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永夜
温梨刚推开卧室门,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放下手袋,接起听筒,林宝琼带着抱怨的声音立刻传来:阿梨!你们家的人怎么回事啊?我今天去找你,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我好歹也是林家的女儿,你大哥的手下居然敢用枪指着我!”
宝琼,你慢点说……温梨默默地把听筒拿远了点。
慢什么慢!林宝琼越说越气,我是外人吗?居然敢这样对我!阿梨,等你大哥回来,你可一定要替我报仇。
温梨刚想替大哥解释:宝琼,最近家里情况特殊……
不许替你大哥说话!林宝琼立刻打断她,每次一说你大哥,你就跟我争论,说他多好多好,这次不行!
温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声应道:好啦…等大哥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赔罪。
这还差不多……林宝琼的怒气似乎消了些,又絮絮叨叨起来,对了阿梨,我从你三哥那里听说……温伯父的病,好像不是简单的肺癌?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宝琼?温梨的声音有些发紧。
啊?我、我没说什么啊……林宝琼明显慌了神。
你刚才说…爹地的病不是肺癌?
电话那头传来林宝琼懊恼的叹气声,她懊恼的跺跺脚:哎呀!都怪你三哥那个死人头,非说这事不能让你知道…
阿梨……林宝琼支支吾吾,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你三哥要是知道我多嘴,肯定又要冷着脸半个月不理人……
温梨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宝琼,我保证不告诉三哥。她顿了顿,爹地他……到底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林宝琼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琛哥说……温伯父是中毒导致的肺癌。
具体的他也没多说,林宝琼急忙补充,你也知道你三哥那个脾气,我也不敢多问……
温梨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她穿着白色洋装,被父亲、姨太太还有哥哥们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去年她十七岁生日时拍的。
谁下的毒?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我真不知道!林宝琼急得快哭出来,喂?喂?……阿梨?阿梨你在听吗?
梳妆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嗯,温梨轻声应道,谢谢你,宝琼。
挂断电话后,温梨走到窗前。
窗外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花瓣簌簌作响。
林宝琼的话还回响在温梨耳边,爹地是被人下毒的?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家里每一个人的脸。
二姨太总是笑眯眯的,最爱拉着她试新买的旗袍;三姨太温柔安静,常年陪四哥在英国养病;四姨太性子直爽,最爱打麻将,输钱了就嘟着嘴找爹地撒娇;六姨太年纪最轻,但从不争宠,反而总爱给她带些小玩意儿……
至于哥哥们—— 她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全家福相框的边角。
照片里,大哥温慕云站在父亲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内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肩上。
大哥温慕云是家里最沉稳的人,永远西装笔挺,说话温和有礼。他对所有人都很照顾,尤其是对她,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他从未拒绝过。
二哥温景睿油腔滑调,最爱逗她开心,虽然跟着大哥在外面做事,但胆子其实很小,每次惹大哥生气,都会躲在她身后要她帮忙求情。
三哥温景琛脾气暴躁,对谁都不太客气,就连她做错事都会被训上半个小时,但他其实是家里最嘴硬心软的那个人。
四哥温景珩体弱,常年不在家。
五哥温景明整天游手好闲,却是最顾家的,即使在外面玩到很晚也会雷打不动地回家,从不在外留宿,而他也是家里那个每天会陪爹地喝早茶的人……
温梨的视线模糊了些,这样的家人,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对爹地下毒?
温梨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转身拉开房门。
走廊昏黄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快步穿过长廊。
小姐?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女佣阿萍惊讶地抬头,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备车。温梨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去医院看爹地。
阿萍面露难色:可是大少爷吩咐过,晚上不许您……
现在!温梨突然提高声音,她从未对下人这样严厉过,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阿萍吓得一哆嗦,连忙放下抹布往楼下跑:我、我这就去叫阿忠开车……
温梨站在玄关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花园里的玫瑰在夜风中颤抖。
她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开衫,突然觉得这栋住了十七年的宅子冷得刺骨。
黑色奔驰缓缓停在门前,司机阿忠小跑着为她拉开车门:小姐,要不要叫个人陪您一起去?
不用。温梨钻进后座,车窗映出她苍白的脸,开快点。
车刚在医院门口刹住,温梨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高跟鞋在湿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打了个趔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小姐!您当心啊!阿忠的喊声在温梨身后渐远。
温梨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把推开旋转门。医院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快步走向电梯,却发现电梯停在了顶楼。
她转身冲向楼梯间,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三层楼的阶梯在她眼前晃动,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医院长廊,拐角处,阿彪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这么晚了他来医院做什么?
她的心突然揪紧,加快脚步冲向病房。推开门的瞬间,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病房里静得可怕。
爹地……?
她颤抖着走近病床,温正义安静地躺着,面色灰白,胸口不再起伏,床头的生命监护仪屏幕一片漆黑,温梨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伸手去按呼叫铃,却发现电线已经被剪断。
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温景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衬衫领口大敞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马仔也个个气喘吁吁,面色凝重。
阿梨?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妹妹身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吗?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突然哽住。
温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五哥……爹地他……
温景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阿梨乖,告诉五哥,你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人了?
温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我看见阿彪…她抽噎着指向门外,他从爹地病房出去…
阿彪?裴司手下的阿彪?
温梨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五哥你去哪儿了…你不是说…会守着爹地吗…
温景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发型被他抓得凌乱:刚才有伙人闯进来,我带着人去追…他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明明留了四个人守在这层楼…
他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妈的,中计了!
温梨呆坐在病床边,看着五哥焦躁地来回踱步,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眼泪的咸涩。
五哥……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二哥……是二哥害了爹地吗?
温景明的脚步顿住,阿梨……他转过身,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件事很复杂……
温梨的眼泪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已经冰冷的手背上。
为什么……她浑身发抖,那是爹地啊……
温景明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别想了,阿梨。大哥明天就回来了,他会处理好的。
温梨扑进温景明怀里,抓着他衬衫的前襟嚎啕大哭。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许久后,温景明轻轻将熟睡的温梨放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为她盖好毛毯。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投下硬币。
大哥,他压低声音,指间夹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事情办妥了。老头子走了,阿梨亲眼看见裴司的手下阿彪从病房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温慕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阿梨怎么样?
哭晕过去了。温景明吐出一口烟圈,她以为是那个杂种干的。
嗯。温慕云顿了顿,我明天就回香港。这期间,别让裴司的人接近阿梨。
明白。温景明掐灭烟头,大哥,那二哥那边……
景睿的事,你不用管。
记住,阿梨的安全最重要。
番外:父母爱情(上)
一九五一年春,温正义从香港启程,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江浙。
他这次来,是受父亲之托,和温州一位姓秦的富商谈一笔绸缎生意。
那时刚解放不久,路上还能见到不少穿军装的人,车站里贴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气氛和香港不太一样。
秦家住在温州城西一座老宅里,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梨花。
温正义被请进客厅,秦老板客气地迎上来,两人寒暄几句,便谈起正事。
正说到绸缎的花色和价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姑娘端着茶盘走进来,约莫十八九岁,穿一件淡蓝色的布衫,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
她低着头,把茶杯轻轻放在温正义手边,动作不慌不忙。
温正义本来没太在意,直到她抬起头,道了一声“请用茶”。
他愣住了。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江南的烟雨,却又清澈见底。
鼻梁挺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倔强。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富家小姐模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利落。
秦老板介绍:“这是小女晚舒。”她微微颔首,便退到一旁坐下,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抬眼看一下,目光平静。
温正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了些。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女孩子,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不像香港那些烫着卷发、穿洋装的摩登女郎,也不像有些内地姑娘那样羞涩得不敢抬头。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谈完生意,秦老板留他吃晚饭。
席间,秦晚舒话不多,但举止大方,偶尔插一两句,都说得在理。
她手指纤细,却不似娇生惯养的女子。
听秦老板说,她平时也帮着料理家里的账目。
饭后告辞,秦晚舒送他到门口。夜色渐浓,院子里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
她站在灯影里,轻声说:“温先生路上小心。”就那么一句平常的话,温正义却记了一路。
回旅馆的路上,他还在想她那双眼,想她端茶时微微低头的侧影。
自从那天那一面后,温正义便对这名江南女子念念不忘。
谈完生意回到旅馆,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秦晚舒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温正义借着谈生意的由头,又去了秦家两趟。
秦老板对他很是欣赏,这个从香港来的年轻人,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把家族的绸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言谈举止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失读书人的儒雅。
第三次去秦家时,正赶上秦晚舒在院子里晾晒账簿。
春日的阳光透过梨树枝桠,洒在她乌黑的发梢上。
她踮着脚,把一本本账册摊开在竹架上,动作利落。
“这些账本都要晒?”温正义走近问道,目光落在竹架上一排排整齐的账册上。
秦晚舒回头见是他,微微一笑:“黄梅天快到了,防潮。”
温正义看了一眼竹架上摊开的账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
秦晚舒见他留意,便指着账本上的数字,简单说了几句家里绸缎庄的进出账。
温正义发现,她对生意的了解远比想象中深入,不仅记得每批货的价钱,连各地客商的偏好都一清二楚。
秦老板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站在一处说话,笑道:“晚舒这孩子,就爱操心这些。温先生见笑了。”
“哪里,”温正义由衷地说,“秦小姐很是能干。”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秦晚舒。她听了夸奖,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整理账本,耳根却微微泛红。
那天告辞时,温正义抓住机会说:“来的路上听路过的人说起,瓯江边的桃花开了,不知秦小姐明日可有空一同去看看?”
秦晚舒还没答话,秦老板先笑了:“年轻人是该多走走。晚舒,你陪温先生去吧。”
她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温正义,轻轻点了点头。
秦晚舒和温正义漫步在瓯江边,两岸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春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沾在了秦晚舒的辫梢上。
她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个从香港来的男子,他不似温州的男子,那些读书人太过儒雅守旧,商贾又难免带着市侩气。
温正义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西装熨帖却不显得拘束,言谈爽利却不会咄咄逼人。
他走路时肩背挺直,目光里透着从容。
“你看那边,”温正义指着江心一艘乌篷船,“在香港,这种小船都是用来运海鲜的。凌晨三四点,码头上灯火通明,渔婆们赤脚站在船头吆喝,那场面热闹得很。”
秦晚舒听得入神,她从小到大没出过温州,最远只到过杭州。
温正义说的香港,有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有高鼻深目的洋人,还有夜里亮如白昼的霓虹灯。
这些新鲜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不显炫耀,反倒带着几分风趣。
“去年在马来亚,我还见过一种会发光的海水,”他比划着,“夜里船划过,浪花是蓝莹莹的,海面上星星点点,看上去就像是把星星洒在了海里。”
秦晚舒忍不住笑了:“你莫不是编故事哄我?”
“真的,”温正义也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出一张剪报,“你看,报纸上还登过。”
春风拂过,又一阵桃花雨落下。
秦晚舒看着他递过来的剪报,忽然觉得这个男子像是一阵来自远方的风,吹开了她生活里的一扇窗。
他见过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却愿意把这些奇闻趣事,细细说给她这样一个江南女子听。
她低头拂去肩上的花瓣,心里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生意谈妥,温正义很快就要返回香港。临行前一日,他特意来秦家道别。
秦晚舒站在廊下,看着他与父亲说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听他讲那些天南地北的趣事,习惯了看他笑起来时眼角浅浅的纹路。
如今他要走,这院子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秦老板何等精明,早看出女儿的心思。他请温正义到书房喝茶,闲谈几句后,忽然问道:“温先生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
温正义正端着茶杯,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秦晚舒正在院子里喂画眉鸟,侧影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不曾。”他收回目光,答得坦诚。
秦老板笑了笑,捻着胡须:“你觉得小女晚舒如何?”
温正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放下茶杯,认真道:“秦小姐聪慧娴静,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通晓生意,实在难得。”这话虽是真心的,却也藏着他的私心。
秦老板听出他话里的诚意,点了点头,却也不点破,只道:“晚舒这孩子,她娘去的早,跟着我打理家业,也是不易。”
温正义望向窗外的身影,见她正仰头看着树上的画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温正义心一动,便郑重地对秦老板说道:“秦老板若是不嫌弃,我回香港后便立即筹备提亲事宜,恳请您将晚舒许配给我。”
秦老板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早就看出这个年轻人稳重可靠,如今见他如此坦诚直率,更是满意。“好,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次月,温正义果然如约而至。
这次他不是独自前来,而是带着一支小小的车队,载着价值数百万的聘礼,不仅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香港最新式的留声机和照相机,这些都是他特意为晚舒挑选的。
秦家宅院顿时热闹起来。邻里们都在议论秦家女儿找了个好人家,聘礼之丰厚,在当时的温州城里可谓罕见。
其实在这一个月里,温正义和秦晚舒从未断过书信往来。
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一封盖着香港邮戳的信件送到秦家。
秦晚舒总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上是他工整的钢笔字,讲述着香港的见闻,也询问着温州的变化。
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张香港的风景照,让她对这个即将生活的地方有了初步的印象。
秦晚舒也认真地回信,字迹清秀,语气温婉。她会在信里说起院子里的梨花开了,说起最近在读什么书,偶尔也会含蓄地表达思念。
这些信件,成了连接两地的一座桥,也让两颗心靠得越来越近。
提亲那日,温正义看着秦晚舒穿着新做的旗袍,端庄地坐在一旁,心里满是欢喜。
他知道,这个聪慧娴静的江南女子,将会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温正义这次来,没有急着回香港,而是在温州租下一处清净的院落住下。
他日日陪着秦晚舒,有时带她去瓯江边看船,有时在茶馆里听评弹。
秦老板见女婿如此重视女儿,心里越发踏实,特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给两人合了八字,选定腊月十八为良辰吉日。
秦晚舒对这个从香港来的男子,一日比一日更生欢喜。
他细心,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他体贴,雨天总会多带一把伞。
偶尔她陪着温正义出席生意场合,那些相熟的老板便会打趣:“秦小姐如今就陪着温先生谈生意,看来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啦!”
秦晚舒听了,只是温婉一笑,并不反驳。
其实未出阁的姑娘本该避讳这些玩笑,可她心里却觉得,这话说得并没错。
倒是温正义总会认真替她解围,微微侧身挡在她前面,笑着转开话题:“晚舒是代秦老板来听听行情,各位叔伯可别取笑她了。”
他说话时,手轻轻护在她身侧,既守住了礼节,又不着痕迹地护住了她的名声。
秦晚舒低头抿茶,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男子,既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心动,又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安稳。
腊月似乎还很远,可每一天,她都盼着那一天快些到来。
番外:父母爱情(下)
终于迎来了婚嫁那日,秦家大院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温正义穿着崭新的西装,秦晚舒凤冠霞帔,两人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拜了天地。
席间敬酒时,温正义始终小心护在新娘身侧,替她挡去不少酒,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夸两句:“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秦晚舒盖头下的脸颊一直泛着红晕,她悄悄望着身旁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子,心里满是踏实。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良配,开始憧憬着往后在香港的新生活,虽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婚礼后,温正义体贴地没有急着带妻子离开。
他们在温州住了数月,他陪着秦晚舒慢慢适应新婚生活,也常伴她回娘家小住。
秦老板看着小两口恩爱和睦,女儿脸上总带着笑,心里最后一点牵挂也放下了。
春去夏来,瓯江的水涨了又退。
临行前夜,秦晚舒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温正义轻轻揽住她的肩:“想家了,我们就常回来。”
次日清早,马车载着他们缓缓驶出城门。
秦晚舒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温州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温正义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暖而坚定。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向着香港的方向,也向着他们共同的新生活驶去。
温正义心疼秦晚舒,舍不得她受舟车劳顿之苦。从温州到香港,原本几天的路程,他带着秦晚舒愣是晃了十多天才到。
临行前夜,秦晚舒在灯下收拾行李,将几件贴身衣物叠了又叠。
温正义推门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出神,便知她心中不舍。
他走到她身后,轻声道:“这一路我们慢慢走,每到一处都歇上几日,就当是游山玩水。”
他们先在上海停了三天,温正义特意选了和平饭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外滩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他带秦晚舒去城隍庙吃小笼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咬开薄皮,被汤汁烫得轻轻吸气,忍不住笑了。
午后在外滩散步,江风拂面,秦晚舒望着对岸的万国建筑群出神。
温正义便细细给她讲每栋楼的故事,哪家洋行最早来上海,哪栋楼是犹太富商建的。
走到外白渡桥时,夕阳正好,他请路人为他们拍了张合影。
秦晚舒有些拘谨地站着,温正义却自然地靠近些,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松些,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在福州歇脚时正值雨季,他们住在三坊七巷旁的一家客栈,推开木窗就能看见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清晨,温正义撑伞陪秦晚舒去巷口买刚出锅的鱼丸。
老板娘见他们是新婚,特意多舀了几个,笑着说:“夫妻恩爱,白头偕老。”雨声淅沥,秦晚舒捧着热乎乎的纸包,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城市也有了家的温度。
最惬意的是在厦门那几日,温正义早年在鼓浪屿住过半年,熟门熟路地租了栋临海的小洋楼。
每天清晨,他们沿着海边散步,看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上爬满小蟹。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温正义会租辆自行车,载着秦晚舒在蜿蜒的小路上慢慢骑。
有一回路过一所学校,恰逢下课铃响,孩子们嬉笑着从铁门里涌出来。
秦晚舒望着那些穿制服的学生,轻声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在这样的地方读书。”温正义握紧车把,嘴角扬起笑意。
这一路,温正义把行程安排得格外从容。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先打听当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生怕秦晚舒觉得枯燥。
有时住在临河的客栈,夜里能听见摇橹声;有时投宿在山间的旅社,清晨被鸟鸣唤醒。
秦晚舒渐渐发现,温正义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他会记得她爱吃的菜式,留意她多看两眼的风景,甚至悄悄记下她随口夸过的一首闽南小调。
直到第十三天傍晚,轮船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夕阳西下,岸上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勾勒出起伏的山峦轮廓。
秦晚舒倚在栏杆边,望着这片陌生的灯火。
温正义走到她身旁,将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累了吧?”秦晚舒摇摇头,目光仍望着对岸:“这里……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刚开始会不习惯,”温正义轻轻握住她的手,“但这里会是我们的家。”轮船拉响汽笛,惊起几只海鸥。
秦晚舒转头看他,港湾的灯火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她觉得,这十多天的路程,不像离别,倒像是一场长长的约会。
而香港,将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船靠了岸,温家的汽车早已在码头等候。
秦晚舒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招牌,手心微微出汗。
温正义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家里人都很好相处的。”
汽车驶上半山,停在一栋气派的洋楼前。
佣人恭敬地开门,秦晚舒跟着温正义走进大厅,却见沙发上坐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子。
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的中年女子起身迎上来,笑容得体:“这位就是晚舒妹妹吧?”
温正义的神色略显尴尬,低声对秦晚舒说:“这是大太太。”又转向那位女子:“佩仪,晚舒路上累了,先让她休息吧。”
秦晚舒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笑着插话:“五妹真是标致,怪不得阿义特意去内地求亲。”她特意加重了“五妹”两个字。
五妹?秦晚舒的心猛地一沉。她望向温正义,只见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解释:“晚舒,这事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
原来温正义在香港早有四房太太,大太太是家族联姻,二太太是护士,三太太是大少爷的家庭教师,四太太是他同学的妹妹。
而她,秦晚舒,是他的第五房太太。
秦晚舒站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身上这件精心挑选的旗袍在此刻刺眼得厉害。
原来那些温柔,不过是一个惯于周旋在女人之间的男人的熟练手段。
“我有些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温正义忙唤佣人带她去房间。上楼时,秦晚舒听见楼下传来压低的笑语:“内地来的姑娘就是单纯好骗……”
卧室很大,布置得十分精致,窗外能望见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秦晚舒站在窗前,望着对岸的灯火,离开温州那日,父亲红着眼眶说:“到了香港好好过日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温正义推门进来:“晚舒,你听我解释……”
秦晚舒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海港。
秦晚舒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样的感想。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像碎金般洒在海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光痕。
这景色很美,美得让她眼眶发酸。
离开温州前,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温家是体面人家,温正义是个靠得住的。”
体面人家,靠得住。
她听见温正义走近的脚步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他的歉疚,可这些此刻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晚舒,”他的声音很轻,“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秦晚舒依然没有回头,她不是不想责怪,而是发现,正是因为爱他,此刻竟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些一路上的细心呵护,那些耳边的温言软语,那些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难道都是假的吗?
若说是假的,他的眼神为何那样真挚?
若说是真的,此刻这荒唐的局面又算什么?
回想起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地刺痛着她的心,她爱上的,是那个记得她所有喜好的男子,是那个许诺要带她看遍世界的男子。
可这个男子,同时也属于另外四个女人。
温正义又走近一步,手轻轻搭上她的肩。秦晚舒微微一颤,还是没有躲开。
“我知道你生气,”他低声说,“给我时间,我会好好待你。”
秦晚舒终于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恳切,还有她熟悉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骗我时心里可曾有过不安”,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累了,”她说,“想休息了。”
声音平静,连她自己都惊讶。
原来极致的失望,是发不出火的。
那些委屈、愤怒、被欺骗的痛楚,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化作一片冰冷的麻木。
温正义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秦晚舒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毫无喜气。她慢慢取下发簪,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
原来她所以为的新生活的开始,不过是另一个女人故事的重复。而她,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爱他。这份爱,成了束缚她自己的枷锁。
秦晚舒日渐消瘦。
她常常独自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港出神。
温公馆的佣人私下议论,说五太太来了一个月,话没说上几句,人却瘦了一圈。
大太太偶尔会端着一盅燕窝来看她,温言劝道:“妹妹要想开些,这世道,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秦晚舒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大太太是好意,可这话听着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另外几位太太倒也没有为难她,二太太整日忙着打麻将,三太太专心教大少爷读书,四太太最爱逛街跳舞。
她们各有各的天地,与这个从内地来的、沉默寡言的五太太,始终聊不到一块去。
温正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得不得了。
他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带她去浅水湾游泳,去半岛酒店吃西餐,买最新式的旗袍和首饰,可秦晚舒总是淡淡的。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说起,在温州老家的院子里,母亲曾种过一片玫瑰。“春天开花时,满院子都是香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第二天,温公馆外的空地上就来了一群工人。
温正义亲自指挥,运来最好的土壤,从欧洲空运玫瑰苗。
他挽起袖子,和工人一起挖坑、培土,忙得满头大汗。
秦晚舒站在窗前,看着他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
香港的夏天湿热难耐,他的白衬衫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有工人递水给他,他摆摆手,继续弯腰种花。
一个月后,玫瑰开了。
那天清晨,秦晚舒推开窗,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整个院子变成了玫瑰的海洋,层层叠叠,在晨光中带着露水,香气一直飘到二楼。
温正义站在花丛中,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些为她盛开的玫瑰上。
秦晚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过,玫瑰摇曳,像一片流动的锦绣。
眼泪无法自控的落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欺骗了她,可此刻的真心,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慢慢走下楼,站在玫瑰丛中。
温正义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晚舒,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就像这些花,每一株都是我亲手种的。”
秦晚舒低头看着那些带刺的枝条,爱情或许就像这玫瑰园,美丽与刺痛本就共生。而她,已经身在其中,无处可逃。
次年,香港的秋末,温梨在傍晚出生。
雨下了一整天,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产房里的哭声响亮而清澈,接生的护士笑着贺喜:“恭喜温先生,是位小公主。”
温正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生命,她的手那么小,五指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秦晚舒虚弱的手:“晚舒,你看,我们的女儿。”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前面五个都是儿子,这是温家第一个女孩。
秦晚舒疲惫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女儿皱巴巴的小脸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房间里只剩下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我想起以前在温州的时候,”秦晚舒忽然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夜色,“我家的院子里种了几株梨树。每到春天,梨花开了,白茫茫一片。若是碰上下雨,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香气淡淡的,能飘进屋里来。”
温正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
“有一年春天,雨下着下着,不知怎么竟然变成了雪。雪花落在梨花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整个院子白茫茫的,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秦晚舒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景象,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温正义握紧她的手:“等女儿大一些,我们带她回温州看梨花。”
秦晚舒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映着室内的灯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怀里的温梨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这一刻,秦晚舒明白,无论她与温正义之间有多少说不清的纠葛,这个孩子都将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牵绊。
就像那年春天院子里分不清的梨花与雪。
窗外的香港夜色深沉,而她的心里,却飘起了多年前温州院子里那场分不清是花是雪的白色记忆。
温正义给女儿取名为温梨,正是因着秦晚舒那一段关于梨花与雪的回忆。
他希望女儿能如春日梨花般清雅,也愿这名字能永远留住妻子心中那片纯净的白色光景。
然而秦晚舒生下温梨后,身体却像被抽走了元气般,一日日地衰败下去。
香港潮湿闷热的气候让她时常咳嗽,中医西医都请遍了,药吃了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子越发清减。
温梨四岁那年春天,秦晚舒已经很少下床了。
她常让佣人把女儿抱到床边,轻轻抚摸着温梨柔软的黑发,教她念白居易的诗:“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温梨懵懂地跟着念,小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凉的手指。
临终那天,秦晚舒精神突然好了许多。
她让温正义扶她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盛开的玫瑰,轻声说:“可惜看不到梨花开了。”傍晚时分,她在睡梦中静静离去,面容安详得如同初见时那般柔静。
五岁的温梨被保姆抱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睡得这样沉,只是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秦晚舒苍白的脸颊,那是她关于母亲最清晰的记忆,柔静的眉眼,冰凉的手指,还有身上淡淡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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