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胡笳十八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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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辞玉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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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辞玉华章
  虽说这十年来,小凡多数时皆待在这破败宅院中不曾出去,但生计所需自当于旁人交流,是以也曾认识几个志同道合之辈。
  昔日小凡初至渭城,满心愁苦,寄情于酒,曾与酒肆沽酒,有幸得识酒肆主人,这店主姓冯名仪,乃是允辰七年的秀才,无奈三番应试再无成就,只得回乡专心酿酒贩卖。
  小凡常来沽酒,曾与其对饮数杯,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此番离去,应当告知。
  清幽月色,狗吠声不时响起。一盏如豆烛灯悬挂,代表着店家还未歇业。但天色确实已晚,门前酒坛已收起。小凡叩门,少许门扉吱呀启开,同时传来清脆的女子声音道:「来的可巧,再晚些就——啊,是纪公子。」
  头裹方巾身型纤弱,是为女子。借着灯色见其脸色有少许倦意,该是忙碌一天的缘故。而目光却有神,加之琼鼻薄唇,容貌颇为俏丽。分明身着粗布衣衫,难掩其姿色,
  女子名唤秀禾,与店家成婚多年,二人恩爱。秀禾当垆卖酒,实为美人添香,引得酒徒墨客者为之侧目。
  「夫君,是纪公子。」
  秀禾欠身迎小凡入内门,同时向内唤冯仪,一边收拾桌椅道:「公子请坐,夫君随后便至。」
  店内简陋,数个酒坛密封,唯有一方尚启,酒香扑鼻宛若置身酒池中,小凡接来秀禾的茶水,道了声谢。
  「这么晚,是与我喝酒来了?」
  冯仪跨步而来,竟然赤裸上身,热气腾腾,一口灌尽茶水,方才坐定说道:
  「适才几袋黄米,刚搬完你来了,早该等你来搭把手。」
  秀禾拿着布巾为其擦拭身上汗渍,为其添茶,颇有几分埋怨道:「纪公子晚来寻你,偏生惦记着人家卖力。也不披件单衣出来,这般粗犷,亏你还是个秀才呢!」
  小凡微笑道:「秀禾姐,不必苛责冯兄,如此行事比那皓首穷经的白面书生要强的多。」
  秀禾轻啐:「也就你夸他!」将那布巾扔在肩上,自顾地整理家务去,只是步步回首,悄然打量这边。
  冯仪不以为意,询问道:「小凡,你怎的这时候来,是有急事?」说着,连秀禾也停下手望过来。
  纪小凡沉吟少许,也不啰嗦,开口道:「冯兄,在下此来是为告别,你知我本非渭城人事,如今有人来寻,明日就该启程离开此地。」
  说完,夫妇二人皆是诧异,不待相询,小凡继续道:「此去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或许不得相见。」
  秀禾闻言面露焦急,正快步走来,忽的又顿住脚步,幽幽问道:「纪公子缘何离去?去往何处?渭城虽小,却也得自处。莫非外面就比此地好么?」
  「实不相瞒,弟乃京城人士,家父触怒天颜惨遭入狱,牵扯我流放于此。幸得天子怜悯,如今得以家人团聚。」
  小凡不愿扯谎,却也不得全盘托出,只编个似是而非的理由,其实也全然无错。
  秀禾「啊」了一身,掩嘴惊道:「纪公子,原来是京城人士。」
  于渭城而言,京城是何等遥远而高不可攀之处。冯仪神色幽幽,叹息道:「
  小凡,我见你神色,知你绝非常人,不想竟是京中官宦家庭,前朝国姓也为纪,想你出生不凡。」
  「相识一场,如今分离,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着,冯仪将杯中茶水再度饮尽,小凡亦是如此。喝完后,冯仪忽然说道:
  「秀娘,你且去里屋将那枚玉佩取来。」
  秀禾不得其解,莫非是要赠玉给小凡以践行?冯仪笑道:「你且取来,我与小凡有事商议。」秀禾听了方半信半疑去取玉。
  烛火幽幽,屋内只剩下小凡、冯仪二人。
  「小凡,你我相识多久?」
  「七年。」小凡唏嘘道:「冯兄,与你七载对酒,好似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冯仪露出回忆之色,喃喃道:「碌碌无为竟数千日月。昔日风光处,如今落魄时;不得凌云志,凌云志不得……」
  无权无势的冯仪自幼展现出学识天赋,书院学究曾夸赞其资敏不凡,是个读书的种子。如此夸赞,令幼时冯仪在乡内传有神童的称呼,而其也不负名声,年仅十五岁便升为秀才,参加乡试。一时间风头无二,名声大震,邻里乡亲无不羡艳,都言老冯家出了文曲星,将来是当大官的好命。
  一切何等顺利,冯仪意气风发参加乡试。从此神童称谓戛然而止,连续三次乡试上无名,十年悄然而过。昔日神童业已黯淡,逐渐泯灭于众人。再也没有人关注老冯家的文曲星,多得是亲朋乡亲谈及冯仪,都会哦的一声,然后说:「我早看出来老冯家的儿子不行,跟他爹一样都是卖酒的命。山鸡窝里还能生出凤凰不成!」
  而随着放弃科举贩酒至今,又是七年已过。
  冯仪的思绪闪过,他抬起头,对纪小凡说道:「小凡,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非寻常人家!当时确实存着结交攀附的想法,但这七年来相熟相知,这想法却也淡了。」
  纪小凡坦然而笑,举杯饮茶,说道:「冯兄坦荡,此事尔尔,不必再提。」
  「你觉得秀娘如何?」
  这问题来的奇怪,小凡没有多想,只轻笑道:「秀禾姐秀外慧中,实乃贤妻。冯兄得此妻,羡煞旁人。」
  然而,冯仪握着茶杯的手却变紧,少顷,在小凡的困惑中,忽而跪地抱拳,红着眼睛说道:「既如此,为兄有一事相求,请弟万勿推脱。」
  「这是为何!」小凡吃了一惊,起身来搀扶。
  冯仪颤声道:「我欲以秀禾相赠,再佐美玉一枚,万望弟于京内诸多大官面前,提携一二!」说着,竟长叩首于地。
  赠美妻美玉,只为博得提携机遇。纪小凡委实惊呆,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位对酒之兄,心中竟藏着此等晦暗想法!
  「啊!」
  盒子啪嗒跌落在地,原来是秀禾已寻得玉佩,刚进门全听得这番话,亦是愣神怔住!
  「冯兄不必如此,夫妻和睦,何必做的如此!」小凡望向门边的秀禾,叹息道:「秀禾姐,这——」
  话不说完,秀禾便已夺门而出。
  冯仪失魂落魄,面容苦涩,说道:「这些年来秀娘对你的心思,你莫说不知?」
  小凡闻言愣住,他非草木,岂能不知?若有若无的迷离眼神,多少次偶然对视的惊慌失措,过于亲近的嘘寒问暖,无不昭示着自己这位秀禾姐,自己的兄嫂,对自己有别样的情愫。
  「我与秀禾床第不和,七年无出。只因须得谈论至你方起兴致,更勿论数次见秀禾自渎,口中不住唤你名字。」泪水自冯仪脸颊流下,这位昔年神童,如今终是崩溃。
  「我幼年成名又落得泯然众人,父母脸面无光,视我如弃子,就连妻子心中都念着旁人。」冯仪目光低垂却有着光亮,低声道:「唯有入仕为官,方能一洗耻辱!」
  「适才秀禾姐听得你这番话,不知该多伤心,夜深寒冷,你速去寻她回来。
  」小凡叹息不已:「此事休要再提,况且我亦戴罪之身,自顾尚且不暇,冯兄保重!」
  委实太过荒唐,小凡不愿多待,起身告辞。行不多时,竟见昏暗处一倩影彷徨,不是秀禾又是谁?
  后者见了小凡,下意识藏匿。既然得见,小凡上前说道:「秀禾姐,还是速归家吧,冯兄再等得急。」
  俏丽的脸庞呆滞如木,似哭似笑,这位当垆沽酒的年轻妇人,终是泪流满面,哀声道:「家往何处寻?如此良人何?」
  小凡有心劝说,却难开口。冯仪慕官爵而献妻之举,委实荒唐荒诞。可怜秀禾,余生何往?
  「而我亦有悔。」秀禾眉目低垂,心思复杂难辨,低声道 :「想他年少成名,如今落寞,定然心有不甘。而我心系于你,有违伦理,于他不公,今日之窘境,我亦难辞其咎。」
  「秀禾姐……」
  「嘘。」
  秀禾食指搭唇,微笑道:「小凡,今日我夫妇教你看笑话,你莫往心里去,我这就回家。而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只留背影离去,那身影忽又转身挥手告别。继而愈行愈远,终于消失在视线中。
  这对夫妇的命运又该如何?未来可还能相见?无人知晓。
  天色渐晚,雾气朦胧,行走于城中偏僻小道上,寂寥无声,唯余月光清冷。
  冷风吹拂衣角,小凡不由得停下脚步,回首望去,但见城中万家灯火微黄,恰似星光如豆闪烁。念及平生,自打出生已在深宫,年纪尚小却登顶金銮,执掌权柄。虽说那时年幼的自己亦不过是外戚干政的傀儡,可总归顶着个皇帝的名号。
  待得卢妃雪入宫,情思懵懂,那倒是极快活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卢妃雪雷霆出手,竟将整个天下倾覆,将自己给赶到这边陲小城中,残结余生。
  不过,仔细想来,于渭城这十年光景,却并非不堪,现如今反而觉得异常快活,生活清贫却无拘无束,乐得逍遥,比做皇帝可快活多了。
  小凡微微叹息,若非卢妃雪百般恳求,自己绝不会离开此处,去往那名为皇宫,实为囚笼之处。
  不过,为何自己心中,竟是对卢妃雪生不起半分怨恨?纵使她的确是心如蛇蝎,心机深沉。难不成自己竟是个甘愿沉溺于美色温柔乡中的好色之徒?
  所谓千里江山,天下之主,于佳人展颜一笑相较之下,也显得无足轻重。
  繁绪思索,已经是回到宅子,卢妃雪屋子仍亮着烛光,小凡却并未前去打扰,而是回到自己住处,在椅子上静坐良久,沉默无言。
  少顷,他心中思绪浮动,提笔研磨飞快写下,继而低声吟诵道:
  「多情自古空余恨,无心从来玉面娇。浮生寂寂催人老,红颜皓首岁月刀。
  我非君子亦不器,黄烛红灯笑尔痴。何知古来皆有意,千里山川一色遥!」
  烛火燃尽纸张,又将灰烬吹拂,纪小凡脑海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钧之力,多日辛劳终为困倦……
  时至次日,鸟鸣幽幽,小凡睁开眼睛,脑海清明,这一觉睡醒,感觉满身的疲倦都消散殆尽,整个人仿佛焕发了新生。
  「嗯?」醒过来的纪小凡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意识里依稀记得自己分明是倒在了桌子上。谁把自己抬到床上?
  小凡坐起身子,目光落在床沿,不由得怔住,一时竟是痴了。却见那身穿白色锦衣的绝美女子,正坐在床边,以手支颐而睡。
  衣袖滑落,皓腕如雪,面色宁静,呼吸平稳,宛若一尊精致的雕塑。
  本不愿惊醒沉睡的仙子,奈何起身之际,卢妃雪仍是转醒,双目缓缓睁开,露出其中秋水般的眼眸,纯净无暇。
  醒来第一眼便瞧见了心上人,卢妃雪唇角轻扬,心情显然是极为欢愉,开口道:「你醒了?睡得可还舒适?」
  纪小凡点头,问道:「怎么在我床边睡着了?若是倦了,何不上来?」
  卢妃雪笑道:「昨夜来寻你,却见早已在桌子上熟睡许久,这才将你抱在床上。我坐在床沿仔细照看,不想看得痴迷,竟也睡着了。」
  「你啊,睡觉有什么好看的?」小凡伸手搭在卢妃雪肩头,问道:「这般睡了一夜,身子岂不酸痛?来,躺下,我给你揉揉。」
  卢妃雪乖巧的起身,猫儿似地卧倒在床上。实则她修炼许久,身子骨极为坚韧,并不觉有何不适,但小凡既然如此开口,她也乐的享受照顾。
  卢妃雪半眯着眼眸,酥声说道:「好小凡,你昨日怎去了那么久,我还等你呢。」
  「昨日去拜访几位朋友,这才耽搁了。」小凡不愿提昨夜荒唐之事,只是说道:「叫你担心了。」
  床上佳人横卧,一副慵懒的模样,小凡手掌搭在那背上,虽是隔着衣衫,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些许温热,不由得心神摇曳,想入非非。
  「拜访朋友?是因为要走了,告知一声?」卢妃雪想了想,说道:「今儿收拾完毕,我们就离开这里,再要回来便不知何年何月。」
  小凡叹息道:「毕竟在此处生活十年之久,此番离去,心里总归是有牵念。
  」
  良久,卢妃雪低声问道:「有我陪着,你也不舍得么?」
  听得此言,纪小凡自然是感受到这位宁文帝的小情绪,不由得笑道:「你啊!还不知晓么?若非有你这位娇滴滴的大美人陪着,只怕我是万万不愿离开的。
  」
  卢妃雪柔声道:「日后若是想念,我再陪你回来探看。只要你想,我什么都依你。」
  「好个情意绵绵。」纪小凡抚着佳人的柔顺青丝,喃喃道:「教人如何消受得起?」
  卢妃雪欲言又止,小凡伸出手臂环住那盈盈细腰,将其从床上抱起,置于怀中,低头含住那水润樱唇,待到唇分,才说道:「既已至此,不必多言,我们早些离去吧。」
  卢妃雪红着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收拾一番,实则小凡并无杂物要带走,轻装简行,将门窗锁好,随卢妃雪上了马车,红儿身披斗笠,扬鞭轻喝一声「驾!」,马车便缓缓前行。
  同来时一般,晨曦微露,清风拂拂,守城老卒闾丘阖遥遥望见那马车行来,已经是纳头便拜,待车轴声渐行渐远,才敢抬起头观望,此时城外官道上的马车已经是不可得见,唯有青山云雾,依旧如故。
  闾丘阖扶着城门,注视着那空无一人的远方,良久才颤巍巍的回到城内。
  天高云淡,青山绿水,人来人往,无论生死,只有渭城千百年来不曾变化,如今这般,以后仍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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