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降维打击
熬到后半夜,睡眠这件事儿算是彻底跟我划清了界限。
天花板上那点微弱的纹路已经被我当作三维地图扫描了上百遍。若论熟悉程度,怕是比我自己手心里颠三倒四的爱情线都要清楚得多。
整座城市还处在离线状态,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哼着它那枯燥又孤独的调子,顽固地证明时间这玩意儿还在继续往前滚,并没有因为谁的心烦意乱就暂停服务。
唉,不睡了。
我终归还是放弃了这场毫无胜算的拉锯战。
胳膊肘刚轻轻一动,潜伏了整夜的酸疼就好似瞬息之间接通的电源,从骨缝一路麻到了指尖。
这一下将昨晚那扇怎么也关不上的大门又顶开了一道口子。
于是乎,被打包压缩的记忆碎片顿时争先恐后地开始解压:浴室地砖冰凉的脚感,云南白药刺鼻的气味,以及小姨用来扣住我的软嫩玉手。
屋子里的沉静压得我有点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陶瓷碰撞声。
声音很轻,却让我精神一振。
小姨也醒着?
我趿拉着拖鞋,和幽灵一样摸下了床,又蹑手蹑脚溜出卧室。
厨房里果然有人。
她背对着我,身上还是同样的海绵宝宝睡衣,看样子醒得比我还早。
咖啡壶在橱柜台面上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浓郁的焦苦味正慢慢占领整个厨房。
我就定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犹如加载失败的路人甲般一动不动。
「早。」
这个单音节词的效果大概跟偷偷拿电击枪怼在她后心上差不多。
小姨的肩膀猛地一颤,手中的马克杯「当」一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转过头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等到看清是我后,她抿紧的嘴角才略微松弛了下去,但眼神里还残存着受惊的慌乱。
「早,起来了啊。」
以前那句熟悉的「小屁孩昨晚睡得好不好」的日常脚本终究没能在今天完整加载出来。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接着目光就迅速逃回到身前那壶咖啡上,仿佛里面正直播着宇宙大爆炸的开端。
「胳膊……还疼吗?」
小姨讲出口的字句很轻,却是没有再回头看我。
「好多了。」
随后负责留存我们聊天记录的服务器就歇菜了,一时间只剩下咖啡壶「咕嘟嘟」的系统运行音,沉闷地填充着这片缄默。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重启一下程序,「昨晚的饭……」
「我吃了。」
她打断我的速度快得好似按下了暂停键,语气干脆利落。
「半夜饿了,自己热了吃的。」
她说完端起咖啡杯,立刻贴着对面墙边绕了个大圈,从头至尾都维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距离。全程低着头,仿佛我是那只她绝不想在草丛里遇到的宝可梦,多看一眼就会触发对话或强制对战。
结论很简单:她在躲我。
我看着她如同归巢的鸟一样消失在客厅方向,这才收回黏在后面的眼睛,转而落在沥水槽里。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碗。
一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
清晨的破冰尝试无疾而终。
屋里的空气又变得黏糊糊的,宛若一锅熬过头的糖浆,闷得人难受。
我随手往嘴里塞了两片面包,灌了口水咽下去,重新坐回电脑前。
七点五十。
用来上课的E学通已经挂在了前台。
我没把门关死,留了道缝。耳朵竖着,捕捉起客厅里的每一丝动静。小姨坐在阳台,刻意把手机外放的音量调得很大。她搬出那些冷冰冰的社会新闻,跟砖块一样砸在我们中间,垒起一堵堵高墙。
就在我的大脑快要进入待机模式的时候,客厅里突然炸响了一级警报。
「O-Only you——!」
是《大话西游》里罗家英那首啰嗦到死的金曲,魔性的男声拉得又长又飘,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念起他的「紧箍咒」。
这是小姨专门为我妈设置的来电铃声。
小姨「啊」了一声,短促得好似被高压电棍当胸捅了一下。
我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贴到门边,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她拿着手机从吊椅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原地转了两圈,活像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四肢都不协调了。
随即她跑过来,几步就冲到我面前,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系统崩溃后的恐慌:
「你妈!是你妈!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之前又不是没打过,接呗。」
不然呢?还能挂了不成?
「接什么接!」小姨瞪着我,左手食指快要戳到自己脸上,声音都要劈叉了,「你看我这鬼样子!黑眼圈比眼睛都大!我姐看了不得把我当犯人审?她肯定要问东问西!」
她是真的慌了。
这个游刃有余、把我拿捏了一个多月的女人,竟被她亲姐一个视频电话就吓得清空了装备和Buff,直接打回了新手村。
「你快接!」她不由分说就把手机硬塞进我手里,那玩意儿震得跟个定时炸弹似的。「你接!就说我……我在厕所!」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嗖地闪进自己房间。
我低头瞅着手里这块烫手山芋,认命地按下了接听。
下一秒,老妈的脸就以全屏模式弹了出来,连睫毛都数得一清二楚。
「喂?舟舟!怎么这么久才接?你小姨呢?」
「早啊妈。」我面不改色地扯谎,「小姨她正上厕所呢,刚进去。」
「这么巧?」我妈眯起眼,那双和小姨有七分像的眼睛狐疑地在我身后的房间背景上扫来扫去,「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打游戏了?你小姨没管你?」
「没有,怎么会,不可能!」
面对送命题,我赶紧否认三连。
「管了。她管得可严了。」
我把手机摄像头掉了个个儿,对准那台亮着网课界面的电脑:「您看,我这不正准备上课呢。」
「那就好。」我妈的语气总算缓和下来,「可得听你小姨的话。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别总给她添乱……」
得,又开始了。
那套听了八百遍的车轱辘话准时上线,磨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就在这时,我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已经完成了紧急换装——身上还是那件海绵宝宝睡衣,头发随便抓成个丸子。重点是那张脸,像是刚入行的程序员仓促间打上的修复补丁,Bug频出。厚重的粉底明显是为了遮黑眼圈,可扑得太急,色号都没抹匀,眼窝下面两块突兀的白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她在拼命朝我使眼色。嘴唇一张一合,没出声,但我看清了那两个字:「客厅。」
接着她那根手指就开始狂戳客厅沙发的方向,频率快得似乎在打摩斯电码。
这套指令我秒懂。
在我这间狗窝里演戏,剧本根本对不上。就床上那堆成山的被子,怎么看都不像「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
客厅,才应该是我们俩的舞台。
我立刻把脸重新对准摄像头:「妈,等一下,我这椅子坐得腰疼,我去客厅沙发上跟您说。」
我一边维持着画面的稳定,一边举着手机站起身,完成了这场战略转移。我妈在屏幕那头「哦哦」了两声,背景音里还在继续念叨她那些关于「坐姿」的圣经。
几乎就在我屁股挨上沙发的同一秒,小姨也「闪现」了出来。她像个走位精准的专业演员,完美地卡在我摄像头的死角就位,然后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心领神会,把镜头转了过去。
「妈,她出来了。」
「姐!」
小姨的声线瞬间切换成甜美频道,把「妹妹」的懂事人设加载得满满当当。
「干嘛呀,一大早就查岗?我刚从洗手间出来。」
「我查你什么岗!」我妈的嗓门也扬了起来,「我是怕舟舟不听话!他怎么样,课上得认真吗?」
「好着呢!乖得很!」小姨一边对着屏幕对面的姐姐全力输出演技,一边跟个螃蟹似的不动声色横到我旁边,压着嗓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音儿问:「没露馅吧?」
我回了两个字:「放心。」
她为了在镜头前把那套「我们关系很好」的戏码演足,屁股在沙发垫上不安分地蹭了蹭,整个身子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紧接着,弹软结实的大腿毫无预警地贴了上来。这层薄薄的棉布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温热的体温没有丝毫损耗地渡到我的皮肤上。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触感,她腿侧的肌肉在相贴时微微下陷,盈润的肌理如膏脂般微微变形。扎实的紧弹与柔腻的软嫩相互交织,仿佛要连我的皮肤也要被一同融化。
直到她的膝盖轻轻碰上了我的。
霎那间,我们俩像是被一万伏的高压电并排击中,猛地向两边弹开,动作同步率高得能去环太平洋里开机甲了。
完了。
这个灾难级的穿帮镜头,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尴尬的味道。
「你们俩干嘛呢?」
屏幕那头,我妈把脸又怼近了几分,像素点被撑得颗粒分明,如同锁定了异常热源的雷达。
「没!」
「没事!」
我俩异口同声,喊出来的音调却一个高一个低,像两只被同时踩了尾巴的耗子。
我甚至感觉屁股底下的沙发垫都跟着震了震。
小姨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猛然抓过一个抱枕搂在胸前,强笑着解释:「姐,这屋里空调开太足了,我有点冷,打了个哆嗦。」
我妈「哦」了一声,居然就信了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的蹩脚借口。
又扯了几句「菜够不够吃」「什么时候解封」的闲话之后,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挂了电话。
我妈那张脸刚从屏幕上消失,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就又变得紧张起来。
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糟糕氛围加倍地倒灌了回来,把氧气都挤走了。
刚才还在镜头前扮演「亲密战友」的两个人,如今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不吭声,好似两块被强行按在一起却又互相排斥的磁铁。
「那个……」小姨先站了起来。她那双刚在视频里还笑得挺欢的眼睛这会儿跟装了什么自动回避系统似的,精准地绕开我的脸,紧紧盯着地板上的纹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穿帮。」
她说完,转身就想往阳台溜。那把吊椅就是她的安全区,是她的乌龟壳。
「小姨。」
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回头,拉直的后脖颈线条倔得有如一根钢筋。
「昨晚的饭。」我看着她的背影,平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刀,「你不是说不饿吗?」
她的后背肉眼可见地抽紧了。
没有回答。
她逃也似地缩回吊椅里,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那块小小的发光玻璃就是她给自己重新上的一道锁。
我看着小姨那个蜷成一团影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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