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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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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8 章

第四百五十四章 龟甲占
  少女醒来的时候,龙行正院中以真气清理妖物残躯。田直将那扇倒地的院门重新立起,勉强倚在门框上,又寻了一块碎瓦片,将门轴处松的土夯了夯。海风从洼地东面的缺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咸腥,吹动矮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将满屋的物影都扯得长而飘忽。
  龙行听见草席上那声极轻的抽气,便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去。少女的睫毛动了动,眼皮颤了两下,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终于触到了水面。她睁开眼时,先是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然后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龙行身上,又移向蹲在门边的田直,最后定在了墙角那方被草席覆住的人形轮廓上。
  她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婆婆……"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她撑着身下的草席想要坐起,左肩的伤处却被牵动,疼得她整个人猛地一僵,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田直连忙伸手扶她,她咬着下唇,缓缓坐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墙角那道蜷曲的轮廓。
  龙行没有拦她。他只是走上前两步,在她身侧蹲下,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伤重未愈,不宜大动。我已将这位婆婆的遗体收拾平整了。"
  少女没有接话。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三步便停住了。她在那方草席前跪下来,伸手轻轻掀开草席的一角,露出老人那张被油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白发散在枕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依然蜿蜒着,凝固在了皮肤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再也撑不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终于失声痛哭。那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泪水汹涌而下,沾湿了老人干枯的手指,也沾湿了那方旧草席。她哭得浑身发颤,呼吸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和茫然,一口气全部哭出来。
  龙行站在她身后,没有再开口。田直则站在门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道被妖血浸透的砖缝上。海风从门板的缝隙中挤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将屋中那一片沉默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少女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颊,转过头来。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泛着淡红,却已经不再哭了。
  "多谢二位仙师救命之恩。"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沙沙的涩意,但语调已经稳了下来,"我叫卜汐。婆婆收养我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她便让我随了她的姓。这一带的渔村都叫她卜姑姑,是海纹坳的祝婆,替出海的船看风浪、问吉凶,做了四十多年。"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草席下那道轮廓上,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婆婆她……从来没做过恶事,怎么会,怎么会碰到这种事情……"
  龙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息,将目光从卜汐身上移开,看向院中那几道被妖血染黑的泥痕,低声道:"卜姑娘,你且先歇一歇。待天亮了,我们替你安葬卜姑姑,再议后续。"
  卜汐点了点头。
  …………
  天亮之后,龙行与田直在院中东侧的墙角处掘了一方墓穴。海纹坳的土质硬而瘠,表层覆着一层被海风刮来的细砂,再往下便是板结的黄土与碎贝层。但是对于修士来说,真气之下,挖土掘坑不值一提。卜汐拖着伤臂,从屋里翻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板,龙行帮着她一起,将卜姑姑的遗体裹入一张干净的草席,以麻绳系紧,小心放入了那方墓穴中。田直将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直到堆出一个浅浅的坟包。
  卜汐从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牡蛎壳,壳面被打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刻着几道曲折的纹路,像是海浪,又像是某种古拙的文字。她将牡蛎壳立在坟前,以三块碎石压住底边,又在壳前放了一碗清水和半块干饼。
  做完这些,她在那坟前跪了片刻,垂着眼帘,没有说话。海风从东面吹来,远处的盐田在晨光中泛着白花花的光,像是大地也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田直站在龙行身侧,压着声音道:"龙师兄,本来得了线索,想来问问这卜姑姑……没想到……"
  他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口,摇了摇头,望向东面那片正在泛白的海天交界线。龙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卜汐的背影,等她站起来。
  卜汐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眶的余红也未褪尽,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二位仙师来寻婆婆,想必是有事想问。"她将目光从龙行身上移向田直,又移回来,"婆婆的卜算之法,教过我一些。虽然远不及她老人家那般精熟,但……或许可以一试。"
  田直的眼睛亮了一下:"卜姑娘,你也会占卜?"
  卜汐轻轻点头:"小女子略懂一二。婆婆说,卜算之道,不问资质,只问心诚。我跟着她学了六年,火候虽浅,但寻常吉凶,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龙行看着她,目光在她左肩那道被包扎过的伤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急于这一时。你伤未愈,且先歇息一日,明日再说。"
  卜汐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被海风磨出来的、柔韧的倔强:"仙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婆婆她一生替人占卜,从不推诿。我既是她孙女,不能在她走后,替她坏了规矩。"
  龙行沉默片刻,没有再劝,只道:"那便依你。不急在一时半刻,待你准备好,我二人在院外候着。"
  午时刚过,日头爬到了天顶的位置,海纹坳的洼地中难得暖和了几分。卜汐从屋里搬出一只粗陶火盆,放在院中那一方被碾平的泥地上,又回屋取了一只龟壳。约有成人的巴掌大小。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用袖口轻轻拭去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龙行身上,停了一息,才开口问道:“仙师,不知二位此番来海纹坳寻婆婆,究竟是想占卜何事?”
  龙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东海的方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东海异变之事。”他开口,声音平缓,“近来海上妖族频现,我等作为正派弟子,想知道,这东海之中,究竟将有何事发生。”
  卜汐听完,握着龟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中那只纹路纵横的龟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么大的事么……”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迟疑。
  “我从前跟着婆婆学占卜,”她抬起头,目光看向龙行,“只试过替渔民们看明日海上哪里起风、哪片渔场去得去不得。这般……这般牵涉东海大局的事,我从未占过。”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推诿的意思,只是将实情如实道来。海风将她的鬓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龙行看着她,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卜姑娘勉力一试便可。占卜之道,本就不可强求,能得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卜姑姑做了四十多年祝婆,卜姑娘随她六年,火候虽浅,心诚则灵。若真占不出来,那也是天意如此,我二人绝无怨言。”
  卜汐握着龟壳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到丹田的位置,随即又松开了。她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清定了许多。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了院中的泥地上,“我试试。”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在火盆前缓缓坐下。青衫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灰色贝珠。她用右手拈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盆底部的木炭,那些暗红色的余烬被翻动后重新亮了起来,火舌舔上新添的枯枝,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火苗在她面前升起来,将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她闭上眼,双手合拢,将龟壳拢在掌心,凑到唇边,低声念了几句什么。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有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挑,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她将龟壳举到火盆上方,松开了手。
  龟壳落入火焰中,发出一声闷响,火舌立刻舔上来,将它整个吞没。壳面在高温下迅速泛白,边缘处先是裂开几道细纹,接着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内猛地膨胀了一下,整只龟壳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干柴炸裂般的脆响,裂纹从边缘向背甲中心蔓延,如同蛛网般交错、叠压、延伸。暗红色的火光照在那些裂纹上,将它们映成一道道游走的光痕,仿佛那龟壳正在火中重新生长出一种新的纹理。
  田直立在院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只龟壳上,又偷偷瞥了一眼龙行的侧脸。火盆中的火光跳跃不定,将龙行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他负手而立,看似不动声色,目光却始终落在卜汐身上——准确地说,是她指尖那缕若隐若现的真气流转之上。
  那真气并不浑厚,甚至带着几分生涩的滞涩,却的确是经过吐纳天地灵力、凝聚而成的真气。虽然流转的路径与修士门派的功法大相径庭,更近似于一种代代相传的、未被规整过的天然走法,可那确实是真气。
  龙行了然,世间灵力无处不在,山海草木皆有其气。修士能将其炼化为真气,但也绝非修道门派的秘密。凡俗之中,亦不乏天赋异禀之人,以传承千年的土法,摸索出自己与天地沟通的门径——虽不成体系,却真实不虚。卜姑姑一生卜卦,或许靠的正是这样一种未被命名、却被血脉与岁月反复验证过的力量。
  不一时,龟壳的爆裂声渐渐止了。裂纹不再蔓延,火舌也慢慢矮了下去,余烬中那只龟壳静静地躺着,壳面已经烧成了灰白色,裂纹从边缘贯穿至背甲中心,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旧纸。卜汐缓缓睁开眼,伸手将龟壳从余烬中取出,动作很慢,指尖触到壳面时微微缩了一下。她用拇指沿着那些裂纹的走向缓缓抚过,每过一道便停一停,像是在读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院中安静得只剩下枯枝燃烧的细响。
  卜汐的拇指停在背甲中心那一道最深的裂纹上,指尖轻轻压住裂口的两侧。她的脸色本来已经苍白,此刻又褪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顿住了。
  田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卜姑娘,可有什么结果?"
  卜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只被烧裂的龟壳,拇指还压在那道最深的裂纹上。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飘出来,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院中,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去她半口力气:
  "东溟有王,其威如渊。潮生潮灭,皆在其睫。"
  她将龟壳缓缓翻转过来,目光落在腹甲边缘那些细密的旧刻痕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南风不返,北舟难归。骨沉沙岸,血染霞飞。"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指尖沿着那些裂开的纹路移到背甲右上角一处交错的裂隙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将龟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月落星沉,海沸山倾。万鳞举浪,一怒沧溟。"
  卜汐将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之后,指尖一松,龟壳从她掌心中滑落,掉在火盆边缘的灰烬上,发出一声钝响,又弹了一下,这才稳稳停住。她没有去捡,只是垂着手,看着那龟壳背甲上纵横交错的裂纹。
  龙行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开口:"卜姑娘,你说的这些……是卦辞?"
  卜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卦辞是这么说的。婆婆在世时常说,龟甲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意在纹外。我虽随她学了这几年,解卦的本事却还浅薄。我觉得这卦辞中应该是说——东海之中,当是出了一位'王',将会有海沸山倾之事发生。"
  田直站在院墙边,听罢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从那只龟壳上移开,然后低声道:"龙师兄,若卜姑娘说的句句属实,这样的事,我们得尽快回报师门才是。"
  他说完,自己却又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什么念头转不过弯来,声音低了几度,几近自言自语:"可这么大的事,星转门怎么会算不到呢?他们可是专门推演天机的,东海海变这么大的事,偏偏他们回话说'未卜出东海有何大异动'……奇怪,真是奇怪。"
  龙行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目光在卜汐身上停了一瞬,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向卜汐郑重一礼:"卜姑娘,你方才的卦辞,事关重大。此事已非寻常渔村妖患可比,若真如你所言东海将有大变,则常江沿岸、湖州乃至整片大陆,皆难独善。我二人不敢妄断,需得回禀掌门定夺。"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故此,我有一不情之请——卜姑娘可否随我们走一趟苍衍派,当面向我派掌门陈述你的卜算所得?"
  卜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中那只裂开的龟壳上。她的拇指沿着裂纹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头。
  "仙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软而韧性的沉静,"婆婆走了,这海纹坳的祝婆之位,总得有人接。那些出海的渔民还等着有人替他们看风浪、问吉凶。我若这一走,他们便没了依靠。再者,"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角那方新填的坟包,"婆婆的衣钵,总得有人守着。"
  龙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海风从东面的洼地缺口灌进来,吹动卜汐肩头那根散落的青丝。
  沉默了片刻,龙行点了点头:"卜姑娘既已打定主意,我二人不再强求。"
  然后龙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笺,在掌心展开,以指尖溢了一点贵金真气,极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又从背囊小笼中取出一只小玉鸽。他将素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又将那玉鸽托至面前,低声道:"去苍衍盆地。"而后玉鸽便微微振了振翅,随即从龙行掌心跃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朝西面飞去,很快便化作一个细小的白点,融入了那一片淡蓝的天幕。
  龙行目送玉鸽远去,才收回目光,看向卜汐,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卜姑娘,你伤未痊愈,万事小心。"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符,牌面刻着一个"金"字,字迹端正。"卜姑娘,我观你也可驾驭些许真气,此物虽非什么贵重之物,危机之时,以真气催发,或许能保你一时周全。"
  卜汐双手接过金符,托在掌心里看了一息,然后收入怀中。她没有推辞,只是将那枚金符贴着里衣放好,再抬头时,眼中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和。
  龙行与田直并肩立于那低矮的院门前,向卜汐抱拳为礼。龙行最后道了一声"珍重",然后转身,召出仙剑,御剑飞离。
  海纹坳的院子里,卜汐依然蹲在火盆边,将那些余烬一点一点地拨拢。她伸手取出那只冷却的裂开龟壳,用袖子拂去上面最后几粒炭屑,将它轻轻放在那方牡蛎壳旁边。
  她站起身,望向西面的天空。天空中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风还在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顺手将那扇倚在门框上的旧门合拢了半边。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

评论

第 459 章

第四百五十五章 潮反
  卜汐转身走进屋里,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被昨日打翻的物什。一只粗陶碗碎在墙角,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灯油已经烧尽了,她又看了一眼婆婆平日里坐的那张矮凳,凳面上还留着一道被摩挲了多年的凹痕。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道矮凳上多做停留,因为她知道,再多看一眼,她便要走不动了。
  她走到屋角,提起那只半旧的木桶,又从门后取下那把用竹条扎成的扫帚,接着提着木桶走出院子,沿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径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处浅洼边蹲下。洼地里的水是雨天积下来的淡水,清冽微凉,映着云影。她将木桶沉入水中,看着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又慢慢合拢恢复原状。
  回到坟前,她先把扫帚搁在一旁,挽起袖口,将木桶中的水均匀地泼洒在坟包周围的泥地上,水珠溅落在干裂的土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她拿起扫帚,从坟包的最高处开始,贴着泥土的表层向外缓缓扫去,动作很慢。那些被风吹落的枯草、细碎的石子、早间填土时洒落的碎屑,随着扫帚的掠过,一点一点地被拢到坟包底部,聚成一小堆,然后被她拢到手里,远远地撒在院外的荒地上。
  她来来回回扫了四遍。扫帚贴着泥土的表层缓缓滑过,像是在替婆婆拂去被惊扰后残留在衣衫上的尘屑。每扫一圈,她的动作便更轻一分,像是怕扫帚的竹丝触到泥土时发出声响,会惊动长眠在地下的那个人。
  洒扫结束后,她坐在那座坟包前,膝盖上摊着那枚被烧裂的龟壳,背甲上的裂纹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白痕,仿佛一幅无人能读的密语。
  卜婆婆走了。那个将她捡回来的老人、那个将自己的姓氏赠与她的亲人;那些教她吐纳天地灵气的清晨,教她认龟壳纹路的午后,那些从火盆中取出焦黑的甲骨、用拇指一道一道摩挲裂纹的黄昏,那些念叨"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的苍老声音,都被埋在了这座坟包底下。
  海风依旧,却好像轻声诉说着着婆婆几十年来卜过的凶吉、问过的风浪、替人指过的路。那些刻痕浅而密,像一阵被压扁了的潮声。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趴在膝上,像小时候那样哭一场。可她只是把龟壳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壳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想要以此抑制住那将要流下的眼泪。
  就在那口气呼尽的时候,海面的风忽然变了。
  卜汐的脊背猛地绷紧了。被卜婆婆收养之后,她在海边长大,风从哪个方向来、带什么味道,她闭着眼都能分辨。此刻从东面涌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向海面。
  海纹坳东面的缺口外,是一片窄窄的滩涂。滩涂尽头是灰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片碎银般的光。此刻那些碎银般的光正在翻涌,不是风吹出来的细浪,而是从深处有什么东西将要出来的暗涌。浪头越翻越近,越翻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急速靠近岸边。
  然后水面裂开了,一只青黑色的头颅从浪花中拱起来,宽扁,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鳞甲,两只眼珠凸出在颅骨两侧,瞳孔细如裂缝。它撑起前肢爬上了滩涂,四肢粗短,掌间有蹼,爪子边缘泛着暗绿的寒光。跟在后头浮出水面的更多,一个接一个,湿漉漉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有的半人半鱼,有的通体覆着灰褐色的硬皮,有的四肢着地,行动快得像水底窜出的蜥蜴。十几道身影从滩涂上爬过来,蹄爪踩过湿沙,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
  卜汐的的心像被人从胸口猛地拽了一下——虽然海岸离自己这里还有一些距离,看的不是很真切,但她认得那些气息,是妖族。昨日杀了婆婆的海中妖族。如今它们又来了。
  卜汐猛地转身退回屋内,反手将门闩死死插紧,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涩响。她背靠着门板,身体发颤。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只是路过的,一定是路过的,海里的妖不会专程来找一个小渔女的麻烦。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颤着手拨开窗纸的裂隙,将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窗外,滩涂上那些湿漉漉的身影正排成一道散乱的弧线,步履沉沉,直直地朝这座小院压过来。它们的头颅微低,鼻翼翕动,像是在循着什么气味追踪而至,方向没有半分偏移,每一步都踩在通往院门的直线上。
  卜汐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下去,蹲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她将脸埋进膝间,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碎帛:“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难道……难道昨日那些妖,本就是冲着婆婆和我来的……?”她猛然抬起头,眼底的惊恐中透出一线冰冷的恍然,“昨天的事……不是巧合?……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要杀我们……为什么……?”
  突然,卜汐想到了什么,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符——龙行离去前给她的那枚,牌面刻着一个端正的"金"字,触手微凉。她将它攥在掌心,十指收拢,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真气微薄,连她自己都知道那点真气根本算不上什么修行,只能稍稍作卜算之用,可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真气拼命往掌心里压,往那枚金符中灌入。
  金符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面中央向外蔓延。光芒越来越盛,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暖融融的,却带着一股让卜汐莫名安心的厚实感。金符从她掌心中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自行旋转了一周,然后"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半透明的金光屏障从符面中伸展出来,如同一面被缓缓撑开的帷幕,将整座小屋笼罩其中。
  "苍衍金道·铜墙铁壁。"
  八个金字在半空中一闪而过,虽然短暂,但卜汐确实看到了,然后那些金色的光正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堆叠起来,像是一面又一面被无形之手码放整齐的金色砖石,紧密地嵌合在一起,将门、窗、墙、屋顶,全部封在了那层温暖而厚实的光芒之中。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些妖族显然也看见了那层金光。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青黑色头颅在半途中猛地收住了脚步,前爪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和沙砾向后飞溅。它那双凸出的眼珠盯着那层正在凝实的金光护罩,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其余十几只妖族也陆续停在了滩涂与院墙之间的荒地上,口中涎水成串地滴落,将地面洇出一块块暗色的湿痕。
  然后第一只海妖猛地向前蹿出,一头撞在那层金光屏障上。撞击声沉闷而钝实,像一口大钟被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散开。那只妖被屏障弹了回去,在地面上翻了两个滚才重新站稳,额头的鳞甲裂了一道细缝,渗出暗蓝色的妖血。护罩的金光微微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涟漪,随即平复如初。
  但第一只海妖的失利并没有让剩下的海妖知难而退,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上来,有的用利爪撕扯光壁,有的用头颅狠狠撞击,那只半人半鱼的从侧面游走过来,将手中的鱼叉猛地刺向屏障。鱼叉的尖端撞上金光,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火花四溅。屏障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卜汐蹲在屋角,双手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盖里。但那些从屋外传来的嘶吼和撞击声还是隔着金光屏障与门窗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擂捶一般,沉闷又震耳。
  而在群妖密集的围攻下,“铜墙铁壁”的护罩终于开始明灭不定了。先是边缘处的一小块区域微微暗下去,然后是正面偏左的那面光壁,一只青黑色头颅的海妖正在用自己的武器不断撞击那片区域,一道细密的裂纹在撞击下慢慢的越来越清晰,向着下一块区域蔓延。
  卜汐小心的微微抬头,从膝盖的缝隙中望向那枚悬在空中的金符。符面上的"金"字已经暗淡了大半,虽然还在散发着金光,但是那光芒比一开始时明显暗淡了许多,明灭不定,仿佛在咬牙坚持一般。
  又过了不久,各种妖力撞击出的裂纹爬满了“铜墙铁壁”的光壁。
  而那悬在金符上的最后一点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被人拧灭的灯芯,彻底暗了下去。光壁从裂缝处开始崩解,一块又一块金色的碎片剥落下来,散成细碎的光尘,融入空气。那些碎片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正从顶端向下逐层坍塌。
  卜汐在那道光壁碎裂的最后一声余响中,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最前面那只妖怪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湿热的腥气甚至从门板的缝隙中渗了进来,熏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卜汐将要放弃希望,迎接那最坏的结局时,那妖怪的嘶吼声忽然变了调。
  那狂暴的、蓄满杀意的咆哮,陡然间变作了一声声惊骇欲绝的惨叫。紧接着,其他方向的妖物也接连传出惨嚎,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被一柄无形而锋利的巨镰,从外侧贴着地面横扫而过——一茬又一茬,生生将那片翻涌的嘶吼与杀气齐根割断。惨叫声越来越短,越来越急,混杂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脆音,在潮润的空气里炸开又熄灭,最后只剩下几声断续含混的气音,在逐渐平息的腥风中挣扎了数息,便彻底沉寂下去,被远处的涛声所吞没。
  卜汐捂在耳朵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屋角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紧张的心情让她并没有分辨出窗外那原先凶猛的嘶吼已然变作了恐惧的尖叫。她只是捂着耳朵,想要把一切危险的声音隔绝在外。然而外面的那些嘶吼、爪子刮擦石面的声响、湿泥被踏碎的闷响,终究都在那一阵短暂的喧哗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沉寂、归于安静。
  卜汐等了很久,才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好像听不到外面那些危险残忍的嘶吼声了,她试探着将捂在耳朵上的手掌,漏出一丝缝隙,这才可以确认,屋外确实归于了平静,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卜汐小心的走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目光掠过门槛外那片被方才的动静搅得泥泞不堪的地面,看见那些妖物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滩涂和荒地上,鳞甲上还残留着各种角度的剑伤。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有的还在微不可察地抽搐着四肢,但那双凸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凶光,只剩下一种正在扩散的、灰蒙蒙的空洞。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卜汐浑身一颤,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差点将她惊呼出声。她猛地攥住自己的袖口,目光死死钉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撞得她胸口发疼。
  可就在那极度的惊惶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瞬间,她听见了门外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分寸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踏风而来,恰好在这扇门前落定。
  “卜姑娘,你还好吗?在下龙行。”
  是那位龙仙师的声音。
  卜汐愣了愣,像是还没有从那一片轰然倒下的恐惧中回过神。一时分不清是幻是真。
  她定了定神,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冰凉的门闩时还在微微发抖。她抽开木闩,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长响——门开了。
  午后明亮的天光顺着那道敞开的门缝漫进来,涌过门槛,涌入屋内,将原本幽暗的空间一寸寸照亮。卜汐逆着光眯起眼,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外,月白金纹的劲装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背后背着一柄银白长剑,沉稳而清冽。
  龙行正站在那里,神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片翻涌的腥风与惨嚎,不过是他随手拂去的一片落叶。
  而他身后,海纹坳的滩涂上,那十几只海妖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被剑气贯穿,有的被从颈侧劈开,倒下的姿态各异,却都没有再动。腥咸的海风从它们身上拂过,卷起几缕残存的血气,又很快被更远处的潮声冲散,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卜汐站在门内,逆着午后明亮的天光,看着龙行的侧脸。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板的边缘,指腹处残留着冰凉的木纹触感。海风从她身侧灌进屋里,吹动她肩头那根散落的青丝。
  门板虽然泛着凉意,海风也是凉的。
  可她偏偏觉得,心口在发烫。
  她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和方才被妖物围攻时的猛烈不同——那时是惊慌的、恐惧的心跳;现在这颗心却沉沉地坠着,又急急地擂着,像是有只小锤子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敲得她指尖发麻,敲得她喉咙发紧。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咚咚直跳。
  “卜姑……你……吧?”
  好像有人在喊她,她随便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卜姑娘,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那声音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卜汐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那声音的主人正是龙行,她慌忙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垂下眼帘,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没、没事……我没事。多谢龙仙师,两日之间搭救小女子两次,大恩大德真的无以为报。"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泥点。
  龙行见她站稳了,便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更多空间。
  "卜姑娘。"他的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不疾不徐地陈述,"我二人离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再尝试邀请卜姑娘一次。所以折返回来,不曾想又遇到妖物肆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卜汐身上移向院外那片横七竖八的妖物尸骸,又收回来。
  "你之前婉拒了我的邀请,说要守着婆婆的衣钵、替出海的渔民看风浪。这份心志,在下敬重。可眼下此地危险异常,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们并非随意路过的,更像是循着什么而来的。"
  卜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巧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来。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两日之内接连两拨海妖,每一拨都直直地朝这座小院扑来,方向没有半分偏移,绝非偶然。它们是冲着这里来的。
  "龙仙师……"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后知后觉般的涩意,"您说它们是循着什么来的,那是循着什么?"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卜姑娘可曾想过,这海中妖族,为何会三番两次找上姑娘?"
  卜汐的呼吸轻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座新坟的轮廓上,落在那块被海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牡蛎壳上。
  龙行的目光顺着卜汐的目光,也落在那座新坟上,声音低沉而平稳:“所以,依我推测,此事背后真正的缘故,恐怕是海中妖族,盯上了卜姑娘与卜婆婆的卜算之能。”
  卜汐身形微顿,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枚金符,沉默了一息,开口道:“所以……因为我和婆婆能卜算之法,它们便要……杀我们?”
  “在下也是猜测。”龙行侧过身,目光从坟上移开,“卜姑娘或许不知,修道正派之中,有一门派唤作星转门,门中弟子长年观星演数,推演天下大势。然此番东海异变,海妖频出,各地皆有异动,各派亦曾致信星转门询问。而他们的答复,却只有短短四字——‘无甚大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越发沉静:“可卜姑娘以龟甲占卜所得卦谶,却言‘王之将出,海陷山崩’。与星转门相去甚远,这其中的因由,未必只是巧合。”
  这番话落下来,海风似乎也慢了一拍,像是也在细细咀嚼这几句话的重量,她没有立刻作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龙行亦未催促。他侧过身,目光掠过远处那片被盐霜覆满的矮坡,又缓缓落回这座小院。
  “卜姑娘,这已是第二波海妖了。它们不会只来两次。你若留下,它们恐怕还会再来,直到……。卜姑娘,这不是恐吓,也非危言耸听。我亦不愿将此话说得这般重,但凭我多年行走的经验,这并非没有可能。”
  卜汐沉默着,站在那扇破旧的门前,手掌贴着木纹,目光落在那座卜婆婆的坟包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缺带着沉重的决心:“龙仙师说的这些,卜汐明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抬起头来。
  “我跟你走。”
  龙行看着她,抱拳施了一礼,道:"多谢卜姑娘,那便趁天色尚早,收拾一下要紧的东西。"
  卜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她的步伐比方才稳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虚浮,而是一步一步,踩得踏实。她蹲下身,从床头的旧木箱里翻出几件叠好的衣裳,又拿了一块干粮、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盐,几枚串在红绳上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一并塞进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末了,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只散落的龟壳和贝片上,她捡了几枚,用一块旧帕子仔细包好,也搁进包袱里。
  她提着包袱走出门时,龙行正站在院门外的土坡上,望着东面那片正在渐渐泛白的海天交界线。田直守在滩涂边,正在以真气驱散妖物尸骸残留的妖力,免得那些气息招来更多的东西。
  卜汐走到龙行身侧,站定。海风从东面吹来,将她的青衫衣摆吹得轻轻翻卷。她回头望了一眼卜婆婆的坟头,低声说了一句:"婆婆,我走了。您好好歇息。"
  风从海面上推过来,将那截矮墙头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
  龙行没有催她。她只是站在土坡上,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灰白的碎发拂到颊边。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经年海潮磨过的石面,温润而笃定:“卜姑娘,请。”
  他话音未落,背后那柄“锋芒”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自行离鞘而出,悬浮在二人面前。剑身银光流淌,那莹白的光华沿着剑脊缓缓铺开,剑身在空气中微微膨胀了一圈,变得足以容下两人前后而立。
  卜汐的目光落在剑身上,愣了一下。她见过修士御剑——远远地,在天边一掠而过,像一道流星擦过云层,从不停留。此刻一柄变大的仙剑就悬在她面前,散发着一层暖融融的银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蓝布包袱,脚下一步迈出,踏上了剑面。
  剑身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微微沉了半分,像是轻轻托了她一下,将她的重量稳稳接住。龙行随即有礼的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卜汐只觉得那只手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上来,顺着小臂一路攀到心口,烫得她耳根都发起热来。
  龙行见卜汐站稳了,便松开手,自己也一步踏上剑身,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他抬手拢了拢袖口,道:“卜姑娘若是害怕,可以抓住在下的衣服。”
  卜汐的耳根更烫了。她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声音闷得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半晌才听见回响。
  这时田直也已召出自己的“赤锋”仙剑,翻身踏了上去,在两步外悬停。他朝龙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好。
  龙行便不再多言,右手并剑指,轻轻一按。脚下“锋芒”先是微微一颤,然后平稳地浮了起来,速度慢得像一艘刚离岸的小船,被一股极缓的力道推着向上飞去。
  卜汐感觉脚底传来一阵稳稳的托举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极速,那么摇晃,她原本绷直的肩线在这股温柔而稳定的上升中悄悄松了几分。
  剑身越升越高,穿过矮岭上方那层薄薄的云气,海纹坳的洼地、破旧的院墙、卜婆婆坟头那块牡蛎壳,都在身下缓缓缩小,却又没有急速褪去——像是有人替她撑着距离,让她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来得及在心里落一个底。
  海风迎面拂来,却在那层银光护罩前被分开,化作一阵温润的气流从她耳畔掠过,带着淡淡的咸腥。那感觉不像是在风中疾驰,更像被一双温和而宽厚的手托着,平稳地从海面上滑过。卜汐的眼睫颤了一下,呼吸渐渐匀了。
  龙行站在她身前半步,回头见卜汐身形放松了下来,这才将剑速微微提了几分,银白的剑光切开午后敞亮的天空,将那片被海风浸透的村落远远地抛在身后,日光铺在天际,如同一道被拉开的帷幕。
  眼下要紧的,是带卜汐回苍衍。至于东海深处那些看不透的暗流,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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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0 章

第四百五十六章 渡魂
  水脉碧波潭深处的“玄晶洞府”,寒气从岩壁中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在石面上凝成冰晶,日复一日地堆积,将原本嶙峋的岩壁包裹得透明光滑,冰窟顶部的冰棱垂落如剑,尖端凝着幽蓝色的水滴,不知几时才会坠落。
  甄筱乔还坐在寒冰床边。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这几月来,除了在龙啸的魂魄平稳时,用食洗漱,一刻也不敢离开。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翠绿色的草木真气与青金色的仙力像一根被捻在一起的丝线,从她掌心渗入刀身,沿着刀面的纹路缓缓流淌。
  狱龙斩横在寒冰床的中央,刀身通体暗金,上面的雷火纹暗淡地跳动,好似一颗被囚在深水中的炭火,将灭未灭,将燃未燃。
  而狱龙斩内部,甄筱乔用仙力与真气不断温养的凤羽神力中,就是龙啸最后一缕魂魄的所在。
  甄筱乔低着头,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像是一夜未融的露水冻在了眼睑边缘。她的嘴唇有些发白,那张原本细腻脸颊此刻比初见时消瘦了不少。
  冰窟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水珠凝结又滑落的声音。碧波潭的水属灵气从洞府深处涌来,在这座冰窟中盘旋不去,带着一股潮湿冷冽的气息,将甄筱乔周身的真气、仙力映得如同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在她身周缓缓浮沉。
  前几日,凌逸的玉鸽飞到了冰窟内,她愣了一下,伸出手去解竹筒。信笺展开时,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终于将信笺贴在心口,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信中说,酆获城的聚魂阵终究无法救回她的啸哥哥,但凌师姐与罗师妹却寻得了另一条路——一个能将魂魄暂且保住的法子。
  这对甄筱乔而言,已是这数月以来,所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这些日子里,不止凌逸与罗若远赴川州酆获,四处探寻聚魂之阵,以期觅得一线生机;罗师伯与陆师叔亦不曾停歇,遍访旧交故友,问询可有无其他法门。陆璃师叔更是不辞辛劳,亲自回了一趟千草堂,面谒恩师与派中长老,然所问之处,皆答以“无计可施”,竟无一法可解。
  而此时,凌逸和罗若正在回来的路上。
  …………
  又过了两日。
  两道遁光从苍衍盆地的南侧天际线尽头出现,一前一后,一道水蓝,一道冰霜色,从南方的天际线尽头划过来,穿过碧波潭上空那层薄薄的雾霭,落向玄晶洞府门口的石阶。遁光敛去后,两道身影踏上了石阶,靴底在霜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冬夜中格外清晰。
  甄筱乔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起身,因为狱龙斩还在她掌下,她只是将头抬得更高了一些,目光穿过冰窟那通道,落在洞府门口那两道正在走进来的身影上。月光从洞府的顶窗漏下来,落在水蓝色的裙摆上,落在银绣剑袍边缘,将那两道风尘仆仆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罗若走在前头,月白绣水蓝纹的劲装短裙边缘沾着几缕干枯的草屑,在夜明珠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凌逸跟在她身后半步,银绣剑袍的肩头覆着一层极薄的霜,像是穿过高空时沾染的云气还未化净。她的步伐依然从容,但甄筱乔注意到,她进冰窟时那只握着剑鞘的手比之前紧了几分。
  "甄姐姐!"
  罗若几步就走到了寒冰床边,蹲下身,双手撑在床沿,目光先落在甄筱乔脸上,然后又落在那柄横在床上的狱龙斩上,在那道微弱跳动的暗金色火线上停了一瞬,才重新抬起眼来。
  "我们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切和欣慰,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这一路上积攒了太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肯全部放出来,只不小心露出一丝。
  甄筱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若妹妹。"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
  凌逸走到寒冰床的另一侧,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了龙啸片刻。火光映在她黑色瞳孔深处,像两颗被冻在冰层下的琥珀,明灭不定。
  甄筱乔的目光从罗若脸上移向凌逸,又移回罗若。轻声道:"凌师姐,若妹妹,信上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罗若与凌逸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逸微微颔首,随后罗若便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来------一对抱在一起的木偶娃娃。
  那娃娃并不大,粗拙可爱,漆面斑驳,男童模样的与女童模样的紧紧抱在一起,正是杜蘅魂飞魄散之前赠予二人的。
  甄筱乔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偶上,停顿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木偶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很淡,很薄,不像是真气与仙力。
  "这是......?"
  罗若捧着木偶,坐在寒冰床边的石地上,将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酆获城的白灯笼,平服山的阿蘅,后来的朔月夜,到杜娘子的血嫁衣,从聚魂阵的真相,到杜蘅魂飞魄散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鬼术。她讲得很细,将所有的经历,都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
  甄筱乔听着,一直没有打断。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对木偶上,看着它们合抱的模样,听着罗若的声音,时不时地轻轻眨一下眼睛。
  等罗若讲到杜蘅说"可以将魂魄暂时鬼体化"时,甄筱乔贴着狱龙斩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却没有立刻开口。
  罗若似乎预料到了她的疑虑,停了下来:"甄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术......听上去确实不像是正派该用的法子。杜蘅她确实是厉害的鬼族,虽然她也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个法子,她应该没有骗我和凌姐姐。"
  甄筱乔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从木偶上移开,落在罗若脸上。
  "若妹妹,我相信你,也相信凌师姐。"她缓缓道:"我只是在想,这个'鬼体化'的法子,会不会对啸哥哥的魂魄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罗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杜蘅说不会。她说等日后寻得重聚魂魄之法,鬼体化的魂魄不会影响回体。活人的身体自会像磁石引铁一般,将靠近的魂魄一一吸回来。"
  甄筱乔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那张冰床之上。龙啸的身体躺在其上,裂纹依旧如蛛网般遍布周身,触目惊心。罗若亦随着甄筱乔的目光望去,眸色微黯——纵使万般不愿承认,可那具躯壳此刻的模样,实在与一具死尸无异。然而,这并非复活啸哥哥途中最大的关隘。所幸掌门师伯已赐下“琼梧”仙果,只待寻回啸哥哥散落的魂魄,令他服下此果,便可腐骨生肌,重铸血肉,再塑生机。
  甄筱乔看着龙啸,沉默了数息,然后抬起头,看着罗若和凌逸,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便试试。"
  罗若松了一口气。她将木偶托在掌心里,转过头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颔首。
  "对了,"罗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一些,"我爹娘本来也要过来。被我劝住了。啸哥哥现在只剩这一缕魂魄,脆弱得很,人多反而容易冲撞。我和凌师姐就够了。"
  甄筱乔轻轻"嗯"了一声。
  罗若深吸了一口气,将木偶娃娃捧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在娃娃头顶,缓缓渡入一缕清涟真气。
  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入木偶的漆面,沿着手指缓缓流淌,如同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木偶接触到真气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惊醒了似的,从罗若的掌心中浮了起来。
  它在半空中悬停了一息,像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的人,还在适应周围的光线。然后它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朝着狱龙斩的方向飘了过去。
  罗若、凌逸、甄筱乔三人的目光同时追着那只木偶移动。冰窟中安静得能听见钟乳石尖端的水珠凝聚又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石面上碎开,溅起细碎的回响。
  木偶飘到了狱龙斩的正上方,停住了。它悬在那道暗金色火线的上方约莫一尺处,缓缓旋转了一周。然后它的表面那层微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从原先的水蓝转为一种微微泛红的、和杜蘅的鬼力如出一辙的颜色。
  那道泛红的光芒从木偶上垂落下来,化作一根细细的光丝,缓缓垂向狱龙斩的刀面上。光丝的末端触及刀面边缘的瞬间,狱龙斩上那雷火纹骤然一亮,然后内部有明黄色的光芒出现,开始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沿着那根光丝向上攀升。
  甄筱乔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
  她感觉到掌下传来的变化。那些被她用青金色仙力温养了数月的凤羽神力保护着的啸哥哥的魂魄,正在被一丝一丝地被抽离,沿着那根光丝向上攀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掌压在刀身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用力,怕惊扰了那道正在缓缓流淌的魂魄。
  罗若双手交握在膝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只木偶。她看见那道明黄色的光芒正在沿着光丝一点一点地向上走,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像是正在从一艘将沉的船上,慢慢移到另一艘平稳的船上。
  凌逸站在寒冰床的另一侧,银绣剑袍的衣摆垂在冰面上。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按在腰侧剑柄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发颤,指尖陷进缠着银丝的握柄中,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那道明黄色在光丝中攀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点尾焰终于完全脱离了狱龙斩的刀身,被光丝牵引着,没入了木偶的底座。
  木偶悬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停止了旋转。那道泛红的光丝自行断裂,缩回木偶内部,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余痕。
  木偶静静地悬浮在狱龙斩上方,表面的光芒正在一层一层地敛去,从红色重新褪为水蓝,从水蓝消失于无。它停在那里,男童与女童紧紧相拥的轮廓在冰窟的幽光中清晰分明,像是一对正在沉睡的、相连的旧梦。
  甄筱乔第一个动了。
  她再次将真气与仙力渡入狱龙斩,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将两只手都按在了刀身上。开始探查感知。
  狱龙斩内,那来自神族的雷火器纹依旧沉寂地盘踞在刀身各处;整刀核心的龙形轮廓,虽已黯淡无光,却仍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形态;而那层层囚锁着齑炀残魂的神性锁链,也依然牢固如初。可甄筱乔的真气与仙力在其间往复探查,却再也触不到那一缕熟悉的热意——那承载着涅盘之力的凤羽神力,已经彻底不见踪迹。
  而后她抬起头,看见那只木偶正悬在狱龙斩上方,表面那层温润的微光还在静静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稳定地呼吸着。
  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将手伸向那只木偶。她不敢碰它,只是将掌心悬在木偶下方半寸处,闭上眼,用自己一丝微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那感觉像是将手伸入一池深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像是阳世该有的质地,像是隔着薄薄一层旧纱触碰到的。她在池水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碰到了一个轮廓------很模糊,像是一个人蜷着身子侧躺在水底,气息微弱却均匀,没有挣扎,没有逸散,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啸哥哥魂魄,真的进入娃娃里了。
  甄筱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她睁开眼,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融化。如同一块被冻了太久的冰,终于化作了春水。
  "成功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微微的、压不住的发颤,"啸哥哥的魂魄......真的进去了。很稳,没有逸散。"
  罗若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坐了下去,后背抵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仰起头,望着冰窟顶端那一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冰棱,长长久久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得像是从她踏出碧波潭的那一刻便一直蓄在胸腔里,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凌逸也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木偶,然后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半口气。
  甄筱乔将木偶从半空中轻轻捧下来,动作极轻,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珍宝。她将木偶放在自己的膝头,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漆面斑驳的旧木偶,看了很久。
  "他好像......在睡觉。"甄筱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嘴角却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正在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浅,却让她那张被冰窟寒气浸透了数月的苍白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暖和的气息。
  罗若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甄筱乔近前,也低头望向那只木偶。她的目光落在木偶那对相拥的轮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真的……像是在睡觉。”
  凌逸站在她们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上前。她看着那对漆面斑驳的木偶,看它们安静地悬在甄筱乔膝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便再也不肯动一下了。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清冷,逸然,却在袖口垂落的那一线弧度里,透出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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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1 章

第四百五十七章 春深如旧
  当春风再度吹透中原,苍衍盆地的春意便早已压不住了。
  这名满天下的仙家福地,灵气本就丰沛,素有“天衍灵池”之称。春风一经涌入——那股不可遏止的生机,便在这片土地上破土而出铺天盖地地铺展开来。
  锐金峰被初融雪水浸透,金属矿脉在晨曦中泛着光,像是剑脊上未干的晨露。
  翠竹苑一夜之间冒出满坡新笋,笋尖顶着露珠,轻轻摇晃,每一株都在悄悄拔节。
  掠影林里去年枯枝还未落尽,新叶已经顶着料峭春寒钻了出来。
  惊雷崖上更是春雷隆隆,沉睡了一冬的雷击木正在次第舒展,叶片跳跃着细碎的银蓝色电花。
  春日天光直直映入碧波潭,水面如一面被风拂动的古镜,倒映着头顶蔚蓝的天穹。
  熔火谷地缝中涌出的热气将谷口野花催开了苞,粉白花瓣被热风卷起,如同落在炭火上的雪。
  荒岩原依然是一片苍黄,可比冬日浅了些许,像是大地正在往外渗出薄薄的青意。
  苍衍七脉,各自春色争奇斗艳。而眼下这片,与龙行将卜汐带回苍衍盆地、罗若将龙啸魂魄渡入木偶的那个冬天,已然相隔着两年的光阴。
  锐金峰外围,一处不大的仙家庭院正沐浴在晨光之中。院中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新叶已舒展得满满当当,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此处便是龙行庭院。两年前,他晋位长老,便从锐金峰的弟子旧居迁入了这座新筑的长老居所。
  庭院中,卜汐正蹲在洗衣台前,将一件金纹的外袍浸入木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浸得微红的小臂。她仔细地用皂角搓洗着领口,动作不紧不慢。
  两年过去,她早已再不如海纹坳那般削瘦单薄了——身形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匀称了,也高了些,肩颈的线条像是被苍衍春风灵气细细打磨过。皮肤比从前细腻了许多,透着被浸润过的温雅。整个人像是被春意浇透,从骨子里透出柔和生机。唯有衣襟上那几枚被磨圆棱角的小贝壳,在安静诉说,她是从海边走来的姑娘。
  这时,天边遁光穿云而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正是龙行御剑归来。
  龙行已将"锋芒"收入鞘中,站在院门口。他看见卜汐蹲在洗衣台前,随即走过去。
  "怎么又自己动手了?"他伸手去接卜汐手里的外袍,"后院里不是有杂役么?"
  卜汐没有松手,反而将袍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仰起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是我自己要洗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前在海纹坳和婆婆一起,什么都是自己做,习惯了。"
  她说着将袍子拧干,抖开搭在院角竹竿上。
  龙行看着她做完这些,将"锋芒"解下靠在廊柱旁,又解下外袍,叠好搭在椅背。
  卜汐放下皂角,擦擦手,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领。手指触到他颈侧衣料时力道正好,熟练得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你们......脉中其他长老怎么说?"卜汐收回手。
  龙行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温着的茶喝了一口缓缓摇头。
  "还是老样子。说东海那边的事,要再和星转门确认一次。"
  龙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回答。卜汐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两年前。卜汐跟着龙行来到苍衍派,在掌脉和几位长老面前以龟甲占卜,说出那段"东溟有王,其威如渊"的卦辞,到如今,各位掌脉与长老们的态度从初时的将信将疑渐渐转为礼貌的静默。没有人当面质疑,但也没有人把她的卜算当作决策依据。星转门是千年传承的卜算宗门,门中弟子代代观星推演,所出消息从未出过大偏差,而卜汐不过是一个海边渔村里的祝婆孙女,占卜手法与星转门的推演相比,显得太过粗朴。
  两年前,龙行也曾向掌门息剑真人提议,或许可以让卜汐拜入水脉,修行苍衍正法。可苍衍各脉的道法纯正,容不得一丝异种存在,卜汐因为修习卜婆婆的占卜之法,体内已有真气,丹田稳固。与苍衍道法相冲,强行修习怕是会损坏丹田,走火入魔。
  于是这两年间,卜汐便一直住在龙行长老居所的偏室,日常料理院落、浣洗衣裳,偶尔晒晒草药,日子安静妥帖。她与龙行虽同在一院,却始终分屋而居,各守其室。不曾有过逾越之举。
  "息剑掌门怎么说?"卜汐再次开口。
  龙行将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表态。"
  卜汐轻轻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将那件晾上的外袍抻了抻衣摆,指尖顺着金纹纹路抚过去。
  龙行坐在凳上,看着卜汐。晨光从她身后铺来,将额前那几缕碎发照得微微透明,龙行忽然觉得,这两年的日子似是指尖细沙,还未来得及数清,便落了一地。
  他放下茶杯,走到卜汐身后。
  卜汐正将袍子的一角重新对齐,龙行已经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卜汐微凉指尖拢在掌中。
  "汐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卜汐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松了松,让他的指缝嵌进自己指缝之间。
  龙行将卜汐轻轻转了过来,让她面朝自己。卜汐抬起头看着龙行,日光从枝叶漏下,在她那张被照暖的脸上投下光斑。
  "汐儿。你听我说。"龙行握着卜汐的手,将那只手引到自己胸口,让她的掌心贴着他衣袍下那颗稳有力的心跳。"我想清楚了,前两天我说的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卜汐抬起头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龙行,等他说下去。
  "这两年来,你住在这院里,"龙行声音不高,带着确定,"我每日回来,看见你在这里,我心里就隐隐觉得,这就是我该回来的地方。"
  卜汐的眼睛微弯,嘴角也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将那只被龙行握着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龙行见她没有回避,便深吸一口气,郑重再道:“汐儿,我虽然有意于你,但还是要尊重你的意愿。因为,虽然我是修道之人,寿命远非寻常百姓可比,但毕竟大你许多,你……当真愿意嫁我?”
  卜汐的耳根微微泛红。她垂下眼帘,往前迈了半步,将额头轻轻抵在龙行胸前。声音从衣襟透出来,闷闷的:“我早想好了。行大哥,我愿意。”
  她说完这话,像是怕自己太轻率似的。微微吸了一口气,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又道一句:“两年前,我便愿意了……”
  龙行虽未听到那句轻如叹息的心声,但前面那声“我愿意”已足够真切。他低下头,看着卜汐靠在他胸前的发顶,只觉得那句回答像春日暖阳一般,将他心里悬了多日的忐忑,照得无影无踪。
  他将手微微收紧了,将她肩头拢住。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合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片刻。枝叶筛落的日光在二人肩头缓缓滑动,将他们笼在同一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龙行松开些许,低头看着她认真道:"不过汐儿,还要委屈你再等我一段时间。一来,东海那边事务繁杂,海妖一日未了,我身为苍衍金脉长老,便一日不能安心成家。二来,我二弟龙啸至今昏迷未醒,生死一线之间,待他转醒,我便与掌门师尊禀明此事,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好不好?"
  卜汐听了,没有半分失落的神色,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忙你的,我等你便是。"
  她说着直起身来,顺手将他衣襟上被蹭乱的一角抚平。
  龙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道被抚平的褶皱,又抬眼看了看她。他忽然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句"我等你"更能让他心安的了。
  龙行看着卜汐,从怀中取出一物——约莫核桃大小的硕大珍珠,通体润泽,表面流光,边缘隐约泛着细密螺纹。
  那并不是珍珠,而是妖族妖丹。
  “这枚妖丹,是我两年前在海纹坳第一次遇见你时所得。那日你我初遇,一场恶战,杀妖取丹。”龙行将内丹托在掌心递到卜汐面前,“后来我留着它,不曾炼化,也不曾转赠他人。这两年来,一直收在随身的囊中,算是……一个念想,因为,那是我我遇见你的第一天。”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卜汐那双清亮眼眸里:“今日将它赠予你,就当是……下聘的聘礼。”
  卜汐怔住了。她看着那颗内丹,半晌没有接话。
  然后她笑了。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染上眉梢,渗进眼底。她伸出手,双手接过,托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衣襟内侧,贴着心口。
  “行大哥,我收下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她抬起头,看着龙行,从龙行的怀中退开,“我可得进屋好好收起来,这么贵重的礼物。”说着,卜汐小跑进屋,既是要将这礼物小心收好,也是觉得自己面庞发烫,要将这红红的小脸也小心藏好。
  卜汐身影没入屋内之后,院中安静下来,龙行独自站着,目光慢慢抬起越过院墙,越过渐苍衍盆地,落在西南,那是锋芒山的方向,也是止剑村的方向。
  他看了许久,风将袍摆吹卷了一遍又一遍,才轻声道:“父亲,孩儿……也要成家了。您究竟在哪里?真希望您能看看啊……”
  …………
  黄昏将至,翠竹苑的竹叶沙沙作响,将苑内唯一一座女弟子居所笼在一片青影里。甄筱乔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握着一把干枯艾草,一根一根地将枯叶摘下,放入膝前的竹簸箕里。
  正屋窗台边,一对木偶娃娃安静地靠在窗棂下
  两年前,龙啸一缕魂魄被渡入木偶之中,甄筱乔便再不必日夜守在玄晶洞府的寒冰床前。她回了木脉,回到自己的居所,这里四面翠竹环绕,与其他男弟子的居所分开,也算清幽静谧。木偶娃娃被她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在枕边,夜里醒来时伸手便能摸到。
  而龙啸躯体为保不腐,依旧安置于碧波潭玄晶洞府,由凌逸代为照拂。至于龙啸那柄“狱龙斩”,则被收归苍衍金脉藏剑阁封存——毕竟此刀之中,尚封印着上古大魔齑炀的残渣,不可轻忽。
  罗若来时,晚风正好。她的脚步在竹径上轻快熟悉,甄筱乔听出是她,没有抬头,只道:"若妹妹,来的巧了,锅里还温着竹叶粥。"
  罗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歪着头看她片刻,然后在她身旁的石阶坐下来:"甄姐姐,你怎么又一个人在摘叶子?哎呀,今天可累死我了。"
  "怎么了?"甄筱乔手中的动作没停。
  "还不是那群妖怪搞得。"罗若挑挑眉,眉眼间有些微怒,"我今日又去了渭水那边,除了些许妖怪,倒是不危险,但自从两年前海妖入陆之后。其他山野河川里的妖族也不安分,今日也闹,明日也闹,各地的求救委托雪花似的来到苍衍,各脉都派出很多弟子,我当然也没闲着,师父天天让我下山除妖,甄姐姐你也知道,小妹我又没有分身术,真是累煞小妹了。"
  甄筱乔停了手,偏过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温柔恬静:"若妹妹,你若是当真累了,不如去同李师叔说一声。你早已是通玄境,升任长老是顺理成章的事。做了长老,底下的事自有其他弟子们分担,多少能清闲些。"
  "我才不要呢。"罗若连忙摆手。"凌师姐两年前当了长老,甄姐姐你是知道的,她以前就清冷严肃,当了长老之后,更是不得了,一个眼神,就把我们水脉新进的小师妹吓哭了。我....我当水脉长老,我自己都想不到是什么样子。"
  甄筱乔沉默片刻,将手中摘净了的艾草放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碎屑。
  "说到凌师姐,这两年……也真是辛苦她了。"甄筱乔轻轻道:“啸哥哥的魂魄虽然现在已经稳定了,但为了不让啸哥哥躯体腐败,依然放在凌师姐洞府,她帮着照看啸哥哥的身体,又要帮李师叔打理水脉的事务,还要承担长老的职责……我有时候偶尔见她,总觉得她比从前心事更多了。"
  罗若点了点头:"凌师姐从来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前些日子我去看啸哥哥,她正坐在玄晶洞府外的石阶上调息,眼睛底下有层淡淡青色。她看见我来,什么也没说,就只说了句'龙师弟的身体无恙,你放心'。"罗若顿了一下,"她就是这样,这样可靠,但也……总是一个人扛着。"
  甄筱乔低下头,指尖捻着枯叶翻来覆去地揉。
  "我爹娘也是。"罗若又说,"这两年他们走访了不少修道好友,问了不知多少人,一个个都说没有办法。我娘还回了一趟千草堂,求了她的师父,连千草堂的医术都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法子……"
  罗若说着,却忽然发现甄筱乔天蓝色眸子中,淡淡闪过黯然,连忙改口,语气轻快了许多:“不过甄姐姐,咱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啸哥哥的魂魄现在在娃娃里稳固得很,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找法子,一定能找到很多很多法子!”
  甄筱乔怎么会听不出罗若话里安慰之意。没有多言,只是握住罗若的手,掌心温热,弯起唇角柔声应道:“嗯,若妹妹,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罗若也用力回握,像要把那句承诺牢牢钉在彼此心间。
  窗外竹影轻轻摇曳,仿佛连这一方静默天地也在安静地等着一个回音。
  …………
  后来夜色渐浓,喝完竹叶粥后,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竹叶,与甄筱乔道别御剑离去。剑光淡去不久,一道白光从南方飞来——是一只苍白玉鸽,腿上系着细小的竹筒。
  甄筱乔放下手中艾草,解下竹筒展开信笺。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狐狸特有的懒散,她一眼便认出字迹是远在洛安城的狐小欺的。
  “甄姐姐,奴家这段时日去了妖族的地盘,四处打听了那些老妖怪,听他们说猫妖族里流传过一门‘借命之法’,奴家兴冲冲跑去寻了几只猫妖,结果他们翻着白眼告诉奴家,那借命之法只能猫借人的命,不能倒过来使!当真是白跑一趟!气死奴家了!如今奴家又回了洛安城,继续想别的辙。甄姐姐,你那边若有什么进展,可要头一个告诉奴家呀!”
  甄筱乔读完,唇角微微弯起极的弧度,像是被那字句间活泼的气恼逗得心头一暖。研墨铺笺,提笔写了几行回信,写得简短温和:“小欺,辛苦了,莫急,慢慢来。”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们都好好的,你也是。”
  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系回玉鸽腿上,那玉鸽啄了啄她的指尖便振翅而起,融入暮色之中。
  她目送白影消失在竹林暗影里,才收回目光。
  转身走到榻前,坐在床沿,指尖落在窗台边那一对合抱木偶上。甄筱乔将木偶轻轻捧起托在掌心,小心擦拭起来,动作慢而细致。
  “啸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看,我们都在呢。”
  她停了一停,轻轻抚过男童木偶嘴角模糊的弧线,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
  “凌师姐一直替你守着身体,没有一日懈怠;若妹妹三天两头往外跑,说是除妖,其实我知道,她是在替你打听消息。罗师伯和陆师叔为了你的事,四处拜访故交,龙师兄和龙师弟也是……连远在洛安的小欺都替你奔波了几趟。”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常常想,若你醒着,看见他们为你这样奔走,一定会皱着眉说——‘不必如此,我没事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
  又垂下眼帘,将木偶贴在胸口,温热心跳传过去,像是在替她说那些未能出口的话。
  “所以……如果你听得到的话,就告诉我一声吧,好不好?哪怕只是梦里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瞬的暖意,让我知道你还在,还能听见……”
  她将木偶重新放回窗台,用蓝布仔细裹好。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夜风从竹林缝隙穿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天蓝发丝。
  窗台上的木偶安静地靠着,灯影落在它们相拥的轮廓上,仿佛正在无声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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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2 章

第四百五十八章 皇河
  春深时节,皇河下游的水势已经涨了。
  这条被中原百姓称为“皇河”的大水,发源于煌州极西的莽莽山岭,一路蜿蜒东下,与南方常江并称神州两大水脉。常江之得名,取的是“沧海桑田,江水不改”之意,古人云:海枯石烂,此水长流,亘古不易,故谓之常。而皇河之所以称“皇”,则源于一句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话——控皇河者王中原,王中原者可皇天下。这虽只是乡野俚谈,却也在酒肆茶坊间添了几分意头。
  只是皇河虽滋养两岸沃土,却也性情桀骜,时常改道决堤,毁田没舍,千百年年来既养活亿兆黎民,也吞噬了无数生灵,任谁也做到不到掌控皇河。
  皇河一路向东奔涌,收纳百川,到了下游便如同摊开身躯的巨蟒,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水流浑黄而沉缓,裹挟着上游泥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稠厚的光泽。两岸堤坝上生满芦苇。
  甄筱乔在镇外落下遁光,草木真气缓缓敛去,“情愫”自动回鞘。她将裙摆整了整,沿着堤坝向镇中走去。
  东海异变,妖族四起。各种委托雪片似的飞向修道正派,而苍衍作为公认的天下第一正派,也拿出了担当,广派弟子响应委托,四处除妖。
  按理说,甄筱乔是琼梧化身,理当避开九天仙族的视线,不该被派往苍衍盆地之外执行师门任务。但两年前,林阳出手化解了三名仙将的合力追捕之后,天上竟再无动静,再未有仙族现身临凡追缉于她。而这一年,天下妖患四起,各脉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甄筱乔乃是通玄实力,是不可多得的中坚战力,难以置身事外。种种因由之下,师门斟酌再三,终是派她下山。
  此镇名叫柳安,依皇河北岸而栖。这一段泥沙淤积,不比其他河段浑厚湍急,河面开阔而平浅。
  镇口立着石坊,岁月已久,坊额原本凿刻的题字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余最下方那一撇一捺依稀可辨,勉强拼凑出“安”字轮廓。
  进入柳安,甄筱乔先去了渡口,蹲下身,捻了捻岸边湿泥痕迹。那痕宽约两尺,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河底拖上又拖回留下的。她又看了几艘被掀翻的渡船——船底抓痕,五道,间距极宽,像是巨大爪子猛地一挠,木板便裂了。船主蹲在旁边抽闷烟,看见是苍衍弟子来了,便站起身,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望着她。
  “船家,请问几时的事?”甄筱乔问。  “昨儿个夜里,”船主开口道,“船就停在渡口,半夜听见一声响,出来一看,船已经翻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前两回还只是吃了几只羊,这回直接掀船了找人吃了……”
  甄筱乔没有再问。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约二里,在一片芦苇丛生的回水弯处停下脚步。
  这里的水面比别处静些,却有种不易察觉的起伏。苇丛边缘有几根被压倒的苇秆,断面参差不齐。蹲下身以掌心贴着堤岸泥土,将草木真气轻轻探入地下。
  真气向河心扩散,触及了一团正在水底缓慢移动的气息。那气息浑厚腥臊,正蜷在河底深坑中。
  鲤鱼精。修为不算低,凝丹境巅峰,还好是自己来了,若是御气、凝真境的师弟师妹来此怕是要吃大亏。
  甄筱乔没有急着动手。她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挑了一处河面较窄、水流较缓的位置站定,然后从袖中取出根青色竹笛。是她闲时以翠竹苑的竹子亲手削制的,算不得法器,但灌入真气之后,吹出的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将竹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串极短促悦耳的音节。
  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水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荡漾开来。
  一盏茶的工夫,河面细密波纹忽然变了。开始翻涌起来。
  水面裂开。
  一颗头颅从河心处浮起来,浑圆宽扁,通体覆着暗金鳞片。两只眼睛大而凸出,瞳仁漆黑,正朝着堤岸方向转动。
  身形慢慢从水中立起来。宽厚背脊,粗壮尾鳍,身侧两扇胸鳍如同宽大手臂,末端生着五根短粗指爪,爪尖钝光,显然有些年头没有打磨。它看着甄筱乔,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像是一种打量——带着几分迟钝的困惑。
  它在想,这个站在堤岸上的青衣人形,是送上门来的吃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甄筱乔没有给它更多时间。
  右手中拇指轻轻一捻,指尖处草木真气无声探出,在半空中化成数道细如蛛丝的藤蔓,贴着水面急速蔓延。藤蔓触及水面瞬间便钻入水下,从鲤鱼精身周的不同方向同时缠上。
  “苍衍木道·青藤缚。”
  甄筱乔轻声念出道诀,鲤鱼精直到藤蔓收紧瞬间才猛地反应过来。来者不善!
  这是自然,甄筱乔是通玄,鲤鱼精之凝丹境等同与人族的凝真。通玄境修士刻意压制气息,凝丹境的妖物,是不可能察觉的。
  鲤鱼精发出短促嘶鸣,身体剧烈扭动。水花飞溅,裹着泥沙泼在堤岸上。可那些青金藤蔓已经缠紧了,越是挣扎收得越紧。
  甄筱乔没有等它挣扎第二下。
  右手轻向上抬,藤蔓收紧,将鲤鱼精从水中拖了出来,重重砸在堤岸草地上。鲤鱼精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胸鳍在草地上胡乱扑腾了几下,然后便不动了。
  它死了。被甄筱乔拖出水面的那一刻,以草木真气震碎心脉。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甄筱乔甚至没有让青金仙铠显化上身,只凭真气化藤,便将这只凝丹境巅峰鲤鱼精轻松收拾了。
  她走到鲤鱼精身边蹲下身,指尖探入颈侧鳞片的缝隙,从中拈出核桃大小的珠子。那珠子润泽微光,这是鲤鱼精的妖丹。
  她将妖丹用帕子包好收入袖中,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河底已经没有其他妖物的气息残留,才转身向镇中走去。鲤鱼精尸身兀自躺在草地上,她已于方才用真气将妖气驱散,只需告知镇中百姓自行处置便可。
  …………
  柳安镇的茶馆开在南北街交汇的十字路口,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用白粉写着“茶”。甄筱乔在靠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粗茶,茶汤浑黄,入口微涩。
  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正在陆续散去的人群上。船主已经带着几个帮手去河岸上收拾了,鲤鱼精被斩杀的消息想必今晚就会传遍全镇,她替镇民除了妖患,按理说该回苍衍了。但回程前,她还是习惯性地来热闹之处打探消息——这两年来,她养成了个习惯,每至一处,总会向当地人打听有没有听过什么“重聚魂魄”或“起死回生”的传说。
  也许是因为闹了妖怪,一向热闹的茶馆里,也只有一个老茶客还坐在角落位置,慢悠悠地喝着茶,大约是本地常驻的闲汉。甄筱乔起身走到他桌边,行了一礼,客气地问了两句,果然是当地的老住户。
  “起死回生、重聚魂魄?”老茶客放下茶碗,擦擦嘴角,想了半天摇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过。不过嘛……”他眯起眼,缓缓开口“倒是听说过一个别的说法,和见死人有关,不知仙子感不感兴趣。”
  甄筱乔在他对面长凳上坐下,道:“麻烦老丈告知,晚辈想要知道。”然后她向小二伸手,也要了一壶茶。
  老茶客见甄筱乔坐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是在泰州那边,向东出海,再一直往东,有一座岛,名唤轮朔。岛上也有位仙子,据说有法子让人活人见到死去的亲人,还能跟那亲人说话,就和阳世见面一样。”
  “听说好些年前,有位富商,独子病死了,那富商伤心过度,散尽家财,雇了条大船出海去找那座岛,找了半年,人都说他是疯了,银子花光,船也破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回来了。逢人便说自己见到了儿子的魂魄,跟他说了好久的话。后来那富商回来以后,便闭门不出,天天抄经,抄了满满一屋子,到死都没再出过门。”
  甄筱乔斟茶的手停了一瞬。问道:“那位富商,有没有说那座岛怎么找?有没有留下什么方位标记海图?”
  老茶客摇了摇头,“方才也和仙子说了,只是南北客商带来的传闻。而且,传闻还说——”他压低了声音,向甄筱乔这边凑了凑,“据说这座轮朔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着的。这传说传开之后,很多想见死去亲人之人,也驾船出海去找,但到了那片海域,放眼望去只有茫茫大海,连块礁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岛了。”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人说,那岛上仙子施法让人见亲人,也是有条件的。得那死去的亲人还没投胎转世,还留在阴曹地府,要是已经转世了,那就没法子了。”
  他将碗底那点残茶仰头喝了,放下碗,朝甄筱乔笑了笑,“这些都是喝茶聊天传下来的闲话,真假难辨,仙子听听也就算了。别太当真。”
  甄筱乔谢过老茶客,将茶钱付了,走出茶馆。
  午后日光倾泻而下,将两侧的屋瓦一抹光晕。甄筱乔没有急着离去,而是沿着来时路,慢慢穿过镇中主街。街上正传着鲤鱼精已被苍衍弟子除去的消息,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巷口屋前,面上带着如释重负,有人招呼着前几日躲出去的家人回来了,也有人笑着议论那位出手的仙子不知是何模样。甄筱乔走过时,那些声音不约而同地矮了几分。她的身形纤长而清逸,一头天蓝色长发垂落腰际。腰后悬着的那柄“情愫”仙剑,自有兵刃的凛然萦绕不散。故而镇上的百姓也只远远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敬畏。只在她走远,才敢低声交换几句惊叹。
  轮朔岛。
  她将这三个字在默念一遍。这两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说法了——什么有口枯井可以通往地府、哪一处瀑布后面有孟婆汤、哪座城城隍庙烧香能起死回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每条都比轮朔岛的传说更具体,更言之凿凿,结果查证下来,没有一条是真的。
  她停下脚步,不知不觉的走到镇口。
  那老茶客说,想见到死去的亲人,须得那亲人还没有投胎转世,还留在阴曹地府里。可啸哥哥的状态,究竟算什么?他的肉身还在玄晶洞府的寒冰床上;他的一缕魂魄在木偶娃娃里安睡,那魂魄没有散,安静地存在。
  可若他真的不算死,那他的魂魄,便不在地府。轮朔岛的传说便与他无关。
  可若啸哥哥如果算是……死了呢?
  褐山谷一役之后,曾以真气探过龙啸躯体的诸位大修,乃至陆璃师叔那般精于医道的大医修,所察所得,竟殊途同归——已是一具生息已绝的躯壳,经脉枯寂,气机全无,与真正死人并无二致。可甄筱乔心里始终盘旋着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若那时啸哥哥当真已经“死”了,那他如今留在世间的那一缕魂魄,会不会只是当年那根凤羽神力强行扣下的一线残魂,若不是凤羽,本该随其余魂魄一同归入地府?
  她没有再往下想。因为那个念头再往下走一步,就会碰到一个她不敢触碰的地方:若啸哥哥的其他魂魄都在阴曹地府,两年了,阴曹地府的判官鬼差,会不会已经……
  甄筱乔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要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入心底。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
  她召出“情愫”,粉色遁光铺展开来,她一步踏上,升入天空。
  皇河的轮廓在身下越来越小,如同一道暗黄色的旧痕,嵌在葱绿的田野与灰黄的堤坝之间。她飞过那些春耕正忙的田地,飞过那些正在开花的桃林和杏林,飞过那些蜿蜒的乡道和炊烟初起的村落。风从她身侧掠过,将她的裙摆吹得向后翻卷,将她的天蓝色长发吹的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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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3 章

第四百五十九章 轮朔函
  甄筱乔回到翠竹苑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竹林在斜阳中投下细长的影子,风一过,那影子间的光便碎成千万细小光斑,在地上浮动若鱼群游水。
  她先在水缸旁舀了一瓢清水,用真气打散成水雾,将除妖柳安这一路的微尘潮气冲淡几分。然后她整整衣襟,沿着青石小径向参天殿走去。
  殿门敞着,殿内没有多余陈设,正中一张宽大木案,摊着些杂乱卷轴,木脉掌脉姚真人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信笺,眉头微微蹙着。
  甄筱乔在门槛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刚好让殿内的人听见:"师父,弟子甄筱乔,奉命处理皇河下游柳安妖患已毕,特来复命。"
  姚真人抬头,看见是甄筱乔,紧蹙眉头便松开几分。他将手中信笺放下,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吧。那妖物修为如何?"
  甄筱乔走入,在案前三步站定。她将袖中用帕子包好的妖丹取出来放在案角。"回师父,是凝丹境巅峰的鲤鱼精,弟子以木道青藤缚将其拖出水面后震碎心脉,当场伏诛。这是它的妖丹,呈给师父处置。"
  姚真人看了一眼妖丹,没有立刻接过。目光在甄筱乔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无伤痕,确认之后,才伸手将那帕子拿起,托在掌心里端详片刻。
  "凝丹境。"姚真人将妖丹重新包好,放在案角的木盒,"以你的修为,收拾这东西自是不难。不过柳安镇离苍衍不算近,一来一回也辛苦了。"说到这里,将手边的茶盏往甄筱乔的方向推了推,"喝口水再说。"
  甄筱乔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木脉特制的竹叶茶。她放下茶盏,目光从案上那些摊开的纸张扫过,随口问道:"师父,师兄弟们都出去了?"
  姚真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堆纸张卷轴,叹了口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倦意:"出去大半了。你看看那些,"他抬手朝案角那摞信笺比了一下,粗略看过去,约有二十来封,"全是这个月新到的。木脉常驻的弟子不过二十六七个,能独当一面的就更少了。过两天若再来新的委托,怕是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甄筱乔放下茶盏:"师父言重了。苍衍派身为天下正派魁首,四方有难自当尽力。弟子能多出一份力,也是分内之事。"
  姚真人捻了捻颌下的短须,脸上露出欣慰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一摞信笺中抽出一封,展开来看了一遍。
  甄筱乔原本已经准备告退,但目光掠过案面上那堆信笺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些信笺堆得实在不规整,横七竖八,有几封被压在底下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师父,弟子替您整理一下吧,这样放着容易遗漏。"
  姚真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表情带着长辈被晚辈体谅时才有的不好意思。"不必,乔儿你刚除妖归来,还没歇口气。"他说着,手却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将案角那摞信笺往甄筱乔的方向推了推,嘴里絮絮叨叨的,"你师娘前些日子回家省亲还没回来。这桌上的东西呀~便没人收拾,为师自己又懒得弄,越堆越乱。你那些师兄弟们——"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眼里没活儿。还是女徒弟好啊,细心,知道替师父分忧。"
  甄筱乔已经走到案侧,将那摞信笺抱起来,在案面上铺开。动作很快,有条不紊,指尖沿着信封边缘一路抚过去,按照地域、时间、紧急程度、委托内容逐一挑出来,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指腹触到那些纸张时,能感觉到上面来自不同地方的痕迹——有的带着北方粗木纸的粗糙,有的则是南方玄纸的平滑,上面字迹有的潦草如飞,有的笔画工整若刻。
  姚真人满意的看着甄筱乔,道:“改日若得空,得向掌门师兄提一提。苍衍七脉,独水脉收女弟子,其他六脉全是男丁,虽说功法使然,可时日久了,到底少了几分活气。不如向掌门师兄建议一下,以后让其他各脉也收些女弟子吧,别让所有的女弟子都入了水脉。你那些师兄弟们缺的,可不就是你这般细心的劲儿么?"
  "师父说笑了。"甄筱乔一边将一封来自渭水下游的委托叠好放入其中一摞,一边随口应道,"女修丹田经脉偏阴柔,修水脉道法确实是相得益彰。弟子是因为琼梧转世之身,与木道天生亲和,这才修了木脉道法,有幸拜在师父门下。"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了姚真人一下,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若是其他师兄弟也能有弟子这般体谅师父,师父也就不用发愁了。"
  姚真人被她逗笑了,捻着胡须摇了摇头:"不说男女了。要是那帮臭小子能有你一半细心,为师这些年也不至于总是从一堆纸里翻东西翻到头疼。"
  甄筱乔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将手中信笺轻轻叠好,放入新分出来的那摞中。她的手在那一摞信件上停了一瞬,又拿起下一封。
  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封信。
  那封信混在几封来自沿海的委托函中间,不知是被谁塞进去的,没有和其他信函一样归类,像是被人随手搁置后便被其他信件压在了底下。信封素白,纸质与其他各地的皆不相同,更厚一些。信封正面用细密楷体写着"拜中原苍衍大宗"几字,笔力清秀有力,落款处写着"轮朔岛岛主熙昭仪"。
  甄筱乔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轮朔岛"三个字上,落得很久,久到姚真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从案后抬起头来。
  "怎么了?"姚真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封信,"那份委托有问题?"
  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封信从其他信笺中抽出来,托在掌心又看了一遍落款处。信封上没有灰尘,纸张也没有卷角,像是寄出后不久便到了,只是一直被压在别的信件底下,没人拆开来看过。她的指腹轻轻压了下信封的边缘,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与质感——轻飘飘的,像是个急切的请求。
  "师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封委托……是轮朔岛寄来的。弟子之前在柳安镇时,机缘巧合,曾听得此岛。"
  姚真人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将那封信从甄筱乔手中接过,看了一眼落款,拆开信来。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舒展,与信封上如出一辙。姚真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沉默了片刻。
  "轮朔岛。"他再度开口,徐徐道来,"岛主熙昭仪,此人确实在修道界有些名气。江湖上习惯称她一声'月华神女',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凭着家传的道法修到了合道境——这份天赋,放在散修里也算得上凤毛麟角了。只是听说轮朔岛地处东海深处,向来与中原各派来往不多,她本人也极少现身。为师与她素未谋面,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他顿了一下,将信放在案面,手指在边缘轻轻叩两下。"信中说是海妖屡次进犯,岛民伤亡日增,恳请我苍衍派施以援手。这倒不算稀奇——东海异变以来,沿海各地求援的信函多了去了。只是轮朔岛位于东海深处,照理说,离它们最近的大门派应该是中原东边的灵吉山观心寺。不过以为师看来,岛上恐怕是给多家正派都去了求救信。"
  甄筱乔听到"东海深处"四个字时,指尖轻轻地蜷了一下。那个老茶客的话又在耳边浮起来——"向东出海,再一直往东,有一座岛,叫轮朔岛。岛上有位仙子,有法子让人见到死去的亲人。"
  甄筱乔抬起头,看着姚真人,声音中带着刻意的平稳:"师父,弟子有一事请教——您可曾听说过,熙岛主有能让人与逝去亲人相见秘法的传闻?"
  姚真人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为师确实不曾听闻。月华神女向来极少在修道界露面。为师对她的了解,大多来自旁人转述,你所说的秘法,为师不甚清楚。"
  甄筱乔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落在"轮朔岛"三个字上。殿外暮光已经渐渐沉下,从金黄变成橘红,将她脚边的青砖染成一片暖色。
  过了很久,姚真人都已经重新拿起另一封信翻看两行了,甄筱乔才开口。
  "师父。"甄筱乔单膝跪了下去,青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扇形,天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膝侧,"弟子恳求师父,能否将这个委托交于弟子,让弟子走一趟东海轮朔岛。"
  姚真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跪在案前的弟子,只是将手中那封信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乔儿。"姚真人声音里随意的笑意收了几分,"你方才说,你在柳安镇听到关于轮朔岛的传说,说岛上有法子让人见到死去的亲人。你老实告诉为师——你走这一趟,是为了除妖,还是为了那个传说?"
  甄筱乔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上,缓缓道。
  "弟子不敢欺瞒师父,弟子听说那传说之后,心中确实……有了念头。弟子知道世上的传闻多半虚妄,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可弟子更知道,若是连问都不问,将来定会后悔。"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继续道:"弟子此去,会先以除妖为重。但若有机会,弟子想向熙岛主当面问一句——是否真有那样的法子。若她有,弟子便问;若她没有,弟子便专心除妖,早日归来。"
  殿中安静片刻。暮风吹进,将案上几封还没整理完的信笺微微掀起。
  姚真人缓缓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甄筱乔面前,弯下腰,虚扶一下。"起来吧。"他的声音带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温润,"也罢,你既想去,那便去吧。这份任务,为师就派你去了。"
  甄筱乔抬起头,看着姚真人。
  "多谢师父。"
  "不过乔儿。"姚真人收回手, "近年有关这种流言蜚语,你也已探寻过不少,皆是虚妄,你也该知道,莫要抱有太多期望。且轮朔岛又地处东海深处,异变之后那片海域妖气弥漫,并不太平。莫要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把自个儿搭在海上。"
  甄筱乔站起身,将那份委托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又向姚真人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记住了。师父放心。"
  她又将桌面那些分好类的信笺整理归置整齐,将笔筒里的狼毫重新插正,又把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窗台边的花盆里——那株兰草长得正好,叶片肥厚而碧绿,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墨色光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向姚真人告退,转身走出参天殿。
  …………
  甄筱乔回到自己的竹屋居所后,天光已经慢慢转暗了,春天的夜风,吹拂着周围的竹林沙沙作响。甄筱乔拿出衣襟中的那对木偶娃娃,轻轻的将它当回床头的蓝布之上,再用蓝布小心的裹好,像是给它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轮朔岛……”甄筱乔看着蓝布里的木偶,喃喃自语道,“啸哥哥,你可以告诉筱乔,这一次,我能找到将你救回的线索么?”
  她抱住自己的双腿,偏了偏头,将脸庞轻轻放在玄蛛丝袜包裹的膝盖上,鬓角一缕天蓝色碎发,从肩头缓缓滑落。
  “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说些什么,‘我等身为正派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就算这次又是虚妄讹传,我等也应以斩妖除魔,护佑百姓为上。’”
  甄筱乔学着以前龙啸说话的腔调,虽然不是很像,但有着那种最熟悉亲近之人才能透漏出的感觉,说到这里,甄筱乔轻轻笑了起来,她笑的那般好看,温柔恬静,倾国倾城。恍惚间,仿佛她并不是对着面前那对木偶再笑,而真是正在对她的啸哥哥,展露出爱人的心意。
  屋外,春风轻轻吹过,明月高悬,竹影娑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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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4 章

第四百六十章 海沸
  翌日天色尚未亮透,甄筱乔已将行囊收拾妥当。
  东西不多:备用木脉弟子劲装,清水和干粮的皮囊,两瓶自己炼制的丹药,还有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布,布中裹着那对合抱的木偶娃娃。她用指尖将蓝布的边角又理了理,才将布包小心地放入自己的衣襟内,然后将青布背囊系好背上。
  她站在竹屋门前回望。小屋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寂。窗台的青瓷瓶里还插着前几日换的几枝翠竹。甄筱乔将"情愫"连鞘挂回腰后,整整衣襟,沿着青石小径向参天殿走去。
  参天殿殿门已经敞开,姚真人端坐案后,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碗沿热气袅袅升起。他看见甄筱乔走进,便放下茶碗,从案角取出一卷用牛皮裹好的东西,搁在桌面。
  "这是为师连夜找的海图。"姚真人的声音里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轮朔岛的具体方位,是照着熙岛主信中所附的标注描下来的。东海那片海域,这些年妖气弥漫,已经比不得从前太平了。你一路往东飞,先到泰州东边临海的石屏镇落一脚,若有能出海的船便雇一条,省些真气。若是船不好找——"他将海图往甄筱乔面前推了推,"那就把图记熟,御剑出海,少在空中耽搁,遇风便降,遇雾便停,莫要逞强。"
  甄筱乔双手接过海图,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又将那卷牛皮纸妥帖地收入背囊侧袋,朝姚真人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记住了,多谢师父。"
  姚真人看着她,沉默一息。捻捻须,终于还是开了口:"乔儿,路途遥远,海上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去,为师心里总是不太踏实。要不让景飞和你一道?他前两日刚回山,还没接新任务。"
  甄筱乔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师父,大师兄他好不容易才歇两天。弟子听说他前些日子在渭水那边连轴转了半月,来回跑了七八个镇子,如今才回山不久,还是让他好好歇着吧。弟子一个人应付得来。"
  姚真人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坚持。他只是将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又放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若有强敌不可力敌,及时玉鸽传信。为师说的不止是妖族,还有那两年多都没再出现的仙族,你明白么?"
  "多谢师父。筱乔明白了。"甄筱乔又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参天殿。
  晨光从殿外涌进来,将甄筱乔青色身影裹进温润耀金之中。姚真人坐在案后,望着那道身影向外走去,消失在那片正在沙沙作响的竹影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将茶碗端起来,仰头将最后一口茶喝了,捻着胡须望着殿门外那片竹林出神。
  …………
  甄筱乔出了苍衍盆地后,先折向东南方向,约莫飞了一个多时辰,脚下大地从起伏山峦逐渐变得平缓,田野城镇交错的平原铺展开来,道路如的细线在汇向远方那座被城墙围拢的巨大城池。
  洛安城。
  从高处去,洛安城像一只摊开四肢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墙轮廓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城门人流从城外源源不断地涌入城洞。街巷纵横,屋瓦层叠,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灰,偶尔有几座高塔楼阁拔起。
  甄筱乔在城外三里一处土坡落下,并膝坐于柳树下休息。
  没等多久,一道黑红身影从洛安城的方向掠出来,速度极快,落在甄筱乔面前三步处,轻盈得像一片被风送来的花瓣。
  来者正是狐小欺。
  狐小欺依旧穿着她常穿的那身水袖黑红短裙,是她的“武妆”,腰间系着一根细银链,链上挂着枚小巧铃铛,走动时发出“叮铃”细响。黑色长发随意地绾了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步摇别着,短裙之下,鹅绒白丝,短跟木屐,白丝与裙摆的交界处,雪白的大腿根若隐若现。嗯,还是那个妩媚娇俏的可人精。
  狐小欺落地时裙摆还未完全收拢,便已经笑着朝甄筱乔迎上来,一双玉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臂弯,整个人顺势贴了过去,将脸侧靠在甄筱乔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又软又甜的嗔意:"甄姐姐——你可算来找奴家了!奴家在洛安城等你的信,等得茶饭不思,你瞧奴家都瘦了。"
  她说这话时,那圆润的胸脯隔着薄薄的春衫抵在甄筱乔的手臂上,随着她说话的气息一蹭一蹭,像只撒娇的猫。
  甄筱乔没有挣开,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狐小欺那张凑得极近的脸上。两年过去,狐小欺的面容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狐媚娇俏的模样,桃花双目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
  甄筱乔将手臂从狐小欺怀里抽出来。她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狐小欺的头顶上,揉了揉那只金步摇旁边的一缕碎发,道:“小欺,委屈你了。”
  狐小欺被她揉了揉头顶,便微微眯起眼来,可那股惬意只在她眼底存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她低下头,看了眼甄筱乔从抽出的胳膊,指尖拨了拨腰间银链上那枚铃铛,铃铛发出一声“叮铃”的细响。
  "甄姐姐。"狐小欺没有抬头,声音比方才轻,"两年前,你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心肠。从前虽然你对谁都淡淡的,说话也听不清一起情绪,但那时奴家与你亲热,你都不会推开奴家的。现在你变了,虽然你现在对奴家温声细语的,说话时也会看着奴家的眼睛。奴家心里欢喜得很……可,可却再不肯让奴家像从前那样靠着你、贴着你了。"
  她抬起眼,看向甄筱乔。那对好看的桃花目里有着委屈:"甄姐姐,是不是……奴家做错了什么?"
  甄筱乔的手还在她头顶,指腹贴着那缕碎发。她垂下眼帘,看着狐小欺的眼眸,沉默片刻才开口。
  "小欺,你没有做错什么。"
  她收回手,顺势替狐小欺将金步摇旁翘起的碎发理了理,动作自然轻柔。
  "我恢复了以前的记忆,但是隐花岭、合欢宗、煌州的事,我都记得。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可小欺,我虽然记得琼梧的所有经历,却终究不再是从前的琼梧了。她经历过的事,走过的路,允过的诺言——我都替她记着。但我,甄筱乔,有些事情,不能像她那样轻易地应承许诺,尤其是在……情之一字上。"
  她看着狐小欺,天蓝眼眸清透如潭:"所以我们的约定,没有忘记,只是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都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狐小欺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被她拨弄过的铃铛上。
  “那甄姐姐,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呢?”狐小欺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甄筱乔沉默了一会儿,道:“待到啸哥哥转醒,我会听啸哥哥的意思,若他承认于你,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狐小欺听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吧好吧。那奴家等着就是了。"
  她抬手将铃铛扶正,然后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明媚的笑:"不过甄姐姐可要说话算话,不能把奴家一个人撂在路边不管。还有傻大个——"她拽拽甄筱乔的衣袖,歪着头看她,"他也得早点醒过来才行。奴家还等着他亲口说一句'愿意'呢。"
  甄筱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望向东方,轻声道:"走吧小欺,趁天色还早。"
  两道遁光从洛安城外土坡上升起,并排向东方飞去。脚下田野缓缓铺展开来,渐渐从葱绿变成黄绿相间的田垄,又从田垄变成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村庄。飞得越高,风声越大,将狐小欺腰间铃铛的细响吹散得无影无踪。
  …………
  飞到空中之后,狐小欺便再忍不住,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化形之法,露出自己的半妖真身。乌黑长发自发梢而起,一层银白浸染般缓缓漫卷而上,转眼便化作一瀑银丝。那对毛茸狐耳也从头顶探出,耳尖微颤。黑红短裙下摆轻晃,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便从裙底伸了出来,悠悠地摇了摇。
  猩红色的桃花眼微弯,眼尾两道红色的狐形眼影若隐若现,仿佛丹砂轻点,将她本就精致勾人的面庞衬得愈发妩媚旖旎,眉目间那一丝浑然天成的妖娆,此刻再无需遮掩,全然舒展开来。
  “啊~~~”狐小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里满是自在地叹了出来,“在人族的城池里,时时刻刻都要绷着这化形之法,可真是憋死奴家了~~”
  二人一路向东,飞了两个多时辰,脚下的地貌渐渐从苍衍派所在的盆地变为开阔的平原,日头已经偏西,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天边那轮金红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甄筱乔看了眼天色,便提议寻个落脚处休息一晚再走,狐小欺应了一声,二人便寻了一家村落住了进去。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重新上路。晨风清冽,带着田野间草木的湿润气息,甄筱乔和狐小欺并肩御剑,穿过被朝霞染透的天空。
  飞了一个多时辰后,脚下地貌渐渐又有了变化。二人低头望去,便知已进入泰州境内——此州有一半中原,一半临东海,皇河横穿其间,浩浩荡荡,直奔东南入海。
  又飞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天际线上忽然升起一道巨大轮廓,像是从地底拱起的巨兽脊背,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青灰光泽。山势并不突兀,却有一种从大地深处慢慢隆起、不可动摇的厚重,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道脊梁上。
  这便是泰州之脊梁。世间百姓口口相传的天下第一山。
  泰山。
  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峰峦层叠,在日光照耀下,有的山脊覆着薄薄的白云,有的崖壁裸露出大片青灰岩面。狐小欺脚下“银骨”的速度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望着前方那道绵延百里的山影,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山间草木气的晨风。
  “甄姐姐,你看那座山。”狐小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沉静下来的惊叹,“好大啊……像是把天都顶起来了。”
  甄筱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泰山巍然立在天地交界,青灰色的山脊如同一道被墨笔重涂的天柱。她的目光从山脊的最高处缓缓滑落,落在那片晨雾缠绕的半山腰,落在那几道被日光镀成银边的石级崖壁之间,点了点头。
  “小欺,那是泰山。”甄筱乔放慢遁光,让二人并肩悬在半空,远远望向那座被晨光浸透的巨山。“泰州之名,便是因此山而来。凡间百姓称它为天下第一山,说是顶天立地,镇守中原东极。”
  甄筱乔微眯起眼,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目光掠过那青灰色的山脊与半山缭绕的薄雾:“我虽不曾来过泰州,但曾在派中典籍中学过——此山雄奇峻拔,气象万千,却因灵气不兴,故而并无修道门派在此开宗立派,这与那些被修道门派占去的名山大川截然不同。不过因它地脉沉厚,山川之气回环蓄积,使得泰州一带平原沃野、水旱从人,倒是滋养了无数百姓。”
  狐小欺侧耳听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也投向了苍茫山影,那道青灰山脉便静静地横在天地之间,不声不响,也不知已经这样立了多少年。
  狐小欺歪歪脑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向往:“甄姐姐,以后若是得了空,咱俩也去爬一爬吧。不御剑,就一步一步走上去,看看那泰山顶上到底能望多远。”
  甄筱乔微侧过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没有多做停留,绕过泰山北麓,继续向东飞去。晨光渐高,将那片苍茫山影抛在身后,脚下平原逐渐转为低矮丘陵与零星盐田,那股潮润咸腥味越来越浓。日头从头顶偏西时,天边终于浮现出蓝色细线。那是泰州东海岸的轮廓。
  狐小欺抬手挡挡刺目日光,眯着眼望向那道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总算是到了。这一路飞过来,还真是不近。”
  甄筱乔没有接话,只是将遁光又压低了几分。越往前飞,海岸线便越清晰,渐渐能分辨出沿海散落的城镇村落,以及港口那些低矮的灰色屋顶。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触到从下方那一片灰白色的屋瓦间浮上来几道真气波动,散落在镇子的不同方位。
  ——终于到了。石屏镇。
  甄筱乔在半空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下方。她本以为会看见港口常见的繁忙景象——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卸货的号子与叫卖混在一起。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港口空了大半。
  那些原本应该挤满各式海船的泊位,此刻只剩零星的几艘小船歪斜地系在桩上,船身吃水极浅,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海了。码头上堆着几摞被海风吹得褪色的渔网和空木箱。镇上街巷也比她预想中冷清许多,午时本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可此刻街上只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脚步匆匆,面色沉郁,像是心里都压着说不出口的事。
  甄筱乔在镇外落下来,狐小欺紧跟其后,一阵粉烟笼罩,狐小欺收了狐尾狐耳,而后二人步入镇中,甄筱乔环顾四周,发现镇上冷清,却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数道真气波动,虽不算强,但数量不少,分布在镇中不同角落。
  狐小欺凑近她身侧,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甄姐姐,这镇上的修士……是不是有点多?"她显然也感觉到了。
  甄筱乔轻轻点点头。两人沿着镇街向港口方向走去。街边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面摊还支着棚子,老板是一个佝偻老汉,正在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他看见两个年轻女子走过来,目光在她们腰后仙器上停了一瞬便又移开了,低下头继续捞面,像是见惯了修士来往的模样。
  甄筱乔正要上前搭话,目光却忽然被前方街角两道熟悉的身影牵住了。
  月白色底绣黄岩纹的劲装弟子服,身形精悍结实,步子迈得沉稳。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三十出头,晒得黝黑的面容上带着赶路时才会有的微尘;另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的不过二十来岁,面孔也是风尘仆仆。是土脉荒岩原的弟子。
  甄筱乔认出那身制式劲装时,脚步便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那两人也在这时看见了她们,年长些的那个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在甄筱乔那头天蓝长发上停了一瞬,向甄筱乔这边迎了上来,走到面前抱拳行礼,问道:"可是木脉的甄师姐?"
  甄筱乔还了一礼,声音温和:"正是。二位师弟是土脉的?"  年长些的弟子点点头,侧身让路,将自己与同伴的位置让得更显眼些,方便说话:"在下艾传家,这是关培师弟。师父石真人委派我二人来此执行师门任务。镇外坡上,已是第三回有妖物从水下爬上来扰民了。前两回伤的牲畜多,人伤得少;这一回,镇东头有户人家半夜被妖物从墙根掏了个洞进去,虽赶来及时,人救下了,却也吓得不轻。"
  甄筱乔闻言,神色凝重几分:"这边已经这么严重了?"
  艾传家点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巷,声音压低:"镇上大半的百姓都往内陆搬了,留下来的多是跑不动的老人,或是舍不得祖宅的老户。那些妖物倒是没在镇上长留,每次都是从海里爬上来闹一阵,挠几道墙、掀几块瓦、惊扰几户人家,便又退回海里去了。像是在试探什么,不像是真要攻进来。"
  甄筱乔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问道:"艾师弟,我此行的任务不在岸上,是要出海去一座岛。想请问一句,这镇上如今还有能出海的海船么?"
  艾传家闻言,与身旁关培交换了目光,关培微微摇了摇头。艾传家便直接开口了:"甄师姐,不瞒你说,现在这镇上别说海船了,连条像样的渔船都难找。前几回妖物上岸,泊在港里的几条大船被从水下掀翻了,剩下的几艘小渔船也被船主们拖上岸了,谁也不肯再出海。你若真要走海路,怕是要靠自己御剑了。"
  甄筱乔谢过二人,又与艾传家互相留了传信玉鸽的气息标记,以备必要时互相策应。她与狐小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继续向港口方向走去,走过那些紧闭铺面和半掩门扉,终于在港口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午后日光从头顶铺下,落在海面上,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泽。海面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浪,没有风,没有海鸟,连近岸本该有的碎浪声都变得极轻极浅。甄筱乔站在码头石阶尽头,低头看了眼脚下被潮水浸透的青石,又抬头望向东方正在微微泛白的天际线。
  她正在心中盘算着是立即御剑出海,还是先在镇上歇一晚再走,忽然——脚下海面动了。起初只是极轻微一颤。然后,水波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有一头巨物正在水下从深处急速上浮,将整片海面都顶得鼓了起来。
  甄筱乔右手已经按上了腰后"情愫"的剑柄。狐小欺也同时侧身半步,右手护在胸前,左手探向腰后的“银骨”爪套。
  海面在一息之间,彻底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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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5 章

第四百六十一章 石屏血潮
  海面裂开瞬间,腥咸水雾如同被巨掌拍碎的帷幕,从浪涛裂缝中泼洒而出,将午后的日光切割成无数光片。
  第一批冲出水面的是一大群飞鱼,挥动着宽大鱼鳍,身体从水中弹射而起,朝着石屏镇港口方向俯冲而下。鱼鳍边缘生着细密锯齿,在日光下泛着利刃般的光泽。它们眼睛凸出在头颅两侧,口中发出尖细嘶鸣,百十道身影同时从水面上跃起,遮天蔽日地压过来。
  甄筱乔的右手已经按上了"情愫"剑柄。一声剑鸣,“情愫”出鞘。粉色剑光从鞘中涌出的瞬间,带起一圈柔和涟漪。只是将剑身向前一刺——
  "苍衍木道·青木刺。"
  话音落下同时,身周丈许忽然亮起数十道青翠欲滴的细长光影。每一根表面流转着薄薄的草木真气。贴着甄筱乔的剑势激射向前,精准刺入最前排那十几只飞鱼精的胸腹。
  一声声闷钝的"噗"响。那些被贯穿的飞鱼身形猛地一僵,歪歪斜斜地坠落下来,砸在港口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甄筱乔手腕微微一转,"情愫"剑身在她掌中翻了一周,带动第二波数十道翠绿光影再次激射而出,将第二批飞鱼精悉数截落。剑光带起的破空声连绵不断。
  甄筱乔出剑同时狐小欺已经向前掠出数丈,黑红短裙的裙摆在半空中翻卷,短跟木屐鞋尖在地面上轻点,整个人轻巧地滑入飞鱼精最密集的区心。
  "银骨"双爪已经戴上了她的手。爪套贴合着她的手背延伸出泛着银光的三根一尺长刃。身形在飞鱼精之间穿行如织,只看见一片黑红残影在腥风与水雾中忽左忽右,每次停顿都有飞鱼精从半空坠落,两片、三片、四片。她不借真气,只凭锋刃便将那些飞鱼精一一剖开。
  "正好,本小姐好久没有打架了。"狐小欺的声音从那片翻涌的身影中飘出来,带着畅快,"今日就拿你们这群杂鱼练练手。"
  腰身一旋,双腿鹅绒白丝泛着莹润微光,双爪划出满月弧线,将最后几只试图侧翼突袭的飞鱼精拦腰斩断。弧线划过,留下两道银光,悬了半息才缓缓消散。断裂鱼身从半空坠落砸出一片暗红水渍,鱼尾抽搐了几下便彻底静止。
  一波飞鱼精——近百只启智境小妖——不到二十息便悉数伏诛。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飞鱼精的尸体。狐小欺蹲下身,用银骨爪尖轻轻拨了一下脚边一只还在微微痉挛的飞鱼精鱼鳍,。
  狐小欺站起身,桃花眼微眯,望向海面:"真不经打呀。"
  但笑意只挂在嘴角。因为还没完。
  海面上,被飞鱼精撕裂的浪涛还未完全平复,第二批身影已浮了出来,身形大了数倍不止,行动也不再是那种混乱飞扑,而是排成了松散阵型。种类比第一批复杂得多——
  有的身形浑圆似锤,通体覆着银灰细鳞,鱼唇微突,露出两排细密尖齿,是鳕鱼精。
  有的则扁平如刀,两侧鳍撑开如同一对狭翅,在水中游动几乎不激水花,贴着水面无声滑行,是刀鱼精。
  有的身形宽厚,银白鳞片泛着薄光,鲳鱼精背鳍高竖而起,边如锯齿;还有那黄条鰤精身形狭长,体覆金鳞,如熔铸铜。
  二十余只海妖中,修为最低的也有化形初期,相当于人族御气,夹杂着五只凝丹初期,刀鱼与鲳鱼各一,黄条鰤精三只,都是凝丹中期的实力。
  甄筱乔目光从那些身影上缓缓扫过,握着"情愫"剑柄的右手收紧了几分,草木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将那些海妖的位置、修为、动向一一纳入灵觉。
  港口方向,数道遁光正在从石屏镇不同方位急速掠来。先前分布各处的修士,显然也感知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进犯。有从镇南的屋檐上跃下的,有的从镇北的小巷中奔出,有的则从不远处的望海坡上御剑赶来。
  但第二批海妖已经上岸了。
  当头的是三只化形境的鳕鱼精。在妖力催动下它们的体形膨胀到了将近两人高,四肢已经显出了人形轮廓,手中握着礁石磨成的粗制妖器,形状各异,像锤似棍,表面附着着淡蓝妖力。它们踏着青石地面冲上来,每一步踩得碎石飞溅,发出低沉咆哮。
  甄筱乔的目光锁定后方那几只正在整理阵型的刀鱼精鲳鱼精——那才是真正的威胁。
  "小欺,左翼后方刀鱼精交给我。"甄筱乔声音清晰地落入狐小欺耳中,"你拖住前面这三只。"
  狐小欺应了一声,双爪交错,银爪刃面泛起粉色媚光:"没问题。"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第一批修士已经赶到了港口边缘。来得最快的是两个穿着蓝灰色短打的汉子,面目相似,大约是兄弟二人,各持一柄精铁短枪,枪尖淬着火光。他们正迎面撞上一只从侧面突入的鲳鱼精——身形扁平如盘,身躯几乎堵住了半条巷口。
  兄弟二人没有退缩。前面的低喝一声,短枪横于身前,枪尖火光骤然一盛,朝鲳鱼精腹部刺去。枪尖触及鲳鱼鳞片的瞬间,发出沉闷声响,火光炸开一圈火星。鲳鱼精身形只是微顿了下,随即猛地向前一顶,将那持枪汉子撞得向后连退了数步。
  第二名修士从侧翼出手,斜刺向鲳鱼精头侧。鲳鱼精反应更快,身体一侧,用背鳍将那杆短枪挡了下来,紧接着宽大尾鳍猛地一摆,将那名修士连人带枪掀翻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土黄厚脊剑气射来,精准切入鲳鱼尾鳍根部,留下深可见骨的裂口。暗蓝妖血涌出,滴落在地面上。艾传家的身影从港口石柱后面闪出,手持厚脊短剑,剑身土光流动。他身后,关培也提着短剑压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将鲳鱼精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
  甄筱乔已经来到了战场侧翼的乱石堆后。目光锁定着那几只凝丹境的海妖,刀鱼、鲳鱼、黄条鰤精,它们还在缓缓向岸边压来,像是在确认前方那些低阶妖物的伤亡。她将"情愫"横在身前,左手剑指沿着剑身缓缓拂过,草木真气沿着剑身上纹路亮起来。
  又一道惨叫声传来。一名御气的年轻修士被鳕鱼精的礁石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撞在一根石柱上滑落在地。他的同伴嘶吼着扑上去,挥舞着手中铁棍砸向鳕鱼精的膝弯,却被那只鳕鱼精反手一锤砸在肩头,整个人斜飞出去,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捂住肩膀,疼得面色发白。
  甄筱的目光上掠过,这些修士,虽然不是苍衍,观心,天剑,破军这样的正派巨擘弟子,但也凭着一颗侠义之心来到了这里。
  甄筱乔没有停。她知道,此刻多犹豫一息,就会有更多的修士倒下。
  甄筱乔不再压制自己的实力。
  "嗡——"
  清越剑吟骤然响起。她周身草木真气在瞬间向着青金色蜕变。天蓝长发自发根处泛起流光,化作一束利落高马尾,在脑后扬起飒爽弧线,发梢流淌着天蓝色光屑。
  木脉弟子服在那层青金色的仙力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凌厉无双的青金仙铠战甲——肩铠星芒闪烁,清寒玉色为面,鎏金仙纹绕其上,人间不得此品。胸甲修身束心,玄色鲛绡为底,几束寒晶嵌甲心。双臂金甲相承,腕护利落合修,玉指隐匿玄甲中。腰腹束甲贴合身,赤金战纹蜿蜒下,垂落几朵蝶翼,边缀碎鎏星。膝覆分明青金甲,暗玄蛛丝延伸,足下尖细高跟仙履战靴踏落,碎石两侧乱翻。
  "情愫"光华流转,绯花鲜艳欲嫩,青金仙铠锋寒织,九天仙姬降凡尘。
  刀鱼精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那身形足足比甄筱乔高出一头,两侧鳍微微张开,边缘处附着的妖力正在凝聚成两道细长水刃。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时,凸出眼睛有了一丝不同于方才的警觉。那身仙铠散发出的气息,绝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拥有的。
  “吼~~~!!!”。
  刀鱼精发出尖啸,猛地向前一冲。两侧水刃在它冲刺的过程中拉出两道淡蓝色的光尾,贴着地切过,所过之处青石被犁出两道平行的浅沟。
  甄筱乔将"情愫"横于身前,手腕微转,剑身上的绯红鲜花骤然绽放一瞬。然后挥出一剑,剑势轻盈如古树柔枝,却在触及那两道水刃的瞬间,将它们悄然化解——如同积雪遇暖阳迅速消融。
  "琼梧秘剑·静枝拂尘。"
  “情愫”剑光已经顺着刀鱼精冲刺轨迹,贴着它的胸鳍拂过。刀鱼精身形猛地一滞,凸出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它的左鳍无声断裂,暗蓝妖血从断口处涌出,滚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暗色湿痕。
  刀鱼精的身体向左侧歪斜,腹部空门暴露出来。
  甄筱乔靴尖在碎石轻轻一点,轻盈地绕到了刀鱼精的侧后。"情愫"剑身在掌中翻转一周,由横切变为竖劈,剑锋自刀鱼精背脊劈下。青金仙力沿剑刃流淌,将那些细密银鳞层层撕裂。剑锋没入直抵脊椎,被从内部涌出的妖力挡在了最后半寸处。
  刀鱼精发出了一声嚎叫。它的身体猛地扭转,大口凝聚出一团水蓝光球,朝甄筱乔的面门直喷而来。
  甄筱乔的身形在光球喷出的前一刻向后飘出数尺,青金仙铠甲面被那道光球擦过的气浪拂过,鎏金星点轻轻晃动。她稳住身形时,目光已经越过那只正在踉跄后退的刀鱼精,落在它身后——鲳鱼精已经解决了正面巷口的修士,正带着浑厚妖力碾过来,而更远处的三只黄条鰤精,也正在同时昂首尖啸,向港口前方压来。
  战况越来越激烈。
  另一侧,狐小欺杀得兴起,早已顾不上限制自己的形象了。
  她那双毛茸狐耳从发间探了出来,耳尖微颤;一条蓬松的狐尾也从黑红短裙下摆伸出,在腥风妖血之间悠悠摆动。周身媚气骤然散开,将周围数丈范围都浸染上薄薄的甜腻粉雾。
  一只化形境鳕鱼精正挥着礁锤朝她砸来,可她躲都没躲,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桃花眼对上了鳕鱼精的视线。笑意漾开,那道朱砂般的狐形眼影在日光下微微一亮——鳕鱼精的动作忽然滞了一瞬,握锤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凸出眼珠中那层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空洞。
  “乖~”狐小欺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羽毛在耳畔轻轻搔过,“放下锤子,别动。”
  那鳕鱼精竟真的松了手,礁石锤从掌中滑落。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狐小欺已经掠到它身前,“银骨”双爪划过,爪刃在那鳕鱼精颈侧轻轻一合,便收回手。鳕鱼精身形歪了歪,从颈间裂开一道细长缝隙。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便向前扑倒,溅起泥浆与血水。
  但狐小欺没有停下。身形在翻涌妖群中穿梭如鬼魅。每一次与海妖目光相接,那只海妖动作便会慢上半拍——有时是手中妖器放低半分,有时是冲锋步伐迟疑一瞬,有时干脆像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的爪刃划过咽喉腹甲。
  一只刀鱼精试图从侧翼偷袭,可身体刚冲出水面,便被一团粉色媚气缠住灵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鱼鳍无力垂落,落在地上时已没了动静——喉间多了一道整齐的切口,血迹还未渗出,便被“银骨”上的寒气封住断面。
  又一只鲳鱼精从正面冲来,身形宽厚,却在触及粉色雾气的瞬间猛地僵住,宽大尾鳍无力地拍了两下地面,凸出的眼睛中浮起一层浑浊。狐小欺从它身侧掠过,双爪交错,那鲳鱼精的胸甲便被剖开两道整齐的十字裂口,妖血喷溅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暗色。
  她像一只真正嗜血的狐狸,在被妖血浸透的港口上起舞,爪刃所过,海妖成片倒下,眼中残留的只有被媚术吞噬后未散的茫然。
  土脉的艾传家正与关培联手缠斗一只鳕鱼精。鳕鱼精的身形已经膨胀到将近一丈高,灰白色皮肤上布满了被厚脊短剑留下的浅痕,正在缓慢地向外渗着妖血,但它的动作依然凶猛。艾传家的厚脊短剑在它膝弯处劈开一道更深的伤口,关培趁着它重心不稳将剑刃刺入它腰侧的鳞甲缝隙之中,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前压,一个侧袭,终于将那只鳕鱼精逼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但情况不容乐观。那些化形境的鳕鱼精已经将第一批支援的修士冲散了阵型。已有两名御气修士倒在血泊之中,此刻正被其他修士拖到石柱后面施救。更多修士正在从镇中赶来,可那些化形海妖的数量也在增加。
  "你拖住它!"艾传家朝关培喊了一声,自己猛地一矮身,从鳕鱼精挥落的礁石锤下钻了过去,厚脊短剑横向一掠,在鳕鱼精小腿肚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裂口。那只鳕鱼精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地面上。
  港口前方,甄筱乔的剑光正在人群中翻卷如潮。
  青金仙铠如同流星掠过海面,每次转折都带起一圈青金色光晕,将周围那些化形境的海妖逼退斩杀。她面前凝丹境海妖还有两只——那只鲳鱼精和一只黄条鰤精。
  鲳鱼精身形比刀鱼精更加宽厚,好像一面巨盾,每次突进都带着如同山石滚动般的压迫。它正面迎上甄筱乔,宽厚背鳍猛地竖起,如同一面浪墙,朝着甄筱乔的方向横推过来。
  甄筱乔没有硬接。身形贴着浪墙边缘侧旋而过,足尖轻点,借着浪墙余波将自己推向了鲳鱼精侧翼。"情愫"剑身上的绯花拖出一道细长的粉红尾迹,剑尖向下,手腕向上一挑——
  “苍衍木道·绞杀荆棘。”
  一道青金荆棘藤蔓从剑尖处生长而出,顺着鲳鱼精侧身被剑风扫开的鳞甲缝隙探入,在它的体内急速蔓延盘绕。鲳鱼精猛地一僵,宽厚身体剧烈颤抖,。
  甄筱乔没有给它挣扎的机会。手腕再振,"情愫"剑身鲜花亮起一阵刺目红光,藤蔓猛地收紧,从鲳鱼精体内绞杀。鲳鱼精身形剧烈膨胀了一瞬然后瘫软下去。
  抽出"情愫"时,剑刃上那些绯红花瓣沾染了妖血更显鲜艳欲滴。
  港口正面,艾传家正与关培合力将那只鳕鱼精逼得连连后退。他余光瞥见海面正有新的暗流翻涌,一层压着一层,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心头猛地一沉,忍不住朝甄筱乔的方向喊道:"甄师姐!前几次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进犯,这次是要来真的了!"  话音未落,一只化形海蛇精从侧翼乱石堆后无声探出,张开满口细齿直扑艾传家后背。甄筱乔不曾回头,只把那右手一抖,"情愫"分化,化作一柄九节剑鞭,掠空而去,精准缠上水蛇精颈侧,剑鞭倒刺猛紧,只听一声骨碎闷响,那水蛇精便软软地瘫了下去,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
  "艾师弟,专心。"甄筱乔的声音带着沉稳。
  艾传家咽了口唾沫,咬牙将厚脊短剑往鳕鱼精的膝弯处再送三寸。
  趁着甄筱乔转换剑锋之时,最后那只黄条鰤精正在后退,那双凸出的眼睛中,终于有了甄筱乔先前在那些海妖脸上不曾看见过的——恐惧。
  它开始向海面退去。急促慌乱,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连串急促尖细的嘶鸣。
  甄筱乔没有追。她站在黄条鰤精面前三丈处,青金仙铠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寒玉般的光泽,"情愫"斜指地面,天蓝色眼眸平静地望着正在后退的凝丹境黄条鰤精。
  她之所以没有追击,是因为清晰地感受到了翻涌海水之下,正蛰伏着更深沉的妖力。气息浑厚如渊。那才是这次袭击真正领头的妖将。
  就在黄条鰤精即将把身躯彻底没入海水逃之夭夭的一刻,海面忽然沸腾。
  庞大的阴影急速浮升,水浪被巨力从中劈开。一只触手粗如水桶,通体覆着暗紫吸盘,破水而出,卷住了那只正在逃逸的黄条鰤精。
  黄条鰤精发出恐惧的嘶鸣,挣扎着想要挣脱,可触手已经绞紧了它的腰腹。下一瞬,只听“咔嚓”闷响,黄条鰤精的脊梁从中折断,身躯在触手间软软垂落。
  “逃跑……耻辱!……人族……该死……!!!”
  那庞然大物缓缓升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裹挟着浓烈的妖力威压。几名修为较低的修士登时面色惨白,胸口气血翻涌,嘴唇一颤便吐出鲜血,踉跄着向后倒退。
  沸腾海水终于落下,水雾散尽,那身影的真身终于彻底显露出来。是一只身高数丈的章鱼精,通体暗紫,八条触手缓缓舒张,每一根比巨蟒还粗,吸盘边缘泛着暗光。头颅扁宽,两只巨大眼睛如同两盏深水幽灯,正死死盯着港口上那道青金色的身影。
  甄筱乔秀眉微蹙。面前这只海妖妖将的气息沉厚狂烈,远非先前那些凝丹境的海妖可比。
  这是一只蜕凡境大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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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6 章

第四百六十二章 退潮
  蜕凡境的章鱼妖将从海水完全升起,日光被遮去了大半,天空骤然暗了几分。两只巨大的眼睛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缝,正从高处缓缓扫过港口上那些正在后退的人族修士身影。
  甄筱乔握着"情愫"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天蓝色瞳孔中倒映着那庞然大物的轮廓。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战场上的局势——
  狐小欺正蹲在鳕鱼精的尸体旁边,银骨爪刃上还在滴着暗蓝色的妖血,桃花眼却已经朝章鱼精的方向望了过去。舔了一下嘴角,带着品尝到鲜味的笑意,狐尾在身后轻摆了一下。
  艾传家持着厚脊短剑,站在她左前方十步处。呼吸稍急,额角挂汗,但握剑的手没有抖。他身后数丈,关培正半跪在石柱边,将一名受伤修士拖到柱子后面,他胸口也有一道伤,但他没有在意,又急忙去拉另一名。那修士左肩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被关培用布条混合仙药缠住止血。
  再往右数丈,一道笔直的身影立在港口边沿。那人穿着一身藏青剑袍,袍襟处绣剑形纹章。是天剑宗弟子。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股练剑之人特有的锐气,目光从那只章鱼精身上移到甄筱乔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出鞘。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站在巷口阴影,身形偏瘦,面容看不太清,手中提着一柄铁灰色长剑。另一个则站在靠海的石阶边缘,正将一柄双头刀插进身边碎石中,中间刀柄握处缠着暗红色旧布。那人抬起头来,在暮光中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生得不错,很是俊俏。他正看着甄筱乔,嘴角挂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甄筱乔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不过两息,她已经将剩余的战力盘算清楚了。
  她将"情愫"横于身前,清声开口,声音带着仙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在场修士耳中:"各位道友,此妖乃是蜕凡境,其妖力浑厚,远非寻常妖物可比。请各位道友暂且后退,护佑伤者与百姓。此妖,便交于我——"她侧目看了狐小欺一眼,"我与狐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传家踏前了一步。
  "甄师姐。"声音沉稳,带着土脉弟子特有的笃定,"我们虽非同脉,但苍衍弟子的风骨都是一样的。你让我退,我做不到。"
  他说话时,手中短剑已横在身前,剑身上厚土真气正在缓缓流动。
  艾传家话音刚落,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便从右侧传来,不急不慢:"哼,难道只有你们苍衍派有风骨么?"
  天剑宗弟子提剑向前迈了两步,站定后将剑背在肩后,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语气里带着大派弟子特有的骄傲:"在下天剑宗弟子全东。甄仙子,久仰大名,早就听闻苍衍派有一位蓝发蓝瞳的仙子,是真正的半仙之身,平时称旁的女修一声仙子,都是恭维,称甄仙子你,倒是名副其实。不过甄仙子,此刻我若退了,天剑宗怕是丢不起这个人。"
  话音刚落,身后那两个散修中有一个率先动了。提铁灰色长剑的那个,向甄筱乔抱拳施了一礼,向后退了半步,身形没入了巷口暗影之中。退得很利落,像是已经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
  剩下那个用双头刀的就站在石阶边缘。他看见那人退了,笑了一下,却不让人觉得轻浮。他将插在碎石中的双头刀拔起来,掂了掂,然后向前一步,正好与全东并肩的位置站定。
  "别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随性沙哑,"你们这些大门派的也带我一份呗。如此历练机缘,也不能让你们都占了去,是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甄筱乔脸上掠过,在那被拢成高马尾的天蓝长发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上的青金仙铠上,眼底闪过惊叹。他握了握手中的双头刀,朝那只正在缓缓压来的章鱼精努努嘴:"我叫陆央。无门无派,散修一个,出来行走天下就是来历练的,如此机会,我怎能放过。"
  "既然如此,"甄筱乔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筱乔便在此谢过各位道友了。今日我们联手,共诛此妖。"
  狐小欺从鳕鱼精的尸体上跳下来,银骨爪刃的妖血正顺着爪尖滴落。她歪歪头,那条白绒狐尾在悠悠摆了下,声音里带着笑意:"甄姐姐,你忘了褐山谷了?胡无方那老魔头,合道大修士!不也栽在咱们手里了么?"
  她说着,用爪尖漫不经心地剔剔指甲缝里残留的妖血。
  "眼前这个章鱼脑袋,虽说个子大,论修为不过蜕凡,远比不上胡老魔。虽然傻大个不在,咱们两个还怕它不成?"
  狐小欺话还未落,章鱼妖那两只如同深水幽灯般的巨眼猛地一缩,瞳孔中的竖缝骤然变细。它那巨大喙部猛地张开,挤出一声如海底山崩的咆哮:
  "人族……死……!!!"
  那咆哮裹着妖力,震得碎石灰尘齐刷刷地向外飞散。咆哮尚未落尽,章鱼妖巨喙已经再度张开,一股黑色液体从它喉间喷涌而出。
  那墨汁从港口左侧乱石堆开始横扫,所过之处均被灼出一条焦黑气痕,被触及的碎石嗤嗤作响,表面迅速碎裂化作粉末。
  "散开!"全东的声音在一瞬炸开,身形向侧方掠出数丈,靴尖在碎石间点出,堪堪避过墨汁边沿。擦着他肩头掠过,落在身后一截断柱上,青石在接触墨汁的瞬间迅速变软塌陷,表面浮起一层暗紫色的腐蚀。
  陆央退得更快一步。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双头刀尖在青石上擦出火星,整个人如同落叶,从墨汁扫射轨迹下方穿过,墨汁正落在鳕鱼精的尸体上,开始迅速溶解,只留下妖丹和一副灰白骨骼还保持着生前姿势。
  艾传家稍慢半拍。他刚将厚脊短剑从刀鱼精体内拔出,墨汁扫射已经逼到了他面前不到两丈。他双手猛地按上脚下青石地面,厚土真气灌入石缝。
  "苍衍土道·磐岩石壁!"
  随着艾传家道诀念出,面前地面骤然隆起,然后整块地面从底部掀起来,土石翻涌,砂砾汇聚,眨眼间便在他面前竖起一面三尺厚半人高的土壁。
  墨汁在下一瞬撞上土壁。
  墨汁蔓延渗透。土壁表面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黄蜡,迅速变软坍塌。厚土真气在腐蚀妖力面前只撑了两息便被破开,土壁顶部开始成片地剥落。
  艾传家面色白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灌入土壁的真气正在被墨汁快速吞噬,双掌按在地面上,手背泛白,心中一阵后怕,他知道若是这墨汁泼洒到自己身上,自己的护体真气,怕不是顷刻间就会被溶解。
  就在艾传家土壁要撑不住时,甄筱乔的身形速度快得脱出数道残影。在抵达艾传家身侧时没有停步,而是将"情愫"一横,草木真气施展开来。
  "苍衍木道·藤甲木壁。"
  草木真气与琼梧仙力在面前急速交汇成一道高过人头的两尺木壁。表面覆着青金光泽。
  墨汁撞上木壁发出如嗤响。黑烟升腾,却无法像方才那样轻易穿透。真气仙力流动不息,将那股腐蚀妖力阻隔。
  而就在甄筱乔出手同一刻,全东身影已经从侧翼突入,贴着章鱼妖右前触手根部斜切进去。
  "天剑诀·剑气纵横!"
  突进过程中连斩三剑,三道剑气前后衔接,几乎重叠在一起,精准落在章鱼妖右前触手与身体连接的同一处。第一道剑气在触手留下浅浅切痕,第二道破开表皮肌理,第三道则将那道已经快要到达底部的裂口直接切断。
  暗紫妖血喷涌而出,触手从中断开,前端砸在碎石间,激起一片尘埃。
  全东心下不由一喜。他也没料到,自己这一剑竟能如此利落地斩断蜕凡境大妖触手。毕竟妖族不似人族修士有护体真气,凭的便是肉身强横;以他凝真境的修为按理说破不开这蜕凡妖体。此刻一剑得手,他不由得暗想:我天剑宗的剑道,果然不同凡响。
  但他的笑意在下一瞬便凝住了。
  断口处妖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暗紫肉芽从断面边缘迅速生长,几个呼吸之间,那条被斩断的触手便已重新长出,下一刻就全力朝着全东方向猛抽过来。
  全东侧身躲避,触手擦着肩头掠过,气劲将衣袍撕开一道口子,护体真气被破开,留下一道血痕。他向后连退数步,剑尖拄地稳住身形,脸上那的轻松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此时,全东恍然明白,这章鱼妖体魄强横,不在鳞甲坚厚,而在于那近乎逆天的再生之力——血肉瞬息重生,方才斩落之创,不过数息便已弥合如初。
  全东将长剑横于身前,真气自丹田奔涌而出,沿手臂灌入剑身,将那股残留在肩头的妖力余波震散,沉声道:“诸位道友小心!这妖邪再生之术极快,气血未尽便断肢复生,断不可贪功冒进!”
  陆央立在全东侧后方数步处,正将那柄双头刀在掌间旋了个转,左手一抄,稳稳握住居中刀柄。他抬眼朝那条正愈合的触手断口瞥了眼,嘴角弯起弧度。
  “名门大宗的仙师们,是不是你们派中灵气太盛,不需要出来便可快速提升修为?倒是少见多怪了。”他轻轻掂掂刀身, “它长,咱们便砍;砍到他妖力耗尽,他自然就倒下了。”
  话音未落,另一条触手呼啸而至,向全东陆央的方向再次猛然扫来,卷起一阵腥风碎石。全东不及答话,足下发力,身形横掠出丈许,剑尖点地借势翻身站定,抬眼喝道:“你倒说得轻巧——我二人俱是凝真境,如此再生之速,如何能耗到它力竭!”
  陆央却笑而不答,将双头刀在身前挽个花,刀光翻卷如轮,将那阵被触手掀起的碎石尽数格挡开去,朝前方抬抬下巴:“谁说要靠你我了?你且瞧瞧——那边不是还顶着两个通玄境的么?”
  他目光落处,正是甄筱乔与狐小欺的方向。话中带着几分玩笑,却也透着散修特有的锐利眼力——在这片乱局里,谁该扛阵,谁该策应,他心中早已分明。
  而正如陆央所言,场上人族修士中,修为最高的甄筱乔与狐小欺,正在正面迎上那只蜕凡境的章鱼妖。  甄筱乔已将“情愫”化作九节剑鞭,剑锋在空气中裂开九金弧光,如藤蔓吐蕊又似鸾鸟展翅。章鱼妖那三条触手在剑鞭的绞缠下,从左中右路同时压来,却被她一一截断绞裂成漫天飞溅的碎肉。
  而在她身侧三丈之外,狐小欺则轻盈而不可捉摸。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空中拖出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粉色媚气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笼入虚实交错的光晕之内。粉雾之中,数道“狐小欺”身影同时浮现,有的被触手拦腰拍扁化作轻烟,有的被贯穿胸腹却无痛色——皆是替身,真身始终游离于雾影之间。而那条刚刚拍碎假身的触手还未来得及收回,狐小欺真身已欺近,手中“银骨”泛着寒光,一爪落下,将那触手从斜劈数段。
  暮色从一层层漫上,将港口轮廓镀成模糊金红。章鱼妖被斩断的触手正迅速再生,而它那对巨眼依然死死锁定着那道青金色身影。喘息未定的人族修士们握紧了各自兵刃,在碎石与妖血之间调整着阵型,迎向下一波涌来的腥风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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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7 章

第463章 万触渊吸
  暮色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将港口轮廓镀成模糊的金红。章鱼妖被断的触手迅速再生,不过几个呼吸便重新凝成了完整轮廓。
  艾传家握着短剑,厚土真气从掌心涌出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被真气浸润过的碎石开始震颤。他猛一抬剑,大喝一声:
  “苍衍土道·飞岩召来!”
  散落碎石、断柱残骸、码头边多年的旧石阶在这一刻同时震颤起来朝半空中汇聚而去。
  大小数百块岩石在艾传家头顶凝聚成团。
  他挥剑下斩,那团岩石便朝着章鱼妖扁平巨大的头颅轰然砸去。
  章鱼妖岂能不知?触手飞速挥来,直接将艾传家凝聚的巨石拍碎。飞石四散,触手也被巨石砸的血肉模糊,但旋即恢复。
  “天剑诀·万剑归宗!”
  剑光猛地炸开,暮色中迸出无数剑气,密密麻麻地向章鱼妖头部和触手倾泻。
  每道剑气落在妖将身上发出密集的“扑哧”的声响。
  留下成百上千的划痕浅口,暗紫妖血从伤口缓缓渗出。
  剑气射尽的同时全东身形也向后踉跄半步,膝盖一软跪在了碎石之间,大口喘着粗气。
  “丑东西,吃我一刀!”
  陆央在全东收势之时,握紧自己那柄双头刀举过头顶,猛向前一掷。
  在脱手瞬间便急速旋转,划出一道圆形的银灰色光轮,刀锋所过,气裂波纹。
  旋转刀轮精准地落在妖将刚被全东剑气覆盖的脖颈处,切入瞬间发出闷响,然后继续向内切入,带起暗紫血肉碎屑。
  章鱼妖脖颈被切开半尺伤口,妖血涌出。
  但它再生之力依然顽强,肉芽翻涌,将那柄正在不断切入的刀轮挡住。
  刀轮旋转渐渐慢下来,最后竟是被章鱼妖弹飞了出来。
  陆央右手向后一收,刀轮顺着来路飞回掌中。
  落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两头刀身上都沾满了妖血,顺着刀刃滑落。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前衣襟被汗浸透,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章鱼妖脖颈处。
  那道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全东想要撑着剑站起,可膝盖刚刚离开地面便落了回去。方才那一式万剑归宗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真气,此刻连运转护体真气都吃力。
  陆央目光在全东身上停了一瞬,双头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朝全东的方向迈了半步:“嘿,天剑大宗的小子,还行么?”
  全东闻言,眉头一拧,沉默一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声音短促,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拽出。
  陆央看着他那模样,没有回嘴,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章鱼妖。
  就在此时,狐小欺已经无声掠至章鱼妖正斜上。
  身形如风折红蝶,黑红短裙翻卷如花。她将右臂高举,“银骨”冷光,妖力涌出在爪尖前方凝成一道数丈爪罡。
  爪罡淡粉,边缘处却泛凌厉银光。爪尖分出三道平行光痕,每一道都泛着细碎星芒。
  狐小欺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妖法·妖狐裂空爪。”
  话音落下瞬间,巨大爪罡从她掌前脱手而出,落在章鱼妖巨大头颅脆侧面。
  爪罡触及章鱼妖的刹那,发出脆响,猛地切入从它的颅侧斜斜贯穿而过,撕开一道深见血肉的裂口。
  妖血自裂口喷涌激射。
  章鱼妖四条触手从不同方向抬起,试图挡下爪罡余威。
  余威凌厉,竟将最前面两条触手一分为二;第三条触手被从根部斩断,断口肌理翻卷如花;第四条触手终于用死死拦住了爪罡去路,银光在那条触手上炸开一圈裂纹,随即消散。
  狐小欺身形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轻巧落回甄筱乔身侧。
  呼吸略微快,那对狐耳微微颤动,那双桃花眼中依然带着笑意,却在深处有一丝凝重。
  她的目光落章鱼妖头部那道被爪罡撕开的裂口上,看着那正在恢复的伤口。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忽然舒展开来:
  “甄姐姐你快看!”
  甄筱乔顺着看去,章鱼妖头颅裂口确实还在愈合,可速度比方才又慢了将近两成。
  新生肉芽没有再像方才那样迅速从断面边缘涌出交缠,而是在边缘处蠕动了几次才勉强合拢。
  章鱼妖的妖力,已然没有刚开始那般充沛。
  而这一点,章鱼妖自然将比任何人都清楚。
  它那两只巨眼中的竖缝在这一刻骤然扩散开来,瞳孔从细线状猛地膨胀成圆孔,暗紫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在暮色中亮起两团刺目的光晕。
  与此同时,八条触手同时向四周张开,将周围数丈范围内的一切都向后荡开。
  碎石、断柱、妖血、残骸,在那股气浪中被齐刷刷地推向外围,在港口地面上留下一个光滑如削的空白区域。
  “妖……法·万触……渊吸!!”
  章鱼妖的嘶吼破空而出。
  那不是纯粹的声音,而是一团从深海幽冥中炸裂的混沌,裹着黏腻的湿气与含混不清的、如同噩梦呓语般的人言,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真正令所有人肝胆俱寒的,是随着嘶吼一起奔涌而出的澎湃妖力——蜕凡境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港口。
  紧接着章鱼妖那张巨大的喙猛地张开,一股强横的吸力从巨喙深处涌出,将空气、碎石、散落的妖血,连同港口上的修士,同时向它那张深渊般的巨口中拉去。
  那吸力黏稠而猛烈,好似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漩涡,所有的气流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动,将暮色都搅得扭曲变形。
  甄筱乔、狐小欺身形微沉,青金仙铠与银白狐尾在狂风中各自稳住,以自己浑厚的通玄修为抵住那股巨大吸力。
  可其艾传家、全东、陆央三人皆是凝真境修为,护体真气尚不足以直接抵御这等层次妖力。
  故而他们的身形不由自主地被拉离地面,几欲失控。
  艾传家反应最快。
  厚土真气从丹田涌出,顺着双腿灌入脚下地面,地面岩石土块升起,牢牢地裹住他的双腿,让他与大地紧密连接。
  吸力在他的上身和腰腹间撕扯,那股吸力在他的上身和腰腹间撕扯,吹得他衣服的下摆如被狂风扯动的帆布般向翻飞,可双腿纹丝不动。
  全东没有那么从容。
  他的真气已经濒临枯竭,正勉力恢复,吸力毫无征兆地袭来,他来不及将剑尖刺入地面,便被那股力量掀离了地面,朝着章鱼妖张开的巨喙方向飞去。
  “啧。”陆央来不及多想,左手猛地向前一探,抓住全东右臂。
  全东被那股吸力拉得在半空中绷成直线,陆央右臂在同一瞬间猛地将双头刀向下插去,深深没入脚下的碎石缝隙之中。
  “天剑宗的!”陆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抓紧了知道么!”
  全东被倒提着悬在半空中,剑袍后翻卷。咬着牙将丹田中最后残存真气全部调动,沿着经脉灌入手臂,让自己紧紧抓住陆央。
  这股吸力已然让众人难以招架,可那不过是暴风来临前的第一阵腥风——章鱼妖这压箱底的妖法还未全然展露。
  下一刻,章鱼妖背后的妖力骤然炸开,在暮色中幻化出百十条暗紫色的触手虚影。
  那些触手好似有实体一般,如同一排被同时释放的伸缩长枪,从章鱼妖的背部展开,朝四面八方同时刺出。
  它们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仿佛无数柄正在迅速变长的利矛,将暮色撕成细碎的片段。  最前排的几十条触手齐齐朝甄筱乔刺来。甄筱乔向侧方滑出数步,“情愫”九节剑鞭在身周翻卷如龙,在触手触及她之前便将它们逐一斩断。
  另一排虚影触手射向狐小欺。
  狐小欺狐尾在身后猛地一摆,从那些虚影间隙中穿行而过,“银骨”爪刃在她身周划出数道银光,将几根擦过身侧的虚影凌空削断。
  甄筱乔与狐小欺在章鱼妖的触手虚影间穿行如电,青金仙铠与银白狐尾在暮色中拖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光痕。
  她们挡下了大半攻势,但那些从两翼迂回、绕过她们防线的虚影触手,依然有数十条朝着港口后方猛扑而去。
  艾传家不及多想。双手猛地按上脚下地面,故技重施再次召唤土壁。
  “苍衍土道·磐岩石壁!”
  土壁成形,最前的二十余条虚影也到了。它们撞上土壁正面,发出一连串“咚咚”钝响。土壁表面碎石四处飞溅,在冲击下不断开裂。
  但那些触手虚影被挡下不少之后,依然有五六根贯穿了土壁。
  朝着艾传家刺去。
  艾传家看到了它们,但方才为了抵挡吸力,已经用岩石将双腿固定在地面上无处可躲。
  几根触手刺在他身上,穿透了护体真气,暗红血珠从伤口涌出,在艾传家的身上炸开朵朵血花,他膝盖一软,若不是自己的双腿已经被岩石固定住了,险些就要跪下。
  与此同时,陆央、全东这边也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
  陆央全东被吸力同时前拽,双头刀深深插在碎石之。
  看到十数根如袭来的触手,他猛地回头,朝全东喊了一声:“大宗小子,你怎么样了?还能撑住么?!”
  全东被吸在半空中面色发白,声音却依然带着执拗:“你给我记住了!我叫全东!有话快说,不然咱俩一块死!”
  陆央被他这话呛得笑了一声,接着道:
  “全仙师!若还有余力,你我换位!你抓紧我!不然这次真的得交代在这儿了!”
  话刚说完,陆央抓住全东的那条臂膀猛地向后一甩,全东身形在半空中翻转半周。
  全东落地瞬间,将丹田中剩余真气全然灌入手中仙剑,然后猛地插入碎石之间,接着单膝跪地,手死死攥住剑柄。
  另一只手顺势抓住陆央小腿,二人同时一沉,固定在石隙之间。
  陆央上身得了解放。他没有浪费半息间隙,因为触手虚影就在眼前。
  他双手握住双头刀的刀柄,猛地将刀刃从石缝中拔出,向着那些近的虚影急速挥舞起来。
  将双头刀如同风车般急速挥舞起来。
  刀光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刀身在高速旋转中发出连绵的嗡鸣,将自己与全东护在身后。
  那些扑来的虚影触及刀轮的瞬间便被绞碎,在暮色中炸开消散。
  “全仙师,抓紧我了,不然我俩一起死!”陆央一边全力挥舞手中兵刃,一边向身后喊道。
  “我知道!”全东回喊,将手中仙剑牢牢钉在地上。
  港口上空,那些被甄筱乔、狐小欺斩断的触手虚影正在快速消散,暗紫光点在暮色中明灭,可章鱼妖将的攻击没有停歇。
  巨喙吸力持续,新的触手虚影正在从它背部延伸生长,如同永不枯竭的浪潮一般朝着港口碾压而来。
  再生之力确实比方才慢了许多,但那一层层不断涌出的虚影以密不透风之势,将所有人封在港口海面之间的这片狭窄区域之中。
  而这片被暮色浸透的港口,正被那股翻涌的妖气与破碎的人声,一寸寸地填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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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8 章

第464章 烬土归尘
  暮色沉沉,港口外海水中,章鱼妖巨喙中的吸力还在持续,气流裹着碎石与与他自己的触手碎肢碎片朝着它那张深渊般的巨口涌去,形成一道扭曲的旋转的气柱。
  艾传家拼命运转丹田中残存真气,为了抵挡吸力,双腿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岩石裹覆至膝盖,与地面融为一体。
  面前的壁在虚影穿刺下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他身上多添了几道伤口,有的只是划破衣,有的却直接贯穿了护体真气,血正顺着劲装向外洇开。
  他咬着牙,硬生生撑着没有倒下。
  他看见甄筱乔和狐小欺在章鱼妖正面缠斗的身影,看见她们一次次斩断翻涌的触手,又一次次被逼退。
  他看见陆央挥舞着那柄双头刀,在自己与全东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银光刀轮,将那些试图突破的虚影触手逐一绞碎。
  他知道,自己凝真境的实力,正面迎上蜕凡境的章鱼妖根本不足以撼动它分毫。
  但他是苍衍弟子,天下第一正派的弟子,妖族堂而皇之的袭击,既然方才选择了与甄师姐他们一起并肩作战,此时便没有转身逃走的道理。
  “苍衍土道·矿心蕴毒。”
  他念出道诀,身上真气以手中的厚脊短剑为引,悄悄向地下蔓延。
  地脉矿石之中,有些矿石天然含毒,寻常人触之肌肤溃烂,误服则七窍流血。
  也常有能人巧匠能将其制成砒霜,鹤顶红等致命毒物。
  这一土脉道法,便是以自身厚土真气化作矿石之毒,用以制敌取胜。
  艾传家将真气化出的毒素附着在周围岩石与那些散落在港口上的乱石表面,层层蔓延渗透进去。
  当确保周围乱石都已经沾染了自己拟造的矿石之毒后,他再次运转真气口念道诀。
  “苍衍土道·飞岩召开!”
  他猛地挥剑,那些乱石忽的弹起升空,裹挟着苍黄微光,在半空中汇聚成庞大巨岩。挥剑一送,那巨岩裹挟剧毒破空,直直朝章鱼妖砸去。
  此刻章鱼妖全部注意集中在面前甄筱乔和狐小欺两个通玄境的真切威胁上,身后那上百条由妖力凝成的伸缩触手,大多也向她们二人刺去。
  因此艾传家一击飞来,它并未分出多少心思应对。
  一条触手轻挥,便将那巨岩拍碎成无数飞散碎石。
  但他没料到,那些四散碎石,下一瞬便被它自己巨喙中涌出的吸力扯向巨口之中。夹杂着矿石毒素的碎屑全部吸入了它自己体内。
  那些附在碎石上的矿毒在与妖体内妖血接触的瞬间释放开来,顺着妖血流动渗入它的经脉、脏器、触手根部,无声地溶解扩散。
  凝真境修士能拟造的矿毒也远不足以对蜕凡境的妖族造成致命损伤。
  但这份毒素精准地打入了章鱼妖的体内,缓慢地对章鱼妖的五脏六腑造成伤害。
  几息之后,章鱼妖巨眼中竖缝骤然扩张一下。
  八条触手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迟滞。
  它感觉到了那股正在它体内缓慢扩散的陌生毒素,正在试图侵蚀腐坏他的内脏经脉。
  “吼~~~~!”
  章鱼妖发出了一声如同熔岩在海底深处翻涌般的嘶鸣。
  它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修为比它低得多的人族修士,竟然敢用这种手段暗害于它。
  它的目光猛地越过甄筱乔和狐小欺,落在了被碎石岩石固定在原地的艾传家上。
  妖目中的暴怒几乎凝成实质。他猛地一振身躯,粗如水桶的暗紫触手破空抽下,裹挟腥风直直朝艾传家当头拍落。
  艾传家看见了。
  他看见那条触手破开暮色朝他砸来,速度快到他来不及反应,而且他的双腿为了对抗那庞大吸力还被岩石牢牢固定在地面上,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但他并没有害怕。
  他只是抬起头朝正在急速逼近的触手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愿归大地。”
  “铮——!”
  一声剑鸣夹杂着青金色剑光从侧面斩来,切入触手根部。
  甄筱乔在触手落下的最后一刻赶到了艾传家身前。
  青金仙铠在她身上发出低沉嗡鸣,鎏金仙纹骤然发亮,“情愫”与触手相撞,发出沉闷如雷的暗响。
  剑锋切入触手肌理之中,从根部齐齐截断。妖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湿润暗色。
  粗壮触手在被斩断后继续向前落了一段,然后才如同失去支撑般砸在碎石间,激起一片灰尘。
  触手断面处的肌理还在剧烈抽搐,肢体滑出老远,撞在码头房屋才停下来,但仍在废墟中扭曲,像是被截断后依然残留着生命的蠕虫。
  甄筱乔没有回头看断落的触手。她的目光落在章鱼妖身上,动作迟滞,再生缓慢,气息杂乱——这是机会。
  “小欺!”
  “奴家晓得!甄姐姐!”
  甄筱乔将“情愫”横于身前,左手剑指沿着剑身拂过,草木真气涌出渗入剑身之中,沿着剑身纹路向剑尖流动。
  翠绿真气在半空中凝聚,如同一颗正在急速生长的种子,从空中伸展出粗壮的光影轮廓。
  “苍衍木道·攻城巨木。”
  一根巨木。
  通体青金,表面覆着细密木纹,边缀着几片嫩绿新叶,正是一株被拔地而起的千年古树之形,是一尊足以撕裂一切挡在前方之物的攻城之具。
  甄筱乔将“情愫”向前一刺,巨木便裹呼啸风声向前飞出。巨木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笔直光痕,带着破开一切的气势,直直撞上了章鱼妖的正面。
  巨木撞上妖将躯干,发出震耳欲聋如同山崩般的巨响。
  青金光芒炸开,将章鱼妖庞大的身躯向后推了十数尺之长,他试图阻挡的三条触手在巨木冲击下被生生撕断。
  巨木在撞击之后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木屑光点融入暮色,却已经在章鱼妖躯干上留下了一道深如空洞的凹痕。
  “吼——!”
  章鱼妖发出了一声裹着痛苦与愤怒的含混嘶鸣。触手还没来得及重新愈合,一道银白色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掠至它的侧方。
  狐小欺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双腿上那层鹅绒白丝被妖力真气包裹着泛起莹润光泽,将“银骨”双爪交叉于身前,然后猛地向外一撕。
  “妖法·妖狐魅影。”
  一声娇喝从她樱唇溢出,凝实的粉色妖力从她爪间喷薄,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比寻常狐狸大了数倍通体散发着粉色光泽的幻影妖狐。
  那幻影利爪如钩,獠牙如刃,从狐小欺爪前脱出的瞬间便张开了獠牙,朝着章鱼妖的侧腹猛扑过去。
  幻影妖狐撞上章鱼妖腹部,狠狠地咬住了它那片被巨木撞得龟裂的皮肤,利爪深深嵌入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之中,又将其撕开一道横贯整个侧腹的巨大裂口。
  章鱼妖凄厉长啸,自巨喙深处迸裂而出,沉闷滚雷。
  粘稠妖血顺着躯体漫流,在暮光中泛着沉沉的湿光。
  它残存的五根触手疯狂抽打身前那只妖力凝成的幻狐,每一次拍落都裹挟着破空而出的腥风,碎石四溅,尘土翻涌,在地面砸出一片交错深坑。
  然而那由狐小欺妖力凝就的幻影妖狐仿若无觉,毫不知痛,兀自死死咬住章鱼妖的腰腹不放,利爪如钩,撕扯不止,将那道伤口进一步撕裂撕深,暗紫色妖血伴随着碎肉残脂不断迸溅,染透了整片港口。
  几息之后,在章鱼妖近乎疯狂的拼死反扑之下,幻影妖狐终是支撑不住,身形剧烈震颤,随即“嗤”地一声化作漫天粉色光点。
  可章鱼妖自身也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躯干上先被“攻城巨木”撞裂的旧创,复遭妖狐利爪撕扯的新伤,彼此交叠,血肉翻卷,此刻已是伤痕累累,狰狞可怖。
  “丑东西!受死吧!你的妖丹,是小爷我的了!”
  一声暴喝撕裂暮风,一人身影已如猎隼般掠至章鱼妖身后半空。
  双手抡圆一柄双头刀,刀身随之旋成一团银灰光轮,呼啸生风,搅得周遭碎石灰尘齐刷刷向外翻卷。
  正是那散修陆央。
  原来方才章鱼妖被甄筱乔那记“攻城巨木”正面重创,巨喙中的吸力骤然中断,正是阵脚大乱之时,陆央早已瞅准这一瞬,扔下全东,极速绕至它的背后,蓄势待发。
  此刻他从天而降,借俯冲之势猛然发力,那双头刀旋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银灰色圆弧,斩入章鱼妖头颅后方,刀锋咬入皮肉,便拖出一道斜长血口,暗紫色的妖血随刀光喷溅而出,如同一道被撕开的暗色帷幕。
  章鱼妖吃痛,一条触手下意识朝刀轮方向猛抽过来,试图将他拍落。
  “给我断——!!”
  陆央怒喝一声,丹田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刀身,手中双头刀刀罡骤然暴涨,银灰光芒将暮色映得发白。
  他双臂发力沉压,顺着那道斜长伤口继续切落,刀锋所过,肌理寸寸开裂,暗紫色妖血泼了他一身,将半张脸都染上沉沉暗色。
  可陆央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死死握紧居中的刀柄,灌注全部真力向下推进。
  终于——一刀两断。
  章鱼妖那颗扁平的巨大头颅被从中劈开,上半部分在妖血的迸溅中腾空而起,断口处的紫血如同被凿破的暗泉朝天狂喷。
  可那庞然妖物竟然仍未死透!
  几乎是在头颅分离的同一瞬,下半截断口边缘便猛地翻涌出数十根暗紫肉芽,如同狂蛇般朝上飞窜,眨眼间便缠住正在下坠的上半头颅,试图重新接合再生。
  陆央目光一凛,心中暗骂一声,没有半分后退的念头。
  他猛地纵身一跃,整个人竟然直接跳进了章鱼妖那半截躯干的断口之中,妖血碎肉裹着刺鼻腥气扑面而来,腐蚀之力啃噬着他的护体真气,裤子瞬间被蚀得斑驳破碎,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呃——!”陆央闷哼一声,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右臂一把插入那翻涌的妖躯,右手深处急速摸索。
  可章鱼妖那颗头颅已经快要重新接上了,沉重的暗影罩顶而下,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指尖触到了温润坚硬的异物。
  “找到了!”
  陆央大喝一声,五指之间猛地攥住异物——顾不得多想,运足全力将手臂向外一抽,血肉翻涌间,整条胳膊从粘稠妖躯中拔将出来。
  衣袖已被腐蚀得破烂不堪,布条碎皮混在一起,臂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灼伤血痕。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脱离妖躯的同一瞬间,章鱼妖全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机。
  那些正在疯狂翻涌试图重新接合头颅的暗紫色肉芽骤然僵停,齐刷刷地垂落下来,如同被霜打蔫的藤蔓,连最后一缕妖力波动也消散殆尽。
  胡乱挥舞的触手在同一时刻失去支撑,软塌塌地砸落在碎石之间,发出一声沉闷回响。
  妖将那庞大的的躯体骤然静止。
  而他那一直再生的妖驱,像是被掐断了脉搏一般骤然静止,断口处,一丝回响都没有。
  再生,停止了。
  陆央站在那半截躯干之上,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半张脸也染满了暗紫——可他那双眼睛里却亮着光。
  他举起攥紧右拳,五指松开,掌中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泛着暗紫色微光的圆珠,在暮光中沉沉亮着。
  正是这蜕凡境章鱼妖的妖丹!
  陆央站在那半截躯干之上,臂上伤痕累累,可他将那枚圆珠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擎着一面暗紫色的战旗。
  下一刻,蜕凡境章鱼妖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章鱼妖将躯体在浅水中缓缓下沉,妖血从断口处扩散,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沉沉的的暗紫色。
  水面上漂浮着被斩断的触手碎片和碎石,在暮光中缓慢地打着旋儿,像是这混乱的战场上最后几个不甘心的回响。
  海风吹来,将暮色中残留的血气妖气一同卷起,向着天尽头那一片正在暗去的云层飘散。
  石屏镇港口的地面上散落着海妖的残骸与碎石,断柱与石阶的缝隙中,暗紫色的妖血正在缓慢凝固,像是这片土地新添的一道道深色纹路。
  甄筱乔站在港口前方,青金仙铠表面的鎏金纹路正在缓缓暗下去,漏出原先的月白绣草木纹劲装裙,那束被仙铠发冠拢起的高马尾也渐渐松开,天蓝色的发丝从发根处重新垂落,恢复成平日那般柔顺的披肩长发。
  她将“情愫”收入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入鞘声,在空中传开,像是为这场战斗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太好了……甄师姐,我们……我们赢了……”
  艾传家声音从甄筱乔身后传来,有些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甄筱乔转过身看向艾传家。
  暮色沉沉,艾传家站在那里,腿上用真气凝成的岩石碎落一地,劲装上衣满是血花。
  口中的鲜血不住往外涌,顺着下颌淌落。
  那柄陪他走了一路的厚脊短剑,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剑尖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余音在海风颤了颤便散入暮色之中。
  甄筱乔天蓝色瞳孔骤然收紧。
  在艾传家的胸口正心口位置,一根碗口粗的章鱼触手尖端,从他胸前穿出,还泛着一层暗紫残存妖光,显然是从他背后穿胸而过。
  正是那根先前被甄筱乔斩落的触手。
  原来那这只蜕凡境章鱼妖将,非但能以妖力催生断肢,便是离体残肢,也尚能短暂维持行动。
  先前被甄筱乔一剑截断的这根,在被斩落之后并未彻底沉寂,而是如潜伏的毒蛇悄然蛰伏在碎石妖血之间。
  方才,众人皆望着陆央攀上妖躯直取妖丹,心神尽数系于一击之间。
  正是一瞬松懈,那截触手毫无征兆地破开暮色尘烟,裹着残存妖力,直直贯向艾传家后背。
  “师兄——!!”
  关培从石柱后冲出,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中救助其他修士的绷带,扑到艾传家面前,双手死死按住那道还在涌血的伤口:“师兄你撑住!我、我这就给你止血——!!”
  可当那截断肢因妖力消散化作脓水,露出艾传家胸前碗口大的窟窿时,关培的双手猛地僵住了。
  窟窿里血肉模糊,鲜血向外翻涌。
  他疯狂地将自己的真气灌进去,御气境修为如同一瓢水泼入干裂的河床,连丝回响都激不起来。
  额头抵在艾传家的肩头,声音已经变了调:“师兄……师兄你看看我啊……你别闭眼……你不能就这样——”
  艾传家的目光望着头顶渐沉的天幕,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暮光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眼中,像是被慢慢熄灭的烛火。
  他听见了关培的声音,却没有力气再转头去看他一眼。
  “甄师姐……快救救他!您是木脉弟子,木水两脉精通医道——求您了!!”关培猛地抬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求您了!!”
  甄筱乔快步赶来。一只手覆上艾传家的手腕,草木真气顺着经脉探入,再抬起另一只手,翠绿色的真气覆上那道窟窿。
  “苍衍木道·百草愈体。”
  流转的草木真气在功法运转下,试图将那些尚在奔涌的鲜血往回推,可是口子太大太深,就像是试图用手捧住一江春水。
  草木真气顺着艾传家经脉层层覆上,将他残存气血护住一瞬,可那些断裂的脉络依然在不断地碎散。
  而这时,她那从艾传家手腕处探查的真气,也已经查清了他体内的情况,心脉已碎,经脉寸断,鲜血正从体内各处裂隙中涌向胸腔。
  甄筱乔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关培,声音很轻:“关师弟……艾师弟他……心脉碎裂,已经……”
  关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用力摇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可能的……甄师姐你骗我……师兄他……他怎么会……”他说不下去了,双手仍死死按在艾传家的伤口上,仿佛只要他不松手,就还有希望。
  艾传家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甄师姐……”他顿了顿,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土脉弟子……没给咱苍衍派……丢人吧……?”
  他说到“丢人”两个字时,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可却带着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从容的安宁。
  甄筱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力摇头,声音哽咽:“没有丢人。艾师弟,你是土脉的好弟子,是我们苍衍 的骄傲。”
  暮风从海面吹来,将她的声音送入渐沉夜色之中。
  关培额头抵在艾传家的肩上,整个人剧烈颤抖,却始终不肯松开那双早已沾满鲜血的手,仿佛只要他还按着那道伤口,师兄就不会真的走。
  狐小欺站在一旁,那条总是轻摆的狐尾此刻也垂了下来,尾梢贴着碎石一动不动。
  她望着地面上那具渐渐安静的身体,又看一眼关培颤动的肩背,嘴角那道惯常的笑意悄然敛去。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方才战斗时扬起的妖气一收,安安静静地站在暮色里。
  陆央从章鱼妖半截躯干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枚暗紫色妖丹。
  他正要喊一声什么,余光先一步落到了艾传家身上。
  他看见那道横贯胸口的窟窿,看见关培死死按在伤口上的双手,看见甄筱乔跪坐在旁侧垂首的侧影。
  他攥着妖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将那枚妖丹放进了怀中,垂下手往后退了半步。
  全东还跪在不远处的碎石间,剑尖拄着地面,他侧过头,看见了艾传家被暮光镀上层薄薄金边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闭了一下眼,将头微微低下,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暮色漫上来,将港口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淡。风还在吹,却好像也放慢了步子,从每一个人身侧,轻轻绕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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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9 章

第465章 潮痕
  暮色已经沉得如同化开的墨。港口的青石地面上,暗紫色的湿痕正在凝固,像是这片土地新生的纹路。
  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盏灯,陆央蹲在港口边,就着灯光将一只鳕鱼精的尸体翻过,然后将刀刃探入,手腕微转,妖丹便滚落出来。
  陆央举到眼前看了看,掂掂分量,然后随手抛进腰间已经半满的布袋里。
  全东盘膝坐在不远的石柱下调息。
  面色依然苍白,肩头被触手擦过的伤口已经在真气温养下止血结痂。
  他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陆央将第二枚妖丹抛进布袋。
  妖丹落入布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全东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望着陆央,看着他将刀鱼精腹腔剖开,熟练取出第三枚妖丹,在衣摆擦擦再收入囊中——那动作利落干脆,有种让全东从心底里觉得不适的娴熟。
  “哼。”全东终于开口,带着憋了许久的冷意,“无门无派的散修,倒是眼疾手快。并肩作战的战友尸骨未寒,你倒好,满脑子都是妖丹。”
  陆央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枚妖丹举到灯光下看了一息,确认品相完好,才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沾着妖血,已干了大半。他只是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得半边袖口泛了紫。
  “全仙师,”陆央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收集妖丹就是没心没肺了?”
  他将妖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入布袋。那布袋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大半,在暮光中映出圆润的轮廓。
  “若是全仙师害怕我独吞,你大可放心,这些妖丹待我收集完毕,我会均分给在场诸位——全仙师若是担心自己那一份,我可现在就给你。”
  全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撑着剑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虚浮。
  “你认为我是图这些妖丹?战友牺牲,你不说安慰苍衍派道友几声,满眼满脑都是这些身外之物,还均分?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把那颗蜕凡境的妖丹也拿出来分了?”
  陆央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枚暗紫色的妖将妖丹掏出来。
  “全仙师,你这话好没道理。”陆央将那妖丹举到眼前,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在场所有人都可证明,那头章鱼妖是蜕凡境的,是我几乎把命搭进去才把它给宰了,这颗妖丹,归我天经地义。”
  “再者说了,全仙师真当我是那等无心之人?艾仙师牺牲,我心中亦不好受。可徒然悲戚,便能阻得妖潮再犯么?如今东海未靖,天下共忧,大敌当前,不若务实于眼前——多取一枚凝丹境妖丹,我人族便有可能多出一位跨入凝真的修士。这笔账,全仙师应当算得清。”
  全东想反驳,可陆央这话说大义凛然,他竟无从下嘴。
  “哼。”全东最终别过头去,不再看陆央沾着妖血的脸。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宗弟子,”陆央悠悠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让全东听得清清楚楚,“天天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泡着,天灵地宝地吃着,还真以为这修炼资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呢?”
  “你——!”全东的剑眉猛地一挑,几乎要站起身来,话到嘴边,目光却突然向上飘去。因为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只见不远处那塌了大半的屋檐上,狐小欺正趴在断梁旁,双手托腮,裙摆垂在瓦砾边缘,一双桃花眼眨巴着,饶有兴味。
  “唉?别停呀,看我做什么?”她歪歪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雀跃,“本小姐正听在兴头上呢。”
  她的狐尾狐耳已经收尽,恢复了人族模样,可眼睛里的妖冶笑意不曾敛去半分。
  目光在陆央与全东之间缓缓扫了个来回,嘴角弯起玩味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全东眉头皱起。
  他之前便已注意到了狐小欺的战斗方式——飘忽媚气、处处都透着合欢宗特有气息。
  他本不想多事,但此刻再见,便忍不住开口。
  “看姑娘的功法路数,是合欢宗的道法吧?”全东的声音里带着审慎,“且方才姑娘有白狐异相,同时驾驭真气与妖力——姑娘应该就是合欢宗宗主苏可之女吧?”
  狐小欺闻言偏了偏头,眼中笑意更深。她跃下屋顶,短裙旋然扬起,露出白腻腿根。落地时身形轻盈,顺势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不错嘛,竟还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头。”她的声音带着被称赞了之后假模假式的满意,“本小姐还以为你们这些天剑宗的弟子,天天只知道练剑呢。”
  全东喉结微微一滚,方才他自然看到了那一线白腻春光,在暮色一晃即逝。
  他收紧五指,指腹死死压住剑柄上缠裹的银丝,仿佛要将那一点摇曳的念头一并攥回鞘里。
  “今日你守镇除妖,我不与你计较。”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压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合欢宗的戒备,“否则,正邪不两立,我定与你分个高下。”
  狐小欺一怔随即发出阵清脆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她将一只手搭在腰间银链,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第一,”狐小欺竖起根手指晃晃,“就凭你凝真境的修为,本小姐的媚术,一个眼神就能放倒你。你信不信?”
  全东面色微变。
  因为他知道狐小欺说的是实话。
  方才他还亲眼见过她如何用那粉色媚气让数只化形海妖瞬间失去神智呆立原地,那等通玄媚术,以他的修为确实没有把握能抵挡。
  “第二,”狐小欺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玩笑意味收了几分,“你说的正邪不两立,多难听啊。你不知道么?去年你们正派开大会的时候,已经把我们合欢宗从邪派划成中立门派了。这事可是苍衍作保观心寺点头的。怎么,天剑宗的仙师连这都不知道?”
  全东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两年,合欢宗主苏可,在正派之间斡旋不止,再加上两年前望沧一战,褐山谷一战,合欢宗弟子亦出力不少。
  所以去年正派联席会议,苍衍息剑真人出面为合欢宗作保,观心寺德高望重的了然禅师亦未反对,其余中小门派见两大巨头都表了态,便也纷纷应允。
  但天剑宗是例外。
  因为合欢媚术对天剑弟子克制太过明显——修剑道正宗者,心高气傲,最易被媚气钻了空子,天剑宗此前吃了合欢宗不少亏,自然不愿松口。
  “我天剑宗可没有答应。”全东声带着拧了筋的倔强,“数百年来,我天剑宗折在你们合欢宗手上的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这份血债,可不是你们这几年安分些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呀,你吓死奴家了。”狐小欺忽然捂住胸口,桃花眼微微睁圆,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却偏偏在捂胸的动作上恰到好处地显显她那娇俏的身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可是全大仙师,若论旧账,我们合欢宗的可怜女子死在你们剑下的,只怕也攒了好几代呢。”
  说着竟真的垂下眼帘,睫上浮起一点薄薄水光,声音幽幽低下:“奴家……奴家一介弱女子,方才那般拼命,守着这座镇子,替你们挡妖杀妖……到最后,却只换来全仙师一句‘正邪不两立’……真是、真是……”
  尾音微微发颤,像含了化不开的委屈,却又不肯哭出来,只那么悬在嗓子里,摇摇欲坠,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口一紧。
  全东听着那挠人心尖的魅音,看着她那偏偏装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只觉喉咙发干,连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啪!啪!啪!”
  一阵突兀拍手声从侧炸开。
  全东猛地一惊,神思回笼,才察觉自己方才灵台竟有一丝涣散,心头一凛——这狐小欺,难道刚才竟偷偷向他动了媚术?
  陆央已从海港边走了过来,一手还插在腰间布袋口沿上,另一只手拍完掌随意地垂着。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就是事儿多。”陆央开口,“能别吵了么?正事一大堆,偏挑这时候分什么正邪,是怕妖潮太闲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圆场,可“你们大门派”四字落在全东耳朵里,像是含着细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狐小欺闻言莞尔一笑,只朝陆央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离去。
  经过陆央身边,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极轻,随即收回,脚步不停,悠悠地走向港口另一侧。
  走得远了,狐小欺在心里轻笑了声:“这位悄郎君,竟然察觉了我在用媚术……果然,这些摸爬滚打的散修,在心智上比这些大宗派里养出来的纯真少年难对付得多呢。”
  “哼。”全东最终只低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在石柱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吐纳。
  ……
  另一侧,甄筱乔正与关培立于码头边沿,将艾传家遗躯安放在一处平整地面上。
  她双手结印,草木真气涌出,真气所过,青木藤蔓自石缝无声生长,交错盘绕,缓缓织成一具棺辇,将艾传家小心地托入其中。
  关培蹲下身,将外袍褪下,轻轻地覆在艾传家身上,将几道最深的伤口一一掩好。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停顿。
  “甄师姐,”关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明日一早,我就带师兄回苍衍。师父他……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
  甄筱乔点点头。
  轻声道:“关师弟,艾师弟他兵解牺牲,我本应陪同你一起回去,但是我也身带师门任务,和……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去东海,明日回程,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书,让苍衍的师兄弟们前来接应。”
  关培点头,朝甄筱乔躬身行礼:“多谢甄师姐。你……你真的还要出海去?这海上现在妖气弥漫,方才那章鱼妖虽然被杀了,可说不定还有更多妖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甄筱乔目光越过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不大,却带着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师姐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甄筱乔又向关培交代几句,最后看了棺辇中的艾传家一眼。
  那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龙啸同样躺在自己以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灵辇之中,也是这般安详无声。
  她眼睫微微颤颤,不忍再看,便阖上眼帘,转过身去。
  “甄姐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只是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天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甄筱乔看了眼东边。
  “明日一早。”甄筱乔道:“小欺,我们今夜先在镇上歇一晚,好好恢复一番,明日再入海。”
  “嗯,都听甄姐姐的。”狐小欺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港口向镇中走去。
  靴跟踩在碎石间,发出细碎声响。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水的咸腥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妖气,拂过二人的衣摆和发梢,像是这片海在她们身后,替那场刚刚落幕的战斗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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