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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婚宴闲语
婚礼的仪轨庄重而简洁,叩拜天地,敬谢师恩,盟誓道心,交换信物——景飞赠出的是一枚他以本命木灵真气温养多年的“青木同心佩”,萧真儿回赠的则是一柄以万年玄冰玉髓炼制、清冽如她剑意的“冰魄同心簪”。
礼成。
聚仙坪上顿时欢声雷动,祥云翻涌,灵光幻化的花瓣如雨飘洒。悠扬的仙乐奏响,早已备好的琼浆玉液、灵果珍馐由执事弟子们鱼贯送上,盛大的婚宴正式开始。
气氛热烈起来。各脉弟子、各方宾客纷纷举杯,向新人祝贺,向两位掌脉道喜。景飞笑得见牙不见眼,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难得地豪爽。萧真儿虽平日里爽朗大方,今日身着火红嫁衣,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新嫁娘的柔和,唇角噙着明朗的笑意,举杯浅酌,落落大方。
龙啸与甄筱乔也随着众人向新人敬了酒。
敬完酒,两人退回原处。周遭热闹喧嚣,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不一会儿,一个灵巧的身影便凑了过来,正是罗若。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裙,衬得小脸越发娇俏。坐下后,她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远处被众人围住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萧真儿,又看看身边的龙啸,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问道:“龙师兄,你说……我将来能成为像大师姐这么美的新娘子么?”
她问得天真,眼中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龙啸闻言微怔,随即失笑,温和道:“罗师妹灵巧可爱,性情率真,将来定能觅得佳偶,成就美满姻缘。”他的回答得体,却带着兄长般的鼓励与距离感。
罗若看看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娴静、清丽如水中蓝莲的甄筱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人能捕捉的失落,但那笑容旋即又绽开,明媚依旧,带着几分娇憨:“借龙师兄吉言啦!”说完,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蹦跳着融入了不远处一群嬉笑的水脉女弟子中。
龙啸望着她活泼的背影,摇了摇头。甄筱乔站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罗若离去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龙啸刚毅的侧脸,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二弟。”沉稳的声音响起。龙行与龙吟并肩走了过来。
龙吟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一身风脉特有的淡青色流云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飞扬。他笑嘻嘻地一拳轻捶在龙啸肩上:“二哥,好久不见啊!这次沧州那么热闹,我们风脉掠影林在另一边忙活,硬是没跟你们碰上头,可惜了!”
他目光在龙啸和甄筱乔之间转了转,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不过看样子,二哥你这趟收获也不小嘛。咱们三兄弟,你这可是走到前头了。”他朝甄筱乔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又凑近龙啸,压低声音却又能让旁边人听到,“二哥,你和甄师姐……什么时候也请我们喝喜酒啊?”
龙啸脸上一热,甄筱乔白皙的面颊也泛起淡淡红晕。龙啸下意识想开口辩解:“三弟,别胡说,我们……”
“二弟。”龙行出声打断,他身为长兄,气质更为沉稳持重,此刻面色严肃地看着龙啸,“三弟话虽戏谑,却也在理。我等修道之士,虽寿元绵长,不似凡人急迫,但道心通明,情意真切更为重要。你与甄师妹之事,两脉长辈心照不宣,同门也多有目睹。你需知,既已同心,便当珍重,莫要辜负。”
这番话言辞恳切,带着长兄的关切与告诫。龙啸心中一凛,收起方才的窘迫,正色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明白。”
甄筱乔见状,轻轻上前半步,对龙行敛衽一礼,声音清柔却坚定:“龙师兄,你莫要责怪他。此事……是我心中尚有血仇未报,道心未稳,不愿仓促行事,牵累于他。”
提及血仇,她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寒意与痛楚,但很快被她压下。黑岩堡甄府,全府上下、仅存她一人,李家坳中,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龙行沉默了一下。他自然知晓甄筱乔的身世,那桩牵扯到邪派“共济派”的血案,一直是压在这位看似柔弱的师妹心头的巨石,也是她修炼路上最大的执念与障碍。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甄师妹,你的苦处,我明白。报仇雪恨,固是为人子女的本分,但莫要让仇恨完全蒙蔽本心,反伤了眼前人。”他目光再次转向龙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话我说在前头,二弟,甄师妹为你思虑至此,你更需以真心相待。若他日有负,莫怪我这做大哥的,饶不了你。”
“大哥放心。”龙啸握住甄筱乔微凉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目光澄澈地看着龙行,“此生此心,绝不相负。”
甄筱乔指尖微颤,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那因提及血仇而泛起的冰冷波澜,渐渐被熨平。她回握住他的手,虽未言语,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龙吟在一旁看着,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啦好啦,大哥你也别太严肃,今日是萧师姐和景飞师兄的大喜日子。我看二哥和甄师姐好着呢!”他眼珠一转,“不过二哥,你这保证我们可都听见了,将来喜酒要是少了我们,那可不行!”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就在这时,一对身着大红礼服的新人,在几位师兄弟的陪伴下,朝着他们这边敬酒来了。
景飞一手持杯,一手虚扶着萧真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步伐都比平日稳重了几分。萧真儿跟在他身侧,火红的嫁衣映得她肌肤胜雪,爽朗的眉眼被这热烈的颜色中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她手中也端着一杯琼酒,目光平静地扫过龙啸等人,最终落在甄筱乔身上,对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同为女子的理解与祝福。
“龙师弟,甄师妹,龙行师兄,龙吟师弟。”景飞朗声笑道,率先举杯,“多谢诸位前来,我与真儿敬大家一杯!”
萧真儿也微微举杯,声音爽朗清越:“多谢。”
龙啸等人纷纷举杯祝贺,酒杯轻碰,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灵果的芬芳与淡淡的暖意。
景飞笑容满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陪着萧真儿转向下一桌宾客。那对红衣璧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入满堂的喜庆与喧闹中。
看着他们走远,龙啸心中正自感慨,忽然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便见凌逸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她今日未再穿那身标志性的雪白剑袍,而是换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淡蓝轻纱,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显然,她是特意来向这一桌的同门打招呼的。
凌逸先向龙行、龙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龙行抱拳回礼,龙吟则笑嘻嘻地唤了声“凌师姐”。随后,她的目光才转向龙啸,最后落在龙啸与甄筱乔交握的手上。
那双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并无任何异样,反而在短暂的凝视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龙啸心头微动,那丝因过往而残留的尴尬与愧疚,在她坦荡的目光下,终于彻底消散。他回以平静的一瞥,微微点头。
甄筱乔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眼眸,对上凌逸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凌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眼中,有同为女子的理解,也有对过往的彻底释怀与祝福。
没有多余的言语,凌逸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另一处人群。月白色的身影在喜庆的红色中渐行渐远,清冷依旧,却不再孤单。
龙啸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身边的甄筱乔。她也正仰着脸看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满堂的灯火,清澈而温柔。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冷么?”
甄筱乔摇摇头,靠他更近了些,望着满天灵光幻化的祥瑞景象,轻声道:“不冷。只是觉得……今日真好。”
红妆依旧映雪,青鸾长伴碧波。
喜宴正酣,未来漫长。
第二百零八章 各怀明月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景飞与萧真儿的婚礼,已然结束。
苍衍盆地中的那座无名小山,一个时辰前,刚有两道遁光落下。
木屋内,兽皮温热,酒香残留。
甄筱乔侧卧着,半边身子靠在龙啸怀里。锁骨处还有些淡淡红痕,那是刚才二人云雨后,留下的痕迹。
龙啸已然睡熟,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贴在她脸颊上的肌肤温热而安稳。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玄蛛丝袜,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下意识的占有。
她没有动。
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平日里,他总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紧绷,那是经历太多生死、背负太多责任后的习惯。此刻睡着,那紧绷终于松开。
龙啸的样貌,实话说来,并非那种剑眉星目、俊逸出尘的翩翩美男子。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略带些许英俊。但比起他大哥龙行的剑眉朗目、三弟龙吟的潇洒俊朗或其他世间真正的美男子,便算不得出众了。
而那硬朗的脸上,此时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少年般的柔和。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好看。
甄筱乔微微弯了弯唇角,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转过。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黑岩堡中,他是苍衍派的来做客的仙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却时不时偷看自己。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的怀抱,会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归处。
指尖轻轻抬起,悬在他眉心上空,没有落下。她怕惊醒他。
这些日他太累了。沧州之行,涅盘殿的血战,炼化凤羽,重铸狱龙,还有......还有刚才欢愉后的疲惫。她感受过他的力量,也见过他的虚弱。此刻他睡着,她便只想这样守着,让他在自己怀里好好休息一晚。
指尖终究还是落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眉间。
那一瞬间,龙啸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将脸往她颈窝里埋了更深一些,呼吸又恢复了均匀。
甄筱乔轻轻笑了。
她想起黄得道。
那日荒原上的墓前,她和龙啸并肩而立,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她许的愿是:来世,愿您平安喜乐,再不必颠沛流离。
现在想来,那愿望里,也有她自己。
平安喜乐,再不必颠沛流离。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
黑岩堡的血仇,她从未忘记。共济派的恶行,那柄捅入父亲心口的刀,那些惨死的族人......每一个夜晚,这些画面都会浮现,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提醒着她:大仇未报,何以为家?
可此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根刺似乎不那么疼了。
她知道,这不是遗忘,而是有了可以分担的人。
龙啸从未劝她放下仇恨。他只是说,我陪你去。
这四个字,重过千钧。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约定:待血仇得雪,道心圆满,便嫁他为妻。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可现在,她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了。
期待穿上那身火红的嫁衣,期待站在他身侧,期待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的妻子。
就像今日的萧师姐一样。
那身嫁衣真美。
萧师姐穿着它走向景飞师兄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不是来自嫁衣,而是来自她眼中的喜悦,来自她心底的安定。
甄筱乔想,若有一日,自己穿上嫁衣,走向他时,眼中也会有那样的光吧。
会的。
她轻轻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
月光从窗口洒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的霜。木屋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远处,惊雷崖上隐隐有雷霆的闷响传来,那是这片天地亘古不变的韵律。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不冷。
不孤单。
此刻,心安处,便是吾乡。
......……
碧波潭,水汽氤氲。
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窗外飞瀑轰鸣,水声如雷,却已被这间闺房的阵法隔绝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催眠般的节奏。
罗若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鹅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一头青丝散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俏。幽蓝色的玄冰耳坠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随着她偶尔的叹气,荡起细微的光弧。
今日的婚礼,好热闹。
萧师姐好美。
那身火红的嫁衣,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那张在喜悦中愈发明媚的脸......罗若从来不知道,平日里爽朗利落的大师姐,可以美成那样。
她想,自己要是也能那么美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小脸就腾地红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小声嘟囔着,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那个念头,就像月光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龙啸。
今日婚礼上,她鼓起勇气问龙啸:“我将来能成为像大师姐这么美的新娘子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也许是想听他说点什么,也许只是想让他注意到,自己也是会变成新娘子的。
他答得很得体:“罗师妹灵巧可爱,性情率真,将来定能觅得佳偶,成就美满姻缘。”
得体到,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罗若叹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知道,龙啸对她,只有同门之谊,兄长之护。他看她的目光,和看甄师姐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那不一样,她看得懂。
可看得懂,不代表不难受。
她想起白日里,萧师姐和景飞师兄并肩站在礼台上时的模样。景飞师兄眼中只有萧师姐,萧师姐眼中也只有景飞师兄。那种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
她也想要那样的。
罗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月光透过窗纱,在帐顶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轻轻晃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摸了摸自己的玄冰耳坠。
罗若,不能放弃,你还有机会。
她这样对自己说。
这话,也是用来哄自己开心的。
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对着窗外的月亮,用力握了握小拳头。
“好了!不想了!睡觉!”
她“啪”地一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望着窗外那轮依旧清冷的圆月,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要是我的身量,能像娘亲那样就好了。”
说完,她再次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飞瀑依旧轰鸣。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
碧波潭另一处,凌逸的闺房。
月色同样洒入,却比罗若房中多了几分清冷。窗边摆放着一张素雅的桌案,案上一盏清茶早已凉透,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
凌逸坐在窗前,一袭月白寝衣,及腰长发披散在肩头,未曾束起。
她没有点灯。
就那样坐在月光里,望着窗外那轮圆月,神情清冷,眉眼安静。
今日的婚礼,她也去了。
她没有站在人群中,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看着礼台上的一切。
看着萧师姐穿着火红嫁衣,美得惊心动魄。
看着景飞那傻子眼中的郑重与柔情。
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在所有人见证下,成为夫妻。
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萧师姐,从小护着众师妹的那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份喜悦,是真心实意的。
可这份喜悦里,也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叶卿。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是她冰封自己的全部理由。她为他穿上白衣,为他封闭内心,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今日,看着萧师姐的幸福,她忽然发现,那个名字,似乎没那么疼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在北境天山,摘得雪莲之后,或许是沧州之行,看着那个叫龙啸的师弟,一次次挡在众人身前,浴血奋战,死不退后的时候。
也许是在木屋之中,他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那份温热,融化了她冰封太久的心。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唇。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月光下,他低头吻她时的温柔,她跪在他身前时的羞人,他进入她身体时那份从未有过的满足,还有最后相拥而眠时的安宁......
凌逸的脸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轻,却真实,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她想起白日里,人群中与龙啸那一眼的对视。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沉淀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
没有尴尬,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明了。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说,他不问,但彼此都懂。
可然后呢?
凌逸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甄筱乔。
甄筱乔是他光明正大站在身边的人。
她是那个曾经说过“若有第三人知道,我必杀你”的凌逸师姐,是那个与他有过荒唐往事、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女子。
想到这里,凌逸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酸涩。
可那酸涩,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想起木屋中,他那句认真的话:“凌师姐放心,我绝不外传。”
她信他。
那晚之后,她丹田内多出的那些凝实真气,那些与他交融时获得的道韵感悟,都成了她修行路上最珍贵的资粮。
这份机缘,这份温暖,她已得到。
至于其他......
凌逸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月光清冷,如水洒落。
就如同她这个人。
冰凝仙子。
白衣剑仙。
可谁知道,冰封之下,今日也已有了温热。
她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真切。
她起身,走到案边,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一饮而尽。
茶已凉,却让她因回忆而微热的脸,重新恢复了清冷。
她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床榻。
月光依旧,静静洒落。
窗外,飞瀑轰鸣,水声如歌。
不急......来日,方长。
夜更深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洒落在这片广袤的仙山之上,洒落在那间私密的木屋之上,洒落在碧波潭畔两处幽静的闺房窗前。
三位女子,三种心思,三种对未来的想象。
一个在爱人怀中安然入睡,带着期许与笃定。
一个在月光下暗自神伤,又努力说服自己努力。
一个在清冷中独坐窗前,品味着胸中新生的温热,然后将它深藏心底。
明月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们的欢喜,她们的酸涩,她们的努力,她们的期盼。
而此刻,被她们想着的那个人,正在那间木屋中,拥着甄筱乔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月光下的这些心思,不知道那两道或酸涩或清冷的目光,不知道今夜,有三个女子,因为一场婚礼,因为一个他,而辗转难眠。
他只是睡着。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三个方向,三种心事。
而明月,依旧无言。
第二百零九章 血仇新迹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翠竹苑那场轰动七脉的盛大婚礼已过去两年有余。红绸褪色,喜烛燃尽,热闹归于平静。新婚的景飞与萧真儿在翠竹苑东侧那处独立小院安顿下来。院中青竹依旧苍翠,只是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煦气息。
这两年间,苍衍七脉各自修行,无甚大事。沧州异变彻底平息,瘴气消散,地脉复稳,那片曾被污秽笼罩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渐渐成为各派弟子外出历练、采集灵材的寻常地域。凤凰明曦的传说虽仍在某些典籍与口耳相传中流转,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已如同遥远神话中的一抹惊艳剪影,不再与现实息息相关。
龙啸的修为在炼化凤羽、稳固境界后稳步精进。凝真中阶的根基扎实无比,丹田内那缕暗金暗火与雷霆真气水乳交融,狱龙斩在凤凰神性加固封印后,凶戾之气大减,使用起来愈发得心应手。他常与甄筱乔一同修炼,相互印证道法,感情在平淡却坚实的朝夕相处中愈发深厚。
当然,小山幽会,二人双修,自不必说。
甄筱乔自服下“冰魄凤泪”后,不仅修为跃升至凝真中阶,对草木之道的感悟也达到全新境界。她性格依旧娴静知礼大方,但眉宇间那份因血仇而生的郁结与脆弱,在龙啸的陪伴与自身修为提升中,逐渐被一种内敛的坚韧所取代。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仍会偶尔从血亲尽丧、自身受辱的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唯有在有些夜里,与龙啸在小山木屋过夜,握住枕边龙啸温热的手,才能重新寻得心安。
至于师娘陆璃,两年来亦会常常暗信,与龙啸云雨欢度。虽相较以前,那偷欢的频率有所减少,然陆璃生来难耐孤寂,除却双修之益,亦不免渴求龙啸那年轻炽热的身体。那是只属于她与他的隐秘,一如往昔。
而凌逸这边,两年来也会偶与龙啸温存。只是相较其他二女,她与龙啸的次数着实不多。自萧真儿嫁入木脉后,她实则已成水脉年轻一代之首、实际上的大师姐了。李真人亦有将诸般事务交与她打理之意。她的心思,多半放在碧波潭的诸事与自身修道上,与龙啸的偶尔温存,不过是道途之上的一味调剂,一份心照不宣的慰藉。两年下来,二人之间那份因荒唐而起的隔阂,已悄然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情愫暗生,却谁也不曾点破——一则龙啸身侧早有甄筱乔这位明面上的恋人,二则凌逸自己,也尚未全然解封那冰冷内心。有些缘分,便这般悬在将明未明之间,静待时光酝酿。
这一日,惊雷崖上空阴云汇聚,隐有雷声滚动。
龙啸正在自己石屋前的平台上演练刀法。狱龙斩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时而雷霆万钧,时而诡谲刁钻,暗火与雷光交织,在空气中留下道道灼热焦痕。
突然,一名师弟御剑而至,停在他面前:“龙师兄,师父唤你速去震雷堂。”
龙啸收刀而立,眉头微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不敢耽搁,简单整理衣衫,御起狱龙斩便朝主殿飞去。
震雷堂内,雷纹檀香静静燃烧。罗有成负手立于堂前,望着窗外翻涌的雷云,背影如山岳般沉凝。陆璃不在堂中,气氛有些压抑。
“师父。”龙啸步入堂内,躬身行礼。
罗有成转过身,目光如电,在龙啸身上扫过,见他气息沉凝,修为稳固,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他示意龙啸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落座。
“啸儿,这两年来,你修为精进,心性也愈发沉稳,为师甚慰。”罗有成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件师门任务,需你去办。”
“请师父吩咐。”龙啸正色道。
罗有成从缓缓说:“七日前,西方三千里外,青芦山下‘溪头村’,发生一起惨案。全村一百三十七口,包括妇孺老幼,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龙啸心头一凛,听师父接着细说。在师父的话中,看到那一幕的苍衍弟子描述:破败的村落,横七竖八倒在屋舍、院中、路旁的尸体,每一具都干枯如柴,皮肤紧贴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张,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更诡异的是,这些尸身虽已成干尸,却无腐烂迹象,只是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与生机,轻飘飘如同晒干的稻草。
“这是……”龙啸心中大动。这种死状,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吸髓魔人。”罗有成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天下邪派‘共济派’的独门手段。以秘法吸食生灵精血骨髓,壮大己身,被吸者便成这般模样。共济派自称此乃‘奉献’大道,实为损人利己、丧尽天良的魔功。”
龙啸握紧玉简,指节发白。吸髓魔人……共济派……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底最疼痛的角落。他猛地抬头,看向师父:“师父,此事……”
罗有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邃:“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甄师侄的血仇,便与这共济派有直接关联。十一年前,黑岩堡甄府上下惨死,仅存甄师侄一人,手法与此如出一辙。”
龙啸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燃起怒火。那些尘封的记忆被血腥勾起:甄府遍地尸体的惨状,李家坳里,甄筱乔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地蜷缩在角落,那个狞笑着欲施不轨的魔人汤路……以及自己挥刀斩下时,喷溅的污血与滔天恨意。
“溪头村惨案,虽尚无法断定是否为共济派所为,但此等手法,十有八九。”罗有成继续道,“此事已惊动掌门真人。各脉均有派遣弟子前往调查、剿魔的意向。而为师,”他顿了顿,看向龙啸的目光中带着深意,“主动争取,将此任务交给了你。”
龙啸一怔,随即明白师父的用意。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成全。” 罗有成缓缓点头:“你明白就好。此事凶险,共济派魔人诡异狠毒,且可能牵涉高层。你需谨慎行事,不可鲁莽。任务有二:一,查明溪头村惨案真相,搜集证据,确定凶手身份与去向;二,若有机会,剿灭作恶魔人,为民除害。”
“弟子领命。”龙啸声音坚定。
罗有成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啸儿,此事关乎甄师侄血海深仇。她苦忍十余年,日夜不忘。如今线索再现,她若知晓,必难自持。你……需得慢慢告知与她,切不可让她被仇恨冲昏头脑,贸然涉险。”
龙啸心头一颤,重重点头:“弟子知晓轻重。筱乔她……弟子会妥善告知。”
“嗯。”罗有成面色稍缓,“甄师侄如今修为已至凝真,心性也非昔日可比。她若执意同去……你也不必强行阻拦。有你在旁照应,或许更好。但切记,安全第一,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急于一时。”
“是。”
“去吧。三日后出发。所行所见,及时以玉鸽联系。”罗有成挥了挥手。
龙啸再次行礼,退出震雷堂。走出殿门,外头天光晦暗,雷云低垂,仿佛预示着前路的阴霾与风雨。他握紧狱龙斩的刀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与沉重。
溪头村……吸髓魔人……共济派……
还有,筱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御器化作雷光,却不是回自己石屋,而是径直朝着翠竹苑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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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苑,听竹轩后山一片僻静的竹林中。
甄筱乔正盘膝坐在一截青石上,闭目调息。她周身萦绕着青绿色的草木真气,如春水润泽草木,生机盎然。天蓝色的长发在灵气微风中轻轻拂动,衬得她面容静谧出尘。
忽然,她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一道熟悉的紫金色遁光由远及近,落在竹林外。龙啸的身影显现,快步走来。他的脸色比平日凝重,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甄筱乔心中微动,起身迎上前:“啸哥哥,你怎么来了?师父寻你有事?”
龙啸看着她清澈关切的眼眸,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师父嘱咐要“慢慢告知”,可此事如何能“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会撕裂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微微汗湿。
“筱乔,”他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要告诉你。”
甄筱乔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心中那丝不安迅速扩大。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何事?可是……与我有关?”
龙啸拉着她在青石上坐下,将溪头村惨案之事,师父交付的任务,以及其中可能与共济派有关联的猜测,缓缓道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措辞委婉,但那些关键词——“吸髓魔人”、“共济派”、“干尸”、“一百三十七口”——依旧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甄筱乔的心脏。
随着他的讲述,甄筱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蓝色的眼眸深处,原本的温婉柔和寸寸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寒冰,与压抑了十余年、此刻骤然被点燃的、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抿得发白,握住龙啸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
“……师父说,此案手法,与当年甄府惨案……如出一辙。”龙啸说完最后一句,担忧地看着她,“筱乔,你……”
“共济派……”甄筱乔颤抖着说出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与杀意。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盈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十一年了。
黑岩堡甄府,她的家。疼爱她的父亲,忠厚的管家,活泼的女伴,亲切的仆人……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尸体。更有近二十人鲜血被吸干,骨髓被抽尽,只剩下空荡荡的皮囊。
还有她自己。那个漆黑的夜晚,魔人汤路狞笑着撕碎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留下耻辱与痛苦的印记。若非龙啸及时赶到……
恨。日日夜夜,蚀骨灼心。
她拼命修炼,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孤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为甄府上下七十三口冤魂报仇雪恨!
而如今,线索终于再次出现。
“我要去。”甄筱乔猛地抬头,看向龙啸,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啸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溪头村。我要亲手……找到那些魔人……”
龙啸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却坚定:“我知道。我已经向师父禀明,若你执意同去,他不会阻拦。但是筱乔,”他捧住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答应我,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我们此去是调查,是搜集线索,不是盲目复仇。共济派魔人阴险狡诈,我们需谋定而后动。”
甄筱乔看着龙啸眼中深沉的关切与担忧,心中翻涌的恨意与冲动稍稍平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虽依旧冰寒,却多了几分清明与克制。
“我明白。”她声音依旧带着颤意,却已恢复了几分冷静,“啸哥哥,我不会冲动。但这次……我绝不能错过。”
“好。”龙啸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满是疼惜与坚定,“我们一起去。无论前路如何,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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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翠竹苑听竹轩。
姚真人看着跪在堂下的甄筱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却眼神坚定的龙啸,沉吟片刻。
昨日龙啸离去后,甄筱乔便来求见,直言请求与龙啸同往溪头村调查共济派之事。姚真人对这弟子的身世早已知晓,也理解她心中执念。这两年,甄筱乔修为精进,心性也愈发沉稳,他看在眼里。今日龙啸又来,再与甄筱乔一起请求于自己。
“筱乔,你可知此去凶险?”姚真人沉声道,“共济派魔人手段歹毒,尚不清楚共济派长老钱光齐是否参与,且此事若真与钱光齐有关,那魔头十余年前便已是凝真巅峰,如今修为恐怕更加深不可测。你虽有报仇之心,但亦需量力而行。”
“弟子明白。”甄筱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弟子苦修十余年,日夜不敢忘血海深仇。如今线索再现,若因畏惧凶险而退缩,弟子道心难安,亦愧对甄府上下枉死亲人。弟子愿与龙师兄同行,相互照应,谨慎行事。请师父成全!”
她重重叩首。
姚真人看着这个外表柔婉内心却坚韧无比的弟子,心中暗叹。他又看向龙啸:“龙师侄,你之意呢?”
龙啸抱拳行礼:“姚师伯,此事关乎筱乔血仇,弟子理解她之心切。弟子已向家师禀明,家师亦认为有弟子从旁照应,或可护筱乔周全。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保护筱乔,并谨慎调查,不贸然行事。”
姚真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你二人既心意已决,修为也足以应对凶险,老夫便准了。筱乔,你随龙师侄同去。但切记,一切以安全为上,查明线索即可,莫要轻易与强敌硬撼。若有异状,立即玉鸽传信师门求援。”
“多谢师父成全!”甄筱乔眼中闪过感激与决然。
“谢姚师伯。”龙啸也松了口气。
姚真人看向甄筱乔,语气温和了些,“你如今修为已至凝真中阶,对草木之道领悟颇深。此去或有机会实战磨砺,于你修行亦有裨益。但切记,道心不可被仇恨所蔽。”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甄筱拜谢恩师。
三日后,清晨。
惊雷崖山门处,龙啸与甄筱乔并肩而立。龙啸背负狱龙斩,甄筱乔腰间悬着“情愫”仙剑,气息沉凝,做好了远行准备。
罗有成与陆璃前来送行。陆璃拉着甄筱乔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又塞给她不少疗伤丹药与护身之物。罗有成则对龙啸最后交代了几句,目光中含着期许与告诫。
“此去西方三千里,路途不近。你二人御器飞行,途中亦需小心。”罗有成道,“溪头村位于青芦山下,那地方山势复杂,需多加留意。”
“弟子明白。”
“去吧。早日查明真相,平安归来。”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齐齐行礼。随后,两人身形化作一紫金一青绿两道遁光,冲天而起,朝着西方天际疾驰而去。
山风凛冽,吹动衣袂。身后苍衍派的盆地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云雾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是血腥的谜团,是压抑了十余年的血海深仇。
龙啸侧头看向身旁的甄筱乔。她紧抿着唇,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西方,眸光如冰刃般锐利,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痛楚。
“筱乔,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甄筱乔看向龙啸,用力点头。那目光如同黑暗中的灯火,给她冰冷的心底注入一丝力量。
两道遁光划破长空,坚定不移地朝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落飞去。
血仇的篇章,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复仇的曙光,还是更深的黑暗与陷阱?
唯有前行,方可知晓。
…………
看着天际那紫金与青绿两道遁光彻底消失在苍衍盆地南方云霭深处,陆璃站在惊雷崖山门前的青石平台上,久久未曾挪步。
山风猎猎,吹动她淡紫色的裙袂,也拂起颊边几缕未绾妥的发丝。她望着龙啸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自从那次丹房之中,龙啸亲口对她说“师娘,弟子心中……已有人了”,她便再难如从前那般,坦然寻他双修云雨。
那孩子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坦荡,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推诿,不是借口,是真的将一颗心,放在了翠竹苑那个蓝发蓝眸、身世凄楚却坚韧无比的女子身上。
自那以后,陆璃主动找龙啸了的频次,便少了。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漫上心头的、属于修道者漫长生命中难以避免的寂寥与渴望,实在难耐时,她会传讯,唤他前去“老地方”。
每一次,龙啸也会依信前来,行事也依旧卖力。可陆璃能感觉到,那曾经的欲望交合与疯狂,那作为“逆徒”出言不逊的浪话,都没了。
她知道,她该为他高兴。啸儿终于找到了真心所系之人,道心有了归属,这是好事。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却如藤蔓般,悄悄缠绕。
她自己也就罢了。修道二百多年,早该看透情缘聚散,何况她与啸儿之间,本就始于自己的欲望与各取所需。她有夫君有成,有女儿若若,有道途漫漫,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
但她的若若呢?
想到罗若,陆璃的心便微微揪紧。
那孩子,自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风格与一般修道之士迥异的龙啸起,便便对他有了好感,自己的女儿,喜欢男子的口味,倒也和自己相同。那时若若才多大?还是个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而且龙啸这孩子,若只是身体讨女子喜欢也就罢了,性子还坚韧,又不畏险阻,在之前与若若的旅途中,颇有担当,这样一来,若若怎能不心仪于他?可这么多年过去,若若长大,提亲的人来了又走,其中不乏名门俊彦、青年才俊,她却总以各种理由推脱,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日渐挺拔坚实的雷火身影。
为娘的,怎能不知女儿的心事?
陆璃看得分明。若儿看向龙啸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光彩,与看旁人时截然不同。有崇拜,有关切,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掩藏不住的倾慕。她会在龙啸修炼时“恰好”路过惊雷崖,会在他外出归来时第一个跑上前询问,会因为他与甄筱乔日益亲近而悄悄红了眼眶,却还要强装出活泼开朗的模样。
十年了。
即便对修道者而言,十年光阴亦非弹指。一个少女最美好的年华,便这般在无望的等待与暗恋中悄然流逝。虽然修道者——除了一些老辈故意使自己“德高望重”外,是容颜不老的。然少女心境,终有尽头。
陆璃不是没想过撮合。她曾有意无意在龙啸面前提起若儿的种种好处,也曾试探过他的口风。可那孩子,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便委婉却坚定地将话题引开。
她理解。甄筱乔身世凄惨,与龙啸相识于微末,并肩经历生死,感情自然深厚。龙啸又是重诺之人,虽算不上专情无他——毕竟还与自己有着偷情之实,但从不轻易许诺,若许,则诺出必行。
可她的若若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蹉跎岁月,空守着一份无望的念想?
修道界虽不似凡俗那般严格讲究一夫一妻,无论男女,强者拥有多位道侣亦有前例。但陆璃知道,以龙啸的性子,从不轻易承诺。何况……啸儿与甄筱乔之间,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沉的、关乎承诺与救赎的羁绊,外人更难插入。
但……总要试一试。
为了若若那双每每望向龙啸背影时、那混合着希冀与失落的眼神,她这个做母亲的,总要为女儿搏一次机会。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转身,裙裾拂过青石地面,步伐不再迟疑,径直回到自己在惊雷崖后山的听雷轩。
在听雷轩的一间小室,室内陈设清雅,燃着宁神的檀香。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印有淡淡雷纹的符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她想起若若幼时,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总爱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唤着“娘亲”。想起她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兴奋得小脸通红,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想起她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却开始盛满为情所困的轻愁……
笔落,墨洇。
字迹清秀却有力,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决断。
“若若吾女:见字如面。龙啸与甄筱乔已奉师命,前往西方三千里外青芦山溪头村,调查疑似‘共济派’所为的惨案。此事凶险,然亦是历练机缘。汝可速速准备,前往汇合,同行调查。务必谨慎,相互扶持。随信附上一枚玉简,内记载一秘法,或于紧要时有所助益,汝可自行参悟,谨慎使用。勿念,珍重。母,陆璃字。”
她将信纸仔细折叠,装入特制的传讯玉筒。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着温润白光的玉简,指尖在其上轻抚,留下数道极细微的神念印记后,将其与玉筒一同封好。
这秘法……是她早年于一处古修洞府遗迹中所得,颇为玄妙,亦有些……难以言喻的效用。她从未用过,也从未传授于人。如今交给若儿,是寄予一份希望,也是埋下一线可能。
至于能否奏效,能否借此在龙啸心中留下一丝涟漪,便要看若儿自己的造化,以及……天意了。
陆璃走出洞府,指尖凝聚一缕微光,轻轻一弹。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翅尖带着淡淡紫晕的玉鸽飞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即叼起玉筒,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碧波潭方向疾飞而去。
她抬头,望着玉鸽消失在天际,心中默念:“若若,娘能为你做的,仅止于此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山风依旧,吹散了她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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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潭,罗若正在自己的小院里侍弄几株新得的灵草。
阳光透过水花破碎的五彩斑斓,在她鹅黄色的衫裙上跳跃。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看起来不错。
她依旧戴着那玄冰耳坠,幽蓝莹光趁着水花,一闪一闪。
正出神间,一道熟悉的流光破空而至,轻盈地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咦?娘亲的玉鸽?”罗若眼睛一亮,放下手中水壶,快步走过去。
解下玉筒,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句,她的心猛地一跳。
溪头村……共济派……同行调查……
还有那枚触手温润、内蕴玄奥波动的玉简。
罗若握着信纸和玉简,怔怔地站在原地。阳光依旧明媚,灵草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可她的心却乱了起来。
娘亲的意思,她怎会不懂?
这是给她创造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跟在龙师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共历风险的机会。
可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龙啸看着甄筱乔时,那专注的眼神。也想起甄师姐那双温柔却坚定的冰蓝色眼眸。
自己这样凑上去,算什么?龙师兄会如何看她?甄师姐又会怎么想?
一股难言的羞惭与退缩涌上心头。
但……心底深处,那簇从未真正熄灭的小小火苗,却在这份“许可”与“机会”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窜动起来。
万一呢?
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她可以帮忙。万一龙师兄需要助力,她可以挺身而出。万一……相处日久,他能看到她的一点点好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于师妹的、值得信赖的伙伴的情谊,也好过现在这样,只能在远处默默遥望。
罗若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玉简。玉简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去!
不管结果如何,她要去!哪怕只是作为同门师妹,作为调查任务的参与者,她也要去!她不要再缩在安全的角落里,等待注定无果的结局。
她要走到他身边去,亲眼看看他走过的路,亲身经历他面对的险境。就算最后依然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她努力过了,不再有遗憾。
罗若迅速将灵草收拾好,冲回屋内,开始利落地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常用丹药,防身符箓,还有……那枚娘亲给的玉简,被她小心地贴身收好。
最后,她换上水脉弟子的月白水蓝纹劲装,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明亮、带着玄冰耳坠,面上有几分紧张更多却是坚定的少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罗若,你可以的。不是去添乱,是去帮忙,是去历练!”她对着镜子小声给自己打气。
收拾停当,她向值守的师妹报备了一声,便祭出自己那柄“潋滟”仙剑,纵身跃上。
剑光腾空,朝着南方苍衍盆地的山门,朝着龙啸和甄筱乔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衣袂当风,青丝飞扬。少女的心,如同此刻破开云层的剑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一份忐忑却炽热的期盼。
前方路途凶险未卜,三人行的局面微妙难言。
但有些路,总要亲自走过,才知其中滋味。
有些心意,总要尝试传达,才不负青春年华。
天高云阔,征程漫漫。
属于罗若的、勇敢追寻的第一步,就此迈出。
第二百一十章 青芦遗墟
青芦山外围,云雾稀薄。
连绵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暗青色轮廓,山风穿过林壑,带来远方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焦枯气息。已行几个时辰,越往西行,空气中的生机便越发稀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取殆尽。
两道遁光——一紫金,一青绿——正沿着山势谨慎前行。
龙啸御使狱龙斩飞在前方,真气散开,警惕着四周任何异常。甄筱乔紧随其后,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前方逐渐显露的、属于青芦山的阴郁剪影,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唇抿得紧紧。
十一年了。
黑岩堡甄府的惨状,李家坳的屈辱与恐惧,从未真正远离。它们蛰伏在记忆深处,如同附骨之疽,只待某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将她拖回那个血色的夜晚。
而如今,这契机来了。
“前方二十里,便是青芦山地界。”龙啸放缓速度,回头看向甄筱乔,声音低沉,“筱乔,你……”
“我没事。”甄筱乔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啸哥哥,不必担心我。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龙啸看着她强自镇定的侧脸,心中疼惜更甚。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眉峰一挑,感应到后方一道熟悉的、带着水灵气息的遁光正迅速靠近。
“有人追来。”他沉声道,身形微微侧转,狱龙斩上紫金雷火纹路隐隐流转。
甄筱乔也察觉到了,转身望去。
只见天际一道水蓝色的剑光破开薄暮,如同流星曳尾,疾驰而来。剑光之上,一道月白绣水蓝纹劲装的娇小身影清晰可见——长发在疾风中飞扬,眉眼灵动,正是罗若。
“龙师兄!甄师姐!”罗若远远便挥手呼喊,声音清脆,带着些许急切。
不过数息,剑光已至近前。罗若停住“潋滟”仙剑,轻盈地悬停在两人前。她气息微喘,脸颊因疾驰而泛着红晕,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先看向龙啸,又飞快地转向甄筱乔,笑容灿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罗师妹?”龙啸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罗若拍了拍胸口顺气,这才开口道:“龙师兄,甄师姐,我是奉师父之命前来协助调查的!”她说着,“师父得知溪头村惨案可能与共济派有关,甚是重视。她说当年黑岩堡惨案我也是亲历者。便命我速速赶来,与二位汇合,共查此案。”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但依旧清晰:“师父已与惊雷崖罗师伯、翠竹苑姚师伯传讯沟通,得了许可的。”
龙啸眉头微皱,看向罗若。
罗若年纪尚轻,虽然这些年辛苦修炼,已由凝真境初阶到达凝真境中阶,但毕竟经本性纯良。此去溪头村,凶险未知,又是个阴险歹毒的邪派周旋,他本能地不愿将她也卷入其中。
“罗师妹,此行事关重大,且现场恐有残留邪秽,并非善地。”龙啸语气温和,却带着劝阻之意,“你不如先回山,待我等查明情况……”
“龙师兄!”罗若急急打断,上前一步,眼中带着恳求与倔强,“十一年前,黑岩堡,我也是在的,甄师姐跪了七天,我心里也难受,师父既允我来,便是信我能有所助益。我……我也想为查明真相、诛除邪魔尽一份力!”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又飘向龙啸,见他神色依旧凝重,心中微涩,却强撑着笑容,转向甄筱乔:“甄师姐,我……我可以帮忙的、那年没能阻止吸髓魔人,我心里也……带上我吧,好不好?”
甄筱乔静静看着罗若。少女眼中的光芒,那混合着期盼、紧张、以及一丝深藏不易察觉的情愫,她都看得分明。同为女子,她岂会不懂罗若的心思?只是……
她看向龙啸,见他眉宇间仍存顾虑,心中明了。略一沉吟,她轻声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啸哥哥,罗师妹既奉师命而来,且有李师叔口谕,我们不应拒之门外。多一人,多一分照应。罗师妹聪慧机敏,水脉道法确有独到之处,或真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看向罗若,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安抚的笑意:“罗师妹,此行凶险,我们一切听你龙师兄安排,好么?”
罗若闻言大喜,连忙用力点头:“好的!我就知道甄姐姐最好啦,我一定听龙师兄的话,绝不乱跑乱碰!”
龙啸见甄筱乔开口,又看了看罗若那满是期待与认真的小脸,心中暗叹一声,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吧。罗师妹,切记,一切以安全为上。”
“是!谢谢龙师兄!谢谢甄师姐!”罗若笑得眉眼弯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雀跃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三人不再耽搁,略作休整,便再度启程。龙啸依旧飞在最前,甄筱乔居中,罗若紧随其后。三道遁光划破愈发沉暗的天色,朝着青芦山深处,那个被死亡笼罩的村落飞去。
越靠近溪头村,周遭环境便越发诡异。
草木枯黄凋零,并非秋日自然的枯败,而是一种生机被强行抽离后的灰败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与焦臭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连山风都仿佛变得粘滞阴冷,吹在身上,带来莫名的寒意。
罗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龙啸一些。龙啸察觉到她的不安,放缓速度,低声道:“集中精神,运转真气护体,莫让邪气侵扰心神。”
“嗯。”罗若连忙点头,依言而行。清凉的水灵真气流转周身,将那不适感驱散些许。
又飞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山坳处,一片死寂的村落轮廓映入眼帘。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那片屋舍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那些歪斜的房檐、空洞的门窗如同鬼蜮的獠牙。村落上空,盘旋着不散的、淡灰色的薄雾,隐约可见几道穿着苍衍派弟子服饰的身影在其中忙碌。
“到了。”龙啸沉声道,率先按下遁光,落在村口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甄筱乔与罗若紧随其后。
双脚落地,踩在干硬龟裂的泥土上,甄筱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前这片死寂,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与邪秽气息,瞬间勾起了她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由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龙啸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异常,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她半护在身后,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就在这时,那几道在村中忙碌的苍衍弟子也发现了他们,连忙迎了上来。
来者共三人,身着土脉(荒岩原)与火脉(熔火谷)的弟子服饰,修为均在御气境。为首一人是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土脉弟子,见到龙啸三人,尤其是感应到他们身上凝真境的气息,连忙抱拳行礼:“可是惊雷崖龙师兄、翠竹苑甄师姐?弟子荒岩原王硕,奉掌脉之命,与熔火谷刘师弟、赵师弟在此看守现场,等候师兄师姐前来。”
他身后两名火脉弟子也连忙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疲惫与一丝未散尽的惊悸。
“有劳三位师弟。”龙啸还礼,目光扫过三人略显憔悴的面容,“情况如何?”
王硕脸色一黯,侧身引路:“师兄师姐请随我来。尸体……都已集中收敛在村东头的祠堂前空地上,共计一百三十七具,无一遗漏。我等已初步检查,并设下简易的隔绝与防腐阵法,但……唉,师兄师姐亲眼看过便知。”
他一边引路,一边简要汇报:“惨案应发生于七日前深夜。村民死状……极为诡异凄惨,皆是血气骨髓被抽干,化为干尸。村中无打斗痕迹,亦无邪祟残留明显气息,仿佛所有人都是在睡梦或毫无反抗中……被生生吸干的。”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死寂的村道,来到村东头。
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放着一具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白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那股甜腥焦臭的气味在这里达到顶点,混合着泥土与死亡的气息,令人窒息。
空地边缘,布置着一个简易的土黄色光罩,显然是土脉的隔绝阵法,防止尸气外泄与野兽侵扰。
王硕指着那片白布覆盖的尸山,声音干涩:“便是这些了。我等能力有限,只能做到如此。如今三位凝真境的师兄师姐已至,此地便交由师兄师姐主理。我等……需即刻回山复命。”
他身后的两名火脉弟子也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急于离开的神色。任谁在此地看守,面对如此惨状,心神都会备受煎熬。
龙啸理解他们的心情,点头道:“辛苦三位师弟。你们先回吧,此处交给我们。”
“多谢师兄!”王硕三人躬身抱拳,再次行礼后,便召出仙器,朝着来路飞遁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空地上,只剩下龙啸、甄筱乔、罗若,以及那一百三十七具沉默的白布覆盖的尸身。
山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白布上,更添凄凉。
龙啸深吸一口气,看向甄筱乔:“筱乔,你……”
“我要看。”甄筱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挣脱龙啸虚扶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片尸山。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十一年前李家坳中的景象,与眼前这一幕重叠交错。刺鼻的血腥味(记忆中的)与此刻甜腥焦臭的气息混合,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尸身旁,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月光不知何时悄然升起,冰冷的清辉洒落,照亮了白布下的景象。
一具彻底干瘪的尸身显露出来。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如同存放了数百年的皮革。五官因脱水而扭曲变形,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巴大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了无声的、极致痛苦的呐喊。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指甲深深抠入干硬的皮肉。
更重要的是,这尸身虽已干枯至此,却无丝毫腐烂迹象,只是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与生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甄筱乔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模一样。
与记忆中,李家坳中那些被吸髓魔人残害的亲人们……一模一样!
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具干尸,眼底的血丝瞬间弥漫开来。恨意、痛楚、恐惧、以及滔天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自筑起的心防。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筱乔!”龙啸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他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的冰冷与战栗,心如同被狠狠攥住。
罗若也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甄筱乔,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甄筱乔才从那种几乎令她窒息的痛苦回忆中挣脱出来。她靠在龙啸胸前,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他们。共济派……吸髓魔人……手法……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龙啸抱紧她,沉声道:“我知道。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为你,为甄府上下,也为这一百三十七条无辜性命……讨回公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般的决意与力量,在这死寂的村落上空回荡。
罗若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龙啸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守护,看着甄筱乔脆弱却倔强的侧脸,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但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走上前,指尖凝聚起清澈的清涟之气,柔声道:“甄师姐,我先帮你稳定一下心神。此地邪秽之气浓重,莫要让悲伤与仇恨侵蚀了道心。”
甄筱乔缓缓从龙啸怀中抬起头,看向罗若。少女眼中纯粹的关切与善意,让她冰冷的心底注入一丝暖流。她轻轻点了点头:“多谢罗师妹。”
罗若微微一笑,指尖轻点,一缕清凉柔和的水灵气息渡入甄筱乔体内,抚平她激荡的心神与紊乱的气息。
月光清冷,笼罩着这片被死亡吞噬的土地。
三个年轻的身影,站在一百三十七具沉默的尸身前,如同三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血仇的线索已然重现,黑暗中的魔影蠢蠢欲动。
而他们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一十一章 草木低语
夜色稍稍来临,将青芦山染成一片沉郁的暗影。溪头村死寂的祠堂前,三道人影静静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龙啸背脊挺直如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狱龙斩虽裹着粗布,但刀身隐隐流转的紫金雷火纹路在暗夜中如蛰伏的凶兽。甄筱乔已从最初的冲击中平复下来,她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深处沉淀着比夜色更浓的寒意。罗若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偶尔抬眼看向龙啸,又迅速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筱乔,”龙啸转向甄筱乔,声音沉稳,“你曾说过,草木虽不能言,却能记录生机流转。这村落虽已死寂,但周围山林犹存,可否用你的木脉草木真气感知一二,看看能否找到那些邪祟离去的踪迹?”
甄筱乔轻轻颔首:“我试试。”
她上前几步,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面坐下,闭上双眸。双手结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法印,指尖泛起温润的青绿色光泽。天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草木生机气息。
罗若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知道翠竹苑的木脉道法玄妙,尤其甄师姐在草木感知一道上造诣颇深,但这种近乎与自然沟通的神通,在北境天山与雪莲共鸣时她也曾目睹。
龙啸则悄然移步,挡在甄筱乔身前数尺处,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干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甄筱乔的心神已彻底沉入周遭的自然脉络。她并非在与草木对话——草木无情无识,何来言语?她是在感受,感受那些残留在枯黄叶片、折断枝桠、甚至是被踩踏过的泥土中,属于“生机”的痕迹与“损伤”的诉说。
青芦山外围的植被,本应在这初夏时节蓬勃生长。然而此刻,在她感知的“视野”中,大片大片的区域呈现出灰败的死寂,那是被邪法强行抽干生机的痕迹,如同大地上的丑陋疮疤。
但除了这些大范围的死寂,她还“看”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的痕迹。
那是更零散的、更“新鲜”的损伤。
在村落西北方向约一里外的山林边缘,有几丛灌木被粗暴地踩踏折断,断口处残留着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生灵的驳杂气息。再往前,几株野花的茎秆被无意碾过,花瓣零落成泥,泥土上留着杂乱的足迹——不止一人,步伐急促,方向明确。
更远处,一棵老松低垂的枝桠被硬物刮擦,树皮破损,松脂渗出后迅速凝固,那上面沾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这些痕迹很轻微,混杂在邪秽弥漫的大环境中几乎难以察觉。若非甄筱乔对草木生机的感知已臻至微,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心神空明,根本无从捕捉。
它们像一段段破碎的、无声的诉说,在她心湖中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不久前,一群人——至少五六人,修为不弱,气息驳杂阴冷——从这片区域仓促经过,朝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他们或许并非刻意破坏,但在急速奔行或低空飞掠时,无意间碰断了枝叶,踏伤了花草。
方向,西北。
甄筱乔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站起身,衣裙拂过地面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西北方。”她看向龙啸,声音平静却笃定,“约一里外开始有踪迹,应是一群人,数目不少于五,修为至少御气,离去不久,方向明确。草木受损痕迹中残留的气息……与村中邪秽同源,但更鲜活驳杂。”
龙啸眼中精光一闪:“能判断离去多久么?”
甄筱乔略一沉吟:“断枝未完全枯萎,刮擦处的松脂凝结不久……最多不超过两日。”
“两日……”龙啸沉吟,“若是御气境全力赶路,不眠不休,何止万里。但若是西北方有他们的据点……”
他当机立断:“追。趁痕迹未完全消散,我们跟上去。”
“好。”甄筱乔点头。
罗若也连忙应声:“嗯!”
就在龙啸转身,准备率先朝西北方掠去的瞬间,罗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脑海中闪过娘亲信中的叮嘱,想起那枚贴身收藏、微微发烫的玉简。秘法“红线引”的要诀在心间流淌——无需繁复施法,只需心意专注,以一丝自身精血为引,辅以娘亲玉简上镌刻的小阵法,于对方不设防时悄然系结,此后可催动秘法,建立短暂的神魂共鸣,共享感知,传递心意。此法无强迫之能,仅让对方真切感受到施术者的付出与心念,如同一条无形的“红线”,牵连彼此。
此刻,龙啸全神贯注于前路,气息外放警戒,心神却并未刻意防备身后的同门师妹。
机会只在刹那。
罗若咬了咬下唇,眼中掠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然。怀中玉简阵法亮起,她指尖悄然刺破一点皮肉,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血珠并未滴落,而是化作一缕极淡、近乎无形的红雾,随着她意念微动,悄无声息地飘向龙啸后背,没入他衣袍之下。
龙啸身形微微一顿,似有所感,回头看向罗若:“罗师妹?”
罗若心头一跳,连忙露出一个略显局促却努力自然的笑容:“没、没什么,龙师兄,我们快走吧。”
龙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异,只当是小姑娘初临险地的紧张,便不再深究,转身道:“跟紧我。筱乔,你居中策应。罗师妹,你殿后,注意后方动静。”
“是。”两人齐声应道。
三道身影再度掠起,这次不再高空飞行,而是贴着林梢,依着甄筱乔感知到的草木痕迹指引,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夜色深浓,林间光线晦暗。龙啸一马当先,紫金遁光收敛大半,只余薄薄一层雷火真气在体外流转,既照明前路,也随时可化为雷霆一击。甄筱乔紧随其后,青绿色遁光温润如水,她双眸微阖,持续感知着前方草木传递的微弱信息,不时出声微调方向。罗若坠在最后,水蓝色遁光轻盈灵动,她一边警惕后方,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刺破的细小伤口,心中五味杂陈。
前行约莫五十余里,山林渐密,地势开始抬升。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邪秽气味越发明显,甚至还掺杂了一丝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小心。”龙啸骤然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坳入口,两侧岩壁陡峭,怪石嶙峋。月光被高耸的山岩遮挡,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山坳内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金属轻轻磕碰岩石的细微响动。
龙啸与甄筱乔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他左手做了个“包抄”的手势,甄筱乔轻轻点头,身形如青烟般向左翼飘去,瞬息隐入岩壁阴影。罗若也反应过来,学着甄筱乔,悄无声息地掠向右翼,藏身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之后。
龙啸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狱龙斩粗布散开,刀身紫金雷火纹路骤然亮起,在黑暗中如星辰乍现。他不再掩饰气息,一步踏出,雷火真气轰然爆发,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烽火,悍然闯向山坳入口!
“什么人?!”山坳内顿时响起数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火光乍亮!数道身影从阴影中扑出,皆着灰褐色劲装,胸前绣着狰狞的图案——正是共济派标志!这些人大多脸色苍白,眼带血丝,气息阴冷驳杂,修为多在御气境中后期,其中两人已达凝真初阶。
“苍衍派,龙啸。”龙啸声音冷冽如刀,狱龙斩划破黑暗,一道紫金色雷火刀罡撕裂空气,直劈向冲在最前的一名凝真境魔人!
那魔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遭遇凝真境强敌,仓促间挥动一柄泛着黑气的骨刀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雷火与黑气疯狂对冲湮灭!那魔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手臂发麻,眼中骇然。龙啸却得势不饶人,刀势一转,化作连绵不绝的雷火怒涛,将这名凝真魔人连同其身旁两名御气境弟子一同卷入刀罡风暴!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同时发动!
左侧,数道翠绿藤蔓破土而出,并非攻击,而是瞬间交织成一张坚韧大网,拦向另外两名试图迂回包抄的御气魔人。藤蔓上生有细密倒刺,散发着麻痹毒素的清香。甄筱乔的身影自阴影中显现,“情愫”仙剑已然在手,剑光粉华阵阵,直刺其中一名御气魔人后心!
右侧,罗若娇叱一声,“潋滟”仙剑带起一片清冽水光,如瀑布倒卷,罩向最后一名凝真魔人。她剑法轻灵迅捷,虽威力不及龙啸刚猛,却胜在变化精妙,配合水脉特有的绵长与渗透之力,一时间竟将那凝真魔人缠住。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又在数息内进入白热!
龙啸以一敌三,雷火刀罡纵横睥睨,将那名凝真魔人压制得节节败退,两名御气境更是险象环生。甄筱乔剑走轻灵,配合草木束缚,很快便在一名御气魔人身上留下数道剑伤。罗若那边凭借精妙身法与剑术周旋,暂时无虞。
然而,共济派魔人毕竟人多,且悍不畏死。一名被甄筱乔剑气所伤的御气魔人眼见不敌,眼中陡然闪过疯狂之色,竟不顾自身伤势,嘶吼着扑向甄筱乔,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黑气暴涨,显然要施展某种自毁式的邪术!
甄筱乔眸光一冷,正要变招强杀,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名原本被藤蔓所困的御气魔人,趁着她被牵制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战圈,手中拿着他漆黑如墨的黑色仙剑,阴毒的目光锁定了正全力对敌、后背空门大开的龙啸!
那魔人嘴角勾起狞笑,真气疯狂灌入黑色仙剑,剑尖泛起幽绿光芒,他手臂肌肉贲张,就要将这阴毒一击狠狠掷向龙啸后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龙啸正全力催动雷火刀罡,欲将面前那名凝真魔人一举重创,对身后的致命危机虽有模糊感应,但此刻回防已来不及!
“龙师兄小心背后!”罗若的惊呼声几乎与那魔人出手的动作同步响起!
但更快的,是罗若心中那根骤然绷紧的“线”。
就在那黑色仙剑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罗若福至心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催动了悄然系在龙啸身上的“红线引”!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只有一种奇异的、如同心跳共振般的微妙连接,在罗若与龙啸之间刹那建立。
龙啸脑中蓦地“嗡”了一声!
并非听到声音,而是“感知”到了——身后左侧三尺,一股阴冷、腥臭、充满恶意的尖锐气劲正以极速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直指后心偏左!他甚至“感觉”到了罗若此刻心中那份混合着惊恐、急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热的关切与决绝!
这种感知来得毫无道理,却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生死一线间,龙啸来不及思考这诡异感知的来源。真气带动身体,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狱龙斩刀势未收,却借着旋身之力,刀柄向后疾斩!
“嗤!”
黑色仙剑擦着他左肋衣衫掠过,锥尖幽绿光芒将衣料腐蚀出一道焦痕,险之又险!而龙啸的刀柄则精准无比地磕在仙剑侧面,将其击偏方向,“哆”地一声深深没入旁侧岩壁!
与此同时,龙啸旋身之势不减,右脚如鞭抽出,雷霆真气灌注腿骨,狠狠踢在那偷袭魔人的胸腹之间!
“噗——!”
那魔人根本没料到必杀一击竟会落空,更没料到龙啸的反击如此迅捷猛烈,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山岩上,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这一切兔起鹘落,从毒锥偷袭到魔人毙命,不过眨眼功夫。
龙啸落地,气息微乱,左肋衣衫破损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显然被毒气擦伤些许。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战场。
甄筱乔已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那名欲自爆的魔人心口,随即抽剑回防,警惕四周。罗若则脸色微微发白,似乎真气消耗不小,但眼神明亮,正持剑与那名凝真魔人对峙。
剩下的三名魔人(包括两名凝真)见偷袭失败,同伴瞬间毙命,眼中皆露出惊惧之色。其中一名凝真魔人厉喝一声:“走!”
…… 三人竟毫不犹豫,各自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三道浓郁血光,朝着不同方向疾遁而去,速度奇快,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遁术。
“追哪个?”罗若急问,手腕一翻便欲追击。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龙啸沉声喝止,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形势。三名魔人遁逃方向截然不同,显然早有预案。贸然分兵追任何一人,都可能陷入圈套或导致己方减员。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其中一道血光——那是先前与罗若缠斗、修为在凝真初阶的魔人。此人气息虽稍显紊乱,但伤势最轻,遁光也最稳,最有可能成功逃脱并返回其巢穴或与其他同伙汇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已然成型。
她看似因敌人遁走而略显不甘地轻哼一声,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情愫”仙剑挽起一道看似寻常的剑花残影,几点细微如尘埃、混在剑光与扬尘中的淡褐色微光,借着剑气余势与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道选定的血光遁逸方向弹射而出。
那并非灵力凝聚的光点,而是几粒经过她以独门木灵秘法精心炼制的“蕴灵花种”。种子本身几乎不含灵力波动,与山间普通野草种子无异,却内蕴一丝极其微弱、与她本源相连的草木精粹印记。一旦附着于目标,只要不刻意用强横灵力或特殊手段洗刷,便能如跗骨之蛆般留存数日,成为她日后远距离感应追踪的隐秘道标。
做这一切时,她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剑时带起的些许尘土。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龙啸与罗若,在紧张的战局收尾与警惕可能存在的后续伏击时,也未曾察觉这刹那间的隐秘手段。
龙啸快速清点了一下从毙命魔人身上搜出的零碎物品,眉头紧锁:“都是些低级弟子物品,没什么有价值线索。”他拿起带有纹案的衣物碎片,“确是共济派无疑。敌人退得果断,必有接应或后手,此地不可久留。”
他将物品收起,看向两女:“可有受伤?”
甄筱乔面色如常地摇头:“无碍。”她体内真气流转,已悄然感应到那几粒花种正附着于目标,随着其远遁而逐渐拉开距离,但那份微妙的联系依旧清晰。
罗若也忙道:“我没事,就是真气消耗了些。”
龙啸目光落在罗若略显苍白的脸上,想起方才那救了自己一命的危机感知,语气温和了几分:“方才多谢师妹提醒。你反应很快。”
罗若心头一跳,脸颊微热,垂目道:“龙师兄没事就好。”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龙师兄并未察觉“红线引”的痕迹。
“走。”龙啸不再耽搁,选定一处安全方向,三人迅速撤离了这片弥漫血腥与邪气的狼藉战场。
月色下,甄筱乔回首望了一眼那魔人遁逃的西北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冷冽而沉静的光芒稍纵即逝。
种子已然播下。
接下来,便是等待它引领自己,找到隐藏于更深处黑暗中的……蛇窟鼠穴。
第二百一十二章 蛇窟血珠
青芦山深处,夜色如墨。
三道身影如同夜行的山魅,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密林与岩隙之间。龙啸在前,每一步都轻如鸿毛,紫金色的雷火真气收敛至极致,只在皮肤下隐隐流转。甄筱乔居中,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能映出微光,她完全依靠着那几粒“蕴灵花种”传来的微弱感应,指引着方向。罗若殿后,水蓝色真气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遮掩着三人的气息与身形。
“东南方向,三里外,速度放缓了。”甄筱乔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风,“花种的感应变得稳定,应该接近他们的落脚点了。”
龙啸点头,抬手示意暂停。三人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屏息凝神。
前方是一片更为险峻的山岭,怪石嶙峋,几乎看不到植被。月光被高耸的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诡异的阴影。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邪秽气息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令人胸口发闷,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此地地脉有异。”甄筱乔蹙眉,指尖轻触地面,“生机断绝,死气淤积,像是被某种阵法强行改造过。”
“应该是共济派的手笔。”龙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岩壁,“找入口。”
三人分开搜寻。约莫半盏茶后,罗若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岩壁前停下,指尖凝聚水汽,轻轻拂过石面。石壁上竟然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里有幻阵。”罗若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很隐蔽,若非我水脉清涟真气对渗透擅长,几乎发现不了。”
龙啸与甄筱乔迅速靠近。三人聚在岩壁前,仔细观察。
岩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藤蔓枯死,苔藓斑驳。但在罗若指出的位置,那些“痕迹”的纹理隐约构成了一个扭曲的、如同无数血管交织的图案——正是共济派的标志,只是被巧妙地伪装成了天然石纹。
“入口应该就在后面。”龙啸沉声道,“怎么破?”
甄筱乔闭目感知片刻,摇头:“幻阵与地脉相连,强行破除必会惊动里面的人。”
罗若咬着下唇,忽然道:“我或许可以试试……水能润物无声,也能映射虚幻。给我一点时间,我用清涟真气模拟周围能量波动,暂时‘同化’幻阵表层,制造一个短暂的空隙。”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点头:“小心。”
罗若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清澈的蓝光。她将手掌轻轻按在岩壁的幻阵中心,水灵真气如同最细腻的丝线,缓缓渗入那些扭曲的“石纹”。真气并非强行冲击,而是模拟着周围环境中死气与幻阵能量的频率,一点点“渗透”、“调和”。
这个过程极其精细,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不过片刻,罗若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白。
岩壁上的涟漪渐渐明显,那扭曲的图案开始微微扭曲、淡化,仿佛融化在水中的墨迹。约莫十息后,一个约莫一人高、两人宽的幽暗洞口,悄无声息地在岩壁上显现出来。
洞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浓郁的邪秽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令人作呕。
“成功了!”罗若松了口气,收回手掌,身形微晃。
龙啸扶了她一把,递过一枚回气丹药:“做得很好。休息一下,我跟筱乔先进。”
“我没事。”罗若服下丹药,摇头坚持,“一起进去,彼此有个照应。”
甄筱乔也点头:“里面情况不明,分兵不利。”
龙啸不再坚持,低声道:“收敛气息,跟紧我。”
他率先踏入洞口,狱龙斩虽裹着粗布,但刀意已然凝聚。甄筱乔与罗若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道影子,融入洞穴的黑暗。
洞穴初入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石壁潮湿阴冷,触手滑腻,仿佛覆盖着某种生物的黏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败的甜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药材的苦涩气息。
越往深处,洞穴逐渐开阔。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石头,提供着昏暗的光源。地面上散落着枯骨与破烂的衣物,有人类的,也有兽类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呻吟声,以及铁链拖动的哗啦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加小心地潜行。
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被刻意雕琢成狰狞的鬼怪形状,滴落着暗红色的液体,落入下方数个大小不一的血池中,发出“滴答”的声响。
溶洞四周的岩壁上,开凿出数十个囚笼般的石室,以粗大的铁栏封闭。每个石室中都关押着数目不等的“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绝望,有些身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
而在溶洞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石台。石台以暗红色的玉石铺就,表面刻满了繁复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血光。
石台之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此人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透着残忍与贪婪。他身穿一袭暗红色绣着金色邪异符文的长袍,长发披散,周身缭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正是当年黑岩堡惨案的主谋之一,共济派长老——钱光齐!
十一年过去,他容貌变化不大,但气息却与当年天差地别。当年他不过是凝真巅峰,而如今……
龙啸瞳孔骤然收缩!
通玄境!
那磅礴的真气的威压,隔着如此距离,依旧让龙啸三人感到呼吸困难,体内真气运转不畅,如同背负山岳!确是通玄境无疑!
更令人心惊的是,钱光齐的面前,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无尽邪秽与血腥气息的——血珠!
那血珠缓缓旋转,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血丝在蠕动、交织,不断从下方石台的符文中汲取着丝丝缕缕的血色能量,又从周围虚空中抽取着某种阴冷的天地灵气。血珠每转动一圈,颜色便深邃一分,散发出的威压也更盛一分。
钱光齐双目微阖,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全身心沉浸在修炼之中。他每一次呼吸,都与那血珠的旋转节奏相合,仿佛二者已融为一体。
龙啸死死盯着那颗血珠,又看向四周囚笼中那些生不如死的“血食”,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通玄境!那是完全不同的层次!
必须撤退,将情报传回师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钱光齐似乎修炼到了某个关键节点,血珠猛然一颤,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血色涟漪!涟漪扫过整个溶洞,囚笼中的呻吟声瞬间变得凄厉!
而这道涟漪,也毫无阻碍地扫过了龙啸三人藏身的阴影角落!
钱光齐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两道血光自他眼中迸射而出,如同实质的利剑,瞬间锁定三人藏身之处!
“哼!不知死活的小老鼠,竟敢窥伺本座修炼!”
声音不大,却带着通玄境强者特有的威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神之上!罗若修为最弱,闷哼一声。甄筱乔也是脸色一白,冰蓝色眼眸中光芒乱闪。龙啸强忍震荡,一把拉住两人,低吼:“走!”
但已经晚了!
钱光齐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意抬起右手,对着三人藏身之处,凌空虚虚一按!
轰——!
溶洞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化作一只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巨掌,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轰然拍下!掌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然让周围岩壁龟裂,碎石簌簌而落!
避无可避!
“躲开!”龙啸将甄筱乔与罗若猛地向后推开,同时怒吼一声,粗布散开,狱龙斩瞬间出鞘!紫金色的雷火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刀身暗金火焰与雷霆交织,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金色刀罡,悍然迎向那无形巨掌!
“苍衍雷道·霹雳斩!”
刀罡与无形巨掌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空间被挤压的爆鸣!
紫金色刀罡与虚影对撞,轰然崩碎!狱龙斩发出颤音,龙啸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
虽然虚影在龙啸的刀罡下也消散不见,但那股力量中蕴含的阴冷邪秽之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经脉疯狂侵入体内!使得龙啸闷哼一声!
“啸哥哥!”甄筱乔惊呼,手中“情愫”仙剑绽放出粉华剑光,无数藤蔓虚影自她身后涌现,交织成一面生机盎然的屏障,护住龙啸。
罗若也强忍不适,“潋滟”仙剑挥洒出一片绵密的水幕,水幕之中光影流转,折射出数个模糊的幻影,试图混淆钱光齐的感知。
“咦?苍衍派的小辈?这真气?也是通玄境?……嗯?还有木脉?木脉竟然有女弟子??”钱光齐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在甄筱乔脸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蓝发……?本座记得你……黑岩堡甄家的漏网之鱼?十一年了,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正好,本座这‘血髓珠’吸了那么多平平无奇,你这天生异相,拿你填补,正是合适!”
话音未落,他身形未动,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视觉,直取甄筱乔眉心!血线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淡淡的焦痕!
甄筱乔瞳孔骤缩,冰蓝色眼眸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正欲拼命——
一道紫金色的身影却比她更快!
龙啸不知何时已强行稳住身形,挡在了她身前!狱龙斩双手横斩,刀身之上雷火疯狂涌动,丹田经脉运转不再保留,调用体内大量的双修真气!竟是以刀面硬挡那道血线!
嗤——!
刺耳的侵蚀声响起!血线击中狱龙斩刀面,竟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疯狂侵蚀着刀身上的雷火真气与神性封印!龙啸浑身剧震,刚才硬接一掌,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凶兽,死死盯着石台上的钱光齐!
“哦?有点意思。虽然真气凝实如同通玄境,但是其存量,却是不多。”钱光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一把破门板,也敢挡本座‘蚀魂血线’?既然你想先死,本座成全你!”
他正要再施辣手,忽然脸色微变,目光落回身前那颗旋转的血珠之上。
只见血珠因为刚才他分神攻击,旋转的节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内部血丝纠缠的速度也减缓了一分。虽然影响极小,但此丹已到凝练最后关头,任何一丝差错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钱光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杀这几个小辈易如反掌,但“血髓珠”事关他突破通玄中阶乃至更高境界,不容有失!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龙啸已然抓住机会!
“走!”
他低吼一声,左手猛地一挥,数张事先准备好的、刻画着雷火符文的符箓脱手飞出,在空中轰然炸开!并非攻击,而是化作漫天刺目的紫金色雷火闪光与狂暴的灵气乱流,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入口附近的空间,遮蔽视线,干扰感知!
同时,甄筱乔与罗若也心领神会,各自施展手段。甄筱乔袖中抛出数颗种子,落地瞬间疯长成一片茂密带刺的荆棘,堵塞通道。罗若则全力催动水灵真气,在雷火闪光中制造出数个真假难辨的水影分身,朝着不同方向逃窜!
“雕虫小技!”钱光齐冷哼一声,挥手驱散雷火闪光与荆棘,真气瞬间扫过,立刻锁定了三人真身逃遁的方向——正是来时那个被幻阵隐藏的洞口!
但他并没有立刻追击。
目光再次落回血珠之上,感受着其内能量因自己心神波动而出现的细微不稳,钱光齐眼中阴晴不定。
“哼,算你们走运。”他最终冷哼一声,放弃了追击的念头。几个凝真境的小辈,跑了也就跑了,翻不起大浪。当务之急是稳住血珠。
他重新闭上双眼,双手法印变换,周身血光更盛,全力安抚、引导着那颗至关重要的“血髓珠”。
溶洞内,只剩下血池咕嘟的声响,囚笼中绝望的呻吟,以及那颗缓缓旋转、散发着不祥血光的珠子。
而龙啸三人,已然借着那片刻的混乱与钱光齐的顾忌,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幻阵洞口,头也不回地朝着青芦山外围亡命飞遁!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被死气笼罩的山岭,确认后方并无追兵,三人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涧停下。
龙啸刚落地,便是一个踉跄,以狱龙斩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啸哥哥!”甄筱乔慌忙扶住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焦急与心疼,连忙取出疗伤丹药喂他服下,同时掌心泛起温润的青绿色光芒,按在他后心,以精纯的草木生机真气为他调理混乱的经脉。
罗若也紧张地守在旁边,清涟真气化作清凉的雾气,笼罩龙啸周身,助他驱散体内残留的阴邪之气。
“我……没事。”龙啸喘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却异常凝重,“钱光齐……通玄境……必须立刻传讯师门!”
蛇窟已现,魔头未除。
第二百一十三章 玉碎鸽亡
山涧幽深,水声潺潺,却掩不住三人粗重的喘息。
龙啸背靠着一块湿滑的青石,狱龙斩横在一边。他脸色苍白如纸,。通玄境的一击,虽然他调用双修真气,两个回合算勉强平手,可毕竟差着境界,通玄境的真气余波也让他凝真中阶的经脉震荡不已。
甄筱乔跪坐在他身侧,双手覆在他后心,青绿色的草木真气如溪流般源源不断注入,小心梳理着他体内紊乱如麻的真气。冰蓝色的眼眸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消耗极大。
罗若守在涧口,手握“潋滟”仙剑,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方才逃亡途中,她已悄悄洒下几颗水雾珠,于林间布下简单的警戒禁制。但即便如此,她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钱光齐虽未追来,可这青芦山是共济派的巢穴所在,他们真的能如此轻易逃脱么?
“必须……立刻传讯。”龙啸强撑着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空白符纸,以指尖残余的雷火真气为墨,快速书写。
字迹略显潦草,却字字千钧:
“青芦山深处,共济派巢穴已现。长老钱光齐,修为已破通玄初阶,正以邪法凝炼一颗血珠,屠戮生灵为血食。弟子龙啸、甄筱乔、罗若三人探查时遭遇,不敌,险死逃生。钱光齐暂因凝珠关键未追,然其巢穴守备森严,恐有大队邪修潜伏。请师门速遣长老驰援,迟则恐生大变,邪珠若成,遗祸无穷。万急!”
他将符纸卷起,塞入玉筒,封好。又从包裹间取下那只喂养多年的传讯玉鸽——通体雪白,唯翅尖带着淡淡的惊雷紫晕。
“去。”龙啸低语,将玉筒系于玉鸽足上,轻轻一托。
玉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旋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紫白相间的流光,穿透山涧上方交错的枝叶,朝着苍衍派的方向疾飞而去!
目送玉鸽消失在渐亮的晨曦天际,龙啸稍稍松了口气。玉鸽速度极快,且自带隐匿与防御小型阵法,寻常修士难以拦截。只要消息传回,师门定会立刻反应。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松完——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远方陡然响起!
紧接着,是玉鸽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
“有玉鸽飞出!是那个方向!”一个粗嘎的嗓音在数里外的林地上空炸响,充满了惊怒,“快!截住它!钱长老下了死令,附近百里严防死守!绝不能放一只苍蝇……不,一只玉鸽出去给苍衍派通风报信!”
话音未落,又是数道凌厉的剑气、阴寒的掌风破空而至,疯狂绞杀向玉鸽飞遁的轨迹!
龙啸三人脸色剧变!
只见天际那道紫白流光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攻击,但其上的防护灵光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显然,拦截者不止一人,且修为不弱!
“是共济派的巡逻队!他们一直在外围布防!”罗若失声道,手中潋滟剑已嗡鸣出鞘。
“钱光齐……好周密的心思!”甄筱乔咬牙,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四射。自己竟低估了这魔头的谨慎,他虽因凝珠暂未亲追,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尤为阴毒、迅捷的幽绿色剑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自斜刺里骤然射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玉鸽奋力闪避的身躯!
“噗——”
轻微闷响。
玉鸽僵硬了一瞬,翅尖的紫晕彻底熄灭。那道承载着求救信息的紫白流光,如同折翼的鸟儿,无力地从高空坠落,尚未落地,便在空中崩解成点点灵光,连同足上的玉筒,一并化为齑粉!
玉鸽,被凌空斩落!
讯息,断绝!
“在那边!玉鸽是从那片山涧飞出来的!” “围上去!一个都别放过!” “钱长老有令,活捉苍衍弟子,尤其是那个蓝头发的,有重赏!”
呼喝声、破风声、仙剑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急速逼近!至少有七八道气息,最低也是御气境高阶,其中两道凝而不发,赫然是凝真初阶!
敌人,来了!
“走!”龙啸强提一口真气,抓起狱龙斩,便要起身突围。
但他有伤在身,刚一站起,便觉眼前发黑,气血逆冲,差点再次栽倒。甄筱乔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焦急:“啸哥哥,你……”
龙啸一怔,没想到钱光齐的功法,竟然暗含污血腐术,绕过了自己的护体真气!亏他自己刚才还以为和那魔头两回合平手,通玄境邪修的手段,可非是门派中切磋那般光明正大!
“龙师兄,你中了暗算,强行突围不行的!”罗若急道,她已能清晰感知到敌人正呈扇形包抄而来,距离已不足三里!“我们守住这山涧入口,地势狭窄,或许能撑一阵!”
“守不住!”龙啸摇头,脸色难看,“对方有凝真境,人数占优,耗也能耗死我们!必须趁合围未完成,撕开一个口子!”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也知道,他血脉中的血液的流动速度,正在缓缓降低,能勉强跟上两女的速度已是极限。一旦被缠上……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的两道凝真境气息已清晰可辨,阴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山涧!
来不及了!
罗若回头看了一眼相互扶持的龙啸与甄筱乔,又看向涧口外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鬼魅般在林间疾掠的灰褐色身影。
她看到了龙啸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到了他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必须带她们冲出去”的决绝。
也看到了甄筱乔紧抿的唇,和那冰蓝色眼眸深处,对龙啸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与自己同样的、准备拼死一搏的决然。
不能再犹豫了。
罗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娘亲所授的“红线引”秘法口诀,如同清泉般流淌而过。指尖,那处白日里刺破的微小伤口,似乎再次灼热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少女心思。
这一次,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大家都能活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彷徨,只剩下澄澈如水的坚定!
指尖轻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悄然渗出,并未滴落,而是被她以心神牵引,无声无息地没入怀中那枚微微发烫的玉简之中。
玉简上镌刻的微型阵法,被这一滴蕴含她精血与全部心念的血珠瞬间激活!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只有一道无形的、比发丝更纤细的“线”,再次于冥冥中生出,一头系于罗若心魂,另一头,如同归巢的乳燕,精准而轻柔地,搭上了龙啸此刻因伤重与焦急而心神激荡、门户微开的识海边缘!
嗡——!
龙啸脑中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骤然荡开一圈涟漪!
并非攻击,亦非窥探。
而是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同步”。
他瞬间“感受”到了罗若此刻剧烈的心跳,那混合着恐惧、紧张、却更多是“必须保护他们”的决绝!
他“看到”了罗若眼中倒映出的、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的敌人狰狞面孔,看到了她脑海中急速计算的最佳突围路线与时机!
他甚至……模糊地“触摸”到了那份深藏于少女心底、此刻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却依旧如同暗流般涌动的、对他的倾慕、关切,以及那份“只要能让他安全,我怎样都可以”的近乎牺牲的念头!
这感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又如此……震撼。
不再是上次战斗中那种模糊的危机预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神魂交融的共鸣!
龙啸浑身一震,霍然抬头,望向挡在涧口、背对着他、青丝飞扬的罗若。
她纤弱的背影,此刻在他眼中,竟仿佛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的画面重叠——是当年黑岩堡中,北境天上上,那个同样共进退、浑身浴血却不肯后退半步的身影……
“罗……”他喉头滚动,下意识想唤她的名字。
但罗若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潋滟剑,剑身水光潋滟,倒映着晨光与逼近的敌影。
然后,她清叱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山涧,竟是不退反进,主动迎向了左侧包抄而来、人数最多的一股敌人!
“苍衍水道·千幻流光!”
潋滟剑光陡然炸开,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虚实相生的水蓝色剑影,如同骤然爆开的绚烂烟花,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五名御气境魔修!剑影之中,水汽弥漫,折射光线,更添迷惑!
那几名魔修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最弱的少女竟敢主动出击,且剑势如此精妙浩大,一时竟被这漫天剑影所慑,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龙啸心中,那根“线”剧烈颤动,传来罗若无声却清晰的意念:“右前,缺口!”
根本无需思考,龙啸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揽住甄筱乔的腰,强行运转经脉,脚下雷火真气轰然爆发,身形如电,朝着罗若剑光撕开的、右侧那道因敌人被牵制而出现的微小缺口,疾冲而去!
“想跑?!”右侧那名凝真初阶的魔修厉喝,手中一柄黑气缭绕的仙剑当空劈下,剑罡化作狰狞鬼首,噬咬而来!
甄筱乔虽被龙啸带着疾驰,手中动作却不慢。“情愫”仙剑凌空一点,数道翠绿藤蔓自地面暴起,并非硬挡,而是巧妙地缠绕上鬼首剑罡,层层削弱,同时数点粉色剑芒如星般射向那魔修面门,逼其回防!
而龙啸,在冲出缺口的刹那,借着神魂中与罗若那奇异的共鸣,对她的剑势、身法、乃至真气流转节奏都产生了某种玄妙的“预知”与“理解”。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挥出!
这一刀,并非他惯常的刚猛暴烈,而是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灵巧与绵长。
狱龙斩上黯淡的雷火,竟似与水光产生了奇异的呼应,刀罡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未卜先知般,精准地截断了另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罗若的御气魔修的剑路,更顺势一带,将其引向同伴的攻击范围!
那魔修猝不及防,与同伴撞在一起,阵脚大乱!
罗若压力骤减,剑光一收一放,幻影归真,潋滟剑本体如水中游龙,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一名御气邪修的咽喉!
噗嗤!
血光迸现!
第一个!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罗若主动出击,到龙啸带着甄筱乔突围,再到龙啸反手一刀助罗若斩杀一人,不过两三息功夫!
另外两名凝真魔修又惊又怒,怒吼着全力扑来!
但缺口已现,时机已失!
“走!”龙啸低吼,强压恶心,将速度催至极限,朝着山涧西北方林木最茂密处亡命飞遁。甄筱乔剑光护住后方,不断以藤蔓、剑芒阻挠追兵。
罗若亦毫不恋战,虚晃一剑,身形化作一道水蓝色流光,紧追龙啸而去。
三人如同三道负伤的箭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林中拼命穿梭。
身后,共济派邪修的怒骂声、追击声不绝于耳,越来越近。
但龙啸的心,却在一片冰火交织的剧痛与逃亡的仓皇中,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缝隙里,映出了方才山涧口,那个背对着他、青丝飞扬、决然迎向敌人的纤细背影。
以及神魂中,那根微微发烫、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念的“线”。
罗若……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第一次,不再仅仅是“罗师妹”。
而是一个清晰的、鲜活的、有着惊人勇气与……难以言喻心意的女子。
战斗远未结束,危机依然四伏。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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