……”
  屋中安静了片刻。
  甄筱乔垂着眼帘,将谭承厚方才那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她想起方才在石阶之下,自己以草木真气探查时捕捉到的那丝断裂感——那道合道境威压并不完整,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节奏不合,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
  融血境大妖。谭承厚若所言非虚,那只海妖的修为,确实在自己之上。怪不得方才熙昭仪会说那样的话,苍衍派怎么只派了通玄境的修士过来。
  不过甄筱乔心里并没有生怯。
  两年前在褐山谷,自己曾与龙啸、狐小欺联手,击败过合道境的胡无方。
  虽然现今啸哥哥不在身旁,但对手也是与熙昭仪两败俱伤后的妖物——她掂量着,自己与小欺联手,未必拿他不下。
  只是……她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央与施小川。凝真境。面对融血境,恐怕凶多吉少。
  而就在甄筱乔沉思之际,陆央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致的意味:“呵,融血境海妖。之前倒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敌人,这可真是……”
  他话未说完,狐小欺便截断了他。
  她倚在桌边,一手撑着桌沿,偏过头望向陆央,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子里布灵布灵地闪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
  “陆公子,怎么,怕了么?”她将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在指尖绕来绕去的丝线,“陆公子少年英雄,之前在石屏镇斩那蜕凡境章鱼妖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奴家还以为陆公子不会退缩呢~~~不是么?”
  陆央被她这话一堵,倒也没恼,只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没减,反倒深了几分。
  甄筱乔见状,转过身来,面向陆央与施小川,道:“陆公子,施公子,这几日二位肯让我与小欺搭乘海船来到轮朔岛,筱乔感激不尽。此间事毕之后,筱乔定会将酬劳与海船损毁的费用一并付与二位。”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欺她虽然话中带刺,但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此间本就是我苍衍派的任务,与二位公子全无干系。况且二位是凝真境,面对融血境海妖,实在凶险异常,非人力可轻易逾越。这些天劳烦二位公子一路同行,筱乔已然过意不去。如今船已抵岛,二位修好海船之后,便可以离开了。再次谢过二位。”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轻慢之意,将道谢与劝诫的意思都摆得端端正正。
  陆央听完,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色,反倒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将双臂环在胸前,开口道。
  “甄仙子,你误会了。”
  他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股散修特有的、随性的底子。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可真是太有趣了。融血境的海妖,还有这海中仙境般的轮朔岛,这等热闹,陆某岂有不凑之理?”
  他顿了顿,像是怕甄筱乔还要再劝,便先一步把话堵死,“再者说了,方才那位熙岛主也亲口说了,我们都是客人。客人多住几日,总无妨吧?”
  甄筱乔看着他,眉心微蹙,沉默了一息,还是开口道:“陆公子,融血境海妖,并非儿戏。我们修道之人,虽说历经生死大战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但境界的差距,实在不是仅凭决心就可以抹平的。你留在岛上,若遇不测……”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经够明白了。
  陆央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立在窗边的施小川。
  “施兄弟,我想留下来。你怕么?”
  施小川闻言,抬起眼来。
  他的面容在窗边夜明珠的柔光中显得沉稳而安静,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公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甄筱乔看着这二人,心中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修道至今,她与散修打过的交道并不多,如今看来,是不是他们与正派弟子一步步磨上来的路子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门派护着,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每一分修为与资源都是从生死之间硬挣出来的。
  是否对他们而言,富贵险中求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活法?
  狐小欺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松开撑着桌沿的手,站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光,朝陆央的方向轻轻一抬下巴。
  “陆公子,莫要打肿脸充胖子呀~~~”
  那语气又软又俏,像是打趣,又像是藏着几分真意。可陆央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似乎并不在意她那点若隐若现的挑衅。
  谭承厚见几人已将话说定,便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叨扰诸位仙师了。诸位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阿旺。”
  他转身出了屋,脚步踏在珊瑚碎屑与海草交织的院落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便消失在了月华村深处的巷子中。
  谭承厚离开之后,陆央与施小川也起身告辞,去了隔壁的厢房安歇。屋中只剩下甄筱乔与狐小欺二人。
  甄筱乔靠在窗台边,然后缓缓在榻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丹田中空落落的,经脉里还残留着方才对抗合道境威压后的酸涩与疲惫,像是一口被搅浑了的井水尚未重新沉淀。
  狐小欺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指,像是要搓掉方才战斗中残留在指尖的凉意,然后抬眼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
  “嗯。”
  “那位熙岛主,真的受了伤么?”
  甄筱乔倚在榻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矮珊瑚树上。
  “我的草木真气对生机最是敏感。方才她释放威压时,我便察觉,她的真气并不完整。”甄筱乔道,“真气流转中有几处不自然的断裂,气息虽稳,却像是在强撑着掩饰。”
  狐小欺沉默了片刻,将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甄筱乔。
  那双桃花眼在珠光里微微眯起:“那姐姐打算怎么办?她若不肯让我们插手,咱们也不好开口问岛上那桩——能与逝者相见的传闻啊。”
  “要问的,要问……”甄筱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心底那点不敢轻易碰触的希冀。
  可她很快又对狐小欺笑了一下,仿佛不愿让那点沉重落到对方肩上:“但小欺,我们终究是正派弟子。不能因熙岛主的态度,便对一岛百姓的生死置之不理。该护的,还是要护。”
  狐小欺也笑了,道:“甄姐姐,你说笑了。奴家可不是什么正派弟子——前两年合欢宗还背着邪派的名头呢,如今顶多算个中立门派。”
  话到这里,她眼中那点笑意忽然淡了下去,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声音也低下来,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过……傻大个若在这里,一定也会和甄姐姐一样这么说吧……”
  甄筱乔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牵起狐小欺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衣襟之下,那对相拥的木偶正安稳地贴着心口安放。
  “在的,小欺。”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啸哥哥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不是么?”
  “嗯!”狐小欺点头,眼眶微热,随即一把抱住了甄筱乔。
  窗外,月华村的夜明珠在珊瑚枝头轻轻跳动,珠光将小院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
  水穹之上,月华如银倾泻,透过那层透明的穹顶,将这座被海水环抱的岛照得如同一场沉在海底千年的旧梦。
  远处海潮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这座岛在缓缓呼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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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6 章

第四百七十二章 海日春桃
  水穹下的清晨,是从一抹淡金色开始的。
  那光不似陆上日出那般铺天盖地涌来,而是从水穹顶部缓缓渗透,穿过那层缓缓流动的海水,稍稍唤醒了轮朔岛。
  甄筱乔醒时,窗外已落满了光。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发现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台边,白丝双腿悬在榻沿外,微微晃荡。
  狐小欺听见甄筱乔起身的动静,转过头来,抖了抖耳朵,笑了一下。
  “甄姐姐,你醒了。”她伸手朝窗外比了比,“你瞧,这岛上的白日,和咱们陆上很不一样呢。”
  窗外,天光从水穹之上渗透,整座轮朔岛沐浴在一片琉璃般的柔光中。珊瑚丛在光中不再是夜间那般沉沉的剪影,而是呈现出各种深浅不一的粉、白、淡紫与杏黄,像是一整片被海水浸透的牡丹园,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岛面上。砂砾与贝壳碎片泛着微光,连海草都显得格外青翠。
  甄筱乔与狐小欺穿好衣装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沉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谭承厚正站在桌旁,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朝她们招了招。
  “二位仙子,早饭已经备好了。岛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做的,别嫌弃。”
  甄筱乔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四只扇贝碗,碗中盛着淡青色的粥。粥旁边是一碟切成方块的淡粉色蒸糕。还有一碟清蒸贝柱,贝柱肉白嫩而饱满,上面淋着少许海盐与几滴青柠汁。
  甄筱乔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底绵软,带着清淡的鲜味,不似陆上米粥那般醇厚,有一种海风特有的风味。然后蒸糕入口,糕体松软,在口中沙沙地散开,细腻绵软。清蒸贝柱更是不必多说,肉质弹嫩,青柠微酸,咽下去,喉间残留着一点清冽的回甘。
  狐小欺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里盛着不加掩饰的满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陆央与施小川也很快从隔壁厢房过来了。陆央在桌边坐下时还打着哈欠,可一口粥入喉,那层睡意便如同被海潮卷走了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他三两口便将碗中的粥喝尽,又自己动手盛了一碗,连蒸糕也吃了好几块,吃得干脆利落。
  早饭用完之后,谭承厚又替众人续了热茶。茶汤清浅,是用岛上一种细叶海草焙制而成的。
  甄筱乔放下茶碗,将衣袖整了整,对谭承厚施礼道:“谭老丈,今日能否请老丈代为通报一声,晚辈想求见熙岛主。海妖之事,我们总该当面与岛主谈一谈,才好商议后续。”
  谭承厚闻言,回答道:“甄仙子,理应如此,那封信既然是老夫送出去的,老夫定当尽力。还有那昨日之事,也怪老夫没有早些告知岛主,还望各位仙师海涵。”
  “老丈言重了,通报一事,有劳老丈。”甄筱乔微微颔首。
  谭承厚朝她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客舍,沿着小径向石阶上方走去。
  四人用过饭,便出了客舍,沿着月华村的街巷随意走动。白日里的轮朔岛,与夜间截然不同。
  水穹之上渗透下来光被水波揉碎了,散成千万鳞鳞光斑,落在珊瑚石垒成的墙面上、嵌满贝壳与砗磲碎片的屋檐上、村巷间那些板路上,随着水穹顶端水流的波动而缓缓游移,踩上去时,仿佛踏着一条由碎珊瑚与贝壳碎片铺成正在缓缓流动的旧河。
  街巷两侧的房屋在日光中比夜间更显精巧。珊瑚石墙面上嵌着的螺钿拼画在光中纤毫毕现,那些海浪纹、云水纹、游鱼衔尾的图案被水波投影的光斑覆盖,忽明忽暗。
  三人沿着村巷继续向北走,地势渐渐抬高。脚下踩着的贝粉与砂砾越来越细,渐渐变成了一种更细软的质地。石阶两侧的石柱也打磨得更为光滑,细致入微,线条圆融而流畅。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珊瑚台。
  那台子以整块巨大砗磲雕琢而成,通体洁白,闪着如同月光凝铸般的珠泽。台面宽阔,足可容纳百人,边缘处自然弯曲如波浪,砗磲特有的层叠纹路泛着淡淡的虹彩。台子的三面环着华丽石柱,只在南面留出一道出入口。
  台子之上,有一座宫殿式的建筑。
  它通体以砗磲为料,洁白如玉。殿顶檐角微微上翘,海浪翻卷;边缘嵌着银线与螺钿片,鱼鳞珠光。殿门前立着两根月华石柱,上雕着繁复花瓣云纹,柱身修长。门楣上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砗磲壳,壳面没有刻字,只有一道天然的弧纹。
  “那想来就是熙岛主的寝宫了。”陆央打量那座宫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竟是由整块砗磲雕琢而成,好华贵,好手笔。”
  狐小欺在一旁轻轻嗤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刻薄话。
  四人没有在珊瑚台上多停留。甄筱乔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座宫殿紧闭的殿门,便转身带着众人沿原路返回。
  毕竟熙昭仪尚未点头,不请擅入,未免无礼。
  …………
  村中依然热闹,那些白日里活动的岛民比夜间多了几分从容,见了他们这些生人,也不再像昨夜那般谨慎地避让,偶尔还会有人朝他们笑一笑。
  回到客舍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水穹的中段,光线比清晨更加明亮而通透。谭承厚已经在院中的沉木圆桌旁等着了。他见四人回来,便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拱手道:
  “甄姑娘,老夫方才去禀告过了。岛主说,今日仍需静养,不便见客。请几位仙师先歇着,待岛主好些,再议。”
  甄筱乔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有劳老丈”,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谭承厚也自觉有些尴尬,便又寒暄道歉了几句,而后转身出了院子,自去忙他的事务。
  四人用过午饭,陆央与施小川回了厢房歇息,甄筱乔与狐小欺也回了正屋。甄筱乔在榻上盘膝坐下,运转草木真气,将昨夜消耗殆尽的丹田重新温养了一遍。经脉中那股酸涩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真气之力量重新充盈周身。
  狐小欺在甄筱乔身边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那枚银链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叮铃。她拨了半晌,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甄姐姐,奴家再出去走走。”她走到甄筱乔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这岛这么大,肯定还有什么好地方。”
  并未等甄筱乔回答,狐小欺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门外,脚步声沿着石阶向村巷深处轻快地延伸而去。
  甄筱乔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草木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吐纳这轮朔岛上的天地灵气。
  临近傍晚,狐小欺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去时轻了许多,脚步也放得极缓,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轻轻的靠近甄筱乔。
  “甄姐姐。”她走到甄筱乔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奴家发现了一处好地方。你陪奴家去看看好不好?”
  甄筱乔睁开眼,偏过头看她。问道,
  “什么地方?小欺,这里,我们在这里为客,还是莫要乱闯。”
  “不打紧不打紧,甄姐姐,你来了就知道了。”狐小欺伸手拽甄筱乔的衣袖,力道不重,“走嘛走嘛,可漂亮了,跟奴家一起去看看嘛~”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样,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将“情愫”挂在腰后,便跟着她出了门。
  狐小欺轻快的在前方引路,但是她前进的方向,分明是朝着那座珊瑚台上的宫殿去的。
  “小欺,”甄筱乔压低了声音问道,“那片区域是熙岛主的寝宫。你不会是要闯殿吧?”
  狐小欺头也不回的答道,“不是的,甄姐姐。奴家不是要带你去那个女人的住处,而是后面,那座山头的后面,我们绕过去,这样便不算闯人家的住处了。”
  说完,狐小欺便继续前行,甄筱乔跟上,两人沿着村北小径快步向珊瑚台走去。暮色正从水穹的边缘漫上来,夜明珠次第亮起,照亮月华村的夜。
  越往北走,珊瑚丛越密,狐小欺也果然没有直闯那条通往宫殿大门的大道,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想着宫殿西面延伸的小径。甄筱乔跟在狐小欺身后,目光不时扫向右侧——那座砗磲宫殿的轮廓就在不远处,在暮色中矗立,宫殿四面安静,看不出有人巡视的痕迹,可甄筱乔依然将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小欺。”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狐小欺头也不回,只将右手向后一摆,做了个“跟紧”的手势。脚步之前更快,不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沿着小径向西一绕,绕过整个宫殿,然后地势骤然抬升。一道陡峭的山体从宫殿后方拔地而起,山体以暗灰礁石与珊瑚混叠而成,表面覆着厚厚的海草苔藓。山坡上有条窄径,蜿蜒向上,路两侧的珊瑚枝丫向各侧倾斜,像有意为之。
  “就是这里。”狐小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甄筱乔,猩红双瞳眯成狐狸般,“奴家白日里散步时发现的。从这儿上去,翻过这道山,后面便是。”
  甄筱乔抬头望了一眼那道山脊,又回头看了一眼宫殿的方向。砗磲宫殿的檐角在身后已经沉入珊瑚丛的阴影中,距此处有些距离。
  两人没有御器。宫殿就在不远,御器飞行未免招摇。况且这道山体虽陡,对通玄境修士而言并不算什么,脚下真气稍一运转,便如履平地。
  狐小欺一狐当先,身影灵动跳脱,在山径间轻盈起落,如同山间小狐。甄筱乔紧随其后。她虽不及狐小欺那般如小兽轻捷灵动,却也顺着山间起伏的脉络一步一跃,靴尖在落脚处一落一点,便稳稳跟了上去。
  两人越往高处行去,空气中便弥漫出一股清甜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山后,将周遭的空气都浸得格外温润。狐小欺的脚步忽然慢了几分。她微微偏过头,狐耳轻轻翕动了一下,接着她伸手拉住甄筱乔,朝坡顶方向指了指,随即继续向上走去。
  翻过那道山脊的刹那,视野骤然开阔——
  满目粉红,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棵桃树。
  巨大的桃树。
  桃树的树干从山脊背后的谷地中拔地而起,扎根在那谷地中央。那树干粗壮得令人心悸,怕是十人环抱都未必能合拢。从树干向上约莫丈许处开始,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每一根主枝都有寻常桃树的主干粗细,又在更高的地方分出无数细枝,层层叠叠,树冠遮天蔽日,宛若一张向天空撑开的巨伞。
  桃花盛开。满树桃花,将天穹都染成了烂漫的粉,浓烈的粉红在暮色中微微颤动。无数的桃花同时绽放,将山脊之后的天幕填得满满当当,眼前只有粉红色的好似凝固霞光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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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7 章

第四百七十三章 桃夭
  甄狐人沿着那条窄径走下山坡,越往下走,那棵桃树在眼中便越大,枝叶在头顶舒展开,如同穹盖。桃花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清甜浓烈,无处不在。
  甄筱乔走到树下时,才发现那树干比她方才在山脊上遥望时更加惊人。粗壮根须从地面下拱出,如同虬龙盘踞,深深扎入谷地。根须那些桃花从头顶的枝丫间垂落,最低处的花簇几乎能触到人的发顶,花瓣摇曳如剪碎的云霞。
  甄筱乔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身旁的狐小欺笑眼盈盈的看着她,道:“甄姐姐,怎么样,这个地方好看么?”。甄筱乔正要开口回答,腰后剑鞘中的“情愫”忽然传来一阵悸动。
  那悸动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真正的震动,甄筱乔后腰的“情愫”纹丝不动,但那感觉甄筱乔却如此熟悉,甄筱乔下意识地抬手按上腰后的剑柄,手指触及握柄时,那悸动便顺着她的掌心传了上来,是了,她确实认得这种感觉。
  之前在海上时,“情愫”曾以几乎同样的节律明灭,在夜风与浪涛之间,替她指出那条通往轮朔岛的路。
  甄筱乔的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瞬,随即手腕轻动,将“情愫”从腰后的剑鞘中缓缓拔出。剑尖完全离开剑鞘的刹那,绯光从剑格处自行涌出,沿着剑身向剑尖流淌,将整个剑身映照得格外鲜亮。甄筱乔将剑横于面前,左手轻轻托住剑身,闭上眼,以草木真气渡入剑身。
  真气渗入“情愫”的瞬间,她感觉到了。
  “情愫”,是在和面前的巨大桃树共鸣。
  那共鸣没有声音,却比声音更加清晰。那节律与“情愫”剑身上明灭的绯色光芒同频同韵。甄筱乔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在“情愫”剑身中流转时,隐约被牵引着,向着剑尖的方向流动,又顺着剑尖向那棵桃树的方向延伸出去。
  “甄姐姐?”
  狐小欺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她凑到甄筱乔身边,侧着身,微微歪头看她。
  “你怎么了?你的剑……怎么亮了?”
  甄筱乔睁开眼,目光从“情愫”的剑身移向面前那棵巨桃,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小欺,我也不清楚,只是……”甄筱乔道,“我们之前在海上没有目标之时,我能看到一片粉色海雾指引航向,我们正是随着那片海雾,才来到这轮朔岛,如今看来,恐怕指引我们的,就是这棵桃树。”
  “这棵桃树?”狐小欺的目光从甄筱乔脸上移到那棵巨桃上,又从桃树移到甄筱乔手中发光的“情愫”上,“你是说……是这棵树指引你来到轮朔岛的?”
  甄筱乔点了点头,道:“或许是了,我现在能感觉到,我的剑,在与它共鸣。”
  狐小欺偏了偏头,有些将信将疑,然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满树繁花,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就在两人各自沉默的间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威严满满。
  “你二人,在此作甚?”
  闻声,甄筱乔和狐小欺同时转身。
  熙昭仪就站在山坡上,离两人不过数丈。她依旧是那副烟蓝广袖蝉翼纱袍配红衣抹胸的装扮,冰蓝宝冠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额间那枚碎玉钿微微一闪。凤眸微眯,目光从甄筱乔身上扫到狐小欺身上,又从狐小欺身上移向那棵桃树,最后定在甄筱乔手中的“情愫”上。
  接着她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意味:“此处是岛上禁地,念你二人是初犯,速速离去,本座不追究。”
  听闻此言,狐小欺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桃花眼毫不躲闪地迎上熙昭仪的丹凤眼,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姐,你这话好生不讲理。”她的声音又软又俏,“这桃树周围,一没有标识之物,二无禁制结界保护,你说是禁地就是禁地?我们俩为了避开你的宫殿,可是绕了好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的呢……”
  “小欺。”甄筱乔伸手按了按狐小欺的衣袖,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然后她松开手,右手握住“情愫”的剑柄,剑尖向下,朝熙昭仪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利落。
  “熙岛主,我二人不知此处是禁地,只道这后山桃花烂漫、花光如海,实在美不胜收,情不自禁便走近了些。若有冒犯之处,皆是我之过,与我这妹妹无干。我等这就离开。”
  甄筱乔的声音平缓而诚恳。
  熙昭仪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甄筱乔手上那柄“情愫”上。剑柄上那些如同活着的奇异小花在与桃花之光晕的交织,莫名相融。
  熙昭仪盯着“情愫”剑,凤眸神色有了细微变化,但旋即恢复正常,声音依旧威严,道:
  “你这柄剑,从何而来?”
  甄筱乔微微一怔。她没想到熙昭仪会问起“情愫”。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仙剑,然后抬起头,对上熙昭仪那双凤眸。
  “这柄剑,是晚辈爱人所赠。”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在“爱人”两个字落下时微微颤了一分,“听他所说,此剑是他早年于苍衍派锐金峰秘境试炼中所得。他赠予晚辈之后,晚辈日夜以真气祭养,为晚辈之本命仙器,至此已伴晚辈二十余年了。不知熙岛主何故问此?”
  她说完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熙昭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情愫”看了许久。暮色将那片桃花的光晕压得更深,也将熙昭仪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情愫”上移开,垂落在自己的指尖。
  沉默持续了很久。
  “无事。”熙昭仪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依然带着威严,“速速离去吧。”
  说罢,她转过身,赤足踏在坡面上,向山下走去。
  “熙岛主,请等一下。”甄筱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熙昭仪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凤眸微眯,余光落在甄筱乔身上。
  “何事?”
  甄筱乔上前一步。她将“情愫”重新收回腰后,双手施礼,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如常——
  “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岛主。”
  “说。”
  “晚辈曾听闻一个传说。”甄筱乔的声音平稳坚定,“听说轮朔岛主,有法子让人与逝去的亲人相见。晚辈想请问岛主,此事….是否属实?”
  桃花的香气在那一刻浓得几乎能拧出汁来。满树繁花在暮色中纹丝不动,粉红色的光晕悬浮在三人之间,如同被定格在空中。
  熙昭仪缓缓转过身来。
  她侧过脸,凤眸从甄筱乔脸上划过。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你此来是为除妖,还是为私事?”
  甄筱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桃花从头顶的枝丫间垂落,落在她天蓝色的发上。
  然后她抬起头。
  “晚辈此番前来,当然是为了除妖,但是这件私事,在晚辈心中……也是极重极重的。”
  甄筱乔直视着熙昭仪那双凤眸,没有躲闪。
  熙昭仪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如同一池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缓缓地流动。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转过身去。
  “眼下大敌当前,海妖未退。”她的声音传来,“本座无意与你说这些。”
  她轻抬赤足,转身离去,落足之处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等本座,将那只海妖除了再说。”
  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出了数丈,不一时便没入了砗磲宫殿后方阴影之中。
  桃花依旧在静静绽放。甄筱乔站在树下,望着熙昭仪消失的方向,双手还维持着施礼的仪态,。
  “甄姐姐。”狐小欺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她说‘等海妖退了再说’,没有完全拒绝我们呢,看来这女人,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
  甄筱乔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她将目光从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径上收回来,落在那棵巨大的桃树上,满树繁花微微明灭。
  “不过。”狐小欺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慵懒收了几分,换上了一丝警惕。“她虽然刻意收敛了,但是奴家看的出来,她对甄姐姐你的这柄剑,好像很有兴趣……”
  闻言,甄筱乔伸手摸了摸腰后“情愫”的剑柄,这柄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仙剑,依旧那般顺手,那般可靠。
  “走吧,小欺,熙岛主说的对,大敌当前,我们还是要先专注眼前的危机,啸哥哥残余的魂魄已经稳定了,不急这一时,剩下的话,等这一切结束,再好好的问问熙岛主。”
  甄筱乔说完,便与狐小欺并肩沿着那条窄径向来时路走去。桃花在她们身后渐渐远去,那片粉红色的光晕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收拢的梦,被暮色一层一层地裹住,最终沉入了水穹之下那片深沉的暗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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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8 章

第四百七十四章 昭心
  熙昭仪沿着后山的窄径离开,赤足踏在坡面上,脚步不疾不徐,玉足踏下的每一步,浊物自离,纤尘不染。
  她推开砗磲宫殿的后门,殿内珠光从门缝中涌出来,在她赤足下铺开暖融的光。
  她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内殿珠光比正殿温润许多,壁面上嵌着的夜明珠都被螺钿罩半掩着,光芒透过珠贝的纹理变得绵软。她踩在砗磲地面上,足尖触到光滑温暖的砗磲时,不自觉地松了一寸肩线。
  她正要往内室走,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侧廊深处传来。
  急促轻快。那脚步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冒出来,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
  “娘亲!”
  熙青鲤一头扑进了熙昭仪的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整个小身板埋在她那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之间。他仰起脸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珠光,有些潮意,嘴唇还微微瘪着。
  “娘亲,你去哪里了,孩儿找了你好久……”
  熙昭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埋在怀中的儿子,有那么一瞬,那双凤眸中所有的寒意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了无踪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缓缓落在儿子的头顶,指腹贴着他的发根轻轻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拢在他肩后,将那小小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
  “娘亲去了后山。去那里站一站。”
  声音比方才在桃树下对甄筱乔说话时温软了不知多少。此刻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轮朔岛主的威严尽数卸下了,语调都变得有了温度。
  熙青鲤闻言,把脸仰起来歪着头看她,眼圈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粉色,可眼睛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够熙昭仪的脸:“娘亲,你的伤……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还咳么?”
  熙昭仪微微低下头,让儿子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面颊。小手软乎乎的,蹭在她脸上有些痒。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儿子那张仰着的小脸上,看着那双圆眼睛里的认真,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比方才在桃树下展露的任何表情都要真实。
  “今天好多了。鲤儿不用担心。”
  熙青鲤却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又认真看了熙昭仪好一会儿,确认母亲脸上的血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熙昭仪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弯下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怀中稍稍推开了一些,好让自己能平视他的眼睛。
  “鲤儿。”
  “嗯?”
  “娘亲问你一件事。”
  听到这话,熙青鲤歪了歪头,表情却变了,小心得问道:“娘亲,孩儿,是不是又把一些事情忘记了。”
  熙昭仪轻轻摇了摇头,道:“娘亲想问你,你让谭爷爷帮你写的那封求救信,你还记得么?”
  熙青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记得!孩儿还记得这件事!就是孩儿让谭爷爷写给外面那些厉害门派的那封信!孩儿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突然间,熙青鲤顿住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娘亲……你、你是不是要怪谭爷爷?你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求他写的,谭爷爷本来不肯,说娘亲一定不喜欢,是孩儿缠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
  “鲤儿。”熙昭仪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笃定。
  熙青鲤立刻噤了声,怯怯地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力道很轻:“娘亲没有要怪谭爷爷,也没有要怪你。”
  熙青鲤的眼睛亮了一瞬,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
  “那封信……”熙昭仪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将那句话轻轻地推了出来,“帮了娘亲一个大忙。”
  熙青鲤怔了怔。然后那张小脸上的紧张不安,一瞬间全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真的么?娘亲。”
  熙昭仪看着他,点了点头。
  熙青鲤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开心道:“太好了!孩儿听岛上的人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厉害的名门正派,像什么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他们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孩儿还记得这些听到的话,孩儿就想,如果请他们帮忙的话,他们一定能帮到娘亲!”
  熙昭仪低头看着儿子那高兴的脸,面容的微笑,在这一刻缓缓扩大了一分。
  “鲤儿想着娘亲,娘亲当然高兴。”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在温润之下,隐藏着什么,“但娘亲说的,不是这件事。”
  熙青鲤的动作顿住了。他仰着脸,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她,有些困惑:“那娘亲说的是什么事?”
  熙昭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握住熙青鲤的两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小小的掌心,像在确认那双手的温度和质地。
  “鲤儿,”熙昭仪道,“娘亲说的,是能治好你的失忆症,还有让你长大的事情。”
  听到这话,熙青鲤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连睫毛都跟着颤了颤。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小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娘亲,你是说,我可以长大了?我可以,和其他人一样,长大成人了?而且,以后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了?”
  他的声音又细又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连攥着母亲衣角的手指都收紧了。
  熙昭仪看着熙青鲤那快要溢出来的神情,没有立刻点头。她只是将儿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然后缓缓开口。
  “娘亲还没有确认。”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怕话太重,会把儿子眼中那簇刚燃起来的光压灭,“但是娘亲有预感。这一次,应该就是了。”
  她说“应该”时,语气微微顿了一拍那停顿短得不易察觉,却让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愁。
  可熙青鲤没有注意到。
  他猛地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两只小拳头在空中一挥,整个人从原地弹了起来。
  “太好了!娘亲!鲤儿能长大了!鲤儿能长大了!”
  他一边喊一边跑,小小身影在砗磲宫殿的内殿里转起了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跑回母亲面前,仰着头,气喘吁吁地又问了一遍:“娘亲,真的么?真的不是哄鲤儿开心么?”
  熙昭仪看着他鼻尖渗出细汗,伸出袖口替他轻轻擦了擦。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娘亲什么时候哄过你?”
  熙青鲤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将脸埋进母亲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不过鲤儿,这件事先不要对外人讲。”熙昭仪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清明。
  “鲤儿知道!”熙青鲤用力点了一下头,伸出小指头勾住母亲的手指晃了晃,“这是鲤儿和娘亲的秘密,鲤儿谁也不说。”
  他仰着脸,又看了看母亲的面色,忽然收了笑,小眉头微微蹙起来:“娘亲,你今日真的好了么?昨夜鲤儿又听见你咳了,在那边侧殿里,咳了好一阵才歇下。”
  熙昭仪的动作顿了一瞬。看着儿子那双因为担心而微微拧起的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是夜里风凉,娘亲呛了一口。”她的声音很平,“今日已经好多了,方才去后山走了走,气息比前几日顺畅。”
  熙青鲤没有立刻接话。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探上母亲的额头,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认认真真地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娘亲还疼么?”他仰着脸问。
  熙昭仪垂眸看着儿子,那双凤眸中哪里还有威严,只剩温润的温柔。
  “不疼了。”她说,“有鲤儿在这里,就不疼了。”
  熙青鲤这才满意地笑了,将那点担忧收净,变回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他松开母亲的手,小跑着到侧殿的珠贝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碟,碟中盛着几枚剥好的莲子,又跑回来,踮着脚尖将碟子举到母亲面前。
  “那娘亲吃这个。这是鲤儿今日午间剥的,剥了好久呢,芯都去了,不苦的。”
  熙昭仪接过碟子,拈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莲肉清甜。随后她将碟子放在身边的石台之上,伸手按了按儿子的发顶。
  “去歇一会儿吧。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熙青鲤听话地点了点头,却不肯立刻走,又赖在她怀里蹭了两下,才转身朝自己的寝间跑去。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小手:“娘亲也早些歇!”
  “嗯。”
  那道身影消失在侧殿的珠帘之后,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珠帘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熙昭仪站在原地,然后将体内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她转过身,走到侧殿的一扇半开的窗前,推开窗扇。暮色中的轮朔岛在她面前铺展,月华村的方向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夜明珠的光,村巷间有零星的灯火在珊瑚丛的缝隙间穿梭,那是晚归的岛民提着小鱼灯在走动。
  而熙昭仪的目光,正落在月华村中,甄筱乔一行下榻的客舍。
  “竟会有如此巧的事情。”熙昭仪喃喃自语。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暮风吞没。凤眸中那层融化了片刻的温软已经重新凝了回去,比方才更锐更沉,“难道真是天道可怜我的鲤儿,将如此天缘,送到了我的面前……”
  她低声说着,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落在砗磲台面上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合上了窗扇,将暮色与整座轮朔岛一并关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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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9 章

第475章 环岛巡禁
  翌日清晨,水穹之下的天光,比昨日更亮几分。
  甄筱乔起身时,狐小欺还在窗台边对着那株珊瑚树发呆,狐耳沾着点夜露,被她不耐烦地甩了两下。
  甄筱乔看了她一眼,只将“情愫”挂在腰后,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沉木圆桌上,谭承厚照例备好了早饭。
  今日的粥换了咸味,加了切碎螺肉与几片薄薄海菜,入口鲜润。
  蒸糕也换成淡淡的青绿色,带着海藻特有的清甜。
  甄筱乔吃了粥,顺下两块蒸糕,便放下筷子。
  陆央与施小川来得稍晚。陆央打着哈欠在桌边坐下,伸手便去够蒸糕,一口气吃了三块,又灌了碗粥,才像是真正醒过来。
  “甄仙子今日有何打算?”陆央嚼着最后一块蒸糕,含混不清。
  甄筱乔放下茶碗,道:“熙岛主虽还未召见我等,但眼下大敌当前,我们既然来此救援,也不能在这里无所事事。海妖已两次攻岛,轮朔岛禁制或有薄弱之处。我想今日去环岛巡视一遍,看看结界有无裂隙,做到心中有数。”
  陆央两三下将残粥饮尽,道:“甄仙子所言极是,‘既食主粥,当为客职’,我和施兄弟这就出发。”
  然后四人便分作两队出了客舍。甄筱乔与狐小欺走西路,陆央与施小川走东路,各自绕着岛缘巡视。
  轮朔岛环岛一周几十里。
  甄筱乔与狐小欺沿着村西小径向海岸走去,整座岛被海水笼罩,照理说是不会有风吹来的,但到底是神奇之地,甄筱乔不仅感到外围海风从水穹边缘渗入,还能闻到其自带着海风的咸味。
  越往边缘,珊瑚丛越疏,礁石越高,海草长得格外繁茂。
  脚下踩着的细砂越来越白,如同碾碎的珍珠粉铺成的薄毯。
  走到海岸边缘时,甄筱乔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无形的屏障。
  从海水之下一直延伸到岛上平地边沿。
  站在屏障内向外望去,海水在头顶与四周围成一个倒扣的巨大碗状穹顶,穹顶外,是看不见尽头的深蓝大海。
  “看那里,甄姐姐。”狐小欺突然开口,甄筱乔随着狐小欺指的方向看过去,竟有一尾长相奇特的海蛇从水穹外壁经过,身姿蜿蜒,鳞片狰狞,浑身妖气,毫无收敛。
  甄筱乔握住“情愫”剑柄,谨慎的看着那海蛇妖,但那只海妖并没有额外动作,目光扫过二人时,也仿佛在看寻常海水一般,蛇信轻吐两下,径直朝远方游去了。
  见海蛇游开,甄筱乔也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甄姐姐。”狐小欺双臂环胸,仰着脸看那尾海蛇妖,桃花眼眯起,“这只海妖,好像没有看见我们,难道这轮朔岛的禁制,可以隐藏自身,瞒过外面的海妖么?”
  甄筱乔伸出右手,将掌心贴在水穹内壁。真气渗出,沿着水穹曲面蔓延开去。她闭上眼,感受着禁制上每一道流转轨迹。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收回手。
  “这里的禁制整体完好。”她转向狐小欺,语气平静却带着审慎,“禁制运行平稳,灵力脉络未见断裂或虚浮之处。这轮朔岛处于东海之中,这东海本就生活着很多海中妖族,轮朔岛的护岛禁制,也不算奇怪。”
  狐小欺偏偏头,桃花眼中的疑惑更浓几分。
  “那上次海妖攻岛是怎么回事?”她伸手拨了下腰间银链上的铃铛,发出一声细响,“若真有这种禁制,海中妖族看不见这座岛,那怎么会有妖族攻上岛来,还将那熙岛主给打成重伤?”
  甄筱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幽深海水中。海水在水穹外壁缓缓流动,日光从上渗下,变得明暗交错,光斑如鳞。
  “我也不知。”甄筱乔道:“谭村长说,上次来犯的是融血境的鲨鱼妖,与熙岛主拼得两败俱伤。融血境修为,与合道相当,会不会是因为其实力之缘故,所以这禁制瞒他不下,所以才会冲将进来。”
  甄筱乔微微一笑,补充道:“小欺,不过我也只是推测。那大妖究竟是如何寻到轮朔岛的,又为何专来攻岛,恐怕只有熙岛主自己最清楚。我们如今既要探查禁制,也要留心周边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痕迹。”
  狐小欺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向北走去。
  越往北,礁石越密,海草越深,脚下细砂渐渐被深灰色的海泥取代,踩上去时带着黏滞感。
  水穹外壁依然平静,偶尔有几尾小鱼游过,对轮朔岛的存在浑然不觉。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在一处礁石群前停下歇脚。礁石被冲刷得光滑如镜,缝隙间积着浅浅的清澈水洼。
  甄筱乔在礁石坐下,天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狐小欺挨着她坐下,狐尾从裙摆伸出,懒懒地搭在礁石表面。
  甄筱乔侧过头,看着那条在礁石上轻轻摆动的狐尾,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狐小欺的手。
  狐小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桃花眼转向甄筱乔眨了眨。
  “小欺。”甄筱乔声音不高,却比往日多了郑重,“这次若真的要对上融血大妖,切不可莽撞。”
  她将狐小欺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微凉,玉指纤纤,力道不重,带着丝丝温柔。
  “两年前在褐山谷……咱们三人联手……将胡无方那合道境老魔头击败。那时啸哥哥在,他修为最高,硬生生扛下了大半的攻势,我们才有机会打败魔头。”她说到这里,停顿一拍,目光从狐小欺脸上移开,“可此番啸哥哥不在,你我又很长时间没有……没有和啸哥哥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已经够狐小欺听明白了。
  “我们的双修真气剩得不多了。”
  狐小欺狐耳轻颤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甄筱乔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她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将自己的脸凑过去。
  她的皮肤温热而细腻,脸颊蹭过,如同一只真正的狐狸用自己的方式撒娇。
  “奴家知道了。”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带着亲昵的乖巧,“甄姐姐最关心奴家了。放心吧,奴家有分寸的。”
  她蹭了两下便仰起脸来,嘴角弯着一抹笑。
  “再说,轮朔岛主不也是合道境么?这里是她自己的岛,她还真能就干看着不成?甄姐姐放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将手从狐小欺掌中抽出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重新投向水穹之外。
  便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杂乱欢快,夹杂着孩童们的喊叫,沿着海岸线向这边涌来。
  甄狐二人同时转头望去,看见一群小孩正从村北方向跑过来,大大小小七八个。
  他们穿着浅青、月白、灰蓝各色短褂,赤着脚踩在珊瑚砂上,跑得飞快。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月白小褂的男孩,头发用珊瑚簪束着,正是熙昭仪的儿子熙青鲤。
  熙青鲤跑得急,被脚下的碎珊瑚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却没摔倒,只是珊瑚簪松了半截,几缕碎发垂下。
  他抬手拨开,正要继续往前跑,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礁石上坐着的两道身影。一位天蓝长发,一位狐耳轻颤。
  孩子们也陆续停下了脚步,纷纷围上来。
  几个年纪稍小的躲在稍大的孩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盯着狐小欺的狐耳看了半天,小声问旁边的同伴:“那个姐姐的耳朵,是真的么?”
  同伴小声回她:“可能是戴的帽子吧?”
  狐小欺听见了,狐耳微微一动,朝那小女孩的方向偏了偏,弯起嘴角冲她眨眨眼。那小女孩立刻红了脸,缩到同伴身后去了。
  稍微大些的孩子率先走上前来,歪着头打量一番,声音清脆:“两位大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从村西过来的,沿着海边一路走到这里。”甄筱乔语气温和,看着那些孩子们,“你们是来这里玩的?”
  “嗯!”那孩子用力点头,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水穹边缘,“海水里有时候会有小鱼小蟹小虾掉在岛上,我们每天都来捡的。今天已经捡了好几篓子了,有螃蟹、有虾,还有一只小章鱼,不过被我们放回去了。”
  “小章鱼不好吃。”另一个孩子插嘴,引来一阵哄笑。
  狐小欺被那阵笑声引得弯了嘴角,便从礁石上跳下,蹲下身与那些孩子平视。
  “你们天天来这里捡?”她偏着头,“那你们可知道,这岛周围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那大孩子想了想,摇摇头:“奇怪的事?没有呀。不过上回海妖打来的时候,倒是挺吓人的,我爹娘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来。后来听说岛主大人把那些海妖打跑了。”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透着一股敬仰,“不过那之后确实有一阵子,海里掉下来的东西比平时多,有时还有没见过的深海鱼,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甄筱乔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熙青鲤终于从后面挤了上来。他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甄筱乔。目光落在垂在肩侧的天蓝色长发上,圆溜溜的眼睛里浮起困惑。
  他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大姐姐。”他的声音又脆又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蓝色的?”
  甄筱乔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月白小褂的男孩,看着他仰起的写满好奇的小脸,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的那份天真困惑。
  前天,石阶之下,他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甄筱乔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向狐小欺。
  狐小欺也正转过头看她。笑意淡了几分,狐耳在发间不易察觉地压低了些。
  前天登岛时,熙青鲤分明问过这个问题,甄筱乔也回答了。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像从未见过她一样。
  皮肤微黑的大孩子率先答了。
  他拍了拍熙青鲤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又来了”的无奈:“青鲤,你又忘了?这两位姐姐是前天坐船来的呀,进村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你当时还和岛主大人一起走在她们前面呢。”
  “啊。”熙青鲤怔了怔,小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哦,哦,是这样么……看来我又忘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太多惊慌,更多的是习惯了的坦然。
  旁边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凑过来,仰着脸对甄筱乔和狐小欺道:“姐姐们别在意,青鲤他就是这样的。有时候连我们是谁都会忘掉,有时候过两天又想起来了,但是有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对,有时候连自己昨天吃过什么都不记得。”另一个男孩补充道,语气没有恶意,像是说一件早已见怪不怪的事。
  “但他记得岛主大人的事。”那大孩子又说了一句,“青鲤记得岛主大人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每天什么时候歇息,记得她咳嗽的时候要给她倒温水。这些他从来不会忘。”
  熙青鲤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像是自己缓过来了,抬起脸朝甄筱乔和狐小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礁石群里,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翻找水洼里的小虾小蟹去了。
  孩子们在礁石群间追逐嬉闹,弯腰翻找着每一处水洼。
  不多时,一个孩子忽然喊了一声:“螃蟹!”几只小螃蟹正从一个水洼里往外爬,个头不大,壳是青灰的,钳子很小却爬得飞快。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去,蹲成一圈,七手八脚地伸手去捉。
  那只螃蟹被围追堵截,左冲右突,最终被逼到了礁石缝隙里,两只小钳子高高举起,摆出一副“誓死抵抗”的架势,引来孩子们一阵大笑。
  又有几尾小虾从另一处水洼弹跳起来,被眼尖的孩子发现,几个孩子立刻转移,呼喊着跑过去。
  甄筱乔站在礁石旁,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礁石群间追逐嬉闹,看他们因为捡到一枚好看的螺壳欢呼雀跃。
  她的目光落在熙青鲤俯身在水洼边仔细翻找的侧脸上。
  “小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问我的问题,明明只是两天前问的,他却已经忘了。”
  狐小欺站在身侧,点点头:“我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其他的孩子说,他经常会忘记事情。”
  甄筱乔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方才熙青鲤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像是很早就学会了与“遗忘”相处。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狐小欺蹙着眉,“他明明是岛主之子,熙昭仪修为这么高,这等健忘之症,寻医访药,应当不难。”
  甄筱乔没有回答。看着礁石群中那个正弯腰翻找水洼的小小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人家的秘密,不要打探太多。”她开口,声音依旧轻,只得狐小欺听见,“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除妖和寻找救啸哥哥的方法。熙岛主、熙青鲤的事,她若想说,自会告诉我们。”
  狐小欺看了她一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从熙青鲤身上收回来。
  “知道了。”声音里探究的意思收了回去,只剩下淡淡的慵懒,“甄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孩子们闹了一阵,捡海物的兴致渐渐被旁的事情吸引了。
  有几个孩子蹲在礁石上,用贝壳拼出各种形状,互相比较谁的更好看;有两个孩子在水洼边比赛谁捡到的虾更大,大的那个赢了,小的那个不服,又蹲回去接着翻找。
  熙青鲤在礁石里翻找了很久,小手里攥着几枚螺壳,却似乎都不太满意。
  他站起身,目光在礁石群间扫了一圈,然后忽然蹲下身去,从海草与礁石之间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东西。
  一枚贝壳。
  是一枚极为光滑的扇贝。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泛着珠光,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弧纹。在海日光线下,珠光微微流动,泛着细碎的虹彩。
  熙青鲤捧着贝壳看了片刻,露出认真的神情。他转过身在孩子们中间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甄筱乔身上。
  他小跑着穿过礁石群,跑到甄筱乔面前,仰起脸,双手捧着贝壳递了过去。
  “大姐姐,这个送给你。”
  甄筱乔微微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熙青鲤掌心那枚泛着虹彩的贝壳,又看着他那张仰起的小脸。
  “方才我又忘了姐姐,对不起。”熙青鲤说这话时,小脸又红一层,声音也低了几分,“这个贝壳很好看的,送给你,就当赔礼。”
  甄筱乔看了他片刻,伸手将贝壳接过,托在掌心里。
  触手微凉,珠光在她掌心中缓缓流转。
  她将贝壳轻轻握住,朝熙青鲤微微弯下腰,认真道:“谢谢你。这枚贝壳……我很喜欢。”
  熙青鲤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礁石群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其他孩子已经又发现了一窝小虾,正在叽叽喳喳地围过去,便顾不上再多说,朝甄筱乔挥了挥手,转身跑了回去。
  甄筱乔直起身,将贝壳举到眼前,在日光下细细端详。表面的虹彩缓缓流动,从淡粉过渡到浅蓝。
  狐小欺凑过来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她说,语气随意,“这孩子虽然健忘,倒是挺懂礼数。”
  甄筱乔没有接话,将那枚贝壳收入背后小囊。
  孩子们在礁石群间又闹了一阵,捡了些虾蟹螺贝,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的往村北跑,有的沿着海岸向南走,各自回家去了。
  熙青鲤跑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身影在珊瑚丛与礁石间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村北的坡道拐角。
  “走吧,继续巡视。那半圈还没看完。”甄筱乔道。
  “嗯。”狐小欺应了一声,跟着站起身,拍了拍短裙上沾的细砂。两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走去,礁石在身后渐渐远去。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礁石群渐渐缩小,将那些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彻底隐藏,只剩下海水在水穹外壁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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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0 章

第476章 岛主相召
  此后三日,四人便在轮朔岛上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甄筱乔与狐小欺往岛西、岛南巡视,陆央与施小川则走岛东、岛北,将整座轮朔岛的海岸线来来回回踩了三遍。
  禁制灵力平稳如常,未见任何断裂虚浮,偶尔在水穹之外游过的海妖也仿佛对轮朔岛的存在浑然不觉。
  岛上气候温润如春,日子安静。
  三日巡视下来,四人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也松了几分,而月华村的岛民,对这四个外来的生人渐渐从谨慎观望转为了习以为常的熟稔。
  最先熟起来的是孩子们。
  那些孩童起初只敢远远地看,看甄筱乔天蓝长发在水穹之下泛着淡蓝微光,看狐小欺白色的毛绒尾巴摆来摆去。
  后来便有三两个胆大的凑近了些,被甄筱乔发现时笑着招了招手,便呼啦一下散开,跑出老远。
  到第二日,孩子们便不躲了。
  七八个围在甄筱乔身边仰着脸,叽叽喳喳地问她为什么头发是蓝色的,是不是从月亮上来的,是不是会飞。
  甄筱乔蹲下身耐心回答,说自己是苍衍派弟子,头发生来便是如此,飞倒是会一点,可没有月亮上的仙子那般能耐。
  孩子们听了,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都围着不肯散开。
  狐小欺在一旁看得眼热,便从袖中取出了枝珊瑚,妖力流转,那珊瑚枝在她掌中无风自动,缓缓立起来转了几个圈,然后啪的一下又倒下去。
  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惊呼着凑过去,求她再变一个。
  狐小欺挑眉一笑,又变几回,有次变出只小小狐影从指尖跳出来绕了一圈消散,几个孩童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笑着冲回来,缠着她要看更多。
  到了第三日,孩子们已经和狐小欺混得极熟,远远看见黑红短裙便会喊着跑过来,围着她转圈,有的孩子调皮,想要去摸狐小欺的尾巴,狐小欺灵巧躲开,故意板着脸吓唬他们:“狐妖的尾巴可摸不得,摸到的小孩,可是会被狐妖吃掉的。哇呜!”听到这里,孩子们便尖叫着散开,又嘻嘻哈哈地聚回来。
  月华村的成年岛民也在这三日中渐渐与四人熟络起来。
  甄筱乔的天蓝长发,岛民们已经习以为常。
  有几位年长妇人在村巷中碰见她,会主动点头打个招呼,偶尔塞给她新剥的莲子或几枚晒干的海枣。
  甄筱乔接下后总要施礼道谢,那几位妇人便摆摆手笑着走开。
  陆央与施小川则是在帮岛上干活时渐渐融入了村民的日常。
  村中有几户人家正在修葺珊瑚石墙,石墙在之前的妖潮中被震出了裂缝,一直未能修补。
  陆央挽起袖子便去帮忙搬石料和泥浆,他做活利落认真,一边搬一边和几个岛民交谈。
  施小川话少,手上的活计一丝不苟,石墙的缝隙被他用泥浆填得严严实实。
  次日陆央又帮着村中渔船整理渔网,一边编网一边与年轻船工聊天,话题从海潮涨落聊到岛上的渔汛,又从岛上的渔汛聊到前些日子的妖潮。
  像是闲谈般随口提起:“听闻上回海妖攻岛,岛主大展神威。那妖物究竟是什么修为?”
  有年轻岛民便答:“听谭村长说,是一只大鲨鱼妖,修为极高,能掀翻半座山头。岛主与它打了半日,才将它打退。”
  陆央“哦”了一声,又问:“那岛主后来伤得重么?”
  岛民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岛主回来后歇了好些日子,再没怎么在村中露过面。
  陆央点点头,手下的渔网却编得更快了些。
  施小川则默默无闻地做着另一件事。
  他每日巡视时,将岛上的地形分布、禁制阵位的节点、村落的通路、以及可堪逃生的路线都一一记在心里。
  岛民们对这个沉默的修士印象不深,只觉得他是那三个仙师中话最少的一个,安静得像一块礁石。
  ……
  第四日清晨,天色刚亮,院门便被叩响了。
  甄筱乔正在洗漱,听见声响便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谭承厚,花白的头发用朴素的木簪束着,比前几日显得更加郑重了些。
  “谭老丈,安。”甄筱乔侧身让开。
  谭承厚拱手,道:“甄仙子安。今日一早,岛主传话,请四位仙师去殿中一叙。”
  “请我们?”甄筱乔微微偏头。
  “是。岛主说,请四位仙师用过早饭之后,便去正殿相见。”
  狐小欺从窗台边探出半个身子,弯起嘴角道:“呦,把我们晾了整整三日,今日终于想起来要见了?”
  甄筱乔回身看了狐小欺一眼。
  “小欺,不得无礼。”
  谭承厚闻言,面上掠过尴尬,没有接话,只是朝甄筱乔拱了拱手,道声“老朽在门外等候”,便退到院中矮珊瑚树下站着。
  狐小欺耸了耸肩,从窗台上跳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央与施小川也已经从厢房出来了,朝甄筱乔点了点头。看到陆央二人出来后,甄筱乔整了整衣襟,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谭承厚在前引路。
  四人跟着他出了客舍,沿着月华村的石板路向石阶方向走去。
  枝头夜明珠已经隐去光芒。
  村巷中偶有早起的岛民经过,见了谭承厚与四人,便侧身避到路旁,微微低头行礼。
  四人拾级而上,越往上走,石阶越宽,两侧石柱也越发高大,柱顶雕琢的花瓣纹样越加繁复。
  到了最后一段石阶,脚下地面已经变成了整块的砗磲雕面,洁白如玉,温润微凉。
  石阶尽头,便是宫殿。
  甄筱乔并不是第一次见。
  前几日从宫殿后方绕行,从巨桃方向沿着山坡下来,也曾在暮色中经过它的侧方。
  但如今站在正门,这座神女华宫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呈现。
  殿宇通体砗磲为料,洁白如玉。
  殿顶檐角微微上翘,边缘处嵌着银线与螺钿片,泛着细碎虹彩。
  殿门前立着两根月华石柱,柱身修长,顶雕繁纹,线条圆融流畅。
  门楣上嵌着一块光滑的砗磲壳,没有刻字,只有一道如同月牙的弧纹。
  谭承厚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朝甄筱乔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四位仙师,岛主正在殿中相候。老朽便送到此处了。”
  甄筱乔朝谭承厚颔首致谢,然后抬步迈过门槛。狐小欺跟在身后,陆央与施小川走在最后。
  殿内比外面宽敞得多。
  这座宫殿规制并不算大,远不及锐金峰天衍殿气势恢宏,可自有别样华贵。
  殿顶以整块砗磲雕琢而成,天然生长出了层层相叠的波纹纹路,如云如水。
  殿内立柱以月华石雕琢而成,柱身上嵌着细密螺钿片与砗磲碎块,拼出波浪纹、云纹、花瓣纹,从柱脚一直盘绕到柱顶,流光溢彩。
  殿内陈设不多。
  两侧各置一排矮几,摆着几只白螺瓶,插着几枝粉色珊瑚花。
  几案上的铜香炉里燃着清雅的海草香,轻烟袅袅,带着一股淡淡的气息。
  正对殿门方向,是宽大主座。
  设在一方高台之上,以整块月华石雕琢而成,高约五尺。
  座身宽大,椅背高耸,两侧扶手以砗磲片拼嵌出层层叠叠的月华纹。
  座面上铺着柔软的鲛绡垫,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烟蓝,与熙昭仪身上那袭烟蓝广袖蝉翼纱袍如出一辙。
  座位造型,如同被托举到半空中的满月,椅背弧度如同月轮边缘,扶手两端的砗磲片如月华中散落的碎光,主座之下那方高台则像凝固的海面,托着那轮静止的明月。
  高台两侧,各立几根矮柱,柱顶的螺钿盘中放着几枚夜明珠,珠光溢出,沿着台面的弧线向下流淌,将整座高台笼罩在一片银白光晕之中。
  主座之上,熙昭仪端坐其间。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烟蓝广袖蝉翼纱袍配红衣抹胸的装束,冰蓝宝冠在珠光中泛着冷光,额间碎玉钿微微一闪。
  坐姿端正舒展,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蜷。
  左手则自然垂放在膝上,烟蓝纱袍的广袖垂落,几乎覆住了整条腿面。
  她的目光在甄筱乔等人迈入殿门的那一刻,便已投了过来。
  凤眸微眯,神色端正。
  目光扫过甄筱乔时停了一瞬,又移向狐小欺、陆央与施小川身上。
  她坐在那里,自有无形威压笼罩着大殿,让迈入殿门的人不由自主地将脚步放轻了几分。
  主座之侧,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修,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蓄着短须,穿一件灰蓝色的窄袖袍服,腰间悬着玉佩。
  气息沉稳内敛,约在通玄境。
  右边是一位年纪稍轻的女修,三十左右,面容端丽,长发以素银簪绾着,穿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袍,袖口束紧,约在凝真境,双手交叠于身前,安安静静。
  这二人,便是轮朔岛上除熙昭仪之外唯二的修士。
  男修名唤纪海行,女修名唤肖明珠,都是早年间因海妖袭击流落轮朔岛,被熙昭仪救下,此后便留在了岛上。
  甄筱乔走进殿内,在距高台约五步处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襟,合手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苍衍派甄筱乔,见过熙岛主。”
  狐小欺跟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处,微微侧身屈膝,双眼在行礼时还不忘向上翻了翻。陆央与施小川则同时抱拳躬身,干脆利落。
  熙昭仪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从四人身上缓缓扫过。落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仿佛能穿透肌肤的审视。她看了片刻,然后微微抬了抬下颌。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又在这岛上住了三日。”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语气中带着不容亲近的威仪,“那封求救信,先前已向诸位言明,并非本座亲手所写。此事,是谭承厚自作主张,亦是本座幼子之意。虽非本座所求,然诸位既然来了,且在登岛之后又亲眼见了轮朔岛上的情形,本座也不得不说,诸位古道热肠,侠义为怀,本座在此,便谢过诸位了。”
  谢意说得极淡,与其说是谢,不如说是一笔勾销的客套。
  狐小欺站在甄筱乔身侧,抿抿嘴,小声咕哝了一句:“哼,还知道说谢谢呢。”
  熙昭仪似乎也没听见狐小欺的咕哝。她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座侧,道:
  “本座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要与诸位商量关于下一次海妖来袭之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凤眸从甄筱乔脸上划过,扫过陆央与施小川,落回甄筱乔身上。
  “不过,在谈及此事之前,本座有一事,想先问一问诸位,不知诸位,是怎么来到我这轮朔岛的。”
  甄筱乔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那日海上,夜风与浪涛之间,“情愫”在手中自行亮起,以那无法言说的节律替她指出了一条通往这座岛的路。
  那件事,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想明白。
  便在甄筱乔暗自思量之际,熙昭仪接着道:
  “本座这轮朔岛,上古之时便已存在,曾是神族居所。岛上留有神族所设的上古禁制,名曰‘虚月幻海’。这几日,本座听闻诸位在海岸线巡视,想必也已察觉——水穹之外的海妖,本不会发觉轮朔岛;唯有尚未启灵成妖的寻常鱼虾,才会偶尔穿过水穹,落在岛上。不仅妖族,人族修士也应无法看穿‘虚月幻海’。所以,你们究竟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引动漩涡,令轮朔岛现身?”
  甄筱乔上前一步开口,语气平稳。
  “熙岛主。晚辈等此行,是搭乘我身后这两位散修的船来到东海的。按图索骥,我们最初只是寻到了这轮朔岛大概所在的海域。可到了附近之后,放眼望去,只有茫茫海水,并无岛屿踪迹。就在我们以为方位有误、准备返航之时——”
  说到此处,甄筱乔将腰后的“情愫”缓缓抽出,横于身前,剑尖向下,剑身绯花在殿内珠光中舒展开来。
  “晚辈这柄仙剑,忽然自行亮起。剑身上流转的光芒,隐约指向了一个方向。晚辈顺着那光芒的指引,看到了粉色海雾,然后我等追随着海雾的指引,却遇到了一片巨大漩涡,以及漩涡之中升起的岛屿。”
  “至于晚辈这柄剑为何会与轮朔岛有所感应。”甄筱乔将“情愫”收回腰后,“晚辈也不清楚。而至于那海上漩涡,也并非我等用真气引动海水,而是其自发出现的。”
  而关于那夜在后山的巨型桃树下的事情,甄筱乔却没有提起。
  那夜在桃树下,“情愫”与巨桃共鸣时的异样,她至今自己也说不清楚,连狐小欺都只是看出“这剑亮了”,却并不知其中深浅。
  熙昭仪听完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甄筱乔腰后入鞘的“情愫”上。凤眸中的神色变化细微,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慎意味,“本座这轮朔岛,自上古以来便藏于东海之下,外人从来难以寻到。甄仙子的仙剑通灵至此,竟能令本座这轮朔岛自行现身,‘虚月幻海’自行打开,倒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熙昭仪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轻轻搁在膝上。可肩线却比方才松了一寸,道:
  “那么,诸位既已决定帮助轮朔岛共渡难关,有些事,本座也不该再瞒着诸位。”
  熙昭仪的声音沉了下去,如同月光从水穹顶部沉入深海。
  “轮朔岛如今虽藏于海下,由这虚月幻海所护,然每隔两三个月,这座岛便会重新浮出海面一次。每次现世,会持续一日十二个时辰。届时,岛上的隐藏禁制将会失效,任何人,都可以看见轮朔岛。”
  “然轮朔岛现世之期,并无定数。大抵两三月一浮,此乃常例。然亦有极端之时——或一月之内两度现世,或半载之久终不露形,皆偶或有之。此便为外间传说所道“轮朔岛飘忽不定、仙缘渺渺”之由来——见者得见,不见者终不得见,无非赶上或赶不上罢了。”
  陆央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时眉头微微一挑,开口道:“岛主的意思是,轮朔岛现身海面之时,就是海妖攻岛的时机?”
  熙昭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陆少侠所言不错。轮朔岛现身海面之时,虚月幻海将会失效。届时海中妖族便可直接看到本岛,而本座昨日也已根据潮汐洋流以及岛上灵力波动推算,下一次轮朔岛重回海面,就在三五日之后。”
  说到这里时,熙昭仪露出思索之相,接着道:“而距离上次现世,竟然仅仅隔了不到一个月。本座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东海不宁、灵力紊乱所致。”
  甄筱乔站在殿中,听到这里时,眉心微蹙了。
  她想起前几日与狐小欺在海岸边巡视时的推断——当时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融血境大妖修为高深,所以轮朔岛的禁制对大妖无用。
  可如今听熙昭仪所言,真相并非如此。
  那大妖攻岛,是因为轮朔岛自行现身海面,名叫“虚月幻海”的水穹禁制失效,任何人都能看见它。
  “所以,上次那只融血境的鲨鱼妖,便是趁着轮朔岛现世时,前来攻岛的?”甄筱乔开口问道。
  熙昭仪的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
  “正是。那一战,本座虽将其击退,却未能斩杀。那鲨鱼妖将修为不低,彼时虽受伤,但这一个月来,本座料想其必在暗中休养。此番轮朔岛再次现世,他应会卷土重来,届时,他驱使的海妖只会比上次更多。”
  殿内安静片刻。
  那两位立在高台侧首的修士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甄筱乔上前一步,合手行礼。
  “熙岛主,晚辈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解除轮朔岛的海妖之患而来。既有师门之责,晚辈定当尽力,绝不退缩。”
  话音未落,狐小欺也懒洋洋道:“甄姐姐在哪,奴家便在哪里。”
  陆央也抱拳道:“岛主放心,在下修为虽浅,多一人多分力。能与合道境前辈并肩一战,也是我等的机缘。”
  施小川站在陆央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熙昭仪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偏过头,朝旁侧纪海行低声交代着。
  纪海行点头,转身走入侧殿,不多时便捧着一卷泛黄旧图出来,摊在殿中的矮案之上。
  四人围拢过去。那旧图上以墨线勾画着轮朔岛的地形,边缘海域则以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水文符号与潮汐标注。
  熙昭仪从主座站起身来,烟蓝广袖垂落如帘。
  她走下高台,赤足踏在砗磲地面,无声地来到矮案前。
  指尖点在地图上标注为“水穹”的区域,然后缓缓划出弧线,停在岛屿外围的某处海面。
  “轮朔岛现世时,水穹将从四面落下。届时,岛的四面八方都将暴露在海面之上。”她的指尖在图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鲨鱼妖上次是东面攻来,而这一次,不知是否同样如此。”
  熙昭仪话音落下,众人围拢案前,对着泛黄旧图商议许久。
  甄筱乔、狐小欺、陆央各抒己见,施小川偶尔插话,熙昭仪则立于案侧,时而指点,时而倾听不语。
  最后,人员调配终于成形——虽非尽善尽美,却已是最稳妥方略。
  熙昭仪最后扫了一眼图上被反复圈画过的几处标注,微微颔首。
  众人各自散去歇息,养精蓄锐,只待那轮朔岛浮出海面之日的到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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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1 章

第477章 月之将出
  自那日殿中议事之后,整座轮朔岛便进入了无声的紧张之中。
  月华村村巷间照旧有人走动,孩童照旧在珊瑚丛间追逐嬉闹,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岛民们手上的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他们收了各自的活计,帮着谭承厚清点粮储、整理药材。
  作为村长,谭承厚几乎整日不得歇。
  他天不亮便起,先去了村东的粮仓,将存粮按人头与天数重新分作几份,命人搬入宫殿后方那几处珊瑚岩洞中;又去了村南的药庐,将岛上所有能用的药材逐一清点,各按用量分装成小包,一并送入宫殿后山的岩洞。
  而后,他又开始安排人员演练。
  谁家老弱先撤,谁家壮年断后,何处路线通往岩洞最安全,途中若遇海妖又当如何应对,又让村民用珊瑚碎渣把那几条路径铺得比平日更平整,方便老人与孩子快行。
  甄筱乔与狐小欺照旧每日巡视海岸线。
  陆央与施小川则跟着谭承厚演练村民撤退路线。
  陆央运用真气,帮助几个年轻岛民一起把沿途几处坑洼的地面填平,又在几处狭窄的路口用珊瑚石垒出半人高的矮墙,方便村中老人扶着走。
  他做这些时一边搬石头一边和旁边的人交谈,有人问他:“陆仙师,你在陆上的门派是哪个?”
  陆央手上没停,应道:“没门派,散修一个。”
  “散修?”那岛民怔了一下,语气里却多了佩服,“那也很厉害了。我们听出岛采买的人回来说,陆上有本事的修士,几乎都在那些大宗门里呢。”
  “是啊。”陆央低头看了看掌心沾着的碎渣,五指缓缓收拢,“灵力充沛的名山大川,早被名门正派占尽了,自然人才辈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将话题轻轻揭过:“我与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轮朔岛这么好的地方,陆上的事,又与你们何干?”
  说罢,他重新俯身,和岛民一起继续清理道路。
  而熙昭仪每日午后会独自登上宫殿最高处的月华台。
  那台子立在宫殿主殿的穹顶之上,以整块月华石雕琢而成,台面呈圆形,中央立着一根细长的石柱,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从台上望去,整座轮朔岛尽收眼底,水穹的全貌也一览无余。
  她站在台上,赤足立在微凉的月华石上,右手结印,指尖处月华流转,将真气探入水穹上方那片缓缓流动的海水中,顺着海水的流向向远处延伸,探入洋流的深层,感知着潮汐的涨落、海水的细微变化。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而半炷香,时而一炷香,然后缓缓睁眼,将手中法印收起,沿着石阶走下月华台,回到殿中。
  而纪海行与肖明珠这几日则几乎没有在村中露过面。
  纪海行在岛上各处用螺钿片嵌出一圈一圈的阵纹,肖明珠则从旁协助,以真气将那些螺钿片,固定住,确保阵纹分毫不差。
  两人很是专注,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大多是关于灵脉走向的确认。
  这三日,水穹之下仿佛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可那种无声的紧绷,却似是一汪被压在海面下的暗流,从未真正消散过。
  第三日傍晚,谭承厚来到客舍时,甄筱乔正在院中以真气温养“情愫”。
  狐小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腰间银链上的铃铛。
  谭承厚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板。
  “甄仙子,狐姑娘,陆少侠,施少侠。”他的礼数却依旧周到,“岛主请四位去殿中一叙。”
  甄筱乔将“情愫”收入腰后鞘中,站起身。
  狐小欺也从石凳上跳下来,陆央与施小川也从厢房中走出来,四人跟在谭承厚身后,沿石阶向宫殿走去。
  暮色中的轮朔岛比白日安静了许多。
  村巷间只有零星几盏夜明珠亮着,偶尔有岛民从巷口经过,见到四人便侧身让路,微微躬身,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石阶尽头,砗磲宫殿的正门敞开着,四人迈入殿中时,熙昭仪已经端坐在主座之上。
  她今日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那双凤眸中的威严依旧,只是在那层威严之下,隐隐透着强行压住的倦意。
  主座两侧,纪海行与肖明珠已经在了,众人见礼之后,熙昭仪从主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下高台。
  赤足踏在砗磲地面上无声无息。
  她在殿中央站定,凤眸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本座已推算清楚。”熙昭仪道,声音慎重,“明日辰时,轮朔岛重回海面。”
  “届时,虚月幻海将从外向内层层消退。水穹自岛缘落下,海水从穹顶退去,整座轮朔岛将重新浮出海面。现世之后,禁制全然失效,岛上一切,海面之上皆可见。”
  “轮朔岛现世后,那鲨鱼妖物若还有攻岛之意,他手下的海妖应当很快便能发现。不过,便是‘虚月幻海’失效,轮朔岛也并非全无保护,前几日来,我已让海行与明珠前往轮朔岛各处布置阵眼,当虚月幻海失效后,本座将运转防御法阵‘玄月凝霜阵’,保护轮朔岛周全。”
  她说到这里,略微沉默,殿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下去。
  “然本座需提前向诸位言明,此阵威力,远比不得虚月幻海。虚月幻海乃上古神族所设,以整座岛的灵脉为基,能将轮朔岛从海中抹去痕迹,令一切外者视而不见、入而不得。而玄月凝霜阵,乃本座家传阵法,以自身修为为引,以岛上灵脉为轴布置的防御之阵。它挡得住一时,却挡不住一日。更何况,本座如今……恐怕无法将玄月凝霜阵的威力发挥到十成。”
  这句话落下时,甄筱乔看着熙昭仪的面容,看着她凤眸中那层严肃的光,没有急着接话。
  熙昭仪继续道:“本座的安排是——甄仙子、狐姑娘,你二人为通玄境,修为较高,劳烦你二人镇守东面。陆少侠、施少侠与纪海行、肖明珠同守西面与北面,各牵制一路偏师。本座坐镇中央,主持玄月凝霜阵。”
  熙昭仪说完,甄筱乔上前一步,合手行礼,声音平稳而笃定:“晚辈领命。”
  陆央亦抱拳还了一礼,道:“岛主放心,陆某与施兄弟定当尽力。只不过……”
  熙昭仪凤眸微转,落在陆央面上,道:“陆少侠有话,但说无妨。”
  陆央直起身子,迎上熙昭仪的目光,道:“此番若能侥幸取胜,斩了那妖物,不知熙岛主……打算如何处置那融血境大妖的妖丹?”
  “无礼!”听到这话,熙昭仪身侧的肖明珠上前一步,月白袍袖一拂,眉梢带怒,娇喝道,“大敌当前,胜负未分,你这厮竟先向岛主讨起报酬来了?”
  熙昭仪略一抬手,止住肖明珠,神色淡然道:“陆少侠,融血境大妖的妖丹,珍贵异常。此战若能胜,这颗妖丹,本座也不能赠你。东海异变,妖族四起,明日纵然除了那鲨鱼妖,也难保没有后来者再犯轮朔。本座需将它交予海行炼化,以增轮朔岛之力,备日后之危。”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微一转:“不过陆少侠放心,诸位侠义而来,本座岂能没有回应。此战若胜,本座自会取岛上之天灵地宝相赠。”
  陆央听罢,再次抱拳躬身:“岛主恕罪。我等散修,身后无门派可依,行事不得不先问明白,免得白白豁出性命。请岛主勿怪。”
  施小川立在陆央身后,随他一同抱拳躬身。
  熙昭仪并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回到主座上。
  “那诸位早些回去歇息吧。”她开口,声音恢复到方才那种带着威仪的平稳,“明日辰时,岛上会鸣钟三声。闻钟之后,请诸位各就各位。”
  众人应下,依次退出了大殿。谭承厚在殿门外候着,将四人一路引回客舍。
  “四位仙师早些歇息。”他拱手道:“明日老朽会命人在村中鸣钟。今夜若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唤阿旺便是。”
  甄筱乔朝他回了一礼,道了声“多谢老丈”,谭承厚便转身离去了。他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微光中渐渐模糊。
  四人各自回房,甄筱乔推开正屋的门,走到榻边,将腰后的“情愫”解下,靠在桌边,然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缓缓闭上眼。
  草木真气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流淌。
  轮朔岛的天地灵气比陆上温润绵密,带着一股海水中的清冽,被她一丝一丝地吐纳炼化、纳入丹田之中。
  青金色的仙力与草木真气在经脉中交替流转,如同一青一碧两道溪流,在周身循环往复。
  她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直到丹田中那汪青碧色的泉眼充盈得几近溢出,四肢百骸都浸透在绵长的力量之中,才缓缓收功。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水穹之上,月光穿过海水如银倾泻,波光粼粼,光斑落在窗棂上,随着水流的波动缓缓游移。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甄筱乔偏过头,看见狐小欺已经蜷在榻的另一侧睡着了。
  她侧着身,面朝甄筱乔的方向,两条鹅绒白丝包裹的小腿微微蜷起,从裙摆下探出来。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此刻正软软地搭在发间,她狐尾的尾梢自然地卷曲着,搭在她自己的膝弯上,随着呼吸的节律轻轻晃动。
  甄筱乔看了狐小欺一阵,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了那对用蓝布包裹着的木偶。
  她没有将木偶取出来,只是让指腹在布面上轻轻停住。
  “啸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息拂过指尖,“再等一等。”
  她将手从衣襟中抽出来,重新结印,掌心朝上置于膝前。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沉默了片刻。
  “明日,就明日……”
  她没有将那句话说完。
  夜明珠的柔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她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
  她将掌心合拢,缓缓收回,然后将身上的外衣拢紧,在狐小欺身侧轻轻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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