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假退行
水流声停了。
陈念擦干了手指上的水珠，转身走到客厅。
林映雪坐在沙发上，桌上的水杯是空的。
她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没有滑动。
陈念走到她面前，伸手取走了那只空杯。
“还要续吗？”
林映雪抬起头，视线有些发飘。
她看着陈念，嘴唇动了动。
“……不用。”
陈念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拿进厨房冲洗干净，放回杯架上。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林映雪放下手机，手指在膝盖上交握。
陈念往后靠了靠，让身体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这沙发真舒服。”
“比我家更好了。”
林映雪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接道：“那你可以常……”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有些冒进了。
陈念转头看她，等着她。
林映雪别过脸：“……没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念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林映雪的侧脸。
她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他忽然想起，她不擅长应对这种日常相处。
稍微有些笨拙。
陈念收回目光，重新凝视前方。
“其实我家里那张旧沙发也该换了。之前知微姐看中了一款，嫌贵没买。我打算打工攒点钱，等暑假的时候偷偷买下来。”
“你打工？”林映雪转过头，“图书馆那个工作不是给你安排了？”
“嗯，但那个钱我想存着。”
林映雪的眉头微微皱起：“学费的事你不需要操心，我……”
又越线了。
她那后面三个字缩了回去。
“我知道你愿意帮忙。但有些事情，我想自己来。不是拒绝你的好意。”
“我想证明自己。”
面对少年认真的面庞，女人也意识到了些什么。
“陈念。”
她开口，想说出没能说出口的话。
“刚才做饭的时候……我可能……表现得不太好。”
不。
林映雪握紧了自己的手指。
“还有之前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用那些条件去压你，说那些……关于宋知微的话。还有，那天的那件事……”
或许早就应该这么做，只是她没能下定决心。
她不是擅长道歉的人。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念看着。
那片薄薄的皮肤透出浅浅的粉色，像是被什么熏染过。
“我只是不想你把我看成敌人，或者说是外人。”
“对不起。”
最后两句话说得倒是有一点快。
陈念沉默了几秒。
“林映雪。”
“你想得太多了。”
林映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之前，我确实很生气，甚至可以说是鱼死网破的程度。首先你说话的方式太生硬了，像是在命令。还有那些条件……”陈念想了又想，因为太多事情干脆不举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只是不太会表达。”
“你习惯用给东西、安排事情来表达关心。那不算错，只是……我们之间还不太认识。”
“不太认识。”
林映雪重复这四个字。
时间会让人付出代价。
他们之间的确陌生。
那种认知随着深入交流，更让人难以承受。
“那可以慢慢熟悉吗？”
“呃！”
一说出口，女人便有些懊恼。
陈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以啊。”
“诶？”
“不过啊。”陈念补了一句，“你得把自己改一改。别老用公事公办的句型。我们又不是委托关系。”
“这是习惯。”
话以至此，林映雪也只能把这条未发送的讯息给收回。
她想着刚才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不想因为习惯性功亏一篑。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话？”
陈念看着她那副新奇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就行。”
“不用刻意想太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说得不对也没关系，我又不会生气。”
“但你也不要动不动就想对我做什么。”
林映雪垂下肩膀。
“好……好吧，我答应你。”
气氛松弛下来后，她靠回沙发靠垫上。她侧过头，看着坐在另一端的陈念，忽然想到一件早已蠢蠢欲动的念头。
“对了，陈念。”
“嗯？”
“你……会玩游戏吗？”
“你说的是哪种？手机还是电脑？”
“都不是。”林映雪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下方的柜门。
里面堆着好几个盒子，看着都没灰尘，她翻了翻，从最里面掏出一个。
她拆了出来后，把两个手柄拿在手里，转过身：“是……这个。就是我之前去活动的时候送的，好像叫什么PS5，反正放着也只是长灰，而且我也不会玩。”
陈念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有些滑稽。
那个市长大人，此刻正蹲在电视机前，举着手柄，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来家里打游戏的学生。
“你拿到多久了？”陈念问。
林映雪别开视线：“……大概半年。”
“一次都没玩？”
“又没有人教我！”
陈念调整了一下坐姿，之后别过脸去，用拳头抵了抵鼻尖。
林映雪也不是傻子。
很快地，浅浅的粉色转为鲜红。
“笑什么。不会玩不是很正常吗？我又不是你们这个年纪的……”
“好啦，抱歉。”陈念终于压下了不掩饰的笑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了那个手柄，“来，我教你。”
林映雪看着他主动伸出手的样子，愣了一下才把手柄递过去。
陈念蹲在电视柜前，研究了一下接口，很快就把游戏机接好了。
电视屏幕上跳出开机画面，伴随着一段轻快的音乐。
“你想玩什么类型的？赛车？格斗？还是合作的？”陈念坐回沙发上，拿着手柄转头看她。
林映雪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着那个塞在电视柜角落的玩意儿，有些后悔当初的冲动，又不好意思说算了。
犹豫了半天，她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卡通风格的图标。
“这个看起来……简单一点。”
陈念跟着看了一眼。
Overcooked。
完了。
陈念看着屏幕上那个圆滚滚的厨师小人，又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林映雪，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款游戏可谓是大名鼎鼎，被许多网友戏称为分手厨房。
表面上画风可爱、操作简单，实际上极其考验配合。两个人要在限时内完成切菜、煮饭、上菜、洗碗等一系列工序，厨房布局还经常变化，稍有不慎就会把整个厨房烧了。
对于新手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但他没有说出来。
“行，就这个。”陈念把另一个手柄递给她，“来，坐这儿。”
林映雪接过手柄，顺着他的指引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玩意儿，拇指试探性地按了按摇杆，屏幕上的厨师小人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
“唔……这样？”
“对，就是这样。左摇杆控制移动，右摇杆控制切菜和拿东西。我们先从第一关开始，不急。”
游戏开始了。
第一关的厨房很简单，只有一张切菜台和两个炉灶。
任务是做三份简单的沙拉。
“你去切菜，我来煮。”陈念指挥着，自己的小人已经跑到炉灶前。
林映雪操控着厨师靠近切菜台，对准了面前的生菜，按了一下按键。
菜叶飞得到处都是，只有一小部分落在了盘子里。
“嗯？怎么只有这么一点？”林映雪皱着眉。
“你得对准了再按，不然会切歪。”
第二次尝试，她稍微调整了角度，终于成功切出了一份完整的生菜。
“好了！然后呢？”她转头看向陈念，眼神亮晶晶的。
“端过来给我。”
林映雪控制着小人端起盘子，摇摇晃晃地走向陈念的位置。路上她不小心撞到了另一张桌子，盘子里的菜叶掉了一半。
“啧……”
“没事，还够。”陈念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先把盘子放下，然后去拿碗。”
第一关勉强通过了，评分二星。
但林映雪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她看着屏幕上的结算画面，整个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再来。”
第二关的厨房多了一个传送带和一个洗碗池。
任务是做汉堡。
“你先去烤面包，我来煎肉饼。”陈念分配任务。
林映雪操控着厨师走到烤面包机前，按下按键。
焦了。
“……”
“时间短一点。”
第三次终于烤出了金黄的面包，可等她转身准备端过去的时候，发现一团火焰包围。
“你……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锅着火了。”
“你在面包那边没管这边，我把肉饼放进去之后忘记翻了。”
“那我该怎么办？”
“去拿灭火器，在你后面。”
林映雪转身，果然看到一个红色的灭火器图标。她操控厨师走过去捡起灭火器，对着火焰一通乱喷。
泡沫四处飞溅，火焰是灭了，但整个厨房也变成了一片凄惨。
“可恶，我们重来。”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
游戏里不断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失败时的音效。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人已经穿越了好几关，评分依旧不高，但配合明显默契了一些。
“你负责切菜，我来端。”
“好。”
“……你的肉饼又糊了，林映雪。”
“是你要我专注切菜的。”
“那也不能连锅都不看一眼吧？”
“你自己明明也烧了好几次。”
“叮叮叮……”
一阵突兀的电子音从茶几方向传来。
林映雪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多了。
她竟然从八点多开始，一直坐在这里。
“已经这个点了？”
“嗯，快十一点半了。”陈念放下手柄，“你明天还有事吧？”
“我明天上午有个调研……”林映雪说着，眼神停留在屏幕上。
“要不，先打完这一关？”他问。
“……可以吗？”
“反正也烧了那么多次了，”陈念重新拿起了手柄，“不差这一回。”
“我才不把失败留到隔天。”
林映雪重新握紧了手柄。
两个厨师小人在着火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奔跑。
但没过多久厨房便陷入火海。
失败。
屏幕上醒目的字样。
两人安静了片刻。
林映雪放下手柄：“差一点点。”
陈念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退出了游戏，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就这样吧。”
林映雪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切地捋了捋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脸上掠过一丝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你赶紧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不行。”林映雪已经拿起了大衣。
陈念拿她没办法，只能收拾收拾跟上。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映雪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大概又切回了平日模式。
陈念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快到滨江花园的时候，林映雪减速停车，熄了火。
“到了。”
“嗯。”陈念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后座的包。
他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了地面上。
然后停住。
回过头，他看向驾驶座上的林映雪。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依然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林映雪。”
“今天挺开心的。”陈念说，“你要是还想玩，可以找人练练。”
“我……唉，行吧。”
她真的很不擅长掩饰情绪。
陈念想着。
却没再往下想。
但那个人呢？
“还有几十关。”
“慢慢打的话，能打很久。”
“嗯……”
陈念等了几秒，确定她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下次来之前，我会跟你说一声。”
林映雪微微别开了视线。
“……好。”
就在陈念的身体转向车门之际，他的余光瞥见那双眼睛的下缘微微垂了垂，唇线也悄悄收紧了片刻。
那类似的神情，他也有过。
于是他把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重新坐正了身体。
“还有事？还是什么东西忘了拿？”
“没什么。”
“就是发现你好像……不太想让我走？”
“！”
“！”
“！”
“……我，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握着方向盘？车都熄了。”
林映雪低头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触电般地松开了。
“我只是……在确认……”
陈念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重新推开了车门。
“下次见。”他说，“回家路上小心。”
林映雪没看他。
只是简单地抬起手，飞快地在他的视线边缘摆了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停在原处，引擎还没发动。
隔着深色的车窗，他看不清她。
但他却莫名有了答案。
陈念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
他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部综艺节目的重播。
宋知微窝在沙发上，抱着猫咪抱枕，脚边放着一盘已经有些蔫了的切片水果。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绒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敷着半片面膜。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回来啦？”
陈念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回来了。”
宋知微显然看得挺投入，眼睛都没从电视上移开：“今天怎么样？”
“还行。吃了顿饭，聊了会天，后来还玩了会游戏。”
“游戏？”宋知微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还会玩游戏？”
“买了一台放家里一直没拆，今天拿出来玩了。”
“哦。”宋知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伸手摸了摸陈念的头发，指尖蹭过他的发梢，“没被欺负吧？”
“没有。”
“那就好。”宋知微收回手，重新看向电视，掌心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厨房里还有汤，饿了自己热。”
陈念站起身，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知微姐。”他叫了一声。
“干嘛？”
“我喜欢你。”
“哦，知道了。”
她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吃水果，然后去洗澡。”
谁料少年不仅没接，却冷不丁伸出手，朝女人腰侧轻轻一挠。
宋知微整个人猛地一缩，差点把果盘掀翻，笑着抬手去拍他：“你找死啊！”
“谁叫知微姐那么冷淡。”
宋知微哪管一边幽怨的陈念，她抬起光着的脚丫，用脚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腿肚子，带着笑意赶他：“去去去，想你个鬼，赶紧洗你的澡去，臭死了。”
“是是是，小的立马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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