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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往日余晖

第119章 往日余晖
  警戒线像一道黄色的伤疤,横亘在西郊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警灯红蓝交替的光芒在夜雾中切割着空气,将原本寂静的废墟渲染得如同某种怪诞的舞台。
  广播里,女主播用那种经过训练的、标准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一遍遍重复着官方的通稿:“……关于西郊化工厂发生的意外事故,系存储罐老化导致的高浓度化学试剂泄露。目前局势已得到完全控制,请市民不要恐慌,远离封锁区域……”
  谎言有时候比真话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往往更符合人们对“平安无事”的期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栋平时总是充满了饭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小楼,此刻却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来。房间里的空气浑浊而凝滞,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偶尔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柱中无序地翻滚。
  陈诗茵坐在床脚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那天晚上的衣服,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变成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褐色。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男式的牛仔外套,那是林夕阳最喜欢的一件,领口处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那种廉价洗衣粉的淡淡柠檬味。
  只是那味道正在一点点变淡,就像那个人的体温一样,终究会被冰冷的空气所取代。
  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空洞。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刻意放轻了的、带着犹豫和担忧的脚步。
  “诗茵……”
  柳青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煮了点粥……你多少吃一点吧?铁柱和寒山也都在……大家都……很担心你。”
  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是在切割着活着的人的神经。
  门外的脚步声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地远去了。
  陈诗茵并没有听见。
  或者说,即使听见了,那个声音也无法穿透她周围那层厚厚的、由绝望构筑而成的屏障。
  她的世界在那个爆炸的瞬间就已经崩塌了,剩下的一切都只是无意义的噪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粗糙的牛仔布料摩擦着脸颊,那种真实的触感却让她感到更加虚幻。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那个总是傻笑着说要保护她的笨蛋,那个在月光下单膝下跪给她戴上戒指的男人,那个承诺要和她生一个足球队孩子的丈夫……
  连同那具身体,连同那个灵魂,都在那道白光中化作了虚无。
  只剩下一块冰冷的、焦黑的石头碎片。
  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那块碎片。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大骗子……”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连绵不绝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咔哒。”
  那是窗锁被撬开的声音。
  陈诗茵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现在的她,哪怕是杀手进来了,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厚重的窗帘。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那是水城不知火。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那头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道未愈合的伤口,贴着创可贴。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知火并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缩在床角的陈诗茵。
  那个曾经总是带着温婉笑容、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所有人的女人,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打碎了的瓷娃娃,拼都拼不起来。
  不知火的拳头紧了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她迈开步子,走到了陈诗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坐到死吗?”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外面那刺骨的寒风。
  陈诗茵没有反应,依旧埋着头,像是根本没听见。
  “我在问你话!”
  不知火突然提高了音量,一把抓住了陈诗茵的肩膀,强行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像个丧家之犬!像个废物!”
  陈诗茵被迫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不知火愤怒的脸庞。
  “你以为只有你难过吗?!”不知火吼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以为只有你失去了重要的人吗?!”
  “太郎……太郎他也死了啊!!!”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道惊雷,终于在陈诗茵那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涟漪。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不知火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鲜红的血珠。
  “他连尸体都没剩下……被那个该死的千面怪人……被那些怪物……”
  不知火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坚硬起来。
  “但是……但是那又怎么样?!”
  她松开抓着陈诗茵的手,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狠狠地拍在了陈诗茵面前的墙上。
  “看清楚!这是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线,陈诗茵看清了那张纸。那是一张黑白的影像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孕囊。
  “这是……孩子?”陈诗茵的声音颤抖着。
  “没错。”不知火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擦掉了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这是我和太郎的孩子。那天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成功了。”
  “那个千面怪人……那个畜生以为它能骗过我?”不知火冷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恨意与快意,“它以为变成了太郎的样子就能让我相信?它根本不知道……为了这个孩子,太郎做了多少准备,付出了多少心血!”
  “精子……是太郎本人的。”
  不知火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虽然他不在了……但是他留下了这个。”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诗茵。
  “我不难过吗?我当然难过!我恨不得把那个千面怪人剁成肉泥!我恨不得把整个魔王军都杀光!每当我想起太郎最后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是被刀绞一样痛!”
  “但是……哭有什么用?死有什么用?!”
  不知火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如果我们倒下了,如果我们放弃了,那谁来给他们报仇?谁来保护这个孩子?谁来保护这座城市?难道要让我们的孩子……以后也生活在这样的悲剧里吗?!”
  “陈诗茵!你看着我!”
  不知火再次抓住了陈诗茵的肩膀,这一次,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刺破了陈诗茵的衣服,刺进了肉里。
  “你不是说要守护大家吗?你不是说要继承夕阳的遗志吗?现在夕阳为了保护我们死了,你就打算这样当个逃兵?让他白死吗?!”
  “不……”陈诗茵的身体颤抖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只有空洞,而是多了一丝痛苦的挣扎。
  “那就给我站起来!”
  不知火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名为“鬼切”的短刀。刀锋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我要走了。”
  她把刀收回鞘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去哪?”陈诗茵下意识地问。
  “去猎杀。”不知火转过身,背对着陈诗茵,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那个千面怪人虽然死了,但它背后的主子——那个什么‘贪婪魔王’还在。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一直杀下去,直到把他们杀光,或者是……我死。”
  她侧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野兽般的光芒。
  “至于你……如果你还想当个废物,那就继续在这里烂掉吧。不过……别忘了,夕阳是为了谁才死的。”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身形一闪,像是一只黑色的燕子,轻巧地跃出了窗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那张B超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陈诗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冷风灌了进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也吹醒了她那颗麻木的心。
  ‘别忘了……夕阳是为了谁才死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心中那堆早已冷却的灰烬。
  她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张B超单,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希望。
  那是延续。
  那是……未来。
  她转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相框,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碰倒了。
  她走过去,颤抖着手,将相框扶了起来。
  照片上,穿着学士服的夕阳正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们大学毕业时的合影。那时的阳光那么好,未来那么长。
  “夕阳……”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轮廓。
  “你说过……要一直在一起的。”
  “你说过……要守护这座城市的。”
  “你个骗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既然你失约了……那就由我来替你完成吧。”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深处,挂着一套深蓝色的制服。
  那是她曾经作为“超兽粉”时穿过的战斗服,后来虽然不再变身,但这套经过改良的指挥官制服,却一直被她珍藏着。
  她伸手取出了那套制服。
  指尖划过那冰凉的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力量。
  “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我会守护好淑仪,守护好大家,守护好这座你用生命换来的城市。”
  “直到……我也倒下的那一天。”
  她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和回忆的旧衣服,一件一件,穿上了那套象征着责任与战斗的制服。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系紧领带。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憔悴、绝望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脊背挺直的战士。
  那是……陈诗茵。
  那是……超兽战队的司令员。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红框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等着吧,魔王军。”
  ……
  同一时间。
  佳林市西郊,那片被警戒线封锁的废墟之中。
  探照灯的光芒扫过焦黑的土地,挖掘机和推土机早已停止了工作,只剩下几个守夜的警卫在寒风中打着瞌睡。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瓦砾和泥土之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像是蛋壳碎裂的声音在地下响起。
  紧接着,那原本平整的泥土表面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
  “哗啦——”
  一只手。
  一只布满了烧伤痕迹、指甲残缺不全、却依然显得极其有力的手,猛地从泥土里探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地面的一块碎石。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那双手用力地扒着地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点点地将那个残破不堪的身体从泥土里拖了出来。
  “呼……呼……呼……”
  那是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那个身影终于完全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西装早已变成了破布条,浑身焦黑,头发被烧光了大半,露出下面狰狞的头皮。
  他的左眼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右腿也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但是,他没死。
  钱足章。
  这个卑劣的背叛者,这个疯狂的科学家,竟然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中活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黑灰的血沫。
  但他却在笑。
  “咳咳……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从低沉的呜咽逐渐变得高亢,变得癫狂,在这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听起来就像是夜枭的啼鸣。
  “哈哈哈哈哈哈!”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用那只仅剩的独眼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在他的怀里,在那件破烂西装的内袋里,死死地护着一个金属盒子。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盒子掏了出来。
  盒子表面已经被烧得变形了,但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打开了它。
  在那黑色的绒布衬底上,静静地躺着几块碎片。
  那是……光影石的碎片。
  有红色的,那是从夕阳自爆的核心中收集到的残片;有蓝色的,那是从寒山断剑上崩落的;有黄色的,那是从铁柱破碎的护甲上扣下来的;还有绿色的,那是从青青的长枪上提取的。
  虽然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碎片,虽然光芒已经黯淡,但对于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能量……有了……”
  钱足章看着那些碎片,独眼里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虽然……虽然没能拿到完整的核心……但是……有了这些样本……有了这些数据……”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这片被摧毁的废墟,看着远处那座依然沉睡在梦乡中的城市。
  “这只是个开始……林夕阳……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贴着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不……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会回来的……带着更强的力量……带着更完美的生物……”
  “我要创造……新的魔王!”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被夜风吹散,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雪花再次飘落。
  那洁白的雪掩盖了罪恶,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那个即将破土而出的、更加巨大的阴谋。
  而在那片雪白之下,名为“仇恨”与“野心”的种子,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旧的时代结束了。
  而新的、更加残酷的时代,正在这片废墟上,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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