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月寂潮平
海风将最后一缕妖血气息卷向天际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高空俯瞰下去,轮朔岛东面整片礁石群被夷为平地,西面稍好却也沟壑纵横。
海面上漂浮着大片海妖尸骸,还有那些被吸干了生机的“鱼干”,随浪涌起伏。腥臭冲天,引来大群普通海鱼,疯狂啃咬撕扯,水花四溅。
谭承厚带着阿旺和几个年轻岛民从后山岩洞出来时,洞中的人已经听见外面战斗结束的动静。
老人们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出岩洞,孩子们被母亲牵着手,怯生生地打量着满目疮痍的村落。
谭承厚站在岩洞外的坡地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掌。
“阿旺,你带人去东面看看,若有没断气的海妖,不要靠近,远远标记,等仙师们处置。老陈头,你带几个人去村东把没塌的屋子清出来,先把老人孩子安顿进去。剩下的跟我去收拾路面,能搬的搬,能填的填,手脚麻利些。”
岛民们应声而动,年轻力壮的搬碎石、清路面,妇人带着孩子收拾能用的家当,几个老头蹲在废墟里翻拣还能用的木板。
甄筱乔与狐小欺从东面回来时,正好撞见陆央一瘸一拐地从西面过来。施小川跟在他身侧,胸口缠着撕下来的衣布,洇着暗色血迹。
“甄仙子,狐姑娘。”陆央远远就抬了抬手,咧嘴露出沾了血的排牙,“都没事吧?”
“没事。”甄筱乔答了一声,“腿伤得重么?”
“皮肉伤,骨头没断。”陆央摆摆手,“走路不利索罢了,歇两日就好。”
他说着,目光已经往甄筱乔身后海面飘了过去。
海面浮着大片海妖尸骸,其中灰白色的庞然轮廓即便半沉在水中,也格外扎眼。
鲨饮海的本相此刻翻着白肚,随浪涌缓缓起伏。
“好家伙。”陆央咂了咂嘴,“这就是融血境的大妖。整座岛差点给它掀了。”
他看了片刻,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甄仙子,鲨鱼头的妖丹,你们取出来了么?”
甄筱乔摇摇头,狐小欺双臂环胸,银白狐尾懒懒地摆了一下。
她闻言叹了口气,从腰间小囊中摸出一物,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核桃大小的圆珠,通体布满裂纹,没有半点光泽。仔细一些,还能从裂纹中看见内部碎成数块的丹体。
“喏,融血境的妖丹。”狐小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肉疼,“本小姐方才想着,若还有一丝灵力残留,好歹也能用。结果碎成这副德性,跟路边捡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了。”
陆央接过那颗碎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用指腹抹了抹裂纹粉末,放在鼻端嗅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将碎丹还了回去。
“废了。”语气里带着面对浪费了的天材地宝时特有的惋惜,“融血境的妖丹啊,若是完好的,拿去炼化,得提升多少修为啊。”
“别想了。”狐小欺将碎丹收回囊中,“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甄筱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月华村的方向。村中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是谭承厚安排人在给撤入岩洞的岛民烧热水、煮热食。
此时,熙昭仪走下“幽华”,落在三人面前。面色比方才好了些许,额间那枚碎玉钿的光芒暗淡了许多,赤足踩在碎石上时微微发颤。
“甄仙子。”熙昭仪开口,惯常的威仪还在,“之前答应你的事情,本座会一一告诉你。但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待再过几日,本座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甄筱乔合手行了一礼:“晚辈不急。岛主先忙。”
熙昭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月华台的方向走去。
纪海行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珊瑚丛深处的石阶尽头。
入夜之后,谭承厚将众修士安排在了村中仅存的两间尚算完好的客舍中。甄筱乔狐小欺一间,陆央与施小川一间。
甄筱乔却并未休息,只因岛上修士只有她与纪海行伤势最轻。
虚月幻海需整整一日才能恢复,虽然熙昭仪已经稍稍修复了护岛残阵,仍需有人守夜防范。
纪海行守上半夜,甄筱乔守下半夜。两人各据月华台东西两侧,相隔数十丈,盘膝坐在礁石上,真气铺展覆盖整座轮朔岛。
水穹尚未恢复,整座岛如同一个剥去了壳的牡蛎,裸露在海面中。
海风吹来,带着深海寒意与远处游弋的海妖气息。
偶尔有零星的化形海妖从远处游过,在那股尚存的月华余韵与修士气息面前退却了。
天边泛白时,纪海行从另一侧礁石上站起身来,朝她拱拱手,转身向月华台走去。甄筱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辰时,海水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
轮朔岛开始缓缓下降,海水涌来,如同莲花合拢,将整座轮朔岛重新包裹在那层倒扣的碗状穹壁之中。
虚月幻海,恢复。
甄筱乔站在月华台上,望着那层水穹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缕直射的日光挡在了穹壁之外。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
此后两日,轮朔岛一片忙碌。
谭承厚指挥岛民清理战场。
翻地填洞,碎石归堆,倒塌的房屋被逐一清理,能修补的修补,不能修补的先将断壁残垣推倒,将木料石料码好备用。
岛上的海妖尸骸被岛民们堆在岛西的浅滩上,一把火烧了。
整整烧了半日,偶有妖丹滚出,那是凝丹境海妖尸体灰烬中所出。
到第三日,轮朔岛勉强恢复了可以安身的模样。
月华村中大半房屋虽还带着补丁般的修补痕迹,却已经能住人了。
岛民们从岩洞中搬回,将就着住了下来。
甄筱乔这几日也没闲着。
她施展“苍衍木道·百草愈体”,逐户为受伤岛民治疗。
狐小欺在一旁给她打下手,递药瓶、缠布条、按住不老实的小孩。
岛民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二人言语温和,便也渐渐放开了,有胆大的孩童还凑到狐小欺身边,好奇地看她那条银白狐尾。
第四日清晨,甄筱乔为最后一位老妇人治完腰伤,从她家中出来时,便撞见了等在门口的肖明珠。
肖明珠左臂还缠着绷带,月白长袍换了新的,脸色比大战那日好了许多。
她见了甄筱乔,合手行了一礼:“甄仙子,岛主请四位仙师去殿中一叙。”
甄筱乔点点头,回身唤了一声狐小欺。两人回客舍整整衣襟,又去隔壁叫上陆央与施小川,四人跟着肖明珠,沿石阶向砗磲宫殿走去。
途中经过月华村,村巷间已有了烟火气。
孩童追逐,见到甄筱乔一行人,停下脚步,仰着脸朝他们挥手。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过来,往狐小欺手里塞了一颗用海草包着的糖球,咯咯笑着跑开了。
狐小欺捏着糖球,看了一眼,随手剥开吃了。
砗磲宫正门敞开着。
四人迈入殿中,熙昭仪正靠在主座的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蜷。
面色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凤眸中的光也不再那般涣散,可肩线依然比平日松了几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纪海行站在她身后,手中端着碗汤药。熙昭仪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熙昭仪放下药碗,微微抬了抬下颌。
“坐。”
四人依次在殿侧的矮几后落座。然后熙昭仪对肖明珠点了点头。
肖明珠会意,从殿后端出一只木匣,放在殿中央的矮案上,揭开匣盖。匣中放着四件灵宝,各自以软缎衬垫,灵光内敛,却自有种温润光泽。
第一件,是一枚巴掌大的海月贝。贝面淡青,温润如脂,表面生着一圈一圈天然的螺纹,在珠光下泛着细密虹彩。
第二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深蓝色珠子。珠面光滑,内里却封着一缕缓缓流动的深蓝色光晕。
第三件,是一小截珊瑚枝。约三寸长,通体赤红,表面覆着纹路,每一道都泛着暗金微光。
第四件,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鲛绡纱。纱料半透月白,轻若无物,边缘处绣着极细的银线云水纹。
肖明珠将四件灵宝依次取出,摆在矮案上。
“海月贝,能温养魂魄,安神定志。若有人魂魄受损或需长年温养,将此贝置于身侧,可保灵台清明。”熙昭仪声音清晰,她看向甄筱乔,“甄仙子,你先前说你在寻救治魂魄之法,此物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肖明珠将海月贝递与甄筱乔,甄筱乔收下,将贝面贴近心口,贴在衣襟上那对木偶的位置,然后收入怀中。开口道:“多谢岛主。”
“深蓝珠,以千年海心石打磨而成,佩于身上,可缓慢吐纳天地灵力,助益修行。虽非一日千里之功,却胜在绵长持久,日积月累,自有裨益。”
狐小欺起身接过那颗深蓝色的珠子,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声音里的慵懒比平日淡了几分,却依然带着笑意:“多谢岛主,奴家收下了。”
“赤珊瑚枝,”熙昭仪继续道,“此物生于深海热泉之畔,百年长一寸,自带火属灵性。炼器时若融入兵刃,可增其锋锐与韧性。陆少侠的双头刀虽已碎裂,但若日后重铸仙器,此物当可用上。”
陆央起身接过珊瑚枝,眼睛里难得亮了一亮,随即收了,朝熙昭仪抱拳躬身:“岛主厚赐,在下汗颜。”
“鲛绡纱,”熙昭仪最后看向施小川,“水火不侵,可制护甲,亦可裁作贴身衣物。施少侠一路沉默寡言,却出力不少,此物虽不显眼,胜在实用。”
施小川起身,双手接过鲛绡纱,叠得整整齐齐,收入怀中。
他抬头看了熙昭仪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了一句:“多谢岛主。”声音沉稳。
熙昭仪摆了摆手:“不算什么,也是本座一点心意。”
四人各自收了灵宝,重新落座。殿中安静了片刻。
“此番轮朔岛能渡过此劫,全赖诸位舍命相助。本座这些年独居海上,不喜往来,对神州各派也多有疏远。若非谭承厚与鲤儿自作主张修书求援,本座怕是至今还在抱着那点旧伤强撑,不知岛上百姓还能撑到几时。”熙昭仪开口,凤眸中的威严好似推开了些许,“本座不惯言谢,但这一句谢,本座当讲。”
说罢,熙昭仪站起身来,向众人行了一礼。
甄筱乔起身,合手回礼:“岛主言重了。晚辈奉师门之命而来,除妖护民本就是我等正派修士分内之事。况且此战之中,若非岛主以残月之势拼死相搏,单凭我等,断然撑不到最后。”
狐小欺懒洋洋地靠在矮几上,银白狐尾从裙摆下探出来,尾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砗磲地面,闻言弯弯嘴角,桃花眼眯成两道细月牙:“是呀是呀,岛主您就别跟甄姐姐客气了。她这个人,你若多谢几句,她反倒要更不自在了。回头又该说什么‘本当如此、不足挂齿’之类的话,听得奴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陆央起身也朝熙昭仪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岛主言重了。不过在下也要谢岛主与轮朔岛诸位。陆某散修一个,走南闯北这些年,多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少有与正道大宗并肩作战的机会。此番在轮朔岛上,才算是真的经过生死历练一番,岛主那一记银月坠云……在下大开眼界。”
施小川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陆央身侧,此刻站起身来,朝熙昭仪的方向抱拳行礼,只道:“岛主客气。在下随公子行事,出力有限,受之有愧。”
熙昭仪将四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回甄筱乔身上,凤眸神色重新变得审慎,方才那层温意缓缓退去。
“那么,甄仙子。”她的声音依旧很稳,“你前些日问本座的那件事……本座答应了会告诉你。此刻正当其时……需要屏退旁人么?”
甄筱乔摇了摇头,道:“不用,在座诸位,皆是生死与共的同袍,筱乔也无隐瞒之意,晚辈在这里多谢岛主。”
熙昭仪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
“那么,本座便从头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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