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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错位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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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黑色棒球帽    
  道路两旁是高大而枝叶繁茂的香樟树。
  初夏了,树叶长得很密,暖黄的路灯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斑驳地洒在女孩的身上。
  邱易出来得急,没有回寝室拿外套。昼夜温差还很大,一阵微风刮来,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便泛起一点鸡皮疙瘩。
  幸好这条裙子的布料有些厚度,足够贴身,也足够长,不然真是会冷感冒。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二十七分。
  邱然还是没有回消息。
  她把手机按灭了,仰头看了眼面前的住院大楼。冷白的灯光在巨大的楼面上均匀排布,像一颗颗方形薄荷冰块。
  邱易抬手搓了搓手臂,准备离开。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个小跑着的身影。
  他朝着她快步过来,在几步外的距离停下,说:“你是邱然的妹妹吧?”
  邱易站直了一点,想了想,点头说:“嗯,你是?”
  对方跑得有点喘,脖子上挂着医院的工牌,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宽松长袖,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他走近了一些,愣了一下。
  女孩身材窈窕修长,肩颈漂亮,站在路灯下,明明穿的是黑色,却给人很明艳张扬的印象。
  她的脸也很明艳。
  鼻梁高,轮廓立体,眼睛黑而亮,不笑的时候有种天然的距离感。可是她刚才抬头看过来时,眼神又很干净,像最透亮水晶折射出的光。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我是周嘉树,骨科的,和邱然一个组。”
  邱易点头:“你好。”
  “他临时进手术室了,手机没带。”周嘉树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进去前托我把宿舍钥匙送下来,说你可以先上去等。”
  邱易看着那串钥匙。
  一张门禁卡,一把房间钥匙,挂在一个深蓝色的钥匙扣上。
  她伸手接过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嘉树说,“我刚好下台,听见他们说邱然找人送钥匙,就顺路过来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太确定。”周嘉树说,“急诊收了好几个车祸伤,人手不够。主任临时叫他进去搭把手,应该还得一段时间。”
  “知道了。”
  她说完,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硬,又很认真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
  她一笑,刚才那点冷淡立刻散了。
  眼尾微微弯起来,明艳里居然多了点可爱。
  周嘉树也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你哥还让我跟你说,宿舍里有干净杯子,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空调遥控器在右边床头柜抽屉,但是别开太低,晚上容易着凉。”
  邱易:“……”
  “我也是复述原话。”周嘉树说,“我跟他做同事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啰嗦。”
  她笑,心想那是还不够熟。
  他也没再多说。  “那行,你先上去吧。三楼,306。我走了。”
  邱易说:“谢谢。”
  “真不用客气。”周嘉树摆摆手,顿了顿,又说:“我还问邱然你妹妹长什么样,免得认不出来。你猜他说什么?”
  她神色一滞,转而好奇道:“什么?”
  “他说,‘不可能认不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我妹’。”
  周嘉树感慨道。
  “还真是。”
  邱易第一次进来这间宿舍,很香,到处都是他的味道。
  但比她想象中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床单是灰蓝色的,被子没有迭,但是很平整地铺在床上。
  书桌上放着几本医学书,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水杯。
  邱易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圈整洁的桌面,把手心紧攥着的黑色硬盘放好,然后便茫然无措起来。
  来找他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自她提出那个请求之后,她居然真的独自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邱然也真正放手了,他没再有任何越过界线的举动,甚至不怎么主动联络。
  邱易知道,其实这样才是对的,在她高考结束那天,他们所约定的就是这样。
  更准确地来说,她做到了。
  在伊帕内马海滩那年,在他飞过太平洋来给她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在他的理智暂时下线、在那次混乱而疯狂的性爱之后,她兑现了承诺,也应验了他的期待——
  和他分开。
  这次是彻底分开。
  没有哥哥,她也生活得很好。
  按时吃饭,作息规律,偶尔运动,成绩还行,课余丰富,人际关系良好。
  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可是——
  可是今年春天以来,她的老毛病似乎又犯了。
  邱易再次开始对一切兴趣缺缺。
  今晚之后,她更决心退出摄影社,而戏剧社早就不怎么去了。她对发展新的恋爱没有兴趣,对新的社交没有兴趣,对周末活动也没有兴趣。
  邱易坐在邱然的椅子上,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害怕那只移动硬盘了。
  她掏出手机来,盯着和他的聊天框看了几秒,最后按住语音键。
  “哥,我是来还硬盘的。”
  房间里太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要,也不是不想要……就是,不想看以前的比赛录像,所以还是你保管比较好。这些东西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陌生,但、但我现在过得还可以、过得挺好的,所以不想徒增烦恼。”
  她松开手,差点想撤回。
  可最后还是没有。
  她又按住语音键,录下一条,声音比刚才轻很多。
  “但是……我今天不只是想还硬盘,我其实也想来见你。”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样有点突然,下次不会了,一定先问过你再来。”
  “真是麻烦你了,也麻烦你的同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邱易明明有很多想说的。
  想告诉他自己最近遇到的事,尽管大多都很无聊。说她讨厌今年的夏天,因为好像比往年更热,问他有感觉到吗。说她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劲来,想听听他的建议。
  也想告诉他,她考试周结束以后会空一点,如果他愿意,她可以多来找他吃饭。
  只是吃饭就够了。
  或许,她更想问的是,他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有没有恋爱。
  她知道他们之间签订的是不平等条约,可那也是条约呢。如果他真违反了,她应该要大闹一场才对吧。
  大闹一场,还是两场,至多三场?
  差不多也就罢了吧。
  可是话到嘴边,居然只能讲出这么几句客气至极的话。
  长大的优点,是更能理解邱然的用心。长大的缺点,也是这份理解。
  因为它让原本那个横冲直撞、不计后果、凭直觉行事的邱易,突然变得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起来。
  她看着对话框里他的头像,黑色背景,从右下角延伸出一截树干枝桠。
  安静而沉默。
  突然想,如果邱然听到她这么说,一定会笑着纠正她:
  “小易,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都不是缺点。”
  是吗。
  她会说,这是修辞而已。
  其实就是变得瞻前顾后了。
  她又看了一遍邱然的朋友圈,默认背景图,没有签名,除了转发工作的消息,一点生活痕迹也没有。
  真是古板、无聊又没趣。
  她就不一样。
  头像是网上偷来的可爱海豹拍手图,背景图是雪乡雪景,签名总换,最近是“小酌亿杯”,邱然看见了还来说她,让她少喝酒,酒是一级致癌物。
  “知道啦知道啦。”
  邱易笑着答道,退出又发了条朋友圈,分享最近看的电影。
  她经常发,甚至没有三天可见。因为邱然经常没空看手机,所以得设置全部可见,这样他就能在想看的时候,更新知道她的一切。
  她又快速翻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想象从邱然的角度来看。
  很不错,她过得很好。
  夜已经很深了。
  再晚就会吵到宿管阿姨睡觉,现在打车回去,刚好能赶在门禁之前进宿舍。邱易站起来,又扫视了一遍这个房间。
  原本还笑着,却又逐渐感觉眼睛热起来。
  可恶,明明没见到人,她居然还会产生分离焦虑。
  她拿起手机,深呼吸之后,又最后给邱然发一条语音:
  “哥,东西我放你桌上,就先回去了。哦对了,这学期期末周大概是……六月三号开始……”
  邱易有点哽咽,她仰起头,试图将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
  可视线中,却突然闯入——
  一顶黑色棒球帽,挂在衣架的角落里。
  她愣了很久,久到最长六十秒的语音已经到时,自动发送出去了。
  发送完毕的“滴嘟”声效让她回过神来。
  邱易心跳如擂,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她慢慢走到衣架前,将那顶帽子拿下来。
  很普通的一顶MLB的黑色棒球帽。
  Ok,这可能是同款。
  她转过头,看向衣柜,也就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走过去,拉开了。
  里面衣服排得很整齐。
  很多衬衫和长裤,有几件夹克、西装和风衣外套,按长短挂着。下面迭着两套干净的家居服,旁边放着一只小收纳盒,里面是腕表、袖扣、领带、备用口罩。
  没有。
  邱易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慢慢松了口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也许只是相似而已。
  也许黑色棒球帽本来就很多。
  也许他并不至于要这样折磨自己到自残的程度。
  邱易关上衣柜门。
  下一秒,视线却落到卫生间门口那只灰色脏衣篮上。
  邱易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走过去。
  脏衣篮上盖着一条浅灰色毛巾,像是主人临时搭上去的。她伸手掀开,然后把那件卫衣慢慢拎出来。
  深灰色、宽松、胸前有一串白色的英文印字。现在看清了,印的是“Not  cool  anymore.”
  邱易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拎着那件卫衣,浑身发抖。
  她再次拿出手机来,先是打【你今晚是不是去日料店了】。
  删掉。
  又输入。
  【你都看见了对不对】
  又删掉。
  再写。
  【哥,你为什么又这样】
  泪水不断掉落,砸在手机屏幕上,键盘被糊得反应断断续续,怎么也打不了。
  她觉得心在被炙烤,有很多情绪,却抓不住其中任何一种、将它言明。只能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深灰色卫衣里面。
  他的味道还是柑橘木质调,混合了一点底消毒水气息,熟悉而安心,能给她一丁点安慰。
  过了很久,安静的房间里,女孩的哭声渐渐平缓下来。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句话给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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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累吗”    
  邱然连着跟了两台急诊清创探查,凌晨三点半,第二台手术终于结束。
  他脱掉无菌手术衣,扔进回收桶里,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指尖被汗水泡得发白。
  主任摘了口罩,说:“行了,后面让值班的盯着吧。你赶紧回去睡会儿。”
  邱然点头:“好。”
  声音有点哑。
  他进更衣室,洗了手,又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发青,头顶额前的头发被无菌帽压得乱七八糟,脖颈上还有一圈被口罩带勒出来的红痕。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低头从柜子里拿出手机。
  刚打开微信,他就看到和邱易的对话框里,最后那句她的留言。
  邱然站在更衣室里,很久没有动。
  旁边有人打开柜门,又关上,拖鞋踩过地面,问他:“邱然,还没走?”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
  “马上。”
  他拿好东西,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靠近安全通道,灯坏了一盏,比别处暗。凌晨的手术室外很安静,只有远处监护仪偶尔传来的提示音。
  除了最后这句是文字,她还发了很多条语音。
  一条,两条,三条。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五十七分。
  邱然低头,把手机音量调到很小,点开第一条语音,放在左耳边听。
  她的声音很轻,微微在发抖,而到最后一条时,他听到她说要走了,之后一半的时间都只听到了她的沉默,以及那沉默最后十秒的哽咽。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缓解那点突如其来的不适。
  看来她都猜到了。
  邱然转了转念头,立马抬腿往电梯口走。
  凌晨三点四十。
  他穿着白色短袖,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脚步很快地往宿舍楼方向走。
  夜风从医院楼宇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幽幽的桂花香味。
  走到宿舍楼下时,整栋楼几乎都暗着,只有三楼最尽头那扇窗还亮着,是很小的一块光。
  邱易没有走。
  她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邱然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迅速转变成行动。
  他用备用门卡刷开门禁,快步走进大厅,爬到三楼,站在自己宿舍的门口。
  “邱易。”
  他贴在门框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邱然带了备用钥匙的,但没有用,只是敲门——
  咚、咚、咚。
  不轻不重、均匀的三下。
  里面很快有椅子挪开的声音传来,两秒后,门直接被打开。
  邱易站在他面前。
  她身上还穿着晚上聚餐时穿的那套黑色吊带裙,连外套也没有,长到锁骨的头发有些乱,神色平静,但有点黯然。
  邱然愣了楞,正准备开口,可邱易已经转身回到桌边,示意他先进来。
  他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锁扣上的瞬间,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房间没什么变化,除了桌上多了一只黑色硬盘、旁边摆着他的棒球帽、椅背上搭着那件深灰色卫衣之外。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邱易看见他下颌和肩膀绷紧了一点。
  很细微,但她看见了。
  邱然走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关心道:“怎么没去床上睡会儿?”
  她摇摇头,才问:
  “你待会儿几点回医院?”
  邱然一怔。
  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接受她的审问、裁判和决定。准备她说邱然你真的很恶心,准备她把帽子和卫衣扔到他脸上。他甚至觉得解脱,毕竟他也曾提心吊胆过。
  他甚至想告诉她,这放国外叫stalking,她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顺带把他关进去几天。
  邱然看着她。
  凌晨的灯光从书桌上斜斜照过来,她的眼睛很亮,还泛着湿润的光。
  她哭过了。
  他又让她伤心了吗。
  他回应:“七点半查房。”
  邱然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搭在衣架上。然后垂着手,站姿有些紧绷,安静地看向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
  快凌晨四点。
  然后抬头,目光扫过他眼下的青色、额间的薄汗,乱七八糟的头发。
  邱然有一双偏长的眼睛,眼尾很淡地收着。脸部线条清瘦,颧骨和下颌都很利落,显得冷淡而漂亮。只是太苍白了,是被严重睡眠剥夺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她本来有很多问题。
  想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为什么开始?跟了几次、看见过什么?以及——
  打算跟着她一辈子吗?
  可脱口而出只有一句话:
  “你快睡觉吧。”
  邱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先睡觉。”
  她指了指浴室,有点着急。
  “随便洗一下,搞快点。”
  邱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他低声问:“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邱易点头,但又放轻语气,说:“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
  他望着她,突然明白,这是在担心他。
  其实没什么所谓。
  睡眠他可以找时间补回来。住院医师本来就没有多少完整觉可睡,凌晨三点下手术,七点半查房,也不算太稀奇。
  他想先处理她的问题,否则这两个小时他肯定也睡不好。
  邱然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
  “今天下午,我确实在你们学校对面的日料店。”
  邱易微怔。
  他接着说:“不是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吗?从你上大学开始,偶尔有空就去看看,不想让你觉得有负担,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角逐渐红起来,盛满了难过。
  邱然的手指微微发抖,又被他强行按下去。
  可胸腔里,他的整颗心脏都在颤抖。他无法控制,只是闭了闭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放心,既然我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以后我就不会再这么做了。”
  他声线低沉。
  邱易已经缓慢走到他面前。
  她身上的裙子随着这几步走动而微微摇曳着,把她的美丽变成了一柄舞蹈着的利剑,直插入他的脖颈。令他既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
  邱易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说:
  “哥,只要你想见我,我可以放下一切来找你。”
  邱然僵了一瞬,不得不抬头,对上她的眼神。
  距离很近。
  她身上有夜风的凉意,也有淡淡的水生花香。
  那一点体温隔着布料和空气靠过来,细密地缠住他。
  他能看见她柔软的唇,小巧挺立的鼻梁,眼睫里笃定而明亮的神采,甚至她细腻皮肤上一层短短的茸毛。
  “邱易。”
  他用了点力,想松开她的手。
  但下一秒,她的话让他凝固在原地。
  “我们的那个约定,可以作废吗?”
  她轻轻地抱着他,温热的胸膛抵上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脏又快速而强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
  “不用现在回答我,哥。”
  邱易连忙打断他。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肌肉紧绷,站得很直,还在恪守两人之间那点适当的身体距离,于是执拗地抬手捧住他的脸,想让他低下来,靠到她肩上。
  邱然微蹙着眉,欲言又止。
  “累吗。”她问。
  如此温柔而甜美的语气,是一把裹着爱意外壳的利刃,能在他的心房上刻出一句真言——
  这个世界上,大概从来没有、也再也不会有人,像妹妹这样爱他了。
  邱然终于慢慢低下头,额头很轻地抵在她颈侧。
  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用掌心很慢地顺过他的后颈,抚摸着他被压乱的头发,又停在那里。
  他闭上眼,呼吸终于慢下来。
  她身上那点夜风和水生花的气息完全涌入鼻息,他无处可躲,也舍不得再躲。
  邱然仍然站得很直,肩背却一点一点松下来,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在感到安全后,卸下了弦。
  邱易感觉到了。
  她把下巴轻轻偏开一点,让自己的肩膀给他留出更舒服的位置。
  邱然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很轻。
  像睡着了。
  “累吗,哥。”
  她抬起一只手,缓缓拍了拍他的背。
  邱然哑然,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双臂,轻轻搭在她背后。
  “嗯,”他终于承认,“好累。”
  邱易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后来邱易怕他真的站着睡过去,便推着他的手臂,把他按到床边坐下。
  邱然坐在床沿,仍然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腰侧,垂着手,没有抱她。邱易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一只手试图脱掉他的上衣。
  尽管眼皮都不太睁得开,邱然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邱易轻笑。
  “你想什么呢。”
  他一愣,也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
  邱易摇摇头。
  她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一边,转身进了浴室。
  很快,她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站回他面前。先擦过他的额头,擦他的眉骨,眼下,鼻梁,再到脸颊。
  邱然配合极了。
  他闭着眼,唇角很浅地松了一点。
  毛巾往下,擦到他的脖颈。邱易绕开被面罩带印出的那道红痕,慢慢擦过他的后颈,又沿着锁骨往下。
  邱易把毛巾重新拿去浴室洗了一遍,又拧干,回来擦他的手。
  她捧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擦过去。
  掌心。
  指缝。
  手背。
  腕骨。
  擦完手,她又从浴室拿了牙刷出来,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
  邱然微微睁开眼,有了一点反应。
  “这个我自己来。”
  邱易把牙刷塞进他手里,站在旁边,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进浴室。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接着是牙刷启动的声音。
  等邱然洗漱完出来,头发又湿了一点,脸色却比刚才清爽了些。
  邱易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净毛巾,踮脚擦他发梢上的水。
  邱然站着没有动。
  她擦得很不熟练,偶尔扯到他的头发,他也只是垂着眼,由着她。
  后来邱易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
  “行了。”
  她指了指床。
  “睡觉。”
  邱然看着她。
  “你呢?”
  “我随便洗洗,很快就来睡。”
  他像是清醒了一点,低声说:“浴室柜子里有备用牙刷。可是没有卸妆油……但有洗脸巾,试试乳液和洗面奶。衣柜里还有干净的睡衣——”
  见他又要说个没完,邱易连忙把他推到床边,掀开被子让他躺进去。
  “我知道了,快睡吧。”
  她语气坚持。
  邱然躺下去,却还是看着她,像仍有话要说。
  邱易低头看他。
  她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于是她放轻了声音,笑了一下。
  “这么晚了,我不会走的。”
  她说。
  两小时后,邱然睁开眼时,天已经隐约亮了。
  他少有地睡得很深,完全无梦。
  而邱易居然也还在,侧躺在他身边,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肩侧。她像一个小小的堡垒,固执地替他筑起一点防护。
  邱然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进她柔软的头发里,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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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我想见你    
  自伊帕内马回来也快两年了,邱然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无人可倾诉,只能独自消化。
  最初的症状是轻微失眠,后面有一段时间他连续做了很多梦,几乎每个梦里都有邱易。
  有她的小时候。
  邱易总在院子里像小猴儿一样乱窜,一刻也不消停。新买的凉鞋踩了一脚泥,转头又踢翻了他刚种下去的树苗。还非不承认,耍赖说是风吹的。邱然那时比她高很多,他把树苗扶正,重新填土,又把她拎到一边,毫不留情地抽她的屁股。她立刻炸了,捂着屁股说他残暴,说他不爱护妹妹,说以后再也不要跟他要好了。
  可哭了不到三分钟,又自己蹭过来,抓着他的衣角,说哥哥我知道错了。
  那时候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办。
  熊孩子得适当地揍一揍,再给她台阶下。
  后来她长大一点,梦里的场景变成了球场。邱易输球之后哭得小脸通红,球拍乱扔在地上,转身就要走。邱然站在场边,叫她捡起来。她不肯。他便耐下心来和她讲道理,教她接受输赢,尊重规则,教她怎么处理愤怒和羞耻。
  直到梦里的邱易又更大了一点。她依然会叫他哥哥,却又用一种完全不像妹妹的眼神看他。会在他后退时继续逼近,固执地、一遍遍地说她爱上了他。
  他想训斥她,想把她推开,想告诉她这是错的,有违伦理。想像很多年前那样,把歪掉的小树扶正,把乱扔的球拍捡起来。
  可邱然在梦里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由着她缠上来,近乎窒息地被她亲吻着。
  梦境会毫无预兆地碎掉。
  灯光变白。
  声音消失。
  她躺在  ICU  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几乎全身都被纱布包裹固定,生死不明。
  然后,邱然会头痛欲裂地醒来,抑制住想要打电话给她的冲动。因为他已经做错了太多,而邱易还很年轻、很健康,还有很多选择,还有很多爱的可能。
  即便发生过这么多,她也才二十岁,她的人生才刚刚重新开始。
  但昨天那种情况……
  邱然也隐约觉察到了她的变化。
  如果是以前的邱易,大概会很较真地要他解释清楚,要他把每一次去学校的时间、地点、原因都说出来。
  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问到最后,也许会绕回那一句——
  我们的约定要作废吗?
  他该说什么,难道同意吗。
  可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喂?”
  有人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邱然顿时回过神来,眼神聚焦,看向对方。
  秦羽雁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迭病历夹,正皱着眉看他。
  “你怎么回事,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邱然把手里的笔盖合上。
  “没睡好。”
  秦羽雁把病历夹放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周老师又拿你当畜牲使呢?”
  邱然低头,无奈苦笑道:“下个月会来两个新的规培生,我应该能缓一阵。”
  “那最好是——”
  她长吸了一口气。
  邱然听出她话里有话,挑眉等着下半句。
  “因为我下个月结婚,要休一周婚假,人手又吃紧了。”
  邱然一怔,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怎么?”秦羽雁狡黠地笑,“不像?”
  “恭喜。”
  他顿了顿,又说:“没听说你有男朋友,怎么突然就跳到结婚了?”
  秦羽雁笑起来,从病历夹下面抽出一张请柬,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就知道了。”
  邱然低头看了一眼。
  请柬是淡粉色的,边缘压着一点金线,封面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秦羽雁amp;彭志浩。
  邱然恍然大悟。
  “志浩哥?”
  秦羽雁摸了摸耳朵上的钻石耳钉,有点感慨地说:“嗯,兜兜转转还是他。”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挺俗的吧?分分合合那么多年,还是放不下。”
  邱然把请柬放在桌边,难得很认真地问:“那怎么就下决心和志浩哥结婚了?”
  她浅笑着,低头想了想。
  过了一会,才开口轻声说:“年轻的时候,你总以为会和许多人心灵相通,但是后来你发现,这样的事情一辈子只会发生那么几次。”
  秦羽雁拿起那张请柬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不是最好的人,我也不是。但即便如此,我们都还愿意坐下来好好聊吵过的架,愿意回消息,愿意在对方生病的时候跑一趟医院。”
  她停了停。
  “这就够了。”
  邱然安静地听着,心想,这样就够了吗。
  窗外有一群飞鸟从树冠上腾空飞起,扑打翅膀撞着树叶,喧哗躁动。
  秦羽雁侧头看他。
  “你觉得太草率?”
  邱然说:“没有。”
  “那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这么沉重?”
  他合上病历夹,笑起来:“真没有,恭喜你师姐。”
  秦羽雁看着他,忽然问:“邱然,你是不是不太相信这种东西?”
  “哪种东西?”
  “婚姻、承诺之类的。”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闪回两年半以前,在外公家里,邱旭闻铁青的脸色、张霞晚歇斯底里的崩溃。现在他们的离婚手续已经走完,一人住在嘉北,一人住在芜陇,终于不用相看两厌、恶语相向了。
  “是,我好像有点害怕婚姻。”他轻声说。
  秦羽雁笑。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渣男?”她摇头,故作夸张地叹了一声,“唉,不知道哪个女孩这么倒霉会碰上你咯。”
  “那不一定是倒霉。”
  “哦?”
  邱然突然想到,他们不需要婚姻。
  因为——
  他无法继续思考。
  几乎要将那个词语脱口而出,可涌向胸口的炙热血液又很快冷却下来,唇角挂着的笑意也转淡,逐渐散开。
  “没什么,我乱说的。“
  秦羽雁还想追问,可邱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以为是急诊电话,连忙低头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张霞晚。
  他顿了一下,向秦羽雁解释说是家里的电话。
  她随性地向他挥了挥手。
  邱然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婚礼我一定到。”
  秦羽雁笑了笑:“行,记住了啊。”
  邱然点头,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小然。”
  张霞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邱然能听见自己这边的背景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叫床号,有人在问药,打印机在吐纸,走廊里轮椅碾过地面。
  很平常的上午。
  “什么事,妈。”
  对面停了几秒,才开口。
  邱然原本斜靠着窗台,垂头听着。
  可随着电话那头的叙述,他已经绷得很紧的脊背甚至变得僵直,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打断。
  直到张霞晚说完一段,他才低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邱然沉默着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张霞晚叮嘱他:“先别告诉妹妹。”
  他站在窗边,侧脸被晨光照得很白,近乎透明。
  “她为什么不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张霞晚似乎还在解释,声音断断续续的。邱然一只手撑着窗台,指节慢慢收紧,骨节被压得发白。眉头越蹙越紧,却始终没有再插话。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
  “妈,邱易已经不是小孩了。”
  邱易是中午回的学校,上了快四小时的习题课,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紧接着又是两节晚间的选修课。
  一连串智力体力的大量消耗,等回到寝室时,她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橙子,”邱易抓紧宿舍里唯一还在的室友,虚弱道:“来点吃的,我快饿晕了。”
  陈橙已经见怪不怪了,一边骂她拼命三郎,一边把手里的辣条往她嘴里塞,又起身去零食架上拿了包泡面。
  “火腿肠要吗?”她问。
  邱易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感动的,眼泪迅速在眼眶里打转。
  “要的…”
  “有代价哦。”陈橙撕开火腿肠包装,顺手丢进泡面桶里,“给我看今天习题课的笔记!”
  邱易靠在椅背上,表示随便吧。
  吃了东西,又休息了一会,邱易忍不住再次打开手机检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邱然问她安全到学校了吗,她说到了,他只回了一个“嗯好”。
  邱易知道这样有点过度解读的嫌疑,但她确实从多余的这个“嗯”字里面,看出了他的情绪波动。
  他是心情很好,还是很差呢?
  这样想着,邱易却并没打算主动开口问他,因为她有种直觉,邱然依然在犹豫,但很快会做好决定来找她。
  还是太冲动了,昨夜问出了那个关于约定作废的问题。
  可如果再来一次,她也许还是会问。
  邱易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
  这是她从邱然的衣柜里顺的。她穿了一下午,上面本身有他的气味,现在也有她的,混在一起。她偷偷放在鼻尖吸了一口,又心虚地放回衣柜,拿上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没过多久,王嘉怡和杨之之也从学生会聚餐回来。寝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几个人又聊了一阵,吐槽选修课,吐槽学生会。
  到点该休息了。
  灯关掉以后,寝室安静下来。
  邱易躺在床上,一闭眼,就又想起那顶黑色棒球帽。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还是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心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动作很轻地打开衣柜,把那件衬衫重新抱出来。
  蓝灰色竖条纹的休闲衬衫,看起来算是他衣柜里最便宜的一件,但应该也不会便宜到哪去。
  被她这么胡乱一塞,现在皱得乱七八糟。
  邱易抱着它,又爬回床上,把衬衫放在枕边,脸埋进去一点。
  很淡的洗衣液味。
  一点她的味道。
  一点属于邱然的,很干净、很冷的气息。
  她嗅着嗅着,却比之前更难入睡。在黑透的夜色之中,邱易觉得自己的脸一点点热起来,身体也逐渐发热。
  幻想下又不会怎样。
  邱易倒很坦然,她闭着眼,把衬衫抱得更紧了一点。
  脑海里,他的呼吸紧贴着她的鼻息,满是情欲的眼神投在她的脸上,又往下,像手指一样抚摸过她的乳尖、小腹和腿心。然后又温柔又狠心地插入,捂住她想要尖叫的嘴,说好孩子,忍一忍。
  邱易脸红不已,气喘吁吁地伸出手,从内裤边缘滑进去,指尖轻轻揉着阴蒂。
  她很谨慎,虽然有床帘,还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作为掩护,可她还是一动不敢动、完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当幻想中他突然变得狠戾,她不断求饶,喊着主人,而他更失控地掐着她的脖子时,邱易也瞬间抵达了高潮。
  她顿时觉得羞耻极了——
  真是害人不浅。
  他到底是怎么把她养出了这样的癖好。
  邱易把脸从衬衫里抬起来,做贼一样往床帘外看了一眼。
  杨之之睡得很沉,王嘉怡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陈橙那边的床帘亮着一点很微弱的光,还在追剧。
  没人发现。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邱易整理了一下身体,又重新捧着衬衫,又满足又脸红,心怀忐忑地准备入睡。
  下一秒,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嘟——嘟——嘟——”
  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她立马拿起来,来电显示只有“哥”一个字。
  邱易整个人僵在被子里。
  邱然这两年很少主动联系她,更不用说打电话,他只回必要的信息,通知她给她送了东西到学校,或者是讲讲家里的事。甚至因为父母已经离婚,他们也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用最简短的文字确认她是否安全。
  他这么快就想好了?
  她怕铃声吵醒室友,连忙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邱易的心又悬起来。
  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声音更低了一点。
  “哥?”
  那边终于传来邱然的声音,有点沙哑。
  “睡了吗?”
  “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刚要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邱然像是笑了一下,但很轻,听不清。
  “吵到你了?”
  “没有。”
  她立刻说。
  说完又觉得答得太快,太不矜持,又脸红着补充道:“怎么了吗?”
  邱易听见他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医院。也不像在宿舍,因为背景里偶尔有风声,远处似乎有人走过。
  他应该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你宿舍楼下。”
  邱易愣住。
  她握着手机,脑子里空了一瞬。
  “什么?”
  “我下班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该瞒着你,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可她一下子就听懂了。
  不该偷偷看她。
  不该瞒着她他来过。
  不该把自己藏在阴影处和帽檐下。
  电话那头,邱然低声说:
  “你不用下来。”
  “我只是……”
  邱易坐在床上,故意没有说话。她听得出他的踌躇不定,怀里的衬衫还乱七八糟地堆在被子里,她紧紧攥在手里,赌一个可能性。
  他停了很久。
  久到邱易几乎能想象他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白天那件外套,风从他身侧吹过去,手机贴在耳边,眉眼低着,像一句话在喉咙里反复滚过,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
  “我想见你。”
  邱易几乎立刻动起来,但还是尽可能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披上那件蓝灰色竖条纹衬衫,又弯腰找鞋。
  “你等我。”
  邱然立刻说:“不用。”
  “你等我。”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静下来。
  过了几秒,邱然低声说:“好。”
  又补充道:“我在车里。”
  邱易挂了电话,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风从宿舍楼的中庭灌进走廊,吹起她的头发,棉质睡裙的裙边,以及宽大衬衫的衣角。
  邱易走得很快。
  快到后来几乎小跑起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邱然接她放学的每一个下午。
  因为知道哥哥一定会在原处等待,所以她从不害怕晚到。打扫卫生也好,老师拖堂也好,和同学在操场边多说几句话也好。
  再晚,他也一定还在。
  那时候她理所当然地相信这一点,现在,她依然相信这一点。
  只是,她想做到她承诺过的——
  只要他想见她,她会放下一切、立马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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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答案
  宿舍楼外有一条很窄的车道。
  白天的时候,总有外卖车、电动车和晚课下课的学生从这里经过。到了夜里,人少了很多,只剩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树影照得很清晰。
  邱易从宿舍大门出来,往左看,一眼就看见了他。
  邱然站在车旁,身上的衣服都换了。深灰色的薄款针织短袖,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线条干净,鞋子是低调的皮质休闲鞋。
  邱易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旁边围着三个女生。
  她们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或者晚间活动回来,手里还抱着书和帆布袋,其中一个女生正仰头跟他说话。
  邱易站在宿舍楼门口,距离有些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她把手机递出去,像是想让邱然留下号码。
  路灯下,邱然说了句什么。
  那个拿手机的女生愣了一下,又笑着追问。邱然摇摇头,双手揣回裤袋里,没有接她递过去的手机。
  三个女生又说了几句,最后大概也觉得没戏,互相推搡笑着走了。
  邱易这才从门口的柱子后面走出去。
  夜风吹起衬衫下摆,她看见邱然也看见了她。
  很宁静的深夜,只有初夏树上的蝉鸣、时不时路过的晚归学生,会暂时打破路边这点平静。
  邱易走到他面前,站得不算近,先开口:
  “不是说在车里吗?”
  “想着出来接你。”邱然往前走了一步,说:“穿这么少,冷吗?”
  邱易摇头。
  他又说:“站外面蚊子多,待会要被咬了,上车吧。”
  邱易这才看清,他唇线抿得很直,神情也有点不自然。
  “哥,我没吃醋。”邱易忍不住笑出来,“你在紧张什么呢。”
  邱然低头看着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穿着睡裙,拖鞋,身上披着他的衬衫,看起来很像还在家里时的样子。
  可她又不是从前那个小孩了。
  她眼神里也有一点了然,像已经把他的局促、犹豫、欲盖弥彰都看得很清楚。
  邱然也笑起来,打算糊弄过去,没接这茬。
  “小屁孩。”
  话音刚落,怀里撞进来一团温热。
  邱易抱着他的腰,一张素净但生动的脸贴近凑过来,眼睛里像有细碎的钻石,在路灯下熠熠发光。
  “但我好想你。”
  邱然僵在原地,一时没法反应,只能任她这样抱着。
  她的声线也故意放柔了,语速很慢地道:“下次……我想去医院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他怔了片刻。
  一起吃饭,很美的场景。
  常有人说,人生不过饮食男女四个字而已。
  邱然起初没什么感觉,他习惯了筹谋未来,落眼总在那些更远、更重的事情上,人生像一张始终绷紧的弓,下一支箭永远已经搭好。相较于好好吃一顿饭,他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优先考虑。
  在医院待得久了,邱然也渐渐觉得,有一类人天生适合这份职业。这类人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拯救欲,从拯救他人中感受自己的存在,哪怕结局并不总是圆满。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就是这类人,但却在邱易身体的温度透过来时,逐渐怀疑起来。
  邱然忽然觉得疲惫极了,想丢下一切,离开这里。
  可是,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邱然低头看她,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月底开始是考试周了吧?专心准备考试先。”
  邱易也没恼他的扫兴,继续问:
  “考完了去找你就可以吗?”
  “当然。”
  他稍稍侧身拉开车门,推开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邱易,示意她坐到车里去。
  “会打扰你休息吗?”她一边挪,一边继续问。
  “不会。”
  “会影响你工作吗?”
  “不会。”
  “那我要是每天都去呢?”
  邱然动作顿了顿。
  “每天?”
  “嗯。”
  “……得看我有没有空。”
  邱易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只要有空就可以。”
  邱然看着她,有些无奈:“你怎么总能把话往自己想听的方向理解。”
  邱易低头拨弄了一下车门上的储物格,小声嘟囔:“这是我的生存哲学。主动给自己创造一点积极的心理暗示。”
  她顿了顿,又随口补充一句。
  “不然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被你拒绝,我早就和刚才那几个女生一样,识趣地放弃了。”
  说完,她弯腰坐进副驾驶。
  留下邱然愣在车外,缓慢地处理着这句话里的信息。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替她整理被车门压住的裙摆,指尖很轻地把布料拨回来,又顺手把安全带拉到她身前。
  动作做到一半,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她眼里含着笑意的打量。
  邱然神色有些不自然,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却很快移开目光,把卡扣扣好。
  “好了。”他沉声说。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忽然贴上了他的脸颊。掌心柔软,带着一点夜风吹过后的凉意,轻轻托住了他的脸。
  邱然整个人一僵。
  还没反应过来,邱易已经微微前倾,极轻的吻落在他的唇角,像蜻蜓点水,轻轻触碰后就离开。
  他瞳孔微缩。
  还未来得及开口,又是一下,落在下唇。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邱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确定没有人路过看见他们,才将注意力放回邱易身上。
  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他,垂着眼皮,有点心虚,有点慌乱。
  邱然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小易。”
  密闭的车厢里开着顶灯,有温柔低缓的英文歌在流淌。
  邱易的小腿被蚊子叮了几个包,痒得厉害。她低头轻轻挠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浅浅的红痕,又隔着车窗,看向站在路边的人。
  路灯把邱然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人工湖边那座小桥。再往前几步,就是龙舟队夏天训练的水域,岸边泊着一艘小船,船身被湖水轻轻打着,一下一下,像稳定的心跳。
  邱然似乎一直在望着那艘船出神。
  说实在的,他的反应很冷淡。
  那个吻结束之后,他说了一句“我吹吹风”,便关上车门走开了。
  如果是以前,邱易早已经追过去,咄咄逼人地要他正视她的感情;可现在,她却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
  邱易知道他这会儿需要冷静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到很有耐心了,愿意等待,也许这也是和他学来的。
  十分钟后,车门再次被拉开。
  邱然已经整理好情绪,坐回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她,声音低而哑:“昨天你问我的问题,还有刚才那样,我没有理解错吧?”
  邱易低头揉小腿上的蚊子包,回应道:“没有错,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车厢里还亮着顶灯,柔和的光落在她发顶和肩头。她弯着腰,裙摆堆在膝侧,白皙的小腿上被蚊子叮出几个淡红的包。
  邱然微微皱眉,在副驾抽屉里找到一管药。
  “别挠,破皮了会感染留疤。”他拍拍自己的腿,说,“腿放这里,我给你涂药。”
  邱易抿了抿唇,轻笑起来。
  她脱了鞋,腿搭到他大腿上,裙摆随着动作滑下来一点。邱然很快垂下眼,才看清她的小腿上各有差不多七八个蚊子包。他一边眉头拧紧了些,一边挤出药膏,用指腹轻轻抹在红肿处。
  邱易原本很习惯被照顾,但还是忍不住害羞到耳根发烫。
  “哥。”她又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开的那个玩笑吗?”
  “哪个玩笑?”提起小时候的事,邱然语气放松了些,又说:“你从小就满嘴跑火车,我可不见得记得住。”
  邱易深呼吸,说:“就是我说——长大要和你结婚——的那个玩笑。”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小腿上。
  像是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邱然迟迟没有回答。
  邱易也没有催他,只低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把药膏盖好,放到一旁。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记得。”他神色紧绷,声音和肢体动作都有些僵硬,“怎么了吗?”
  “事先声明,现在我不是在开玩笑。”邱易看着他,耳根红着,眼睛却没有躲:“哥,我想和你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
  她语速很快,最后说:“你考虑考虑吧。”
  邱然屏着呼吸,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捂住眼睛,轻笑起来。
  他整个人平时的气场是严肃冷静的,当然偶尔也会笑,只不过情绪的波动范围都很小,高兴和生气都不太明显。
  现在他却越笑越放肆,肩头耸动,眼睛微眯,垂头斜斜靠坐在椅背上。
  “干嘛!”邱易又羞又恼,脸涨红了。
  “说了不是玩笑!难道我很可笑吗!”
  “不是。”
  可邱然还在笑。
  邱易抬脚就要把腿从他膝上收回来,可她才一动,邱然就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手指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邱然慢慢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眼尾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湿意。
  “不是可笑。”他声音低哑,“邱易,你不是可笑。”
  “那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邱易怔了一下。
  邱然垂下眼,拇指很轻地擦过她小腿旁边没有涂匀的药膏,那动作依旧克制且温柔。
  “我刚才还在想,应该怎么跟你说,让你再考虑清楚一点,慢一点做决定。”他停了停,又像是觉得荒唐似的,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结果你直接问我要不要和你结婚。”
  邱易耳根烧得更厉害,却还是嘴硬:“那不行吗?”
  邱然抬眼看她。
  车厢顶灯的柔光落在他眉眼间,脸上残余的笑意终于完全淡了,只剩下一点柔和的认真。
  他说:“其实我考虑过。”
  邱易呼吸一顿。
  “所以,你的答案是?”
  邱然的眼神还停在她脸上,里面有隐忍,也有终于无法再掩饰的爱欲。可他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几番欲言又止,似乎很挣扎。
  邱易慢慢坐直身体,然后倾身过去,张开手抱住了他。
  她换了个问题,声音闷闷的:
  “哥,你是爱我的吗?”
  邱然抬手,揉了揉她发烫的耳垂,低低地“嗯”了一声。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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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宿醉
  这么一打岔,邱然便忘了告诉她下午张霞晚说的事。
  他想,过了考试这两天,再说也不迟,却忙得一拖就拖到第二周。
  这周刚好是他结束规培、办理留院手续的最后几天。科里交接、考核、材料审核堆在一起,再加上搬家,忙起来几乎脚不沾地。
  邱易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连续一周每天白天都有考试,全寝室都在熬夜点灯复习。邱然偶尔给她发消息,反倒是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她的回复。
  等到周末,邱然终于结束了手头的事,又想起说好了要请科里同事吃饭,便约了大家。周老师又临时撺掇上另外几个主任,一顿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
  饭局上免不了喝酒。
  邱然平时不喝酒,今天却推不掉。先是红酒,然后掺了白酒,再又不知是谁给了他啤酒。几轮下来,再是自诩天生酒精代谢良好,也已经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真不能再喝了。
  桌上只有周嘉树不是湛大医学系毕业的,看着邱然脸色如常,还惊讶道:
  “邱师兄喝酒完全不上脸,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啊。”
  周主任哈哈大笑:“羽雁,你告诉他!”
  秦羽雁挑了挑下巴:“喏,曾经有一次邱然喝醉了,看着也和现在一样,面不改色,走路也不打弯。但是——”
  她努努嘴,点了点身旁的彭志浩,又说:“吐了他一身。事后还说,他断片了,全忘了!”
  “千万别轻易扶他。”秦羽雁笑得肩膀直抖:“血的教训。”
  周嘉树也跟着笑起来,又看向邱然:“真的假的啊,邱师兄?”
  邱然端着水杯,神色仍旧很淡:“假的。”
  彭志浩立刻瞪他:“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邱然把水杯放下,沉默两秒,笑着改口:“我真忘了。”
  这下桌上嘘声更厉害。
  周主任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逗他了。今天是好日子,邱然规培结束,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之后正式留科,大家都高兴。但酒就到这儿,年轻人身体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顺着这话,几个主任也轮番说了几句恭喜。有人说他性格沉稳,以后在科里好好干,年轻人前途好;有个主任又说,别只顾着工作,也该考虑个人问题。
  话顺着话,便要给他介绍对象 邱然握着酒杯,笑着摇头,胡诌说自己醉了,一律听不懂。
  他的笑意很浅,落在旁人眼里,仍旧是平时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邱然自己知道,他脑子里已经五光十色地放起了幻灯片,全是邱易那天坐在车里,红着耳朵却直直看着他的样子。
  她说,哥,不是玩笑,我想和你结婚。
  想到这里,邱然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
  玻璃杯是凉的。
  可那句话像是一直烫在他心口,到现在都没有退下去。
  饭局散场后,邱然替几个主任叫了车,又送走几个喝多的同事。等所有人都离开,他才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被夜风一吹,酒意后知后觉地翻上来。
  他确实没醉到走不稳。
  只是反应比平时慢,眉心也有些发沉。
  叫了代驾,到了家。
  热闹散去之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这里明明没有邱易住过的痕迹,但直到洗漱完,躺在床上,邱然都一直在想起她。
  他倚靠在床头,酒醉后身体昏沉,头脑却松弛而清醒。那些原本被压抑的念头和欲望,在夜色里一点点浮上来。
  于是他顺着这想念,拨了她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起。
  “喂,哥?”
  “嗯。”他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懒散:“球球,在干嘛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才听见她支支吾吾地说:“怎么这么叫我……你是不是喝多了?”
  邱然似乎在认真判断,然后说:“可能有一点。”
  邱易在那头笑了声:“你在哪儿?”
  “在新家。”
  “新家?”
  “我搬家了。”
  邱易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他垂眼看着被子上的褶皱,声音很慢:“这几天太忙,忘了。”
  邱易不满地嘁了一声,又问:“你现在躺着吗?”
  “嗯。”
  “头疼不疼?”
  “有一点。”
  “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邱然睁开眼。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浅淡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家具是新的,床品是新的,连空气里都有一点陌生的木质气味。
  他搬进来的时候,其实没觉得缺什么。
  直到此刻听见邱易的声音,他才忽然觉得,这里缺了点热闹。最好是上窜下跳,话又很多的那种死缠烂打的热闹。
  “你想来吗?”他问。
  邱易愣了愣:“我当然想啊。”
  邱然的指尖轻轻搭在手机边缘,轻轻笑着:“现在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明天再来。”
  “可你这样我担心——”
  “邱易。”
  他闭了闭眼,酒意让他的语速慢下来,也让那些平时难以出口的话变得容易一些。
  “嗯?”
  “等你毕业,我们就走吧。”
  邱易一愣。
  “去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换个国家,重新开始。”
  邱然心口烧得火热,热意顺着胸膛蔓延到四肢百骸,说出的话也带着急切:
  “我一直记得你十七岁的生日愿望。”
  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留一块很大的草坪,像爱人一样一起生活。
  他垂下眼,闭着眼想着。
  再建房子太慢了。
  那就找一栋现成的。
  “好。”邱易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哥,我每年许的愿望,和十七岁都是同一个。”
  邱然呼吸一滞。
  过了很久,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自嘲地说:“那我还真是混蛋啊。”
  说完,他低低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很快就散了,只剩下一点哑。
  邱然合衣躺下,肩背陷进陌生的床铺里。酒后的呼吸带着鼻音,混合着含糊而低沉的声线,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磨出来的。
  “哥不会再这样了。”他说,“对不起。原谅我吧,可以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邱然闭着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他知道自己很卑劣。她或许难过了很久,凭什么他在终于想明白以后,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要她原谅。
  “球球。”他又很轻地叫她,近乎祈求的语气:“生气了吗?都是我不好——”
  邱易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这样叫我。”
  邱然顿了顿:“怎么了?”
  “……”
  “不喜欢吗?”
  “…………”
  邱易无奈:“算了,你都醉得糊涂了,我不要和醉鬼说话。”
  他低声笑,声音闷在枕头里,又说:
  “没生气就好,哥哥爱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地址发过来。”她说。
  可困意来得很快。
  在完全睡死过去之前,他凭着最后一点意识,点开聊天框,把位置分享发了过去。
  这一夜,邱易睡得很浅。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芜陇的家。
  充满了尖叫和争斗的房间,夏夜里嗡嗡叫的蝉鸣,还有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邱然的声音。他叫她球球,说别害怕,哥哥保护你。
  她有时候很想回到小时候,他们之间还不掺杂任何分离的痛苦,只是相依为命的时候。她不用辨认他的沉默,也不用猜测他的退让,更不用在一个称呼里反复确认自己的罪孽。
  可更多时候,她为这痛苦感到幸福。
  听起来很悖论,但就像邱然曾经说的那样,她对爱有天真的轻信,这来自于某种强烈的生命力。他所有阻止她的努力,注定都是徒劳的。无论她看过这世界几圈,建立她生命的原点一直都是邱然。
  因为她没有见过比邱然的爱更好的爱。
  是他教会她爱。
  天快亮时,雨声又密起来。
  邱易睁开眼,床帘里一片昏暗,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看见聊天界面还停在昨晚那条位置分享。
  是离一附院不远的小区,澜江花园。
  早晨七点半,门外天色灰白,雨雾浮在树梢。她撑伞走出校门,先去便利店买了药,又在早餐店排队买了粥和热豆浆。
  等摸索着猜出新家的密码,站在玄关处,她才发觉手心已经被塑料袋勒出浅浅的红痕。
  “哥?”
  屋里没有人应。
  邱易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很轻的呼吸声。
  这套房子比她想象中大一些,也更安静。每一扇窗都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外面的雨光被隔绝在外,只剩玄关灯冷淡地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也有一点柑橘果味。
  邱易换了鞋,把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把早餐放到餐桌上。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
  最里面的一间卧室门半掩着。
  邱易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轻轻推开。
  床头灯还亮着。
  邱然侧身睡在床上,身上还穿着衬衫,领口被睡得有些凌乱,袖口也皱着。手机掉在枕边,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盒被拆开的止疼药。
  他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把床头灯调暗一些,又替他把滑到腰侧的薄被拉上来。
  邱易在床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邱然的额头。
  不烫。
  她松了口气,又看见他眉心还皱着,便抬手轻轻帮他按摩额头,然后轻声喊:
  “喂,醒醒。”
  邱然睫毛动了动,缓慢睁开眼。
  女孩穿着浅灰色的修身短袖,马尾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边。她皮肤白,气色很好,唇色天生偏红,眼睛极黑,正目光灼灼地坐在床边看着他。
  邱然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盯着她看了几秒,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小易?”
  他声音哑得厉害。
  她按住他想要坐起来的动作,轻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胃痛?”
  邱然顺着她的力道躺回去,仍旧仔细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
  邱易盯着他。
  邱然察觉她似乎有点生气,停顿片刻,立刻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喝这么多了,真的,下不为例。”
  邱易怔了一下。
  “喔。”
  她憋了一路,忽然被他这句话戳破,心疼的火气没处可发,便一点点散了。于是转而笑起来,脸颊边的梨涡也明显了些。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邱易坐近了些,伸手拨顺他额前的头发,低声道:“我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和豆浆,还有醒酒药,起来先吃——”
  话没说完,她撑在床边的手便被握住了。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邱易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
  邱然轻笑着摇头,什么都没说。
  宿醉后的倦意松开了他身上那层端正的壳,衬衫领口又凌乱地敞着,露出一点清瘦的锁骨。他脸上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放松的,懒散的,近乎无辜,却又莫名有种勾人的意味。
  邱易看得出他的依恋。
  她反握住他的手,举起来放在脸旁,先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又忽然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邱然显然没反应过来,表情迷惑。
  下一秒,他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出声骂她:
  “磨牙呢?。”
  却还是笑着的:“像小狗一样”
  邱易耳根热了热,嘴上不肯输:“你才像小狗。”
  邱然低低笑了一声,抬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那一点湿痕,又把手重新递到她面前,眼底笑意还在,声音却很低。
  “痛,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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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落叶
  邱易小时候以顽皮在周围邻居中声名远扬,经常不是这里摔了,就是那里蹭了,于是回家第一件事是找哥哥吹吹伤口,因为邱然总这样哄她。
  现在,那咬痕已经淡了,但她还是凑近吹了一下。抬头时,对上邱然含着怜爱的眼神,忽然幸福得发颤。
  “哥哥——”
  她三两下就钻进了被子,躺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邱然没有阻止,他还是那样注视着她,哪怕是未经许可爬他的床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居然也不开口训她了。
  “考试怎么样,最近压力大吗?”他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膀,又拢了拢她耳边碎发。
  邱易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怎么老问这种倒胃口的问题……考试还行吧,压力当然是有的,但我还能应付。哥,你知道我很厉害吧?”
  邱然点头,笑着低头看她:“当然。”
  这个拥抱好像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令她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邱然的体温、气味,以及他的爱,编织出了一个完美而密不透风的巢穴。在这里,邱易愿意将一切他赐予的都囫囵吞下。从明白自己扭曲的心意那天起,对这个禁忌秘密的恐惧主导了她的理智,可现在,也许是她终于长大成人了,她终于看清了邱然的纵容,以及他的欲望。
  她抬头正要问,他已经答了:
  “我都记得我昨晚说过什么。”
  邱易一愣,抬脸怔怔地盯着他看。
  “这么惊讶。”邱然神情坦然,低声说:“不过结婚是不可能的。小易,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允许这样的事。”
  他继续说,一直说了很久:“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要永远在一起——”
  邱易听着,却逐渐听不见这些句子,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讲出这么疯狂的计划呢?好像抛弃一切,扔下父母朋友、职业道路,而和亲妹妹私奔的不是他一样。他好像又在献祭自己,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她一个人的光明前途,而是为了两个人的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邱易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他的衣服。
  “好了好了,哭什么呢。”邱然将她抱紧了一些,“害怕了吗?”
  她回答得很果断。
  “我不怕。”
  “那就好。”他笑,顿了顿,又问:“你相信我吗?”
  邱易猛点头,她当然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赖的人只有他。
  “哥……对不起,我又让你为难了。”
  邱然刚想张口否认,但她抢着道:
  “没错,我是很贪心,很坏。但是你也要一样相信我,我会对你很好,我也能挣钱养你,你会很幸福很幸福的。就是——”
  她从邱然怀里挣脱,坐起来,有些无措地说:
  “你真的不喜欢小孩吗?如果你想要小孩怎么办呢?你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邱然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抬起手臂枕在脑后,嘴角上翘,十分有趣地瞧她。
  邱易莫名:“怎么?”
  他微微起身,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我没耐心再养一个孩子。”邱然慢悠悠地开口逗她:“有你一个就够了。”
  邱易瞪圆了眼,忿忿地“呸”了一声, 他轻声笑:“要不再过几年我们买条小狗?比如,和你一个品种的,比格犬就不错。”
  这下她真气得牙痒,扑到他身上,对着领口里面的脖子肉就是一口。
  这孩子也是胆子大得没边,非得把他咬破皮不可,邱然佯装恼怒,皱着眉拍了她后脑勺一下。
  “痛!”
  “松嘴。”
  牙是松了,邱易却还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埋在他颈侧肩膀装作给他吹气。
  安静的新家终于热闹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邱然才捏了捏她后颈:“行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按往常的习惯,他应该是睡不着了的。任谁在几年昼夜倒班和碎片睡眠之后,都很难再有健康的作息。但邱易在这里和他闹了这么一番,邱然却忽然又觉得困意涌上来。
  而且他有种预感,这一觉会睡得很好。
  “好吧。”
  邱易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爬起来,又体贴地替他整理被自己弄乱的被子。
  他看着她,忽然又问:“陪我?”
  她的表情立刻鲜活起来。
  下一秒,邱易重新躺回去,抱住他的腰,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邱然已经被困意席卷,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便很快沉沉睡过去。
  邱易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陪他,真的只是一起睡回笼觉。她不由在心里小声蛐蛐了一阵。
  好在邱然的气味实在安神。没过多久,她也慢慢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邱旭闻上个月因涉嫌行贿罪被拘捕。
  这是他们起床吃过早餐后,邱然第一件和她说的事。紧接着,他说不必太担心,事情暂时还没有定论,正在争取取保候审。虽然目前人在看守所里,律师和家人都见不上面,但张霞晚应该是托了看守所的关系照顾他,也吃不了太大的苦。
  邱易坐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不烫的豆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邱然并没有停下,继续说。
  事发的源头是芜陇上一任市委书记。
  年初,他被纪委带走调查。后来审着审着,供出过去三年来土地出让和城投项目,涉及上下几十号人。邱旭闻的地产公司这些年在芜陇拿过不少项目,有些手续太顺,有些款项太漂亮,其中的弯绕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只是这些年来,很多地方政府都是这样办事的。地产行业里所谓公开的秘密,说白了就是要搞好政府关系。请客、送礼、牵线、找人递话,项目推进到哪一步,该找谁,该怎么打点,几乎都有默认的规矩。真要往深了查,绝没有几个干干净净的人。
  所以,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权钱交易,是利益输送,是一整条从审批到拿地、融资、施工的关系网;往小了说,也可以只是旧账里某几笔说不清的往来,是行业惯例,是下面人办事不规矩。邱旭闻当然是有问题的,但关键不在他,而在于上级领导想把事情查到哪一步。领导既要考虑政治影响,也要考虑经济后果。芜陇这些年的地,是这么卖出去的;新区,是这么建起来的;城投债和银行贷款,也都压在这些项目上。真要一刀切,把相关的人和公司全判了,不仅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也拆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台,追究到底,其实也不符合大的方针。
  “和你说这些,也许太复杂了。”邱然换了轻松些的语气,“总之我们暂时无能为力,只能等着看有没有转圜余地。”
  邱易皱眉,紧抿着唇低头问:“上面的领导,指的是……外公的老同事吗?”
  他一愣,转而无奈地笑。
  “不,外公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即便有,他也不会帮他。”
  邱易看了看他,很直接地问:“哥,你觉得爸是罪有应得吗?”
  他们很少谈论父母。
  更准确地说,是邱然一直回避这一点。
  那是为了保护还年幼的邱易。因为孩子总是对父母有天然而无条件的爱,也有高得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很确定,对父母失望是痛苦的,只是这痛苦,未成年的孩子不可忍受,成年的孩子可以忍受罢了。
  邱然沉默了很久。
  “他不无辜。”他轻飘飘地说,“但我也不是法官,没资格审判他。”
  邱易摇头,神情认真:“我问的不是这个。”
  餐桌上安静下来。
  在她的生活里,父亲这个词一直很模糊。邱旭闻常年不在家,回家也大多带着酒气、电话、应酬后的疲惫和漠然。他给过钱,给过房子,给过外人眼里足够体面的生活,却很少真正给过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邱易小时候不懂这些。
  她也曾经等过邱旭闻回家,曾经因为他出差带回来的玩具高兴一整天,也曾经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很忙,但他很爱我”。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爱是哥哥替他补上的。
  邱然比她更早明白,所以他很少在她面前说邱旭闻不好,也很少拆穿她那些幼稚的期待。他只是替她挡住父母之间的争吵,告诉她不要害怕;而当她将这种期待逐渐转移到邱然身上之后,他也不会拒绝。
  即便邱然从未认同过邱旭闻的为人处世,但邱易也清楚,他并不是没有在意过这个父亲。
  这是这在意有多少,像她一样,近乎是听说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邱易终于在他们见到邱旭闻的时候明白了。
  由于案情复杂,也可能是牵涉的人员越查越多,上面的意见始终不统一,邱旭闻被带走半年之后,律师依然没能顺利见到他,更谈不上查阅卷宗。整个案件的进展几乎是在暗处进行的。
  但很快,案子之外,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邱旭闻病了。
  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后来是消瘦、腹痛、黄疸。等看守所那边发现不对,送去医院检查时,已经病得很重。
  因病取保候审审批很快通过,再见到人,则是在重症病房。
  听见胰腺癌晚期这个诊断时,邱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邱易也很担心,她紧紧地挨着他的肩,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的张霞晚,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回过神来,垂头牵住她的手离开了诊室。
  已经入秋了,芜陇市医院门诊大楼的中庭里有一大片法国梧桐,正随着秋风飘落金色的大片叶子,倏倏摩擦作响。
  邱易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坐在长椅上、脊背微微弓着、低头发呆的邱然。
  她以前就觉得芜陇的秋天是最美的,街道两旁的树高大茂盛,风一吹,金黄和深红的叶子便沿着路面飘出去很远。天空高而蓝,空气里有干燥的草木气,连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外墙,都像被秋光温柔地遮掩了一层。
  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她总爱跟在邱然身后踩落叶。
  邱然从不嫌她幼稚,会放慢脚步等她。她踩到一片特别脆的叶子,就要立刻抬头等他称赞。
  现在她就踩着一片很脆的叶子,耐心等着他。
  过了很久,邱然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易,爸的病治不了,而且……应该会很快了。”他抬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却有一丝不忍的神情。
  “也许恨和失望,并不能让人变得轻松。”他说。
  邱易“嗯”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捡起了那片被她踩裂的树叶,叶脉已经碎开,边缘卷着。
  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邱旭闻。
  她只在意邱然,只要邱然能好过一点,怎样都可以。
  “你觉得行就行,哥。”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你想原谅他,和你恨他也不矛盾。”
  邱然垂眼看着她。
  邱易也坦然地回望着他,毫不遮掩地接纳着他所有矛盾和软弱。邱然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会被死亡吓退的孩子,曾经不是,现在更不会。
  过了片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突然道:
  “幸好你好好长大了。“
  邱易唇角轻轻抿着,笑了一下,令她漂亮得很锋利,也很明艳。
  “当然。”她说,“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邱然终于也笑了。
  他余光扫过四周,见附近没人,才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在她的脸侧落下一个很克制的吻。
  她诧异地仰头看他。
  邱然低声说:“嗯,是我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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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第八十章 雪光
  邱然只要休假,就会从湛川驱车回芜陇市医院看邱旭闻。
  嘉北那边的亲戚只有小叔一家来看过——因为没有利益纠葛。除此之外,沾亲带故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经是邱旭闻的手下,或者下游公司的小老板。眼下牵扯着大官司,大家都避之不及。
  这么说来,他的亲儿子居然从未经手过任何一桩公司的项目,能干干净净脱身,也属实少见。
  “小易呢?”
  邱旭闻今天精神好了些。
  新换的止疼药暂时起了作用,但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连说话时的气息,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邱然坐在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说话,听到这个问题,也只平静地顿了下。
  “大三的课业忙,我还给她报了一对一的雅思辅导。”他语气平静,继续道:“下周空些了,我带她一起来。”
  邱旭闻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好。”
  邱然没接话。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妈妈呢?”
  邱然顿了更长的时间,才道:
  “她回巴西了。”
  张霞晚前些年已经在巴西安了家,交了新男友,人也晒黑了些,看起来比从前健康。原本她是这一家人中最努力要维系完整的人。可等到真的看开、放下之后,即便得知邱旭闻病重的消息,也只是回来看望一趟,仿似提前悼念般在病房外哭了一场,悼念完,也就洒脱走了。
  邱旭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芜陇深秋的阴天,灰白而寡淡。
  邱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无从得知他是否会后悔这一辈子的诸多决定。
  因为他死于这个午后。
  在最后时刻,剧烈的腹部疼痛让邱旭闻止不住凄厉地哀嚎着,作为医生的邱然惯于见到这样的场景,但他还是胸口发闷,眼眶发红,紧紧握着他的手。
  “……太痛了,小然,让我走吧。”邱旭闻乞求他。
  邱然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接到电话的邱易直接从课上离开,打车赶去芜陇。
  一路上她催促司机师傅开快些,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正好一个半小时。她头脑一片空白,茫然而忐忑,只知道要赶紧到邱然身边去。
  得知消息赶来的还有另外一人,她们正好在住院大楼门口前后下的车。
  邱易先看到她。
  “意宁姐。”
  张意宁一身风尘仆仆,瘦了些,但神色也还算镇静,回应她:“小易。”
  这是她们时隔几年后第一次见面,邱易对她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也称不上有多友好,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向电梯口。
  等待电梯的间隙很长,来来往往的家属也都满脸愁容。
  邱易盯着墙上跳动的数字发呆,忽然听到身旁的张意宁低声开口,解释道:“是邱然哥告诉我的……对不起,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番话落在邱易耳里,属实有些突兀。
  “我没有怪过你,意宁姐。”她说。
  她的诚实是赤裸的,甚至就连那份不在乎的情绪,也直白地写在脸上。
  电梯到了,她们跟着人群上了电梯,被挤到了角落。张意宁突兀地想起,她在茶室和邱然见面的时候提过这个妹妹。而他在提起她时露出的表情,是在爱里的人才有的笑意。
  她无意探究,只是不由得为自己感到不值,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邱易却回过头来,喊她:“到了。”
  十一楼是肿瘤科的住院部,大约是气氛最压抑的一层楼了。邱易记得路,领着她往前走,却在快到那条走廊前被张意宁拉住了衣袖。
  她满脸泪水,止不住地啜泣,说:“我不该来。”
  邱易看着她。
  “我不是他的家人。”张意宁哽咽着说,“也不是你们家的什么人了。”
  邱易垂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声音很轻:“来了就进去吧。人都已经走了,不差你这一眼。”
  张意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但她已经下了决心,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帮我转告邱然哥,谢谢他。”她略微一顿,又说:“还有,祝你们幸福。”
  邱易心下震动,一时之间哑然失声。等再回过神来,张意宁的人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就连最后那句祝福也变得远了。
  她没有留她,回头走几步,便看见了正在护士岛台旁站着签字的邱然。
  走廊顶灯苍白,照得他侧脸冷而疲倦。
  邱然总是能察觉到她的出现,他抬起头来,刚好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他放下笔,张开手,无声地唤她过去。
  “哥——”
  邱易奔过去,抱住他。
  她这才发现自己如此失魂落魄。而邱然却已经整理好了一切,正如他习惯替她承担、提前计划一样,他也预料到了她的无措和悲伤。
  “没事的,没事。”邱然轻声安慰她。
  他们紧紧相拥着,无声祭奠一条相连血缘的消逝。
  办完葬礼已经是来年的一月。
  邱然身心都不堪重负,终于还是在一场寒潮之后病倒了。只是这病好得很快,没等邱易给他喂药,他已经自己爬起来,说要去值班。
  “不行!”邱易拦着门,语气冒火:“也就两天没去,难道你们科室没你就不能运转了吗?”
  邱然无奈:“不是……但最近很忙,下雪了,滑倒摔伤的患者很多。”
  她知道都是借口。
  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医院当然忙,科室当然缺人,可邱易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非去不可,他只是停不下来。
  “那你也想想我吧。”邱易盯着他,故作哀怨地说:“看不见你我就担心,怕你太累,猜你有没有吃饭。也不想上课,什么都不想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越说越夸张,邱然赶紧从床上起来,说不去了不去了,都听她的。
  他似是很恼火地抬手抓了下头,本就没造型的头发更是像被鸡啄过一样,横七竖八地翘着,居然有点孩子气。
  邱易憋着笑。
  邱然淡定地看她一眼:“满意了?”
  “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她立刻哄着,心思一转又顺杆爬了:“那就陪我出去玩。”
  邱然一顿:“刚才还说我需要休息?”
  “所以不能去值班。”邱易十分有理有据,“但可以适当散步逛街、喝喝咖啡、聊聊天。活动量完全不同,你不要偷换概念。”
  邱然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邱易已经转身去衣柜里翻他的外套,又拿围巾和口罩,嘴里还在念叨:“穿厚一点,但我们尽量不去室外,估计也冻不着。”
  她回过头,看向还在原地的邱然。
  “怎么?”
  屋外寒冷寂静,屋里暖气很足。那些葬礼、病房、死亡和没有说完的悲伤,似乎被她硬生生从他身上驱散了很多。
  姑且算作邱旭闻做过的好事一桩吧,给了他一个妹妹。以后的清明和忌日就多给他烧点纸,让他在地底下知道了别太生气。毕竟他对邱易做的事,已经收不回了。
  “没什么。”邱然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
  她疑惑地观察了他一会,见邱然实在没什么异样,才又回自己房间。
  但邱易换着衣服,看到镜子里面,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很快反应过来,邱然刚才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
  顿时连脖颈都烧红了。
  她低头平复呼吸。
  等到整理好出来的时候,邱然已经在玄关处等着她了。头发洗过吹过,也换上了一身他日常风格的衣服,手臂上搭着她指定要他穿的厚外套,整个人挺阔舒展,像一尊英俊的人形石塑雕像。
  “咳咳。”邱易站在鞋柜旁,调侃道:“还挺帅哈。”
  邱然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她的包,等着她穿鞋。
  他自作主张把她的东西搬到澜江花园也快大半年了,但邱易没怎么来住过。学期中当然是住宿舍,后面常在芜陇,处理好邱旭闻的后事之后,她才住进了新家。
  但就连鞋柜里她的鞋,都依然摆在熟悉的位置,像是早就等着她来。
  邱易一边穿鞋,一边心里一万个懊悔。
  她怎么这么嘴滑,想到什么居然就说什么,也不看看氛围。
  直到车子驶出地下车库,他们才看清迎面明亮的雪光。
  湛川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路边树枝都被覆盖上一层白霜。行人寥寥,大多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城市像被擦拭后装上了冷白调滤镜,安静又洁净。
  邱易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很快又被冷风冻得缩回来。
  邱然看她一眼:“很漂亮。”
  “嗯。”她立刻接话,“湛川一下雪,就像电影里面的城市。虽然比不上什么北海道小樽,但也很有点那个意思了。”
  邱然笑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你也很漂亮。”
  车里暖气慢慢升上来,音乐声很轻,他的声线在其中,像一副温润优雅的弦乐提琴。
  邱易侧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她想要的近在咫尺,似乎唾手可得,却让她感到害怕。就好像走在密林中看见一串鲜美的浆果,四下无人,饥肠辘辘的人即便再想摘下,也要怀疑它是否是个陷阱。一旦吃下就会从树后跳出一个老巫婆,说要让她付出点什么来交换。
  好吧,她还有什么可交换呢,左不过小命一条。
  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看清她眸光流转之后的默契,邱然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拇指印上了她红润温热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摩挲揉弄了下。凑近看了看沾在指头上蹭下来的粉砂色唇蜜,亮晶晶水润润的。再抬眼时,视线里她的一张面孔也近乎晶莹剔透,眼瞳里是透亮水光,嘴唇嫣红。
  红灯倒数已经只有二十秒。
  他蛊惑她凑近了,只是微微垂头,便轻而易举地贴上了她的唇。
  睡莲花香的味道。
  其实时间应该很短,但在当下的感受中却十分细微漫长。唇瓣相接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微微发麻,像有电流从接触的皮肤窜开,酥痒得让彼此都想贴得更紧。她起初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虽然不是第一次和邱然接吻,可却总觉得不同于以往,有种天旋地转如同坠落般的眩晕感。
  她试探着吮吸他的上唇,微凉柔软,又放开来吮吸下唇,如此反复,好像能帮助降低心底烧起的一阵热。
  实则起着反作用,他们交接的唇瓣发红发热,在密闭的车厢空间的乐声背景下,还是听得到两人接吻的唇瓣粘腻摩擦,急促的呼吸喘气声穿插在他略微松开她、得以确认剩下秒数的间隙里。
  邱然感觉得到她的眼睫毛,扫在他的眼皮上细细颤抖。他回神过来,放开她被亲吻得柔软饱满的嘴唇,有些僵硬地让出一些距离,挂上前进档跟上启动了的前车。
  过了一会,他含着笑对她说:“今晚又要做梦了。”
  “……”
  她又羞又怂,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摸出唇蜜来在嘴唇上补了一些。
  邱易的心情被他渡过来的热气、香味、湿漉漉地搅成一团彩色画布,全部化作他们分开这段时间以来的近景特写。至于更远处,那个老巫婆从树后跳出来,尖声说你必遭报应的画面,则一点点褪色,淡去,最后被近景盖住。
  她看向邱然,想了想,一股脑的表白还是没说出来。反正他一直都知道,除了对他的爱,她没什么再害怕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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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衬衫小偷
  邱然不擅长吃喝玩乐这类肤浅的感官享受。
  但不擅长,和不能享受,是两回事。他也不是什么快要入土的老古板,只是个早早没了青春期的可怜人罢了。
  邱易铁了心要带他出来透气,便一下来了个狠的。吃过晚饭,她直接把人带到了夜店。
  刚走到门口,邱然便停下脚步。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里面漏出来,灯光一闪一闪,门口排队的人都打扮得前卫招展,已经有暧昧的氛围在其中一些男女间流动了。邱然穿了一身黑色,清竣而冷淡,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下一秒就要皱眉问这里有没有消防隐患。
  邱易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
  “怎么?”她故意问,“害怕啊?”
  邱然低头看她,神色平静:“我只是在想,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
  “别急,待会你就知道了。”邱易笑意盈盈,也不恼:“另外,我不接受扫兴发言。”
  邱然识趣地噤声。
  她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
  里面比门口更吵。低音鼓点几乎是直接砸在天灵盖上,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一点冷烟味,彩色灯束从头顶扫过去,人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得陌生又漂亮。
  邱易回头看邱然。
  他果然不太适应,眉心微微蹙着,却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在人群挤过来的时候,抬手护住她的肩膀。
  她订了卡座。
  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自己点了一杯酒,又给邱然点了一杯果汁。
  音乐声太吵了。邱易熟门熟路地凑到酒保耳边,大声说了几句,又要了点小吃。等她回过头,便看见卡座里的人正靠着椅背端端正正坐着,长腿微屈,黑色大衣搭在身侧,眉眼清冷,神色平静,只是略微挑眉看着她。
  那眼神很明显。
  邱易笑得很狡黠,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干嘛?”
  邱然看着她:“常来?”
  “偶尔。”她说完,也凑到邱然耳边低声说:“你不是跟踪我吗,连这也不知道。”
  邱然轻笑不答,侧头垂眼看她,彩色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将那张清竣冷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邱易被他看得耳朵一热,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出息,便故意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挑衅似地把那杯果汁推到他面前。
  他倒开始觉得有趣,真想知道邱易后面藏着什么招,便举起果汁,和她碰了一下杯。
  “小易,”他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酒壮怂人胆,喝慢点。”
  玻璃杯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很快被更重的鼓点吞没。
  邱易哼了一声,只说:“我要跳舞去了,你来吗?”
  “不了,我不会。”他说。
  她也不劝,站起来。
  外面的酒红色大衣是脱掉了的,她里面穿着一件毛衣开衫。只是邱然没想到,那件开衫也被她慢吞吞解开扣子,顺手搭在了座位上。
  再往里,是一件白衬衫。
  肩线明显宽了一截,袖口被她随意挽到小臂,衣摆一半扎进短裙里,一半松松垂着,半掩不掩的,露出一双修长的双腿。其实只是衬衫加牛仔裙,再普通随意不过的打扮,但她实在漂亮,在这样的灯光下甚至多了几分性感。
  他又忘了,她已经长大了。
  邱易一边散下头发,一边回头看他,笑得很无辜:
  “又怎么了?”
  邱然抬眼,也笑起来:“偷我衬衫呢。”
  “不行吗。”她不以为意,又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
  他沉默着。
  邱易见他不说话,便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哥。”她轻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喜欢。”
  说完,她转身就往舞池走。
  音乐声、灯光、人群,全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远。邱然只是怔了一瞬,便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周围很拥挤,形形色色的男女挤在一起,有人高举着酒杯跟着节奏欢呼,也有人在昏暗的灯光里相拥亲吻。邱然穿过人群,始终紧紧跟在邱易身后,直到看见她只是在舞池边缘找了一小块空地,跟着音乐胡乱蹦跶,才稍稍松开眉心。
  邱然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一边跟着音乐唱,一边抬眼看他,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她看似玩得很尽兴,实际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像是在给他示范。
  邱然还是没动。
  他忽然想起她去里约的那个暑假。
  当他顺着那个摄影师男生的名字搜索到他的ins,看到在他的镜头下,那么多邱易的照片——在炙热的沙滩上,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下,短发的她笑得开朗、年轻、又充满希望。其实她本来就该是这么明媚的,这是她的本性。那个一直在流泪的,不是邱易。
  邱易见他发愣,便朝他伸出手,大声喊:
  “过来呀!”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片刻后,还是握住了。
  邱易立刻把他拉近一点。
  “哥?在想什么。”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低落的情绪,凑近了些,在昏暗的彩色灯光下仔细看他的脸。
  邱然也懒得藏着掖着,直接说:“在想我真是个混蛋——”
  话没说完,下一秒,她的手心已经贴上来,捂住了他的嘴,手动让他闭嘴。
  她身体前倾,几乎撞进他怀里。邱然下意识扶住她的后背,掌心隔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贴上去,触到一片柔软而坚实的骨脊。
  邱易站在灯光里,眼睛亮得惊人。
  “再说扫兴的话,我就真哭给你看!”
  她这句话语气很凶,可手心还贴在他唇上,指尖却微微蜷着,像是怕自己力气重了弄疼他。
  那点凶很快就变了味。
  因为邱然垂眸点头,就着她的手心轻轻吻了一下,邱易瑟缩着想缩回手,却被他握住手腕,力道正好难以挣脱。明灭之间,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切换,但也依然只是很矜持地垂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邱易能感受到自己鲜活、急促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膛。
  “你又这样。”她梗着脖子道,“说不过我、自己没招了,就搞这一套。”
  邱然无辜:“哪一套?”
  明明知道他们在公开场合不能太亲密,也知道她拒绝不了,还要故意勾引她呗!
  邱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心思一转,生出一个好点子。
  她凑到邱然耳边,压低声音说:“哥,你帮我脱敏吧。”
  邱然:“什么?”
  她把他拉回卡座,又叫了一杯酒,只喝了两口,便像是攒够了勇气,慢吞吞道:“我要对你脱敏。脱敏的核心是重复暴露,直到不会动不动就过度反应。”
  邱然终于懂了,刚才就亲了亲手心,她又害羞了。真不知道以前那个死缠烂打、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去哪了。
  他“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邱易清了清嗓子:“我想根本原因在于你对我有身份压制。比如你一叫我名字,我就想起你是我哥,我就害怕。”
  邱然看着她:“你还会怕我呢?”
  “偶尔。”她说得理所当然,“毕竟条件反射了都。”
  她身体前倾,眸光一闪一闪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假装不认识,就是两个刚好在夜店碰见的陌生人。”
  邱然一顿。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练习一下。”她说,“练习在‘你不是我哥’的状况下保持冷静,以后就可以练习在‘你是我哥’的状况下保持冷静。”
  邱然差点笑出声来。
  他很想问她要那么冷静做什么。
  但既然她说了今天要陪她玩,那就玩吧。倒也有趣,是个不错的 cosplay。
  “我有什么人设吗?”他认真发问。
  邱易茫然:“没、没有?”
  邱然轻轻挑眉。
  “行。”他说,“那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
  邱易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她的手,往后靠进卡座里,神色也随之淡下来。彩色灯光从他清竣的脸上扫过去,有种不搭调的好看。
  下一秒,他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那目光陌生,克制,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兴趣,像是真的第一次见到她。
  邱易心跳又迅速加快。
  可她毫不退缩,回望过去,仔仔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以看陌生异性的目光。
  然后她觉得,这大概是有史以来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最痛的一次。
  邱然坐在昏暗的卡座里,衬衫领口规整,肩背挺拔,眉眼清冷,唇色也很淡,整个人干净、疏离,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感。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她在人群里看见他,大概也会忍不住盯着他看。
  怎么办?要搭讪吗?
  还没想清楚,那边已经开口了—— “一个人?”他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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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第八十二章 邱小姐(微H)
  邱易定了定神,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不是。”她说,“等人。”
  邱然一顿,问:“男朋友?”
  这么直接?
  她忽然来了兴致。
  “没有男朋友。”邱易笑得很明媚,慢吞吞道:“不过,我已经结婚了。”
  邱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语气仍旧平稳:“那你丈夫呢,没陪你一起出来玩?”
  邱易撑着下巴看他:“死了。”
  邱然:“……”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梨涡陷得很深,眼睛亮晶晶的。
  “开玩笑的。”她说,“没死。他是个老古板,人无聊,总加班,怎么可能会陪我出来玩。”
  邱然轻笑起来,靠在沙发上,歪头看着她。
  显然,他听得出她描述的丈夫究竟是谁。
  “好吧,这位——”
  他试图找到一个称呼。
  “我姓邱。”她接道。
  邱然继续道:“已婚的邱小姐,你没有戴婚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叫他邱小姐。
  这样陌生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再次将他们的关系推远了一点。但问题却一点不礼貌,甚至谈得上冒犯。
  原来陌生的邱然是这么直接的风格。
  邱易心跳快得不像话。
  “意味着什么?”她强装镇定。
  “意味着你不介意别人误会你单身。”他的语气平静,:“或者——打算出轨?”
  她呼吸一顿。
  明知道这是她自己起的头,邱易还是因为这两个字羞耻到了。
  出、出轨吗?
  但不得不说,兴奋和刺激感立马涌了上来。
  她变成了背着丈夫偷腥的妻子,而他变成了勾引有夫之妇的野男人。
  邱易喉咙有些发干,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一点发热的脸。
  “那要看对象是谁。”她说。
  邱然低声笑了。
  他把果汁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那邱小姐觉得,我看起来是那个对象吗?”
  彩色灯光从他的眉眼间扫过去,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上。
  明明还是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但却因为这游戏,生出一种危险的新鲜感。
  邱易的心脏怦怦狂跳着,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完全忘记了初衷是要练习保持冷静。她现在就像那明知前面是火的飞蛾,不顾危险也要扑进去。
  真是色令智昏!
  得把持住!
  下一秒—— “不知道,得试试。”她说。
  完败。
  邱然脸上的笑意更深,似是觉得意外,紧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过了一会儿才道:“邱小姐可能不知道,你和我妹妹很像。”
  邱易一愣。
  “我有个妹妹,和你一样有趣。她也很大胆、出格,甚至有点离经叛道。”他说。
  她回过神来,重新入戏,故作惊讶道:
  “听起来,你喜欢她?”
  邱然再次漫长地沉默,并凝视着她,然后终于开口回应。
  “何止。”他轻轻笑着,语气平静地说着这番惊世言论:“不瞒你说,我和她做过了。也就是一般人认为的乱伦吧。”
  因邱然说出来的字词中强烈的信念感,她居然有些分不清现在的心跳如擂,究竟是因为自己出轨的羞耻,还是因为乱伦这两个字带来的羞耻。
  啊!
  邱易在心里大声尖叫—— 疯了,这样拷打她的脸皮和羞耻心,什么鬼游戏!
  但是邱然完全没有要出戏的意思,只是垂眼瞧着她,而她心里的慌乱则更加藏不住,眼神逐渐躲闪,顺带着连身体也紧张得轻轻颤抖着。
  “邱小姐,我吓到你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邱易原本打算练习的“保持冷静”已经宣告失败。
  “不、不是。”
  她双臂紧紧绷在身体两侧,又改口道:“乱伦的话、是、确实是有点变态……”
  邱然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吗?”
  行!
  是她变态行了吧!
  邱易被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再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双颊烫得发红。而邱然则坐在距离她仅仅半个人的身侧,明明毫无肢体接触,却让她动弹不得。
  嘈杂的人声、重拍的音乐鼓点、身旁似远似近、陌生而熟悉的邱然,都让她的感官开始无限敏感起来,探查着他的情绪和动作。
  可邱然却不说话了,只是沉默,他太知道怎么让她崩溃。
  刚刚下肚的酒精开始作用起来,他凑到她耳边的呼吸气流非常细微,却令她瞬间就颤抖战栗。
  邱然说:“邱小姐,去我车上吧。”
  她无法拒绝。
  繁忙的商场地下停车场,总有人和车时不时离开又进来。
  但这里是远离电梯口的角落,这辆很低调的黑色沃尔沃,正好能隐藏在阴影之中。
  “唔……”
  他们从未在这么不安全的场所、公开的社会空间里做这样的事。这样荒腔走板的戏码,从前的邱然是绝无可能会允许的。
  但他着实得了乐趣。
  邱易跪坐在他的大腿上,呼吸急促,嘴唇水光粼粼,眼神中已经明显带了情欲。
  一个吻刚结束,她的衣物都还整整齐齐地穿着,倒是靠在后座椅背上的邱然,在这番情急的热吻中被扯掉了一颗衬衫扣子。
  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
  “你丈夫是不是不太行?”他的呼吸也不稳,但神色十分从容,隐隐笑着:“邱小姐这么急色。”
  邱然的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她指甲抓红的痕迹。
  邱易看得身体飘飘然般烫起来。
  “嗯……”她瑟缩着开口,胡乱编造道:“他年纪比较大了,平时欲望也不强,花样又少……”
  年纪比较大?
  欲望也不强?
  花样少?
  邱然垂在身侧、原本没有任何动作的双手忽然抬起,一手轻轻捏住了她细白脆弱的脖颈,一手抚摸着她垂在肩头的黑发。
  “嗯。”他低声点头。
  邱易瞬间浑身紧绷,细微地发颤。
  被掐住脖子的记忆一股脑地涌回她的脑海,而这些记忆又总是和他带给她的疼痛、高潮相关,让她立马腿软得坐不住,想要跪在他腿边、展示绝对的臣服。
  邱然眼神发暗,继续加码道:“可以告诉我,你和你丈夫是怎么认识的吗?”
  其实已经是跪着的了。
  她难耐地挪了挪分开的双腿,内侧的皮肤正好蹭过他裤管下坚硬的大腿肌肉,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邱易的语气也随此变得黏糊糊的,缓慢开口:“我、我和他是——”
  话没说完,那只本来在抚摸她头发的手,居然转向开始解她的衬衫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忽略他也被亲得发红得嘴唇,邱然整个人依然是冷白、优雅的。
  邱易呼吸一滞,心跳也漏了半拍,一动不敢动,话也不敢说了。
  “继续说。”他警告道。
  邱易赶紧伸手握着他卡住自己脖子那只手的小臂,似在风暴中抓住一根救索。
  但她开口说话已经很难,因为邱然已经将她的衬衫完全解开,里面的白色吊带露了出来,而薄薄的吊带布料下面并没有内衣。
  她很小声、很丢脸似的地嗫嚅:“我、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是隔壁邻居家的哥哥。”
  毕竟是冬天,虽然车里暖气开着,但这温度还是让她的乳头很快硬了起来。
  邱然冷声说道:“很抱歉邱小姐,我听不清你说了什么。”
  她欲哭无泪。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停车场对面忽然驶过一辆汽车,白色的车灯扫过他们正面和侧面的车窗,照在邱然的侧脸上,令她刚好能看清他眼中赤裸裸的情欲,以及那堪称疯狂的、满溢的凌虐欲。
  她分不清他是谁。
  是哥哥、还是邱然、或者——是陌生的、自己正出轨的男人。
  邱易忍不住想崩溃呻吟出声,但她很快咬住自己的嘴唇,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我……我趁他喝醉……”她瑟缩着开口。
  下一秒,邱然的手指指腹隔着吊带的布料,按揉在了她的乳头上,并迅速对着她小巧圆润的右侧乳肉“啪”地扇了一巴掌。
  “啊——”
  本就紧张不已,这一下让邱易没能忍住,小声喊出来。
  她的胸很小,乳头也小。发育完了也不过刚好到B杯,甚至有时候瘦了些,A杯也够。所以除了夏天,邱易都懒得穿内衣,就算是没有钢圈的那种薄杯内衣,也难免勒得慌。
  但这却居然给了他方便。
  “继续说,邱小姐。”他声线很低。
  邱然抬眼盯着她,掌心安抚刚刚被打过的地方,就着布料温柔而恶劣地把玩着她的胸肉。
  邱易崩溃极了,敏感的乳头和皮肤传来一波一波酥酥麻麻、又痛又痒的快感,并且在被他这样用眼神盯着时,巨大的羞耻感夺走了她的剩余理智。
  小口快速喘着气,她说:
  “我趁着他喝醉,偷亲了他,给他……手交,然后逼他和我恋爱。”她感觉身下一片泥泞,穴道里的水流出来沾满了阴唇,打湿了内裤,凉凉的。
  “他同意了。”
  邱然嘴角扯起一个极具玩味的笑,然后一个巴掌,再次扇向她的乳。
  “啊!别——”
  他们两三年没有做过,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仅仅这样一个小游戏,这样几个甚至连她的裙子都没有脱下、只是玩弄胸乳的接触,居然就要让她濒临高潮。
  邱易不敢说停止,不敢说想要高潮,更不敢说让他操她。
  她很清楚,不知道从哪个时刻开始,真正要玩这个游戏的人已经变成了邱然。
  她从未敢拒绝他,不只是因为习惯了顺从,更是因为她喜欢、而他也喜欢对她予取予求。
  他们之间,是相爱与分离、惩罚与奖励、控制与服从,以及极致的快乐与痛苦共生的—— 同谋关系。
  果不其然,邱然入戏极深,听完这番她和她丈夫故事的叙述,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微愠。
  “邱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用性来做要挟。”
  他坐姿懒散,原本捏住她脖子的手也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背蹭着她的脸颊。很轻,几乎就像只是在抚摸她脸颊的细绒毛。
  邱易却立马垂头,用脸蹭着他的手。
  邱然吸了口气。
  吐气之后,他又开口问:“那时候你几岁?“
  邱易眼眸中有晶莹的亮光,那种直白的、固执的、离经叛道的的情欲,又一次直白地撞到他眼前。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
  可爱和性感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居然完美地结合在了二十一岁的邱易身上。她对自己的美丽终于有所了解,并将这一点验证在他身上。
  而邱然对此毫无办法。
  他的手指也被她舔得湿漉漉的,心也湿漉漉的,裤管里绷着的阴茎顶端,也湿漉漉的。
  邱易还记着要回答问题。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羞耻,支支吾吾地说:
  “那、那时候,我十六岁。”
  如她所料,邱然的微愠升级成了愤怒,于是接连不断的“啪啪”掌掴声在这幽小密闭的空间回响起来。她的胸肉皮肤在发烫,咬紧下唇,也憋不住生理性的呻吟逸出。
  “啊……别……呜呜……”
  “嗯……”
  “啊!痛……”
  邱然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一轮结束,邱然拉起她的吊带下缘。
  看着被打得通红的乳肉、硬立着持续颤抖的乳头,他低头亲吻上去,嘴唇辗转贴着那柔嫩的皮肤摩挲,最后轻轻含住了右侧的乳头。
  邱易崩溃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因为就在邱然贴过来、嘴唇触到她乳肉、闻到他气味的一瞬间,她遏制不住地抵达了高潮,双腿发软、不停地战栗着。
  穴道的软肉收缩着挤出了大量的汁液,浇在她的裙边和他的裤腿上。
  在极致地快感中,邱易喊错了称呼。
  “哥哥——”
  邱然一顿,从她的乳间抬起脸来,拉长语调,幽幽地问:
  “邱小姐,谁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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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好乖”(微H)
  原本闭着眼呜咽低喘的邱易抬起眼皮,似嗔似怕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叫错了。”
  她偷来的衬衫已经滑落到了手臂,吊带的一边也滑了下来,衣料上掀,卡在锁骨下方。
  光滑紧致的肩颈皮肤、细嫩泛红的乳肉、挺立的乳头、曲线流畅的腰腹肌肉……
  邱然垂眼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邱易还在高潮后的余韵中,不明所以,但人已经被他抱到胸口放好。他双臂绕到她身后,把她滑下去的吊带拉回原处,又将她垂在肩头的头发一点点拨回耳后理顺梳直。
  “行了。”邱然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理智,“到此为止。”
  只是听到这个语气,邱易明白,哥哥回来了。
  她腾挪几下屁股,更紧地和他的身体贴在一起,充盈的暖意顺着心口流向四肢百骸,让她重新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她低下头,脸贴在他的颈侧,呼出的热气弄得邱然有些痒。
  “好玩吗?”她小声问。
  邱然垂眼看她,手掌也跟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还不错。”他低声笑了下,语气里有一点调侃,“我老了,确实还是要相信年轻人。”
  她“嘿嘿”一笑,很得意。过了一会儿,又瓮声瓮气地突然道:
  “哥,不要再为爸的事自责,也不要再为我的事自责了……开心一点。”
  邱然动作一顿,笑意凝固在唇边。
  远处再次有车驶过,灯光从挡风玻璃上一晃而过,又很快消失。
  邱然的心脏突然像被拧了一下,又疼又酸,连带着胸口也扯带着闷痛了起来。
  唉—— 他应该演技再好一点吗?
  还是,他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骗过她了?
  邱然继续抚摸她的后背。他忽然觉得,其实并不是邱易需要他的安抚,而是他需要被安抚。她是他的人形抱枕。
  邱然慢慢收紧手臂。
  “好,我会开心一点。”他低声道。
  邱易满意了,咯咯笑着,贱兮兮地学他讲话—— “好乖。”
  邱然玩味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抓住她的后颈,将人固定在怀里,对着屁股就是几下“啪啪啪”的巴掌,声音很响,力道却收着。
  邱易先是被打懵了,随即又羞又恼,挣扎着骂他:“变态!”
  邱然面无表情。
  “狗屎邱然!”她气得扑过去咬他。
  后座的空间很宽敞,但也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她膝盖撞到座椅,手肘又差点撞上车门,邱然只能一边按着她挡着那些硬角,一边利用自己的体型和力气优势,实施武力压制。
  等到制服她、把她压躺倒在座椅上,他也有些气息不稳了。
  “别动。”他说。
  邱易笑得眼睛发亮,嘴唇嫣红,整个人明明处于下风,但偏偏还不服输。
  她先发制人:“你好幼稚。”
  邱然低头看她,浅笑道:“别以为这种话能激怒我。”
  “是哦。”邱易转念一想,又说:“那你倚老卖老!”
  他无奈道:“这也没什么攻击——”
  话没说完,邱易扯着他的领口轻轻一拉,微一仰头,嘴唇便贴了上去。她身上的花香味萦绕在他的鼻边,带有一点淡淡的椰子味酒精,有种踏入春夜的迷幻感。
  邱然沉溺地垂下头,享受着这个香甜的亲吻,她柔软的身体、敞开的灵魂,盛着他的欲望,一点一点烧到沸点。
  可他还是得竖着耳朵,监听除了这辆车以外,空间里其他的声音。
  怎么能不自责呢……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出那场车祸。
  她是多意气风发的网球选手,大有可以施展的舞台。
  她也本可以和一个普通男人恋爱,可以无所顾忌的在公开场合握住那个男人的手,向别人介绍他是自己的爱人。即便是要玩这种有些出格的游戏,和别的男人,也总比和他玩要安全,不是吗?
  邱易似乎也很喜欢孩子—— 不止一次地提到、说起他的孩子。即便邱然清楚自己不在乎,但也许,她想要一个孩子?她还那么年轻,想法总是会很容易改变的。
  他又开始憎恨血缘的禁令,憎恨这样的诅咒。
  虽然结扎基本不可能失败,可万一真有那样遗漏的精子,又恰好令她怀孕了—— 邱然的手顺着她的腰侧缓慢下移,一寸一寸摸过温热的皮肤,隔着牛仔裙的面料,停留在她小腹的位置。他在医学院的人体解剖课拿了将近满分,他知道,这里的正下方,是子宫。
  “唔……”
  邱易对他脑中疯狂的幻想一无所知,只是意乱情迷,刚刚高潮过的身体太过敏感,在这样密闭又公开的场所,她更觉刺激。
  她试图去解邱然的腰带,却被他的手一把按住。
  “进来可以吗,哥?”邱易目光潋滟。
  邱然的瞳仁比平时更黑一些,他微喘着,平复呼吸,浅笑着摇头。
  “在这里不行,小易。”
  邱易:“……”
  他克制着起身,调整坐姿,掩饰自己胯下硬着的器官,又把她拉起来,整理好她的衣服,才缓慢开口:
  “回家可以,忍一下。”
  她红着脸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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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第八十四章 可以不行吗(H)
  冬夜的湛川又一次大雪纷飞。
  寒风萧瑟,他们坐在开足了暖气的车里,车疾驰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主干道上。
  邱易靠在副驾驶的窗框上,目光落在迅速向后掠去的街边灯牌、枯败的树干,身上披着外套,衬衫领口还皱着,脸上的红意也迟迟没有退。
  她不说话。
  邱然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空调送风声,和雨刷偶尔扫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直到开进澜江花园小区、停好车、走进电梯里,他们都默契地保持着一定的身体距离,仿佛一触碰到彼此,就会发生宇宙大爆炸。
  邱易借着玻璃反光偷偷看他。
  邱然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仍旧是平静的,清冷的,甚至有一点疲倦。可唇角很轻地弯着,经常绷紧的眉间平整了很多。
  她很开心。
  借着反光,邱然突然抬眼,在电梯玻璃里对上了她偷看他的视线。
  “叮——”
  楼层到了。
  邱易别过脸,垂头不敢看他,可邱然动了捉弄她的心思,便不能这样轻易放过。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要不就改天……”
  “吧”字还没说出来,邱易已经冲到他面前捂住他的嘴。然后整个动作过程行云流水—— 迅速输入房门密码,一把把人拉进室内,反手关门,踮脚将他压在门上,湿乎乎甜腻腻地亲吻起来。
  边亲边小声念叨,像给他施魔法一样,因为知道邱然最受不了什么。
  他受不了她用这样湿漉漉的语气,叫他“哥哥”。
  这是禁忌,是那个纯洁无辜的女孩,觊觎他,并被他染指的印记。
  邱然很快接过了她交过来的主动权。
  抱住她细致的腰肢,转身将她压在门上,缓慢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抵住她的硬腭粘膜,很耐心地一下一下剐蹭。
  “嗯……”
  邱易完全招架不住,瞬间腿软,只是借着他抱着自己的力量勉强站着。
  没有人说得出话,只是交换眼神、呼吸节奏,便明白对方想要什么。也没有人有前戏的耐心、游戏的兴致,他们一路半吻半抱半拖半牵着,从玄关滚到了客厅沙发上。衣衫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激烈的呼吸和狂跳的两颗心脏挨得很近,在这个称之为家的空间中,似疯似颠地交缠在一起。
  相爱要怎么确证呢?
  只能合为一体。肉体地、精神地、灵魂地合为一体。
  邱易眼神迷离,望着邱然的眼睛,看见里面有好多好多爱意,好像她是他生命的全部,于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哥哥——哥哥——哥哥——”
  她小声地喊,分开腿缠上他的腰,要他快点插进来,操弄身体里面那个欲望的开关。
  邱然温柔地应着她的呼叫,低头亲亲她的嘴唇,拨开她的内裤,确认已经湿透了。然后解开腰带,拉下拉链,他坚硬的阴茎被释放出来,打在邱易双腿中心的穴口处。
  鲜红的、颤抖的阴蒂沾满液体,小小的翘起来,表示欢迎。
  龟头就这样蹭上去、碾压,邱然观察着她的反应,不断调整角度,一波接一波的酥麻快感令邱易止不住低叫。
  “别……里面好难受。”
  她终于开口求他。
  邱然喉咙一紧,忍不住问:
  “什么里面?”
  邱易欲言又止,脸涨得通红。
  他换了动作,整根性器都顶在穴道缝口,被阴唇裹着小半个柱身慢慢滑动。
  邱易难耐地抬腰弓背,湿淋淋的穴肉本就布满了敏感的神经末梢,在这样的刺激之下,轻而易举地就到了一次高潮。
  喷出的一小股水瞬间就浇满了邱然的阴茎。
  温热的、潮湿的棒身轻轻拍打在她翕合收缩着的穴口,引得她又是一阵战栗。
  “球球。”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被唤作球球的邱易羞耻又耳热,这是个仅存在于他们之间、只属于童年的称呼,是原本作为兄长的邱然,给妹妹起的小名。
  却变成这段关系中最危险的一个词。
  邱易双臂紧紧抱着他宽大结实的后背,仰头亲吻哥哥的脖颈。
  “嗯……”她点头。
  邱然神色一沉,他抓着她的双手束在头顶,又更大地分开她的腿根,而后,对准穴口坚定插入硬而烫的阴茎。
  邱易早已湿透,但他的忽然挺进还是让她失声叫了出来。
  “球球,看着我。”他说。
  邱然身上也只挂着一件衬衫,领口大开,冷色的肌肉皮肤上全是邱易亲吻、抓出来的痕迹,整个人有种禁欲多年之后、突然纵欲、而十分堕落的性感。
  邱易眼里盛着生理性眼泪,望着他,又被刺激得要哭。
  “哥……”
  视觉一被刺激,身体也会跟着兴奋。插着硬物的穴道缓慢适应着他的巨大,很快分泌了更多液体,润滑了难以抽动的柱身,而感觉到这一点的邱然也不忘夸奖她。
  “软得好快,好乖啊,球球。”
  仿佛在夸她考试考得好。
  邱易瞬间羞耻难当。
  但没等她多想,下身已经开始接受近乎凌虐般的狠戾抽插。
  她的叫声被不断撞散,乳也在不停摇动,激烈而快要忘记的陌生快感迅速占据了邱易神经的每一个细枝末梢,而邱然毫无仁慈,紧盯着她陷入情欲中的表情,享受她的崩溃。
  他不是什么好哥哥。
  更也不是什么好人。
  是邱易要招惹他的、是她要他插进去的、是她求来的,他绝不会心软。
  声音已经断断续续碎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听出是她的求饶,要让他慢一点、轻一点。
  可这种话怎么可能让他真停下来?
  邱然抓住她不停往上躲的臀部,抓住她的脖子,俯身将那些不成句的话封进唇里。
  他的身体烫着邱易,她在狂乱的情欲中,对上他同样狂乱的眼神。
  堆积着快感并紧缩着的小腹忽然有种相当诡异的快感。
  是……那两杯酒……她忽然惊恐地想。
  邱易近乎崩溃。
  “不行、哥、不行……我好像,好像会尿出来。”她都快哭出来了。
  邱然一顿,果然放缓了速度,慢慢碾磨着。
  可下一秒,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却来到了她的小腹上,轻轻按压,又再加了些力气。
  “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声音居然格外冷静。
  是上一回,在伊帕内马的酒店,她被愤怒中没有节制的他操到失禁了。
  可那能一样吗……这是家里,是在他亲自选的皮沙发上。
  可邱易真的要忍不住了,她呜咽乞求道:“哥哥……这里不行……沙发弄脏了。”
  邱然嘴角上扬,笑道:“我不介意。”
  恶劣地按着她的小腹,他知道哪里是膀胱、子宫、阴道。而这样按着,邱然居然能摸得到自己的阴茎在哪里—— 他一下顶到底,碾磨着宫颈口,手指按压她小腹那块不太明显的突起。
  邱易突然双手抓住他的小臂,紧紧夹住腿,令他爽得头皮发麻。
  “我……不行了哥……啊……”
  她没有毅力再去抵抗这灭顶的快感,阴道高潮混合尿意,在被插到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透明的液体一阵阵地喷了出来,淋满了邱然的小腹。
  他垂头看着眼前的景象,顷刻酥麻得难以抵挡。
  邱然紧紧抱住她,阴茎顶到最深。他在妹妹剧烈到失禁的高潮之中,和她一起高潮,射出了连续的、几乎无法停止的精液。
  “嗯……”
  他低头闷哼。
  他已经没办法和她分开了,邱然想。
  因为几乎是在退出邱易身体、分离的下一秒,他的性器就又抬起头来。
  可邱易浑然不觉,她闭眼躺在沙发上,喘着气抹眼泪。
  精液正慢慢从穴口流出,邱然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她喷出来的液体,便抱着她大开成M字的双腿,将自己的阴茎、连带着精液,再次顶进她湿热的、柔软的、大张的阴道里面。
  “诶……”邱易顿时睁开眼,害怕极了,“不可以,哥,我真的不行了……”
  可她的穴道吮吸得很紧,也很湿润,完全没有不可以的样子。
  邱然充耳不闻。
  他缓慢揉捏着她的乳房,扇了两下,又将三根手指送进邱易的口腔里,搅动着她的舌头,让她再无法讲出拒绝。
  “球球,”邱然引导着,问她:“哥哥要操你,你可以说不、做得到说不吗?”
  他眼中的情欲和爱意,混合着痴狂的占有欲,令她战栗。
  邱易做不到。
  但凡他的欲望的升起,她的欲望就会比之更烈,因为,她是为他而生的。
  邱易呜咽、流泪,在密集的顶撞操弄快感中,很诚实乖顺地回答:“做、做不到。”
  邱然也爽极了,他在极致的快感和她的爱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完整,感到活着,感到激烈到让心脏室颤的巨大幸福。
  他缓慢地叫她的名字。
  邱易……
  连名带姓地,带着他们共同的姓,确认这份罪孽是共享的,是共担的。而快乐,想必也当然是。
  又叫她球球。
  他的球球,是他捧在手上养大的口袋小精灵,是他的珍宝,他的妹妹。
  在沙发上,她在正面的体位时会被扇乳、掐脖;在后入的时候,则被束着双手放在身后,摇摇欲坠地被撞操。
  在餐桌上,相拥而做的高度适合接吻,她被亲得快窒息;又会被摆成趴在桌上、单腿趴着,侧面后入顶得极深,像要被穿破。
  而浴室和卧室里,他会很温柔,黏黏糊糊地帮她洗干净,舔弄她已经肿得不能再做的穴口、阴蒂,给予她悠长而温和的高潮。
  回到干燥温暖的床单上,她已经彻底被操到臣服,抱着他的腰不放,而他低声问能不能帮他最后口一次。
  她含着哥哥的阴茎,他射出来,她咽下去。
  最后她睡了很久很久,没有做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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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纯粹
  快到中午了,雪后清亮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卧室的地板上。暖气开得很足,被窝里热烘烘的。她伸出一只手,挠了挠睡乱的头发,脑子还昏昏沉沉。
  “终于醒了?”
  邱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又把手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继续装睡。
  刚上小学那会儿,邱易就爱这么折腾他。每天早上,邱然催她起床都是一场大战,挠痒、摇晃、外放音乐,能用的办法几乎轮了个遍,才能把她从被窝里弄出来。
  她却乐此不疲,偏要等他耐心耗尽、直呼大名地叫她,才赶紧睁眼,装作刚醒的样子。这个分寸得拿捏好,再晚一点,就真要挨骂了。
  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身后安静了几秒,传来一声低笑,显然是看穿了她。
  下一秒,邱然的手伸进被子里,精准地捏住她腰侧最怕痒的地方。
  邱易立刻破功,笑着蜷起身:“啊!不要!”
  邱然继续捏她:“醒了?”
  “醒了醒了,哈哈哈别弄我——烦死了!”
  她一边笑一边躲,裹着被子往床里缩,还是被他捉了回来。
  “还装不装?”
  “不装了!”
  他这才松手。
  邱易笑得眼里泛起水光,缓了缓,翻过身看他。
  邱然已经洗漱过,半干的头发松松垂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家居长袖。他神情很淡,坐在床边垂头看她,窗外的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出一个朦胧的边框,有毛茸茸的质感。
  时间绕了一圈,又把他们送回某个很早很早的清晨。
  那时候她是个调皮的小孩,赖床,怕冷,总有一百个不想上学的理由。邱然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却已经要替她找袜子、热牛奶、检查书包,还要一边忍着脾气,一边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
  “看什么?”邱然问。
  邱易眨眨眼:“看看你有没有变老。”
  邱然:“看出来了吗?”
  “没有。”她说,“一点没老,而且更好看了。”
  邱然不吃她这一套:“少拍马屁,赶快起来吃饭。”
  邱易耍赖:“要哥哥亲我一下才起。”
  他故作无奈,但还是俯身过去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腿上,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但这一碰便没办法停下来。
  好像是思念作祟。
  邱然有时觉得,他们分开的日子很长,长得犹如他的全部前二十七年的人生。可她真正待在身边的时候,时间又总过得太快,像是眨眼的一瞬,短得让他很难留住些什么。
  她薄薄的睡裙根本遮挡不住昨晚他在她皮肤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一些在颈侧,更重的都落在乳肉、腿心。
  他一寸寸亲过她脖子上的痕迹,掌心揉着她的侧腰,很克制地停了下来。
  “是要这样亲才肯起床吗?”邱然低声问。
  邱易被勾得气喘吁吁,双臂环在他的后腰,一把把他拉近了些,凑到他唇边,气若游丝地说:“是,就是这样……就像你要我吞掉,才肯睡。”
  尾音很轻,带着蛊惑的意味。她温软的目光像风,落在他的眼睛里、拂过鼻梁、又再次落在他的唇边,天真却妩媚。
  邱然无奈。
  他忍了很久。从邱易露出孩子气的那一面和他耍赖,又用那样语气叫他,他的阴茎就一直不争气地硬着。他不想变成被欲望驱使的动物,尤其是在她面前、在这么温馨的普通上午。可他满脑子都是操她。
  只要他的身体接收到她的信号,便会产生反应。
  就像现在,邱易的呼吸蹭过他的脖颈喉结,他全身都在绷着,紧得发疼。
  她的手按上他的腰侧,好像在感受那处肌肉的紧绷,然后仰起头,再次吻了上来。
  邱然在心底里叹息、辗转、又归于平静。
  她湿得很快,大概是他的功劳。
  只是靠近、抚摸、用眼神和手指缓慢而强制地插进她欲望的入口,邱易就会毫不犹豫地打开自己,邀请他进来里面。哪怕她知道他可能会让她痛,明白他的粗暴、独裁和傲慢,了解他的……爱、以及这底下潜藏着的代价。
  他可以做到不再次搞砸一切吗?她真的愿意吗?她想清楚了这意味着什么吗?真的永远在一起吗?他配幸福吗?
  有好多好多问题,可邱然知道不必问,犹豫的从来只是他,不是邱易。
  他宁愿独自揣着不安,也不想再让她担惊受怕。
  邱然把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脱掉,抱紧她,呼吸和心跳相贴,赤裸裸坦荡荡,仿若出生时那样,而后感到自己心底那股一直以来试图掌控她的黑色欲望在一点点消退。
  非常纯粹的性。
  没有过分的刺激,也没有控制和臣服的游戏。
  就好像他们不是兄妹,不是恋人,也不是任何关系。就只是一具男人的身体,和一具女人的身体,紧紧地相缠绞杀,沉浸在感官的肤浅快乐之中。
  他们如此匹配,连性器都能完美地嵌合在一起,润滑而紧致地包裹着他的坚硬,温柔而急切地凿进她的深处。
  邱然听见她在小声唤他哥哥,无论要重一点,或者要轻一点,他都全部照做。
  最后,他还是从床头柜里摸出了那条珍珠项链,忐忑地、小心翼翼地将它戴在了她的脖颈上。
  邱易什么都没问,只是抹了抹眼泪,说:
  “好漂亮,我很喜欢。”
  邱然亲吻着她的泪,释然地说了一句“谢谢”,感激她明知一切,却没有揭穿。
  ……
  这两周科室里还是一整个连轴转,但快到过年了,人越忙,越要从犄角旮旯里找点乐子。
  原本这乐子是该绕开邱然找的。他本就不爱插科打诨,加上前阵子亲人去世,话更少了,大家体谅,玩笑开到他跟前,也会自觉拐个弯。
  可这次休病假回来,熟悉他的几个同事都发现,邱然身上居然多了不少活人气。
  最先发现的是周嘉树。
  他来院里已经大半年,跟邱然也混熟了,知道这位师兄看着冷淡,问他问题却总能得到回答。只是回答归回答,多余的话很少,讲完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周嘉树偶尔贫两句,大多也只能自娱自乐。
  那天下午,他照例拖着椅子凑过去,打开病历和影像:“师兄,有个问题。”
  邱然示意他说。
  讨论了十来分钟,周嘉树终于弄明白,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我靠,懂了!今天这脑子总算转起来了!”
  邱然扫了一眼他的头顶:“就说你今天头发怎么格外卷。”
  周嘉树愣了愣,对面的陈主治先笑出了声。
  “师兄,我这是天生的!”他哀嚎。
  周嘉树的头发是自然卷,从小就人送外号钢丝球。
  “嗯。”邱然笑着,继续开玩笑:“那看来以前也一直转着呢。”
  陈主治还在笑。
  周嘉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拖着椅子往回挪:“行,你们等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邱然唇边还留着一点笑,桌上的手机便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快到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眼时间,低声道:“不是让你提前给我打电话吗?外面冷,先进去。”
  陈主治拧上杯盖,顺口问:“小易今天这么准时啊?”
  邱然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把手头的记录补完,又跟陈主治说了下刚才那位病人的情况,才起身脱白大褂。
  他嘱咐周嘉树道:“有急事打我电话。”
  言外之意是天没塌下来别找我。
  周嘉树立刻道:
  “我现在倒也不是特别忙,那——”
  邱然看似乎还有下文,立马堵住他的话头:“你把病历写完再吃。”
  周嘉树再次哀嚎。
  邱然不为所动,鬼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在打邱易的主意,他迅速拿上外套,走到门边。
  周嘉树还想问他准备去哪家,门便在眼前合上了。
  陈主治看着他利索的背影,倒有些欣慰。邱然是科室里最耐拉磨的一头驴,任劳任怨,很少掉链。经常忙过饭点,叫他也只说不饿。如今有人来找,肯按时吃饭,总是好事。
  “别看了,小周。”他敲了敲桌子,“待会你跟我去食堂。”
  楼下住院部大厅里,邱易站在自动门旁边,正低头刷手机。门一开,冷风扑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往里挪了两步,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朝电梯那边张望。
  邱然一出来就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他,立刻把手机揣进口袋,眉眼都亮起来,隔着半个大厅朝他挥手。
  “哥——!”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不是让你找个地方坐着?”
  “刚才坐了。”邱易说,“怕你下来找不到。”
  邱然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领口,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她脖子上。不用问,一定是丢三落四出门忘戴了。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她冻红的鼻尖。邱易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嘿嘿两声,权当保证下次记得。
  “等多久了?”邱然问。
  “二十分钟。”
  他皱眉:“怎么不早打电话?”
  “你不是说今天忙吗?我想着等到饭点再找你,省得你一边工作,一边还得惦记吃饭。”
  说完,她在他开口前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好了,我亲爱的哥,审完了吧?我快饿死了。”
  邱然这才没再说什么。
  还是医院后门的小吃街,甚至还是那家砂锅粥。
  饭点刚到,店里已经坐了大半,两人挑了张靠里的小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点了餐,邱易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他看刚刷到的重磅内幕消息——据说,一位中国数学家,女生,很有可能拿到今年的菲尔兹奖。
  她眉飞色舞地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一连串转述里理出消息源头:“是从她本科的系里传出来的,可不是什么赌博网站庄家开盘乱猜的,而且据说本人已经接到获奖通知了,只是还没对外公布。”
  邱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信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心想这孩子成天上网都在学些什么?赌博庄家开盘的……
  他揉了揉眉心,替她倒了杯热水:“你还知道庄家开盘?”
  “重点是这个吗?”
  “随便问问。”
  “我又没下注。”她摆摆手,迫不及待地把话题拽回来,“你听我说,她真的特别厉害。”
  邱易根本顾不上喝,已经开始给他讲这位数学家。之前看过的访谈、听过的报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讲到兴奋处,忽然低头一通翻找,终于找出一段视频。
  她把手机横过来,隔着桌子递给他,看了两秒,又觉得这样不方便。
  “你往里面坐一点。”她说。
  邱然端起水杯,给她让出位置,她立马挤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把视频进度条拖到开头。
  “这里,你看。”
  店里吵,她把音量调高一格,又怕影响别人,索性从包里翻出耳机,分给他一只。
  邱然接过来戴上。
  屏幕上的女人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说到某处停下来想了想,转身擦掉一行,又重新写。
  邱易按下暂停。
  “我特别喜欢这里。”她指着屏幕,“前面有人问了个问题,她觉得有意思,就真的停下来跟他一起想。你看,她原来准备好的东西都被中断了。”
  邱然看了一眼进度条:“后面呢,有把这个问题讲完吗?”
  “没有,最后也没解决。”她笑起来,“但这就是数学。有时候人们费了好多好多的力气,也得不出最终的答案,可是想的过程中,又会发现别的东西。”
  邱然大学时数学学得还行,但她们讨论的内容,他只能勉强跟上一部分。遇到不懂的便问,邱易也不嫌麻烦,暂停了几次,试着用他熟悉的东西解释,讲着讲着,自己又推翻了,笑着摆摆手,重新来过。
  他很熟悉她这个样子。
  碰上感兴趣的事情,便顾不上别的,非要弄清楚,也非要让他明白。只是已经有一阵子,她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个不停了。
  “哎呀,这里没有草稿纸,干说也说不清楚,回家再教你。”
  邱易终于放弃,摘下耳机,一转头,发现他还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摸了摸脸,“没听懂也不用这么看我吧。”
  “没有。”邱然笑了笑,“就是挺开心的。”
  “开心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说,“可能因为你很开心。”
  邱易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梨涡显着,眉眼弯弯的,唇角扬起,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店里的暖气烘得她脸颊泛红,属实符合明媚动人这样的形容词。
  邱然忽然觉得,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可还是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
  “是啊,哥。”她轻轻点头,“我也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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