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除夕,新岁,狼虎(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少时,众将聚到鹿清彤这儿,军议开始。
邓艾蹲在矮案旁的雪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炭条,顺着羊皮地图上层层勾画的山势墨线慢慢比划。宋江、李自成、张献忠围拢在案旁,各人手里端着半碗渐凉的菜汤,目光都落在图北标着“界首关”的位置。
“长史,诸……诸位统制。”邓艾拿炭条在图上一点,话虽说得有些磕绊,条理却很清楚,“大帅先前的吩咐,是教咱们在山里避……避战迁延,初二再折返出山。只是泰山西麓这道山谷纵深有限,若一味往沟岔里躲,敌军哨骑用不了半日便能摸清咱们的人数虚实。明日是正月初一,咱们非但不能缩着,反、反倒要把攻打界首关的架势,做、做足不可!”
李自成将面饼掰下一角泡进汤碗里,点头接道:“邓司马说得在理。今日靠大帅在外头牵制,咱们才顺顺当当进了山,明日才是紧要关头。要想把更多的敌军引进来、替大帅分担压力,咱们就得摆出‘主力急攻界首关、夺路北奔济南’的阵仗。明日拔营,不妨叫前队多打各部旗号,沿途山梁多留灶坑,把把关的敌军逼急了,教他们连发急报向南催援才好。”
宋江将陶碗搁在木案边缘,低声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不知大帅这会儿在平川上脱身了没有?耶律休哥手底下是精骑,外头一马平川无遮无拦,委实教人放不下心。”
“还有黄老兄那一路。”张献忠蹲在帐角一块青石上,拿粗布擦着刀背上的雪水,闷声接了一句,“昨日午后分兵,两千弟兄折返徂徕山,到这会儿整整过了一日一夜,连半点信儿都没传来。他们背后跟着建州努尔哈赤,也不知眼下是钻了山林修整,还是已经撞上了硬仗。”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外头穿谷而过的北风刮过崖顶,吹得青布帐帘啪啪乱响。帐外石坳间,几堆半湿的松枝压着雪沫闷烧,腾起阵阵白烟,换防下来的老卒们抱着枪杆缩在岩壁下,有人把鞋凑在火边烘烤,也有人低声念叨着老家的爹娘妻儿。
今夜正是宣和四年的大年除夕,往年在乡里,哪怕再贫寒的庄户人家,除夕夜也总要扫净院落、点亮油灯,围着热灶台吃上一碗杂合馅的饺子,起码也得是搅和了油性的热腾腾的面疙瘩;眼下这七千多名汉子连同随军家当,却只能挤在冰天雪地的泰山石坳里,就着水泡碎饼果腹,听着外头的风声捱更漏。
这般光景,谁又真能安安稳稳合眼睡上一觉,平平安安守过这个除夕夜?
鹿清彤拢了拢身上的青布斗篷,把案头那卷记着各营兵额与余粮数目的牛皮账册收进怀里,隔着晃动的帐帘缝隙,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山影。
军议散去后,帐内只剩鹿清彤一人,对着灯苗不免有些出神。
算来恰好整整一年。
去年的除夕夜,是在长安城里的骁骑将军府。那夜府中大摆筵席,戚继光、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敬德一众将领携家眷聚在正堂,几只大炭盆烧得通红,赫连明婕穿一身大红胡服在席间挨个敬酒。满堂笑语喧哗、热气腾腾,孙廷萧带着几分酒意拍着桌案说笑胡闹。谁能料到,过了正月初五拔营北上河北送亲,迎面撞上的竟是天翻地覆、战火连绵的一整年。
到得今日,河北易手,汴州沦陷,苏姐姐怀着身孕留守睢阳孤城,赫连远赴关中联络族众,玉澍南下江淮求援;而那个平日总爱拿浑话打岔、遇事却一力扛起大局的男人,此刻正领着千余骑兵在山外平川上同契丹铁骑周旋。
夜深天寒,帐中越发显得冷清。往常若是能遇着这等风雪岁末、关山阻隔的光景,触景生情,读书人总不免磨墨展纸写上几句诗文排遣心绪;可她伸手摸了摸案角的小铜砚,里头的残墨早已冻成硬冰坨,狼毫笔尖也僵得像根铁签子。
方才落营时,李自成、宋江几人特意严令各营将官:大帅不在阵中,鹿长史既是幕府中枢,又是大帅最近的红颜知己,谁也不许无故靠近惊扰。底下士卒很知分寸,歇宿的哨队全远远避开了这处石洼,四周几十步内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营地越静,心里越定不住神。鹿清彤坐了半晌,终究坐不住,紧了紧兜帽系带,挑帘走出了布帐。
刚迈出几步,山风迎面刮来。借着积雪映出的微光,只见石洼正前方十步开外的一块大青石上,端端正正坐着一条黑铁塔般的壮汉。
两柄板斧交叉插在脚边雪堆里,李逵裹着件破羊皮袄,两只蒲扇大的手揣在袖筒中,正守在风口处。
听见踩雪的声响,李逵扭过头来,瞧见是鹿清彤,咧开大嘴露出一排白牙,憨声笑道:“长史大姐,怎的还不歇着?这外头风硬,冻得人掉耳朵哩!”
鹿清彤走近两步,轻声道:“心里搁着事,睡不踏实。天这么冷,铁牛大哥怎的一个人坐在这风口上?”
“嘿,俺身子骨壮实,经冻!”李逵拍了拍胸前的旧皮袄,哈出一大口白汽,“俺白日走路时还在琢磨,幸亏腊月廿三在任城过小年那会儿,大帅领着满城军民提前热闹了一遭,大伙儿一人分着半碗炖肉、喝上了几口米酒!若是全指望今夜除夕,山里连大火都不敢生,咸汤泡碎饼,这年夜饭可就太寒酸咯!长史大姐只管宽心回帐睡,有俺铁牛守在这风口,莫说胡骑,连只山耗子也摸不进来。真要有半点响动,俺头一个敲锣叫醒大姐!”
听着这番朴实话,鹿清彤心头一暖,露出一丝笑意:“难为你想得周到。”
她站在雪地里,顺着山谷南口的方向望了望,低声道:“也不知将军这会儿在平川上……情形如何了。”
李逵一摆大手,浑不在意道:“莫替大帅瞎操心!依俺看,大帅手里那杆大枪厉害得很,指不定这会儿比咱们在山沟里舒坦多了!说不准早领着骑兵把契丹狗贼杀散了,顺手剜几个胡将的心肝,正架在火堆上烤着下酒呢!”
鹿清彤哭笑不得,抬手止住他:“快别浑说,将军哪会做那等事,军中早有严令,不许胡乱吃人肉的。”
李逵嘿嘿一笑,抬手挠了挠后颈上的硬胡茬:“俺铁牛省得,随口说说罢了!往常俺也只恨那些害民的贪官恶霸,大帅是救苦救难的心肠,自不吃那玩意儿。”
他伸长脖子往东南黑沉沉的山岭瞅了一眼,搓着大手念叨道:“大帅手底下有快马,进退自如。俺倒惦记黄统制那一营弟兄。昨日午后他领着两千人往徂徕山去引敌,也不知这会儿甩开建州鞑子没有?按黄巢哥哥那走南闯北的精明劲儿,说不定眼下早绕到徂徕山南边,寻了个避风的大庄子,正领着弟兄们吃肉烫酒过除夕呢!”
听着李逵这番糙里透着热乎气的宽心话,鹿清彤心里悬了一整日的重石,总算松快了几分。
她没有再接话,只低头望着脚下踩实的积雪,心里默念起黄巢在任城带醉吟出的那两句残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那个贩私盐起家的汉子,动起刀来干脆狠辣,骨子里却藏着落第文人那股不肯低头的狂傲。两千人马折回徂徕山的风雪密林,但愿真如李逵所言,凭他走南闯北的见识,能寻个避风处安顿好麾下弟兄,留着有用之身,来日再把那首菊花诗补全了念给大家听。
山风越刮越冷,营地深处的刁斗声轻轻敲过三更。
眼看便要交子时了。过了这一刻,这兵荒马乱的宣和四年便算翻了过去。
回头细想这一整年,鹿清彤只觉恍如隔世。二十岁那年恩科高中,她原以为这辈子不过是在翰林院或六部衙署里拟写公文、整理卷宗;谁曾想自打被孙廷萧当朝讨进骁骑幕府,眼前天地便彻底换了一番光景。
这一年走过的州县、经手的大事,比她前二十年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在朝歌把贪官豪绅的筵席钱折成救灾粮,在漳河岸边破除邪祀活祭;入广宗总坛安抚黄天教众,在邺城组织百姓恢复耕作,引得父老上城敬谢;河北平叛收尾后,在广年开诉苦会,叫降卒与受难苦主当面质对,把一群双手沾血的悍卒整编成守纪新军;再到汴州死牢公堂上痛斥酷吏万俟卨,破城之夜顺着暗渠逃出生天……
若非这一场场生死变故,她哪会结识女中豪杰张宁薇,哪会懂得柔福柔弱外表下的坚韧担当?又哪会同宋江、李自成、张献忠这些绿林草莽围坐在一口行军铁锅旁,商议军国去向?
而把这些人聚在一处的,全赖孙廷萧一人。
这一年里,她见过他太多模样——私下在帐中嬉笑胡闹、故意张扬自污;临阵横枪跃马、下令决断时的果决冷硬;洛阳兵变那夜眼看同室操戈、朝局倾覆时的沉痛;还有腊月初五夜里,听闻苏念晚诊出喜脉,堂堂开府统帅当场愣在屋中、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的无措与欢喜。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鹿清彤轻声念出了这两句诗。
那是两人相识不久,将军府中月下对谈时,孙廷萧微醺之下随口吟出的一首长诗。她自幼博览经史百家,却从未在任何前人诗集里见过这般意象的句子。当时追问是哪位前贤手笔,他只一边替她满上酒,一边笑着打哈哈。
眼下的山坳里没有春江,也无明月,头顶只有浓云遮蔽的夜空与呼啸的北风。
可身侧这座横亘千古的泰山,阅尽百代兴替与兵燹离乱,倒也同那江上明月一般,默然立在这片冻土之上,看着人间岁岁枯荣。
鹿清彤拢在斗篷下的手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长史铜印,迎着子夜从北麓吹来的寒风合上眼,在心里默默祝祷——愿远在关中的赫连、南下江淮的玉澍,还有留守睢阳的苏姐姐与柔福皆平平安安;
愿徂徕山里的黄巢与两千弟兄逢凶化吉;
更愿这会儿还在山外平川上领骑兵周旋的将军,早些全须全尾回到泰山脚下,与大军会合。
交子时分,更梆声随寒风掠过南北州县。
大河以南尚未遭兵燹的州府集镇里,百姓悄悄在紧闭的柴门前拢起一把柏枝,青烟混着零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汴州破败的宫苑深处,伪朝降臣正伏案为新拟的年号草拟贺表;而在广袤的沦陷州县间,无数流民缩在残破的土窑地窖里,嚼着草根树皮捱过旧岁的最后一刻。
徂徕山东麓的一处狭窄山谷内,却听不到半点除夕守岁的声息。
谷中唯有兵刃相撞的脆响与战马临死的嘶鸣,自日落前一直厮杀到了三更子夜。
谷口两侧的积雪早被踩成了暗红血泥,横七竖八倒着数百具人马尸首。黄巢单膝抵在一块插满羽箭的大青石后,身上的熟铁札甲已被劈开数道豁口,血水顺着甲叶往下淌,滴在冻土上很快凝成暗褐色的冰碴。
他反手拄着那柄卷了刃的长剑,大口喘着白汽,抬袖抹去脸上溅满的血污。
带出来的两千弟兄,拼杀到此刻,聚在身旁还能握刀开弓的已不足两百人。
谷地四周的山梁与谷口要道上,火把连成一片,将整条山谷围得严严实实。左翼是建州部的重甲步骑,按刀列阵,步步压近;堵住南面唯一出谷隘口的,则是清一色披青灰铁札甲的鲜卑骑兵,阵列严整,进退间悄无声息。
两路强敌南北夹击,退路已绝。
“统制,南口冲不出去了!”一名浑身浴血的曹州老卒背靠青石,嗓音嘶哑,“鲜卑人的硬弓太毒,弟兄们连上了三拨刀盾手,全被箭雨压了回来!”
黄巢吐出一口血沫,抬手把额前被血水糊住的乱发往后一捋。借着四周摇晃的火光,他扫过身旁这些跟着自己贩盐起事的老弟兄,面上不见慌乱,反倒自嘲地笑了一声。
“嘿,是黄某托大了!”
黄巢拄剑站直身子,沙哑着嗓子道:
“原想着仗着我贩私盐时候踩熟的这几道山梁,借这山谷把建州狗牵着往南走,在山里兜上两圈,再去汶口找大帅交令,稳稳挣下这桩大功。没成想,南边谷口处,鲜卑骑兵来得这般快,不但迎头撞上,还这般难啃!”
残存的老卒们喘着粗气,各自握紧了手里崩口的单刀。
黄巢按着剑柄,抬头望向被漫山火把映红的夜空,寒风夹着碎雪扑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时辰已过子正。
他心里清楚,在建州与鲜卑数千精锐的合围之下,自己同这最后两百名弟兄,是断然见不到元月初一的日头了。
依着孙廷萧在汶水畔定下的方略,黄巢领两千人马折向东南,原只需多打旗号、虚设烟灶,引得建州探马误判汉军主力欲绕过徂徕山转入沂蒙山区即可。待把努尔哈赤的兵锋向东引偏,他便可仗着多年来贩盐、造反摸熟的山路,在沟壑林木间甩脱追兵,再折向正西,于正月初三赶回汶口会师。
除夕白日里,这出调虎离山的计策行得颇为顺畅。
建州兵虽也有骑兵精锐,进了这乱石交错、积雪没踝的山地丘陵,马速却快不起来。黄巢撒出游哨,领着数千建州追兵在徂徕山北麓的沟坎碎石间兜了大半日。
只是边走边看,黄巢很快察觉出了难处:建州部撒出的哨探老辣异常,始终吊在两翼高处盯梢。自家这两千人若只贴着山脚浅处打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对方摸清兵力虚实;一旦努尔哈赤发觉面前的只是偏师疑兵,随时便能拨转马头沿汶水西追,届时大帅后背便要受敌。 既已揽下这趟诱敌的差事,便不能只做半截。黄巢心里盘算再三:唯有真往深山腹地里扎进去,把戏做足,方能将建州主力实实在在拖进徂徕山东麓的崇山老林,替西面主力再多争出整整一日的腾挪工夫。至于自家这一营人马,徂徕山南连蒙山,群岭间私盐贩子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他闭着眼都能摸清,只要穿过东麓这条山谷,趁夜色钻进南面密林,照样寻得到活路脱身。
和孙廷萧分别时的一幕尚在心头,黄巢心里思忖,待到自己漂亮地完成任务,再和大帅相见,定要再揶揄他不肯痛快把这活计交给他。
到时候孙大帅想必要说,哎呀呀,此后再有重担都交给黄将军,一切困难便就都迎刃而解了!
到时候自己也不能让大帅害羞,便要大方地说,不碍事,不碍事,某一向谦虚,再有好的功劳可立,某也不抢,别的兄弟们也是能分一分的!
谁料战局瞬息万变,偏偏撞上了另一路强敌。
天色擦黑时,黄巢依着旧日熟路,领军转入这条通往鲁南最顺当的狭长谷道。前锋士卒刚绕过山嘴,迎面撞上的却不是空谷山林,而是列阵待命的铁甲骑兵!
原本在徂徕山南麓把守要隘的鲜卑统帅慕容恪,为了防着汉军借山道穿插,竟不惜马力提前赶在入夜前将数千鲜卑精骑卡在了这处谷口!此人端地是用兵直觉极准!
狭路相逢,已无半分转圜余地。
强弓硬弩迎面对射,前排战马中箭倒地,两军在狭窄谷道中迎头撞在一处。黄巢当即拔剑断后,指挥部众且战且退,打算退出北口另寻山路。可全军往回退出尚不足三里,身后山梁上火把已连成一片——努尔哈赤统率的建州主力顺着雪地行迹追至谷口,重甲步骑排开阵势,将北面退路也严严实实堵死!
前路截断,后门落锁,整条山谷顿成合围之势。
黄巢抹去脸上的血汗,见南北两头皆已冲不出去,索性不再白费兵力硬撞谷口,当即率部抢占谷地当中一处背靠绝壁的陡峭石嘴。此处两侧山崖直立,唯有一道乱石斜坡可容攀登,两千汉军搬来乱石堵住豁口,就地依托险要结成一道半环防线。
谷道狭窄,双方战马皆派不上用场。
努尔哈赤与慕容恪俱是久历行阵的宿将,并不催马仰攻,各自下令全军弃马步战。
建州的重甲长柄刀手与鲜卑披甲锐士自南北两端轮番压上,大盾顶在前头,长刀与破甲铁锤从盾隙间递出,步步朝坡上紧逼。黄巢麾下这两千弟兄皆是刀口舔血的悍卒,借着夜色与高处地势拼死抵挡,羽箭射空了便拔刀贴身搏杀,长枪折断了便撬起冻石滚木往下砸。只是敌军甲坚兵众,两路精锐轮换猛攻,整整两个时辰拼耗下来,石坡上的防线终究被一层层啃开。
熬至子夜,石嘴前尸骸枕藉,两千汉军只剩最后两百余人退守崖根。任凭地势再熟、血勇再盛,在这两路敌兵的夹击之下,到底拼到了弹尽援绝的关头。
乱石坡前,又一阵兵刃撞击与惨呼声歇了下去。
建州与鲜卑步卒借夜色摸上来的这一轮猛攻,被残存的几十张硬弓与滚落的礌石砸了回去,退回谷底重整队形。坡道上叠着两军尸首,淌出的血水浸透积雪,在寒风里很快冻成暗红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谁都明白,坡下的胡兵不会给他们留下多少喘息工夫,下一轮攻势压上来时,便是你死我活见个分晓的时刻。
黄巢反握着一柄带血的窄刃短刀,独自站在绝壁旁一块平整的山石前。借着身后将熄的火把光亮,他手腕发力,刀尖在硬石上刻出一串火星,石屑簌簌往下落,在岩面上凿出几行字迹,笔划虽显仓促,撇捺间却透着一股桀骜劲头。
刻完最后一笔,他收刀入鞘,抬起满是血污的袖口抹去石面浮粉,转过身来。
两百名浑身带伤的汉子横七竖八靠坐在冻硬的马鞍与断木旁。有人腿甲早被挑碎,胡乱缠着的麻布渗出黑红血水;有人虎口冻裂,合着血浆黏在刀柄上。
黄巢迈步走回人群当中,撩起破烂的战袍下摆,盘腿坐在一块沾血的大青石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颌下被血沫糊住的短须,扫过围拢过来的老弟兄,非但没有临死前的惶乱,反倒透出几分自嘲。
“对不住诸位弟兄了。”黄巢嗓音沙哑,哈出一团白汽,“跟着黄某,一头撞进了这处插翅难飞的绝地。”
周围的老卒们喘着粗气,几只缠着血布的手按紧了身侧兵刃。
“没成想某家当了半辈子私盐贩子、做了十几年草寇,”黄巢拍了拍自己裂开的胸甲,“好不容易在微山湖看准了路数,跟对了大帅,眼瞅着能随大军干一番改天换地的正经大事,谁知今日竟要在这山谷里把命交代了。”
话音未落,人群里几个早年在曹州便跟着他贩私盐、劫官饷的老弟兄梗起脖子,粗着嗓门喊道:
“黄爷,说这些丧气话做甚!”
“大王,跟他们拼了罢!”
“对,拼了!大王,咱们跟胡狗本就是死仇,冲下去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一个!”
这帮从刀口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绿林汉子,到了这生死关头,早把入伍后新编的营哨规矩抛在脑后,顺着旧日习惯,张口又喊起了“大王”。
黄巢听了也不恼,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崖壁间回荡,冲淡了四周的沉闷。
“叫甚么大王!”黄巢抬手在身旁一名老卒肩头捶了一拳,笑骂道,“咱们如今是正经上了名册、领了粮饷的天汉官军!莫再大王大王地乱叫,要叫便叫我黄将军!”
他收住笑声,抬手指向头顶那线狭窄的夜空,神色间露出一丝少见的怅然:
“说起来,当年我刚拉起杆子落草那会儿,心里总琢磨着,往后若真成了气候,定要自个儿取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名号。方才靠着石头歇气,我倒真想出了一个顶好的名号……只可惜这时候才琢磨出来,到底是迟了些,哈哈哈哈……”
他虚握着拳头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带着几分遗憾叹道:“还有,腊月廿三在任城过小年时,我酒喝多了,那首没吟全的咏菊诗,方才对着这满谷铁甲强敌,倒是一字不落全想妥当了。词句痛快得很,确是一等一的气象。可惜刻在后头这块顽石上,也怕是没几个人能瞧见,传不出这道山谷去了。”
崖壁下的士卒们静了下来,唯有山风穿谷而过,吹得四周插着的几面断旗猎猎作响。
黄巢从青石上站起身,拔出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剑。
“不过,这一趟也值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挂彩的弟兄,声音沉稳有力:
“看着差不多时辰已过了子正,旧岁翻篇,新岁到了!我原想着,过两日依约甩脱追兵,赶去汶口与大帅会师,弟兄们一道杀进齐鲁腹地,热热闹闹贺一贺新年。如今咱们在这谷里撞上建州与鲜卑两路主力,拖了他们一日一夜,也算替大帅和主力弟兄把东边扛住了!大帅交托的担子,我等也算是担住了。”
黄巢挺直脊背,长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坡下重新压上来的重甲盾阵,放开嗓门高喝道:
“今夜,咱们弟兄便在这绝壁前同胡狗决一死战!多砍几个胡虏脑袋,权当给咱们自个儿、给天汉大军贺新岁了!袋子里有烈酒的,都喝光了,不留了!”
两百余名浴血汉子齐齐起身,拔刀并立,在寒风崖壁间齐声怒吼:
“好!”
南侧坡底的火把光亮外,慕容恪驻马立在一处高坡的巨石旁。
身前不远处,刚刚退下来的鲜卑锐士正在重整盾阵。几个时辰强攻下来,坡道上留下的鲜卑与建州兵卒尸首竟并不比汉军少。那些被礌石砸塌了铁盔、或是被折断的枪杆捅穿咽喉的塞外精兵,横七竖八冻在雪泥里,连手脚都已僵硬。
一名偏将上前禀报:“将军,建州努尔哈赤遣人传话,说谷上残敌只有几百人,箭矢礌石俱已耗尽,请咱们南面一同压上,这一轮便可尽数剿灭,免得耽搁天明后重新西进。那孙廷萧怕已经抵达汶口,咱们若去慢了,功劳就要少咱们一份。”
慕容恪颔首,随即拔剑指向坡顶,号令鲜卑儿郎,再度发起进攻!前阵的号角立即又响起来。
入关这大半年,他见过的南朝兵马不算少。五月末幽燕开关,石敬瑭、向润客之流望风献城,连一箭都未曾放;九月绕渡黄河逼近汴州,天汉禁军一触即溃,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十月初破城之后,更有数不清的朝堂大臣与地方守将捧着印信名册跪在道旁,唯恐投效慢了一步。那时诸部将帅在席间谈笑,皆道南朝骨头早已被繁华酒色泡软了,中原万里膏腴,不过是任由铁蹄踏取的猎场。
即便昨日得知吴三桂在奉符败退,慕容恪也只当是孙廷萧本部善战。可今晚堵在谷里的这两千汉军,从衣甲旗号上看,多半是孙廷萧近一两个月才在淮北收拢来的杂牌军,孙廷萧手里没有半点他抗衡安史依托的强军。
按理说,这等乌合之众最懂趋利避害,一旦陷入绝境,不是轰然炸营逃散,便是早早跪地乞降。可偏偏就是这群衣甲驳杂的汉子,自擦黑拼到子夜,无一人弃械,无一人求饶。箭射空了便砸石头,刀砍卷了便拿拳脚牙齿贴身肉搏;方才阵前,不知是谁起的头,崖壁上竟还传出一阵放声大笑,紧接着便是两百人齐声震谷的怒吼。
那不是困兽临死前的哀嚎,倒像是赴宴饮酒般的痛快。
慕容鲜卑一直自诩比契丹、女真、匈奴、突厥这些戎狄更通教化。此番五部联兵南下,图的是借中原内乱之机,为慕容氏争下一片足以立国传世的疆土,让鲜卑人也享得泱泱大国,执掌天命道统。天汉气数已尽,赵氏天子昏聩无能,想来只要吃掉孙廷萧、岳飞这几支孤军,中原便可传檄而定。
可望着坡上依旧奋战的汉卒,慕容恪心头忽地掠过一丝说不出的茫然——赵家朝廷的确烂透了,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与血性呢?
连一群杂牌兵卒,在绝境之中都能迸发出这等宁死不屈的气节;倘若这万里中原处处皆能长出这般打不散、压不服的硬骨头,那联军纵使今日在泰山合围得手,纵使铁骑踏遍黄河两岸,当真就能坐稳这片江山吗?
还是说,他们这几十万塞外大军跨过长城南下,自以为是入主中原的猎手,到头来,却只是踏进了一片永远也填不平的泥淖,烧不尽的野原?
慕容垂先前从汴州回来,曾对慕容恪讲过他和孙廷萧的面谈,讲过孙廷萧说的五胡若是不退走,早晚在天汉百万雄师面前要身死族灭,当时慕容恪不以为意。
坡底的战鼓声重重擂响,打断了他的出神。鲜卑建州两军步阵举起火把与大盾,再度朝乱石坡上压去。慕容恪收回思绪,面色重归平日的沉静,只目光仍定定落在崖顶那道提剑而立的身影上——就在胡兵推推进向前的一刻,石梁上的汉军竟未退守半步,迎着漫山火光悍然反冲了下来。
风雪骤急,南北两端的火把连成两道火墙,重靴踏碎坚冰的脚步声沉甸甸地自坡底压了上来。
建州挑刀手的大盾排作一列,鲜卑锐士的强弓同时开弦,羽箭泼在山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杀贼!”
黄巢大喝一声,不再据守石梁,长剑往前一指,领着残存的两百弟兄自陡坡上迎头反冲了下去!
两军在乱石坡腰撞作一团。
刀刃劈甲的闷响与嘶吼声混在一处,黄巢横剑格开迎面刺来的长柄挑刀,顺势抢上一步,铁护臂重重砸塌了一名建州甲士的面甲。火光晃眼,脚下积雪血泥湿滑,在短兵相接的疾走与劈杀间,半生过往伴着粗重的喘息,一字一句在他唇齿胸膛间沉沉滚过——“我黄巢……自幼悠游……能读书习武……会作诗写文……”
刀剑相击,他侧身避开两杆攒刺的长矛,手中卷刃长剑顺着一名鲜卑兵卒的咽喉抹过,热血溅在焦黑的面颊上。
“青年屡试不第……世道艰难……归乡贩盐……时逢天灾……官府暴敛,民不聊生……我联结乡党……扯起反旗……”
身旁的惨叫声接连响起,早年起兵一路跟出来的老弟兄一个个被重斧劈倒在雪泥里。侧翼射来的强弩无声穿透战甲,淌出的鲜血转眼冻成褐黑冰碴。
“然官兵势大……不得其法……成流寇之属……几番招安,终不肯降……企盼再起,再闹他个天翻地覆……直至外敌入侵……山河破碎……方得逢正道……”
只是这条正道,他才刚刚踏上来不满三月,任城小年夜那碗热酒尚在心头,重入考场的夙愿还未及得偿,便要在此处戛然而止。
一层接一层的黑甲胡兵涌上山坳,砍退一列,后方立时补上三排。齐鲁子弟兵们的怒吼声渐渐稀落,百十人、五十人、二十人……待杀入石坡中央的开阔凹地时,奔涌下冲的势头终究被四面攒聚的刀枪阻截了下来。
残破的火把插在积雪里,照出满地交叠的尸骸。
黄巢身侧,只剩下最后四五名满身浴血的老卒。几柄崩了豁口的单刀对外斜指,几个人隔着碎裂的铁甲背脊相抵,粗重的抽气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四面合围的建州与鲜卑兵卒里三层外三层,重盾合拢,长矛如林。两翼弓手的铁簇对准了圈中这几个血人。
黄巢身中数创,右臂长剑拄在冻土上撑住沉重的身躯,血水顺着下颌乱须一滴一滴砸落。
他慢慢抬起头,满是硝烟与血污的双目不见半分败亡者的灰败,目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异族军阵,望了一眼两侧陡峭的黑沉山崖。
这条山谷,黄巢早年曾走过,每逢北风穿谷,风声恰如狼嗥虎啸。
因此人们叫它狼虎谷。
黄巢今日,死于,狼虎谷。
寒风灌入喉头,他咽下一口血沫,迎着呼啸的山风,用嘶哑破裂的嗓音一字一顿吐出了那首未能亲赴汶口念完的诗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
对面的胡军阵脚微滞,盾墙间响起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我花开……开后……百花……杀……”
子夜过后,从东海之滨,大地逐渐步入新岁。
再过不久,海面最早透出的一线微白就会落在胶东封冻的港汊与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上。再往西,运河冰面泛着青灰,沿岸荒废的粮仓、坍塌的堤埽与断了桥板的渡口,仍是旧年残破的模样,时日却已翻到了正月初一。大河在冬夜里缓流不息,浑水裹挟着碎冰,穿过几处焦黑的堤岸,往下游故城淌去。几千年间它改过许多回河道,淹过许多座城池,也送走过一茬茬王朝,此刻依旧不急不缓。
中原腹地的村落里,百姓把门板反插了两道,灶膛里只压着一小簇暗火,不敢添柴,生怕烟气招来远处的游骑。屋里的老人听着门外风声,默默数着更漏,嘴里念叨着太平年景:往年到了这个时辰,院里该放爆竹、温糯米酒,小娃子们正抢着舔供桌上的麦芽糖;如今孙儿在干草堆里睡熟了,小手里还攥着掺着树皮草根的饼子。
更往南去,淮水两岸的集镇还亮着零星灯火。灯虽不多,总还有人守岁,妇人在油灯下赶缝一件预备送去前线的棉衣,针脚密实,低头咬断线头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江南的水田在夜色里泛着白光,田埂覆着薄霜,只等熬过这场上冻的寒冬,便有人下田扶犁翻土。
长安的城垣依旧高耸,关中渭水照旧东流。宗庙香炉里的冷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多久无人添香。太行山的几道陉口,却有甲士突骑悄然行军。
塞外草原上,留守的部众也在过他们的年节。毡帐里烧着干牛粪,铁锅里煮着连骨的干肉,这是给南下的骑兵们送去又一轮军资后仅剩的几根羊骨。妇人们哼唱着调子悠长的牧歌,唱水草、唱迁徙,也唱未能归来的亲人。火光映在牧人脸上,他们同样盼着天亮、盘算着开春的草场,只是南下中原的连绵刀兵,早把往年的盘算搅得面目全非。
天地辽阔,一夜之间容得下守岁与逃难、团聚与死别。山川无言,泰山横亘在齐鲁大地中央,自太古至今,见过帝王封禅的仪仗,见过扶老携幼的流民,也见过数不清的兵马自山脚匆匆走过、又散入尘土。如今,又有一支汉家兵马隐入它的沟壑深处。
丑时将尽、寅时未交,正是夜色最黑的一刻。不知哪处山坳村落传出第一声鸡鸣,隔着重重山岭,听来又轻又远。
紧接着,天幕自东向西一点点褪去浓黑,泛出鱼肚白。覆雪的原野渐渐显出轮廓,田垄、河床、城堞次第分明。旷野间有人烟,有牲口,有初起的炊烟,也有迎风招展的战旗。
战旗在晨风里翻卷,冻土底下,草根与麦种蛰伏不动,只待冰雪消融、春风再来。
这片土地见过数不清的新年,也埋下过太多没能熬过寒冬的人。当新岁的清晨降临,第一缕日光越过云层,平平铺在大河、高山与城郭之上,照着山谷间早已冻硬的血迹,也照着人间尚未熄灭的灯火。
离桃花春暖尚远,但新的一年,到底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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