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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至昏黄也无人来接,裴苒料定128师师部和长官部间,因这场战事,交通断绝。
而裴靖清忙于调兵遣将,顾不上她很正常。
裴苒只好既留之,则安之。
这次来汵,是做了长久打算的,除了裴靖波给的那本本草图谱,也带了几套自己的书籍。
一个人在营房,在阵阵炮火声里静心看书。
晚上八点,寇军第三轮进攻被打退,裴靖清面前才被端上一碗白面馒头、一碗稀饭。
他想起裴苒了,但一下子想不起她会在哪?
还在女兵营房?
“参谋长,请机要室的人把苒苒带来。”
不多时,裴苒跟着杜钦进了指挥部。
裴靖清收起手中的地图,看到裴苒没有半点低迷惧色,笑问,“一天都在营房?”
“嗯。”
裴靖清抽出一把椅子,叫她坐下,并推碗到她跟前,同时裴苒肚子咕噜了一声,她本能遮捂,羞赧得不行。
裴靖清动作一顿,“一天没吃?伙房人应该不知道你在,但女兵营房离那不远。”
裴苒顶着红脸道,“伙房里的是军粮,我不是128师的军人。”
她熟读裴靖清的战地日记,当然知道军队里一粥一饭多么可贵,她怎么好意思。
裴靖清被她逗乐,拿一个馒头塞给她,“这是爸爸份的,甘愿分给苒苒。”
裴靖清还会说笑呢,裴苒高兴抿唇,拿着馒头低头小口吃。
杜钦很快又端来一份,很抱歉,“伙房的人不知道苒苒小姐在营房,饿了她一天。”
“小孩子,不用在意。”裴靖清把杜钦新送来挪到跟前,又和裴苒的调换,并凑过来悄悄说,“他们给你开小灶了,比我待遇好。”
声音和气忽然喷过来,裴苒惊得抬眼,正对上离得极近的裴靖清神色戏谑的脸,胸口猛跳,激得血液直冲脸颊,逼红了耳尖。
匆匆撇开眼,面前给她的盘子里,多了一点咸菜。
前线原来这么苦。
饭后,裴靖清说,“苒苒,京汵公路有好一段被寇军炸毁,你们可能暂时回不去。”
经过顾东夔和裴靖清的轮番开导,裴苒对回学校继续读书难有异议,但这番,留在裴靖清身边,也很窃喜。
想了想说,“爸爸,出发前二叔给了我一本《汵西本草图谱》,里面记录了防治瘴疠的草药分布,军队里不少人染了瘴疬,我明天可以跟医生去找草药。”
她不能在军队里吃白食。
裴靖清听后,笑了,“《汵西本草图谱》?凭一本书,你会不会认错?”
“二叔说《图谱》是汵西大学生物系师生最新绘制编写的,做学问的人,都很严谨。我们《诗》课老师也说过,其实描述植物这件事情,经学家不如医学家,医学家最会实事求是,靠谱。”
能言会道,裴靖清心里评价,也挺高兴,“那你把书给医护兵,我让他们去找。你今天一个人在营房做什么?”
“看书。”
“就在研究图谱?”
“嗯。”
“那把图谱给我的兵了,你还有书看?”
“有,我还有一套《唐国文学史》,一本寇语字典,一套寇国小说。”
“前面就在打仗,不怕?还看得进书?”
“嗯……”裴苒拖了段音,说,“一开始有点慌,后来适应了。我想我不是在看书,我是在帮你。”
十五
裴苒口齿盈盈,眼似含星,一般很安静,若论及自己所熟知的领域,则伶俐而谈,雀然灵动,很吸引人。
裴靖清有些忘怀,她忽然极认真地说,帮助他会令她坦然临危,从容不惧。
一种微渺弱小,却能震动到灵魂深处的力量,拨弄着裴靖清的心弦。
十七八岁的裴苒眼横水波,颊生粉红,是一树三四月间的桃花,从他脚下硝烟焦土中新生长出来,不染纤尘的鲜妍。
“师长,长官部电令。”
裴靖清见杜钦进来,刚刚那一瞬间,有些一晌贪欢的错觉。
“苒苒,去把碗碟送去伙房。”
“好。”
裴苒收拾东西离开,杜钦念电,“因交通阻断,徐昭部、白正廷部无法按时抵达各自防区,现着128师裴靖清部于东临继续坚守三日。”
第七军原定在汵西阻截寇军北上,力逼寇军至东临,最终会战灭敌。
然而现在,杜钦道,“师长,如果南面寇军的继续增兵,我们一个师可能很难抵御。”
裴靖清盯着地图思量,用沉朗的嗓音若不在意道,“何止很难抵御,我部西面的徐昭防区目前兵力空虚,如果寇军兵分三路,由南、西北、东北而上,形成合围之势,我128师就会被动成为一支深入孤军。”
战况险恶,由裴靖清说出来却似话寻常。
“复电长官部,128师依令坚守东临,誓挫敌锐,绝不退缩。”
“请五团团长赵长庚,二十八团团长辛姚,三十八团团长孙迪。”
杜钦将三人请来,裴靖清传达了守城命令。
都是跟裴靖清南征北战多年,出生入死,打惯硬仗的人。
饶是敌我实力悬殊,固守任务艰巨,三位团长面不改色,不置微词,决然受命。
裴靖清顺利布置防御任务,“三个团中各挑选士兵90名,分别在东临南、东、西面动员当地百姓,配合工兵团犁路为田,伐木作栅,迟滞敌军行军速度。”
“东临城正南五十六里纵深,每隔八里设一道防线,务必保证三天内不准一个寇军越过防线。”
《本草图谱》中有些引用文献,较为晦涩,裴苒在包扎所帮忙翻译、做些注释。
她原不知军情紧急,枪声炮声,以为像寇军昨天的进攻一样,到晚间就好了。
自战斗开始十几分钟,伤员就被源源不绝地送往包扎所。
各种呻吟哀嚎,充斥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惨烈腥气和药水的刺鼻气味,扰得她无法凝神。
干脆,她去做一些力所能及地气力活,帮忙烫洗绷带,给伤兵擦脸洗手,喂饭。
忙得团团转,越忙越不完,裴苒觉着自己是在绝地幻境,在伤残和死亡间周转。
翌日,侦察兵探知北上的寇军果然有向西北前进的动向。
裴靖清当机立断,抽出两个团的兵力去西北阻敌。
前沿压力骤增,依然抵抗顽强,敌人久攻不下,恼羞成怒,进行火力覆盖。
第一、二道防线伤亡之惨重,可以想象。
包扎所内吗啡等药物出现严重不足,部分药物只能用在重伤员身上。
一战功成万骨枯,裴苒看得心里很难受,她有一盒吗啡、一盒抗炎药,那是为裴靖清以防万一的。
“苒苒小姐?”
裴苒池边心不在焉地洗绷带,被人叫回神。
这个人,裴苒有印象,是那天晚上说她是裴靖清相好的人里的。
脸上一红。
“苒苒小姐,子弹取出来了,我要上前线了。”李充直手臂裹着绷带,精气神好极,说得像去串门。
“可是……你的伤没好呢。”
“前线吃紧,师长把指挥所都顶到前沿坐镇了,我们这点伤,得尽快归建。”
裴苒心咯噔了下,裴靖清把指挥所顶到前沿去了?
李充直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元,“这是来汵前,军队给我们发的两枚银元,我女儿和苒苒小姐一般大,送给苒苒小姐买花戴。”
十六
裴苒手托银元,呆站着茫然凌乱,理不清的焦虑。
为什么这个人不把钱留给自己女儿买花戴?为什么裴靖清要把指挥所顶到前沿?
都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样子,东临要失守?
李充直意识自己未择言,急得挠头,暗骂自己,“你个孬样,胡说什么!”
转脸又安慰裴苒,“苒苒小姐不用担心,警卫连会保护好师长的!我打不了枪,可以扔手榴弹,我杀敌有瘾,只有上战场才过瘾。”
裴苒视线从李充直手臂渗出血的纱布看到那张憨笑黝黑的脸,不敢正视地躲开。
前线伤亡有多惨,医疗物资多奇缺,裴靖清心里有数,要坐镇前沿,双方停火的间隙,也要兼顾后方。
枪林弹雨中能奋不顾身的裴靖清和杜钦等军官,被包扎所内不打麻药取子弹、缝合伤口疼出的惨嚎,惊得止步于门前,医生手中的手术刀和缝合针所到之处,皆是感同身受、想撤身而走的疼。
“我们的药都快用完了,现在只能煎敷草药,幸好师长送来的书上对草药分布记载详细,一找一个准,但是草药对化脓发炎,起不了作用。”所长的言外之意,如果出现并发症,很多人只能等死。
裴靖清默然垂下眼帘,长官部的最新电令是,由于剩下主力无法按期抵达指定作战位置,128师坚守东临的时间,由原定3天延长至5天。
一定是128师孤军奋战的处境还不够艰难——空投的飞机被寇军击中,物资焚毁坠落。
“师长,苒苒小姐。”杜钦先发现在最里面给伤兵喂水的裴苒。
裴靖清循声一望,裴苒坐在床沿,面对窗子。
对伤残血污,她面无怨尤,习以为常的镇静平和,甚至发出柔柔的光,有抚平伤痛的异能。
裴靖清恍惚看到他的苒苒,在裴园的样子,窗外梨花是白的,太阳和风都很温柔,他的苒苒当窗读书做功课,心无旁骛,没有烦扰。
那幅光景将绞痛的心脏松绑,任它软软地在当中沉浮,“苒苒……”裴靖清不由自主往那边走。
看到床上躺的重伤员,头上浸血的绷带缠裹得遮住了眼睛,双臂也受了伤,除了被水沾湿的唇,了无生机。
裴靖清又成了128师师长。
那点寻寻觅觅的情绪悄然消逝,走到伤兵床边,俯身,手搭在伤兵的肩膀,缓了缓,说,“我是裴靖清,听得到么?”
“师长。”伤兵发声,艰难又哑涩。
“……辛苦你了。”
“我以是裴师长的部下为荣,不辛苦。”
默默在一旁的裴苒,看见裴靖清眼中沁着的水,从脸颊滚落下来,“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伤员僵在那,只有两片唇动,“等我好了,我还听师长指挥,跟着师长杀敌。”
裴苒双手端着水,想裴靖清的士兵很勇敢很可爱,裴靖清在士兵心中的声誉威望,也可见一斑。
裴靖清不能做让他们心寒的事,裴苒是裴靖清的女儿,当然也不能。
裴靖清站起身,隔床就是双手端碗的裴苒,虽面上有倦盹疲色,却无馁丧之感。
他一时体会到士兵读裴苒信时的喜悦,自己现在看到这个小人,也意气难销。
只是刚刚凭一点如幻似真的神往走过来的,现在怎么跟裴苒开口,说东临的危境,全师誓死为止的成仁决心。
“爸爸。”裴苒讷讷开口,“我有东西给你。”
裴苒把裴靖清带到营房外,自己去里面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纸盒子。
站在裴靖清面前,她托着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放的十支吗啡,十支抗炎药,在裴靖清心间一亮,尽管杯水车薪。
“苒苒。”
裴苒低着头,吸了吸鼻子,“这是二叔给我的,我就想问问你,我能不能给你留两支。”
裴靖清盯着药水看片晌,慢慢抬手,稳稳盖上盒子,“苒苒,御寇之初,北方战区一位将军殉国时留下一句话——‘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我唐军将士无不以此自勉,爸爸当然也是。爸爸是师长,要以身作则,不能舍弃部下。”
裴苒听明白了,裴靖清不会藏私,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瘪瘪嘴,眼水花花的。
裴靖清用粗粝的指腹给裴苒抹眼泪,“只是带苒苒来这危境,爸爸实在于心有愧。那日说不会送苒苒回去,现在,真想顾长官将来能对我苒苒多加照顾。”
裴苒拉下裴靖清的手,手指颤颤巍巍钻入裴靖清指间,十指紧扣,紧贴的掌心,传递着让彼此心尖震烫的奇妙感应,她说话带着哭音,“爸爸,你要回来,我心里有很重要的事,等你回来我就说出来。”
十七
卡在指间的手,又细又软,嫩得连骨头都揉得出水。
裴靖清记忆起那日当街扶裴苒的一把,胳膊肘落在他掌心,软润的触感却飘到他心上,奇妙作痒。
记忆起部下的话,“不是相好,能牵手?能掏脸?”
焕然而醒的愧赧,一惊到骨,如芒在背。
他怎么可以对苒苒萌生出这种为人不齿的念头。
蹑蹑松开手,又不知道如何恰当离裴苒远些,别别扭扭地站在当地,“等守好东临,爸爸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得把苒苒送回去,捐躯疆场,是他的事。
长官部的最新电令,还只在裴靖清手里,内容暂时只有裴靖清和杜钦知道。
战况凶险,物资紧缺,将士不畏生死,不怕弹尽粮绝,但是固守日期,一再延长,难免心哀不见尽头,无望疲倦。
裴靖清作为师长,不能粗暴地一味下达死命令,他得从精神上稳住军官,稳住军队。
回到后方指挥所,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裴靖清站在作战图前,手举电令,环伺部下,“这是长官部的最新电令,主力部队依然不能按时到达,今后三天,我128师将继续坚守东临。”
军官闻言,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
“师长!”一位团级军官悲愤出声,“我们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士兵可以三天不吃饭,不喝水,但没有枪炮子弹,我们拿什么守阵地!”
“别说枪炮子弹了,照敌人的增兵速度和攻势,只怕不用三天,我们连士兵都要打光了。”
等他们的愤怨发泄完毕,裴靖清才道,“第七军的东临会战虽然至今没能打响,但是坚守东临城,却是我128师代表唐军,与寇敌的正面对决。
古人说‘守一城,捍天下’,今我128师,战至弹尽卒尽,全师舍生取义,也要让全国、全世界看到我们唐国军人矢志卫国的决心!
靖清已复电长官部,向顾长官、总统先生立下军令状,靖清身先士卒,成仁取义,在此一朝。我部亦誓以将尽之卒,迎战寇军日增之师,竭尽全力,绝不退却。”
师长既以大义为先,立志为国赴死,部下皆是血性男儿,如何作偷生之计?
散会后,指挥部里的悲壮豪情似如怒波涛,在128师将士的胸腔内浪涌起伏。
师指挥部,归于阒静,隐隐硝烟气中,只剩下裴靖清一人,俯身在作战图前安静地忙碌,上战场时穿的灰蓝色的军装,软绵有褶皱,领口解开,袖子卷至小臂,翻卷出白色染尘的衬衣。
从他的平静恳劳上,看不出战况一刻危急似一刻。
裴苒觉着,那天晚上负手站在月下,一派风神,令人思他少年时的裴靖清,坠入凡尘了。
她是趁自己吃饭的时间,给裴靖清送饭来的。
来人小步而前,警觉的裴靖清知道是裴苒,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汩汩冒出,不断作祟,于是头也不抬。
裴苒把碗搁在桌上,轻轻地一“磕”,小声叫他,“爸爸。”
裴靖清心口一提,觉着自己手筋不由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眼睛顾着地图,开口道,“这几天作战任务多,你待在包扎所,不要来指挥部。”
裴靖清的话合情理,但态度却冷淡疏离得几近生硬,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同,乃至裴苒觉着委屈又尴尬,走留都不是。
“师长。”杜钦大步走进来,语带热切,“军长来了。”
裴靖清应声抬头,放下笔,起身离桌。
裴苒觉着,裴靖清在有意晾她。
顾东夔已至门前。
“长官!”
顾东夔止步,看着爱将,眼神里有几分动容,“弗云,这东临城,你们128师守得辛苦。”
“长官命令职下绝对服从。”
顾东夔很感慨,“‘守一城,捍天下。’说得好,如果会战不果成,血战东临可扬我军保国志气,能换取国际社会对我唐国御寇的同情和支持,以身许国,当从我顾东夔始。”
十八
连顾东夔都置生死于度外,亲自坐守,东临的悬危处境、不惜代价扼守的必要性,可想而知。
很多仗,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亮出一抹血色而打——裴苒在反复看裴靖清日记时早就悟出的道理。
所以明知必败,也非战不可。明知螳臂当车,也不能不战而退。
来、此、绝、境。
裴苒不惧怕死亡是假的,但未至眉睫,眼下还是不甘心居多。
生死转瞬,不停地蛊惑她去斗胆一试,裴靖清那儿,应该不在乎再平添她这一段恼人心事。
可顾东夔不离开指挥部,是没有她和裴靖清说话份的。
四月的汵西,蚊蚋四起,不分昼夜,营地里点水烛香蒲驱蚊,把濡湿浓稠的空气熏得分外闷热呛人。
难得来一阵微风,搅得沉寂的血腥气味复活,生了眼般钻人肺腑。
“苒苒小姐,夜深了,怎么不去休息?”杜钦看裴苒一直在指挥部外面,觉得好奇,她是不是有事等师长。
“等我爸爸和顾长官商议完,我想和他说会话。”
师长和军长商议的是军务,不能打扰。命悬一线时,苒苒小姐想和父亲谈心,寻求依赖,也无可非议。
杜钦颔首,“等师长和军长谈话结束,我就帮苒苒小姐转告。”
三个小时过去,杜钦来去几回,裴苒困得不行,手臂交迭放在膝上,脸埋在臂弯,打盹。
他小声嘱咐勤务兵,“小心看着苒苒小姐身边的香蒲,别断了。”
等裴靖清和顾东夔的谈话近尾声,裴靖清把里间的起居室让给顾东夔,自己准备在指挥部将就一夜。
杜钦俯身在他耳边道,“师长,苒苒小姐一直等在外面,说是想和您说说话。”
裴靖清倦意顿消,脑筋清醒地飞转。
杜钦不得答言,不知师长在想什么,继续说,“早等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得见见您才踏实。”
苒苒害怕,见到自己才踏实。裴靖清胸口莫可名状地一软,不作他想,跨步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裴苒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指挥部,埋首深眠的背影。
脚步放轻缓,走近,裴苒白净的后脖颈,夺目而入。因为皮肤过于细嫩,蚊子咬出的一颗包,都淡成了桃花色,在几缕碎发间若隐若现,清新又绮丽。
裴靖清不自觉生出一种极为主动的克制,将双手牢牢背在身后,沉哑着嗓子开口,“苒苒?”
“苒苒?”
裴苒被熟悉的声音叫醒,额头在臂弯蹭了蹭,睁开眼,一双冷肃的黑色军靴,她“噌”得站起,微微踉跄。
人是精神的,但杏圆的眼睛,因为久睡方醒而水润迷茫,腮边还压出几道浅浅的肉色红痕。
如此眼巴巴的仰望,站在更高一阶,居高临下的裴靖清,已动予取予求的纵溺之心。
“爸爸。”裴苒再轻软软地一张口。
一声“爸爸”直接把裴靖清逼得不敢再看她,“很晚了,你回营房,不用担心,你会和医护人员一同撤离,不攻击救护人员是国际公约,寇军不会违背。”
“参谋长,请你送她回去。”然后不由分说,转身回了指挥部。
裴苒被裴靖清的一席话堵得愣在当地,嘶叫硬闯的事她做不出。
裴靖清不近人情,杜钦的理解是战情不容乐观,师长心硬,倒是为苒苒小姐好,“苒苒小姐,回去吧,师长有军务在身呢。”
十九
裴苒喏喏地在前面走着,步子有些丧气,忽然她停住。
“参谋长,东临要再守两天,是么?”
杜钦没有瞒她,直说,“上峰的命令是这样。”
“以128师一个师很困难?”
杜钦报以沉默,军人对命令只有执行,不计难易。
裴苒垂了垂眼,不抱希望地试探问,“对寇军,有没有办法用缓兵之计?”
她想,他们久经沙场,自然是韬略在胸,精于诡道,怎么也不会等她来提。
身后不仅有师长,还有军长,等自己牺牲了,他们就会填上来。
前线士兵因此打得非常英勇,一天下来,第三道防线阵地,在双方手中反复争夺。
寇军赢不了,128师也谈不上输,这无疑更加激燃了他们拼杀的斗志。
但照敌军的攻势,128师的兵力日渐锐减,后面的防守肯定愈加艰难。
寇军方面,觉着历日进攻所受的阻击,并未像想象中那样,逐日减退,依然推进吃力。
128师指挥部内,顾东夔和裴靖清召集军官开军事会议。
根据目前的形势,开始研究如何更多地保存延续全师有效战斗力。
在这个时候,指挥部内,意见有些分歧。
裴靖清和杜钦筹划出来的方略是,“我军和寇军激战数日,防区阵地有不少彼此的士兵曝尸战场。??我们同寇军协商,双方暂时停火,各自处理士兵尸体。”
其他军官持有异议,“参谋长,你也太天真了,寇军恨不得全歼我师,一举攻下东临,怎么可能同意跟我们停火?”
“退一万步说,寇军凶残狡猾,毫无信誉可言,即使同意停火,也一定会把它搞成一个阴谋。”
寇军究竟会作何反应,裴靖清和杜钦无法准确逆料。
但汵西的天气日渐炎热,那些尸体,就这么横陈在地,特别容易腐烂。
这些人不是旁人,是他们同仇敌忾、并肩作战,不亚于手足之情的弟兄,不能让他们入土为安,于心何忍。
而其他军官的顾虑,对寇军揣测,也是正常。寇军极有可能不讲公义,设置埋伏陷阱,让我们的士兵无辜送命。
顾东夔斜视裴靖清,神色肃穆,“弗云,你认为可行?”
裴靖清思量后道,“我128师的弟兄们,个个无畏英勇,豪气干云。如果不是他们以血肉之躯来横阻寇军的凶猛火力,东临决不能苦撑至今。要任他们被弃尸荒野,曝晒腐烂得面目全非,家人不知存殁,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这次,不是单纯的掩埋尸体,更是为我们守住东临、会同主力决战寇军争取时间。职下认为,可以一试。”
顾东夔手中夹着烟,罩在鼻前,斟酌犹豫,“如果寇军不守信用,或者发现我们的意图,气急败坏,加速攻城,不给我们喘息的时间,到时候,拼尽全师,也坚守不到徐昭、白正廷两师抵达。”说罢,他默然转身,背对诸人,叹声道,“身为军人,很多时候,只能人间无处不青山了。”
二十
ps:稍作了下变动,把缓兵之计换成裴师长和杜参谋想出的,苒苒只是顺手帮了个忙顾东夔一锤定音,又得到大多数军官的拥护,裴靖清和杜钦的建议不能被取用。
“苒苒小姐。”
依门框站立的裴苒,杜钦看出她和平时不同,不守规矩,不避嫌疑。
昨晚她提缓兵之计,虽然因为缺少战场阅历,没能细致展开,但和师长的意思,其实不谋而合。
她一定有话说。
于是,杜钦斗胆顺水推舟,故意放声。
顾东夔也因此回头。
“苒苒……”裴靖清看裴苒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加入到议论中来的模样,下意识把让她离开的话忍了下去。
裴苒径自走进来,站得离顾东夔稍近,“在学校上唐诗课,顾教授给我们讲《从军行》时,他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顾长官有没有兴趣听?”
顾东夔默默看着她,没有作声。
顾思彧的话,顾东夔肯定是愿意听听怎么说的。
裴苒不待示意,主动道,“那组《从军行》共有七首,顾教授单单挑选了第三首给我们讲解——‘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黄沙古战场。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军士哭龙荒。’顾教授说,‘为国战死,事极光荣,可是作为统帅,不让忠魂白骨弃于野,对士卒的体恤爱护、铁血温情,同赫赫战功一样让人动容。这是我私心最爱的一篇。’”
顾东夔静静听着裴苒对顾思彧话的转述。
军士哭龙荒,那场景的哀凉凄怆,他们想象得到。在这乱世,可能是他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命运。
裴苒口齿清晰,讲得很有深情。
裴靖清觉着裴苒一下子长大,相貌出脱,有主见、有想法,在他们分开的岁月里,她的人生,积淀了很多他未知且可贵的东西。
暗色凝重的喜悦,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冲动,灼得裴靖清血脉心脉齐齐发热,只是难说出。
裴苒离开回营房时,他主动相送。从指挥部到营房的一段黑魆魆小路,在硝烟月光中供人偷得片刻闲暇。
一个因为几番遭到冷遇,一个因为有几分心虚,于是谁也不吭声,只走路,慢步娴静着,负手沉默着,安静的气氛,浓烈诡异得不像话。
快到营房时,裴靖清忍不住开了口,“你的主课都是顾教授教的?”
裴苒听到裴靖清对自己讲话的声音,心里欢喜,从眼角红到耳尖,顺着裴靖清停步,规规矩矩站着,可爱地扳手指细数,“教先秦汉代的是张洪教授,教魏晋南北朝的是李彦怀教授,教宋元的是……还有魏逸民教授和吴聂老师开过专门的散文课和小说课。”
裴苒说话时,小启红唇,银齿微露,声音又柔又软,月光夜色和山烟岚气都扑在她的眉宇间。
裴靖清站在顾东夔身边,从头到尾盯着裴苒。
她跟赵长庚一起带上白色袖章,把可能要说的话试翻译给顾东夔听,老道镇定。
顾东夔夸她“有乃父风范”。
裴靖清许许多多嘱咐,只字难吐。
等裴苒跟赵长庚走出128师防区,渺渺茫茫,进入敌占区。他才感受到,自己也会慌乱阵脚,魂不守舍,也有一片牵扯血肉的私心。
“师长……”杜钦不知裴苒竟有这样的魄力,主动请缨去敌区。
虽然两兵交战,不斩来使,但对面是寇军,怎么说得准呢?即使安全来去,对苒苒这孩子,也是个极大的心理考验。
他真觉着对长官抱歉。
“……”
杜钦见裴靖清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没听到,“师长?”
裴靖清掀眼正视他,眼睛水漠漠的,简截说了个字,“烟。”
杜钦连忙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根,双手递上。
意外的,裴靖清这次不是攥在手中,而是直接叼在嘴上,摸着打火机,自己点着。
半个多月没抽,身体不习惯,受不住地咳嗽。
“顾长官说得对,我不会当父亲。”
二十一
裴靖清连抽几根烟,稳定情绪后,亲自去挑选入敌区掩埋尸体的连队。
等他回到指挥部,赵长庚正在向顾东夔复命:
寇军同意于明日上午8点至下午13点间停火。
5个小时的时间。
裴靖清心境一宽,再环视四下,没见裴苒。
顾东夔看他在找人,“赵团长说,苒苒在寇军指挥部一点不怯场,回来时反有些后怕,我让她去伙房,吃点东西压压惊,你也去安慰安慰她。”
赵长庚跟着说,“师长,苒苒小姐真是好样儿的。我原先还担心这呢,硬是撑下场。”
裴靖清略略颔首,“我去看看她。”
“我们手艺不行,军队里也没有好食材,苒苒小姐将就吃,不要嫌弃。”胖胖的伙房兵,把白布巾甩在肩上,憨憨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就叫我苒苒吧。”被他们左一声“苒苒小姐”、右一声“苒苒小姐”地叫,裴苒怪不好意思,慢慢地,欲言又止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坐在这陪我说说话?”
留她一个人,她会满脑子想去敌区、在他们指挥部的时候,恐怖森森的。
那伙兵挠挠头,咧嘴笑,“可以是可以,可我笨笨的,不大会说话。苒苒小……苒苒别介意。”
裴靖清站在伙房门外,看见裴苒全须全尾地坐在四方桌前,跟前的面一筷子没动,只央求人陪她,可怜巴巴的。
“苒苒。”
裴苒闻声转目,像是被突然惊着的幼鹿,茫茫然的,霎时间对眼前人绰约难辨。
耳边一声“师长”,精神严肃,才醒味是裴靖清从门外走来。
“你忙你的去。”裴靖清让伙兵离开,望了眼裴苒面前的面条,有青菜,有煎鸡蛋,做得很用心,坐下笑说,“大家都很偏爱苒苒呢,把好吃的都留给苒苒。”
相邻的位置,裴靖清一落坐,他身上带着温度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有灼意。
在闷热的汵西,这并不使裴苒厌烦,反而有一种被严严包裹其中,稳稳的安全感。
因为闻到了另一股味道,低头遐想的裴苒,抬起水盈盈的眼,颊上稚嫩的绮色未消,问,“你怎么抽烟了呢?”
原本父亲忧心女儿安危,有什么好遮掩的?裴靖清此时竟心下一虚,不敢讲“因为担心苒苒,急得不行”,只涩涩道,“是,爸爸没把苒苒的交代放在心上,该当何罪?”
裴靖清又在她面前说笑,裴苒内心欢悦直涌,鼓动得她忘乎所以,十分胆壮,“赔罪的话,一杯茶也没有么?”
说时低着眉眼,双脸发烫,胸口怦咚怦咚的,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静等一会,真有一杯茶送至眼底,“看这杯茶的份上,不同爸爸计较了,嗯?”
裴苒掀眼瞧茶杯,抿唇微笑,绯红的腮边酒窝深深,打起心力去接,握着杯子,手臂掌心颤巍巍的,缓缓道,“那时周围都是寇人,我有点害怕,晚上做噩梦么?”
裴苒轻声细语的,但一个音调、一个举止,都是从酒坛中缩回的猫爪,沁透了春酿,直挠得裴靖清闷痒又微醺。
“师长,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去我那休息会吧。”天快亮时,去敌区的任务安排的差不多了,杜钦提议。
裴靖清原来的休息室让给了顾东夔,隔壁新布置的,晚上又给裴苒了。
裴靖清不自觉放轻声音,“我在苒苒屋外坐着眯会。”
“苒苒昨天有被吓到吧?”
裴靖清想着就满眼笑,挑眉对杜钦说,“她说保证下次就好了。”
杜钦轻轻笑出声,“虽然苒苒这样敢想敢做,顾长官是铁了心要把他们这帮学生送回去的,已经会同其他几个战区的司令长官,向当局写了不征招学生兵的联名信了。
纵容苒苒这次,也有几分想吓她一吓,叫她知难而退。”
裴靖清没作声接这话,只道,“我先过去。”
黑巍巍的远山,绵延起伏,天空遍是星星,不见纤云,别有一番清亮之感。
阒静中,似乎能听到屋里节奏浅浅的呼吸。
裴靖清闭着眼,双臂抱在胸前,岿然正坐在檐下,俨俨一副屹立之态。
脑海中是裴苒的话,“爸爸的指挥部,寇军一定不敢来。”
在勤务兵搬凳子时,裴苒就醒了,手臂撑床,支起上身,往窗外看到裴靖清。
安心重新睡下,又没有睡觉的心思,背对外面躺了会,起身趿鞋,悄手悄脚出去。
裴靖清的姿态,那样正派无邪,严整凛凛。
裴苒不仅不畏惧,还特别想凑近,甚至生出毁坏欲。
没有月亮,人间不够敞亮。她弯着腰,近近地对着眼前人的轮廓,心里描认哪里是眉,哪里是眼,哪里是唇。
裴靖清的唇唇线清晰,下唇稍饱满些,笃实又性感,她早就想碰碰尝尝了。
贴近时,淡淡烟草的味道、茶的味道、肉体喷薄出的温度在裴苒鼻息间缭乱成一片。
唇瓣甫一碰触,激起细密的电流,从唇上直接跃到心尖尖。明明两人唇贴在一起,裴苒却感受一种被解放的、可以大口呼吸的自由快乐。
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领,不让忐忑至极限的心蹦出来,伸出小舌尖,轻轻舔舐一下,快速离开。
裴靖清唇上没有味道,就是非常合乎她心意的软,还温温热的。
二十二
裴苒躲开微弱的星光,靠墙蜷缩在床里,藏入阴影中,憋闷着沸腾的难为情,为亲到裴靖清偷偷窃喜。
许久才后知后觉,方才没有先叫裴靖清一声,莽撞得连他是不是醒着的都忘顾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叫他知道么?
他是爸爸,也得叫他知道啊。
忍不住悄悄撑起身子,慌慌地扒着窗子朝外探望——裴靖清坐姿如故,劲实如削的腰背,被军装衬得清俊挺拔,与远天的星光辉映。
她爸爸并没有察觉呢。
裴苒忽感惆怅,失望伏卧,翻涌激荡的情感冷如平潮,整个人说不出的怅惘静寂。
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他女儿,所以一句“今晚会做噩梦么”,他就肯像英雄一样守在窗外,护她安眠。
裴苒好想得到答案。
顾虑寇军会趁停火偷袭,第二天一早,双方停火,包扎所却难得稍稍消停。128师上上下下皆是精神紧绷、严阵以待。
明澄澄的日光,洒照低矮的黄土草屋,遍地铺金般沉静耀眼。没有裴靖清的人影,檐下的凳子也不见踪迹。
昨夜来如春梦,去似秋云。
裴苒独自呆在裴靖清的休息室看书,那本寇文小说的字里行间,弥漫着种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气氛和求而不得的清哀情调。
非常不好的阅读体验,很令人沮丧气短。
裴苒登时渴望坦荡磊落、勇敢超拔,特别是在裴靖清面前。
那才配得上他丰神溢彩、清毅铮铮的将军风度。
心不在焉地卷动书角,眼神飘浮,几成负气
她凭什么不可以?
隔壁指挥部半日无人语,等到下半天,急急一阵脚步,上台阶时,踏出几分难掩的兴奋。
裴苒不能听清,但时有时无的远笑声告诉她,事情顺利。
当中有裴靖清的。
她没见过裴靖清肆意开怀的样子,那一定是很好看的。
到开晚饭时,裴苒从伙兵口中得知,裴靖清不仅瞒过寇军拖延了时间,还真如期等来了徐昭、白正廷两师,四个师的军队总算连线集结。
东临会战要开始了。
“苒苒小姐,师长请您去指挥部。”
在绿罩灯下沉心翻动字典的裴苒,被窗外字正腔圆的男声惊动,茫茫抬眼,带起一瞬幽和贞静的光华。
指挥部不止有裴靖清,也有顾东夔。
两人似乎灵感忽来,在作战图前,指画地图,谈得相当投契入巷,双双神色冷厉,但口齿之间,都是兴在浓处,上句下句,接得默契合拍。
裴苒远远盯着裴靖清低俯的眉眼,有力张合的嘴唇,有些失神。
没有人注意到她,任她无聊枯站,但是裴苒感受到内心无比丰盈。
“苒苒?”
咳,顾东夔提声叫第三声时,裴苒才回过神,脸颊飊红,幸好离得远。
先瞟看裴靖清,他正自顾地归置铅笔。
裴苒抬脚走去,“顾长官……爸爸……”
裴靖清胳膊轻震,放好铅笔,自若抬脸又情不自禁避开几分,“你滞留汵西已久,现在道路恢复畅通,顾长官安排你和同学明天回洛。”
裴苒脚掌轻轻落在地上,止步于一道无形的天堑,垂下的手攥握成拳,“……那我回去收拾……房间的灯坏了,爸爸帮我修一下吧。”
裴靖清拿起顾东夔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边点着,动作太过流利而显出慌促之态,“我让勤务兵去看看。”
“爸爸没有帮我修过东西。”裴苒一动不动,不作急厉之态,像撒娇,也像俨然一副他不肯,就坚持到底的架势。
一顶帽子扣上,裴靖清想继续撑抵挣摆,又想柔软败阵。
“你就去给苒苒看看。”顾东夔看得出来裴苒对裴靖清这个爸爸是很有感情的,就是裴靖清一心扑在战事上,做爸爸不会疼人。
裴靖清避不过,领着裴苒回去,月色淡淡,屋外如水,屋内微明,可勉强视物。
轻车熟路走到桌前,裴靖清伸手试按开关,人面一亮。
“啪嗒”灯被关掉,眼睛暗了,连耳朵也融入的寂静墨色,指上落下一颗软软小小的肉球,震得裴靖清心头一掣。
掌心落下来,覆在手背,酥酥的细痒,辖制得他不敢动弹。
“爸爸又没把苒苒的话放心上,爸爸该当何罪?”
“裴苒。”
裴苒识趣松开,他们应该理性地谈谈,而不是用身体来蛊惑左右他,低声道,“爸爸别让苒苒回去,苒苒这次就不计较了。”
二十三
语气不是乞求,是商量,近在咫尺,给裴靖清分外异样的感受,远甚平等的压迫感。
曲指磕放在桌上,背对裴苒,“顾长官说得很清楚,保国御寇,暂时还不是你们的事。”
“我不是为保国御寇来的,我是……”裴苒替自己鼓了鼓气,试图镇定,开口却因胆颤引动颤音,“是为……”
“裴苒。”
裴靖清控制不住自己打断她,并不强硬严厉的语气,无疑助长了裴苒的胆气,“……我来说,你听也不可以么?……算不枉我来汵西一趟。”
窗外凉月遍地,站在他身后,他的容色、他的内心全无从得知,孤立的裴苒觉着自己够放低姿态、甘愿卑微。
她未尽的话,裴靖清预感得到,会如一股温流,涓涓流入心窝,但总总都是不合时宜,“苒苒,你不该用这种语气跟爸爸讲话。”
想这人似近在眼前,也似远隔鸿沟,可怜兮兮,山水迢迢地为他。
他心头软,叹息侧身,负手面朝屋外站定,屋外清辉洒洒,看得人心境莫名舒然透亮,“苒苒有话尽管说,爸爸听着。”
裴苒低着头,余光里面前人的轮廓,风姿挺然,一派无事不可向人言的磊落,越发勾得自己思想翩翩
和裴靖清独处在这样无人搅扰的寂谧小房子里,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诉说深藏已久的心事。
临了,她很怕裴靖清不能接受,担心他失望愤然,认为自己歪心邪意,枉读圣贤书,辜负了他的期待,不堪造就。
裴靖清脚尖轻转,面对面低脸道,“在爸爸面前,苒苒想说什么都可以,不必拘束。”
裴苒脸色涨红,手攥衣角,拿出甚于开枪的勇气,豁出去,“我是为你来的。你的诗和日记,每篇我都有用心看。照片里你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一直都很想见你。
后来见到了,又很想靠近你,想到睡不着。
我知道你是爸爸,不该动这种心思,但感情就是那么微妙,不管你是谁,非得是你。我总无意留心别人,却很珍惜你的消息。
也想让你见见我、知道我,很在乎你认为我怎么样?”
开始的力量很神奇,多难启齿的话,一旦起头,后面都顺嘴多了。
裴靖清静默地由她说,等她结束,“都说出来了?”
不是鄙夷,不是嫌厌,很寻常的询问,裴苒没反应过来,怔愕时,他又问,“把闷了这么久的心事说出来,有没有好受很多?”
温和如水,笼过周身。裴苒的确感受到舒怀多于忐忑,因为裴靖清从头到尾都肯听她倾诉,没有粗暴呵止,不视她为离经叛道的异类,而是站在她的立场,体贴她的情绪,允许她堂堂正正地倾吐。
裴苒鼻子一酸,忍不住抱他,“爸爸。”
裴靖清想退开些,最终拥住胸前轻颤软嫩的身体,叹声安抚,“爸爸常年离家,久到苒苒都陌生了,所以把爸爸和旁人等同看待。
读日记和诗,想象出的爸爸很美好,错以为爸爸是很合乎心意的人。这不是苒苒的错。
等战争结束,爸爸卸甲封刃,有机会多陪苒苒,苒苒就会知道,爸爸是爸爸。”
裴苒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那你第一次见我感觉如何?在路上,有没有陌生到把我等同旁人?”
语毕,空气也随尘埃落定似的寂静,夜色瞬间寒凉,袭裹而来。
裴苒额头丧气地抵着裴靖清胸口,闷闷地说,“我不够好是不是?不管我是不是你女儿,你都不会动心,是不是?”
二十四
她不计千里、冒死追他来汵西得到的结果。
是裴靖清作为慈父,给她留颜面,没有责骂她龌龊癫倒,但沉默地承认,如果非关骨肉亲情,是对她不屑一顾的。
双臂被迫收紧,印在肩边的大掌,贴落时传递出慎重的意味,震得裴苒一哆嗦。
裴苒仿佛能拂开夜色,直视到裴靖清眼里隐烁的水光,软厚的唇瓣翕合,说着,“苒苒清贵自矜,爸爸不许任何人轻薄亵染,爸爸自己、最不可以。”
裴苒心弦绷到最紧,瀚海波澜,潮水翻至,立成一堵无形的墙,逼近人面,终究没有朝她打下来。
突兀地凝滞住空气,放出暗流汩汩,淹没盘旋,搅涌出相斥又相吸的诡异力量。
疏离又压迫的微妙恐惧,屈己隐忍又同气相求的怪异痛快,裴苒倍受蛊惑,心一横,就逼起了裴靖清,“明天走后,我也许平安到家,也许遇到一路寇军,敌不过,就会死掉。”
“裴苒!”
裴苒一笑,眼廓优美,水泽莹莹,映入月光,细碎浮动。
握着她,裴靖清觉着自己从未离月亮这么近过,盛大的白光,照得心面清敞。
急意激起的怒焰熄后,裴靖清再不知哪些话放在当下显得恰如其分,心颤着收回手,攥拳负在身后。
车子行驶了两百公里,停下休息,大家吃饭补充体力。裴苒随便吃了些,然后手持望远镜,站在路边,望行一程、远一程的汵西。
青碧的天空,纤云如抹,树影参差浓茂,似圆滚的绿波漫去远处,最终淡成画中的微茫写意。
肩膀被人拍了拍,裴苒放下望远镜,身边的女孩子说,“苒苒,这里景色真好,能把望远镜借我看看么?”
裴苒就递给她,那个女孩子拿到,手感极好,很惊喜,“这望远镜做工真精致。”
说着就举在目前,从天上往地下,从左往右,细细看赏漫山的绿树和缤纷野花。
咧着一嘴奶牙高兴道,“看得可真远真清楚。”
“这是我爸爸从寇军那里缴获的。”
“噢,怪不得呢,寇军的东西就是好,武器弹药比我们的强,连望远镜都更讲究,就是人坏得很。”
裴苒心境沉沉,裴靖清昨晚说,“爸爸是军人,一上战场,生死只在须臾之间。”
“呀!苒苒!”那个女孩子张手抓住裴苒的手腕,然后慌张把望眼镜还她,遥指一个山坳,“你快看那里。”
裴苒忙忙将望远镜对准女孩子所指方向,一眼就看到了寇军的番号!
“怎么办?”那个女孩子握着裴苒的手腕,“怎么办呢?”
裴苒来不及回她,拉人直接去找护送她们回去的连长。
连长确定了情况,急忙招人上车,把车开进林中,迅速伐树掩住车体,派一队人护送学生至密林高处,又带一队人伏在路边山上侦察。
不多时,炮声轰隆,山体震动,乱石飞弹。
学生间出现慌乱,“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我们这么几个人怎么打得过?”
当兵的安慰他们,“不用怕,就我们几个人,他们犯不着大动干戈,这是寇军在用火力侦察。”
连轰七八下,先是鸟雀惊飞,最终只剩山石滚滚,炮火才归于寂静。
连长敏捷奔越过来,裴靖清特意配给他们的电台早准备好了,“快,报告给师长,寇军有一个运输大队正在前往汵西,兵力大约有一千人,三十门迫击炮,十门山地炮,护送的可能是重要物资。”
他们就几个人,还带着一班学生,个个精贵,是没法跟寇军拼的。
“这里只有一条路么?”裴苒很疑惑,万一去了别处,裴靖清的军队怎么才能精准伏击。
“不是,但这边最重要的战场就是汵西东临。”
很快,长官部复电:沿路侦察寇军军火仓库。
军火仓库被及时摧毁,不仅汵西的寇军补给难继,内地部分寇军的物资供应也紧张,唐军得以缓口气。
汵西的战事胜局指日可待,裴苒日日心算裴靖清的归期。
四月的京洛大学,杜鹃啼遍,阳光照处,都是初夏的盈盈新绿与令人身轻的新凉。
裴苒从图书馆借书出来,正门旁的数本芭蕉下传来轻悦人语。
“来呀,就在这里给我们拍。”
“嘻嘻,两位蕉下客。”
这世界真好。
“是为第九战区的一位将军调专机。”
裴苒走了一段路,听到前面的男生跟同伴说到第九战区,注意力和脚步全撵上去,“同学。”
那人停下回头,面容白皙清秀,眼睛尤为明净,为文质彬彬的书生气增添纤尘不染的少年气,见到裴苒神色微顿,然后很礼貌地笑,“你好,中文系的裴苒。”
裴苒一愣,不是意外她认识自己,而看清对方是陆凌霓,交通统制局局长的儿子,那他的消息一定是准确的。
“请问一下,你刚刚说为第九战区一位将军调专机是怎么回事?”
陆凌霓看了眼同伴,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昨晚我爸在客厅打电话,我随便听了一耳朵。”
裴苒抿着唇,开始心不安。
她去找顾思彧,可是顾思彧说,现在能接通汵西的只有战时专线,他们家电话都没法直接接顾东夔。
二十五
顾思彧听说也疑惑,安慰道,“战争形势瞬息万变,没准是接人回来参加军事会议的。”
裴苒想想有理,心宁了一半,打算回家托二叔找他同学问问。
“裴苒。”
裴苒刚走出校门,被身侧的声音叫住脚,一扭脸,看到跟来的脸,过于秀气而产生了冲击力,像碰到一阵风。
是陆凌霓。
很一般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是极轻灵温和的热心感,“如果你担心裴师长,我可以陪你去唐军医院看看,我妈妈在那边工作,应该能打听得到消息。”
说罢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车就在那边,很方便的。”
裴苒像抓住了主心骨,忙忙点头,跟着上了车。
陆凌霓把书包放在膝上,手臂随意搭在上面,见裴苒脸上焦虑不安愈甚,笑说,“我很早就见过你。去年秋天,你们中文系在图书馆外的草坪迎新会。”
裴苒微愕,中文系没有陆凌霓,他参加,她倒一点印象没有。
“你们好像在玩文章接龙,当时我正要进图书馆。”陆凌霓的眼珠如棋子,黑亮中透着纯然,不见杂念,细细回忆当时。
“巧得很,正好听你说——银杏树黄叶缤纷,像婷婷美人在抛洒金色的眼泪。我一直都记得呢。”
他这么一说,裴苒记起来了,那是她学裴靖清日记里的句子,“回响着血色的声音”。
想到裴靖清,她莫名对陆凌霓隔了一道心理壁障,转移话题,“你妈妈在医院做什么?军队里的事怕是会不方便透露。”
“咱们往好处想,也许根本没人入院呢?”
说话间,车子停在唐军医院门口。
陆凌霓让裴苒在住院部楼下等,自己去办公楼。
裴苒双手垂交在面前,拎着布包,淡淡张望,医院里遍植常青树,团团片片,皆是墨色的冷绿。
左手边那栋楼前,排了队,还出动了军人在维持秩序,裴苒下意识走过去。
站在楼前可以看到森森的过道,如噬人深巷,里面传出高急声音:
“血呢?快送进来!”
“还没验到!”
裴苒脑子一空,跑到士兵跟前,哆哆嗦嗦地牵起袖子,好像给他看了就能证明,“我的是O型血,先验我的。”
那士兵眼睛一亮,如获至宝,拽住裴苒就往里带,“她是O型血。”
验血的医生也是面上一喜。
抽血时,裴苒问,“请问要血的是什么人?”
医生头也不抬,“大人物。”
“是……第九战区的么?”
医生总算抬眼,白了她一下,“军队里的人物不是咱们能过问。”
抽出血验后,医生依然失望,“这不是O型,是AB型!”
裴苒也心凉了,她是为了先验血,胡说的。
不过也窃喜,那人不是AB型,或者真不是裴靖清。
旁边小助理弱弱一语点醒,“张医生,咱们要的不就是AB型么?”
“我是急糊涂了。”
裴苒,“……”
等血的那位是重要人物,从裴苒身上抽出血的分量就总不够瞧了。
被抽得身体发冷,脸色发白,裴苒也忍着不吭声。
小助理看得惊心,“张医生,你看她……”
姓张的医生一抬眼,哟,女孩子脸上血色全褪了,惨白惨白的。
他怕出人命,不敢再下手。
门口一阵风又催,“快点!血不够!”
裴苒闻声缓缓睁开眼,泛白的嘴唇微动,“没事,我就是有点头晕。”
想想里面那位,想想抽血都头晕,姓张的医生权衡轻重,又不知轻重地问,“那、再抽一点?”
裴苒乏力点头,重新闭眼。
“停手!”霍思乔急步抢进来,躺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脑袋歪垂在一边,脸色发青。她气急败坏的,一巴掌摔在医生肩上,“你要死了,这是裴师长家女儿!”
这下可真是好了。
在裴靖清被总统先生委以重任,准备带兵出国的时候,他女儿在她的医院被人抽血抽得不省人事,只为救一个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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