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研究生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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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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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遗言
  (一)
  三月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李馨乐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
  她没有睡。她躺在舒心阁三楼宿舍那张窄小的上下铺上,盯着头顶十五公分处的床板——上面贴满了前任租客留下的贴纸,HelloKitty和骷髅头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剪影。
  她刚结束今晚的最后一单。一个做水产批发的中年男人,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味,体毛浓密得像穿了一件毛衣。他在她身上折腾了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两次喝水,最后射在她胸口,然后拍了拍她的脸说「还行」,穿上裤子走了。
  她已经冲过澡了。但鱼腥味好像渗进了皮肤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手机又震了。
  她伸手摸出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舅舅。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舅舅打电话。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没有人会在凌晨将近两点打电话,除非
  她按下接听键。
  「馨乐!」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破了堤的水,慌乱、嘶哑,裹挟着某种她太过熟悉的恐惧。「你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她坐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撞到上铺的床板,闷响一声。痛感从头顶蔓延下来,但她感觉不到。
  「怎么了?」
  「你妈刚才突然抽搐,浑身发紫,我们叫了救护车,已经送到隆县人民医院了,医生说是……说是那个什么红斑狼疮急性发作,多脏器……多脏器功能衰竭……
  」舅舅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像是用力攥皱了一张纸,「医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五个字她听过。去年十二月,同一家医院,同一个ICU,同样的灯光和消毒水味道。那一次是陈杰连夜开车来接她,帮她找到了救命药。
  那时候她还是「干净」的。
  那时候她还配被人保护。
  「馨乐?你听到没有?」舅舅在那头喊。
  「听到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我现在就过去。」
  她挂掉电话,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宿舍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一个去接通宵的客,另一个前天被客人打了住了院。
  她拉开衣柜,翻出一件高领毛衣、一条牛仔裤。换上。把那副黑框眼镜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上。
  镜子里的女人在五秒钟内完成了身份切换。
  从「舒心阁66号」变回「G大研究生李馨乐」。
  她抓起手机和钱包,从舒心阁的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半年没人换,只剩下一截歪斜的灯杆在黑暗里戳着。她摸黑走了几十米,拐上新黎村的主路。
  凌晨两点的新黎村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有几家大排档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碰杯声和笑骂声。她走过去,在村口截住了一辆准备收工的黑车。
  「去隆县。人民医院。」
  「隆县?姑娘,这时候去隆县,单程两百。」
  「行。走吧。」
  她钻进后座,蜷缩在角落里。黑车启动,驶上空旷的国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陈杰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顶部。
  她的拇指悬在他的头像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上一次妈出事,是他连夜开车来接我。
  ——那时候我刚从他的出租屋出来,身上只有他的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呢?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毛衣的袖口。
  洗衣液。舒心阁统一用的那种廉价洗衣液。还有——某种她冲了三遍澡都没能完全去除的、属于那个水产批发商的鱼腥味。
  她有什么资格再向他求助?
  她在微信上给陈杰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病了,我去隆县了。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车子在黑暗的国道上疾驰。两侧是无边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气流震得车身摇晃。
  后座角落里,李馨乐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妈,你撑住。
  ——你撑住。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
  她没有让那个念头成形。她把它掐断在萌芽状态,像掐灭一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
  窗外的黑暗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二)
  凌晨四点一刻,黑车在隆县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寒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药剂的气味。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去年冬天,她在这条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靠在陈杰的肩膀上哭到脱力。
  ICU在住院部三楼。她穿过空旷的大厅,搭电梯上去。电梯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她脸上一片苍白。
  三楼走廊。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惨白的灯光把走廊照得纤毫毕现——墙角的灰尘、地面的划痕、铁椅子扶手上磨掉了漆的亮斑。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空调送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但走廊里的温度反而偏高,那种干燥的、让人皮肤紧绷的闷热。
  舅舅和舅妈蹲在ICU门外的铁椅子上。舅舅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揉皱了的矿泉水瓶。舅妈在旁边,用纸巾不停地擦鼻子。
  看到她,舅舅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妈一直在念叨你。」舅妈的声音哑了。
  李馨乐点了点头。「医生怎么说?」
  「说……这次发作来势很猛。之前那次手术只是延缓了病程,根本问题没解决。加上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舅舅的声音断了一截,像一根被硬拽的线头,「免疫系统彻底崩溃了。现在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但各项指标……一直在往下掉。」
  「做好心理准备」——这五个字他没有再说第二遍。但它挂在空气里,比说出来更重。
  李馨乐在铁椅子上坐下来。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没有陈杰的肩膀可以靠。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十二分。
  手机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陈杰。
  「馨乐,你在哪?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回去。
  「不用了。这边有舅舅照顾。你忙你的工作。」
  「我请假就行,馨乐,你别一个人扛——」
  「陈杰,真的不用。这次……我想自己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浅的、急的、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然后他说:「好吧。」
  两个字。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被拒绝之后努力维持体面的颤抖。
  「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
  她挂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底部一团揉皱的纸巾——是临走前从舒心阁更衣室顺手抓的,纸巾上还沾着没卸干净的口红印。
  她把纸巾攥紧,然后塞进走廊尽头垃圾桶的最底层。
  (三)
  十天。
  ICU门外的铁椅子上,日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白天守在医院,夜里睡在舅舅家客房的折叠床上。她暂停了舒心阁的「工作」,也暂停了去留学生公寓见威廉。黎安德发来一条微信:「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说。债的事不急。」后面又补了三个字:「节哀。」
  陈杰每天打电话。她接了。说几句「还好」「不用来」「你忙你的」,然后挂掉。通话时间从来不超过两分钟。
  十天里,她母亲没有好转。
  各项指标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滑落。血氧饱和度从95降到91,再到88。肌酐值一路攀升。尿量越来越少。
  她坐在ICU门外,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健康教育海报——「常见传染病的预防与控制」——上面画着一个戴口罩的卡通医生,竖着大拇指,笑容灿烂得近乎讽刺。
  她盯着那个卡通医生的笑脸,什么都没想。
  脑子是空的。
  不是平静。是一种更深层的空。像是有人把她颅骨里所有的思维都抽干了,只剩下一具壳,坐在铁椅子上,呼吸,眨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物学功能。
  偶尔她会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馨乐,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要像妈妈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说的?高中?还是更早?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确定是否理解了的东西。
  像是在看着一面镜子。
  (四)
  三月十三日。
  下午两点。
  护士从ICU里出来,走到她面前。
  「李馨乐?」
  「嗯。」
  「病人清醒了。要求见你。」
  她的心猛地抽紧。
  清醒了。
  她学过心理学,也看过一些医学资料。ICU里长期昏迷的病人突然清醒,精神焕发,意识清楚——这种现象有一个名字。
  回光返照。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在铁椅子上坐了太久。她跟着护士换上无菌服,蓝色的、宽大的、散发着消毒液味道的一次性罩衫。口罩勒住她的颧骨,帽子压着她的刘海。
  ICU的门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比走廊更亮。头顶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无影灯级别的日光灯管,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藏身。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在不停地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
  她差点没认出来。
  十天不见,母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颧骨高高突起,把脸颊凹成两个深坑。
  皮肤蜡黄,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骨头上。头发——她记忆中母亲那头乌黑的、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有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枕头上。
  各种管子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延伸出去——鼻腔里的氧气管、手背上的输液管、尿袋的导管。监护仪的电极贴在她胸口,电线像蛛丝一样缠绕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一种不属于濒死者的、异常清亮的光。像是把全身仅剩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那两只眼睛里。
  她看到李馨乐走近,嘴唇动了。
  「馨乐……」
  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底部刨出来的石子,粗粝而艰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来了。」
  李馨乐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干枯。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发青。像一截在冬天冻透了的枯枝。
  但它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手指微微弯曲,试图回握。
  「妈。」
  「馨乐……妈妈有些事……一直瞒着你……」
  李馨乐以为她要说关于父亲案件的事。纪委调查、财产冻结、一百二十万退赃——这些事她一直没敢告诉母亲。她准备好了安慰的话——「妈你别操心了」
  「爸的事会没事的」「钱的问题我在处理」。
  但母亲说出的话,不是她准备好的那些。
  「妈妈年轻的时候……」母亲的声音断了一下。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从89跳到87,又跳回88。「不是什么好人……」
  李馨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妈妈十几岁就出来打工……」每说一句话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后来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了那种事……」
  「那种事」三个字,她用了一种含糊的、回避的语气。但意思很明确。
  李馨乐没有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控制——是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
  那些字像石子扔进水里,水面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
  「后来……认识了你爸……」母亲的眼珠缓缓转向她,「他那时候是副县长……
  来那种地方消费……」
  「妈妈用尽了手段……怀上了你……逼他跟原配离婚……嫁进了他们家……」
  手心里那只枯枝一样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说出这些话需要的力气,比她此刻拥有的全部生命力还要多。
  「你爸当时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原配带着孩子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她停了下来。喘了很久的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润的、咕噜咕噜的杂音。
  李馨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手依然握着母亲的手。但她的大脑已经死机了。那些词语一个一个地落进她的意识里,却无法组合成有意义的句子。
  ——妈妈年轻时是……
  ——爸爸是她的……
  ——她用怀孕逼
  「这些年,妈妈一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体面的官太太……」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隔了一层纱。「没有人知道妈妈的过去……」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馨乐的脊椎从尾骨到颈椎全部冻住的话。
  「可是有些东西……是骗不了的……」
  (五)
  「馨乐……」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反而越来越亮。那种光不是清醒的光——是燃烧殆尽前最后一簇火焰的光,过于明亮,过于集中,带着一种不祥的、孤注一掷的灼热。
  「你长大以后……妈妈一直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的身体……你的敏感……你对那些事情的反应……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
  李馨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绷紧了。指甲扣进母亲干枯的手背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弧形印痕。
  「妈妈知道你可能不愿意听这些……但妈妈想告诉你……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天生的。」
  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然后恢复了规律的嘀嘀声。血氧数字从87掉到85,停了两秒,又爬回86。
  「馨乐……妈妈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我……」
  母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临终坦白的语调。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的——不,是绝望的认真。
  她的手突然攥紧了李馨乐的手指。
  那种力度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像是把全部的、最后一丝生命力都灌注到了这一握之中。骨节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ICU里清晰可闻。
  「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读过书……」
  「没有文化……没有学历……所以才只能走那条路……才只能靠男人活着……」
  每说一句话,她的胸腔就剧烈起伏一次。呼吸机辅助着她的呼吸,但那种机械的、有节奏的气流显然已经跟不上她说话的需要。她在用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把这些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你不一样……你是G大的研究生……你比妈妈强一百倍……」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把书读完……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
  李馨乐的嘴唇在口罩后面张了张。
  「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答应我……馨乐……答应妈妈……」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央求——是一个将死之人把全部希望浇铸成一枚钉子,要把它钉进女儿的骨头里。
  「我答应你。」李馨乐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一定……一定要毕业……」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放心。像是要用最后一口气把这句话刻成碑文。
  「我答应你,妈。我一定会毕业的。」
  母亲的表情松弛下来。
  那只攥紧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像花瓣一样慢慢绽放,然后无力地搁在床单上。
  「好……好……」
  她看了李馨乐最后一眼。
  眼角滑下一滴泪。
  「馨乐……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选择……妈妈都不怪你……因为妈妈……也是这样的人……」
  停顿。
  呼吸机嘶嘶地送着气。监护仪嘀嘀地响着。
  「但是……书……一定要读完……」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说完之后,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渐渐变得涣散。焦距散了,瞳孔不再聚焦在李馨乐脸上,而是穿过她,看向了某个更远的、不可见的地方。
  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手从李馨乐的手里滑落,垂在床沿,像一截脱了水的树枝。
  不是死了。
  但意识沉入了深处。再也没有浮起来。
  李馨乐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渐冷的手。
  她没有哭。
  (六)
  她走出ICU。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舅舅和舅妈迎上来,嘴巴张着,在问什么。她看到他们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她没有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积了一层薄灰。远处是隆县灰扑扑的天际线——低矮的楼房、几根烟囱、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骨架。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
  她站在那里。很久。
  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两段话。
  第一段「妈妈年轻的时候……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天生的。」
  第二段「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把书读完……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
  「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两段话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绳子,从不同的方向绞拧成一股。越拧越紧。越紧越疼。但疼到极致的时候
  咔嗒一声。
  像齿轮咬合上了。
  原来她是妓女的女儿。
  原来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用身体勾引了一个当权者,靠怀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
  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在舒心阁接客。在威廉身下服务。用身体换钱还债。
  唯一的区别是,母亲成功了——她嫁给了李全,过上了体面的生活,虽然那种体面建立在谎言和恐惧之上。
  而她失败了。
  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成功」,就已经陷得太深了。
  母亲说「你的身体……你的敏感……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她想起了自己从青春期开始就压抑的那些东西。比同龄女生更强烈的性幻想。
  更容易被唤起的身体。更难以控制的冲动。
  她一直以为那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用理性和自律去压制的「缺陷」。
  但如果这是遗传呢?
  如果她的身体天生就是这样——天生就渴望被填满,天生就对粗暴的刺激敏感,天生就容易在屈辱中获得快感
  那她之前所有的压抑,是不是都是在对抗自己的本性?
  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
  母亲在临终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承认了她们母女的「本性」。
  第二件:用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拿到毕业证。
  不是要她做一个「好人」。
  是一个过来人,用一辈子的教训总结出的最实用的生存建议:
  即便你是这样的人,也要拿到那张纸。那张纸是你的底牌。
  (七)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十一分。
  ICU的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
  一条直线。
  医生从值班室跑过来。进了ICU。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于凌晨四时十一分,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李馨乐没有听清。
  舅舅和舅妈在外面哭成一团。舅妈的哭声尖锐而绵长,像一把锯子在锯一块湿木头。
  李馨乐站在ICU的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医护人员在整理母亲的遗体。拔管。撤监护。拉上白布。
  她看着那块白布覆盖下去的过程。
  布料落在母亲脸上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盖住了。
  她没有哭。
  从母亲临终告白那天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不是不想哭。
  是不知道该为什么哭。
  为母亲的死?为母亲的过去?为自己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命运?还是为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一切?
  (八)
  后事办得很简单。
  隆县殡仪馆。最便宜的一档服务。一个骨灰盒。
  来送行的人很少——舅舅一家、两个从乡下赶来的远房表姑、一个母亲在隆县打麻将认识的老姐妹。
  陈杰从G市赶来了。
  他不顾她的拒绝,直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隆县。
  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他沉默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她需要签字的时候递上笔,在她站起来的时候扶她一把,在她盯着骨灰盒发呆的时候,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火化结束后,她捧着骨灰盒,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盒子很轻。棕色的桐木,表面涂着一层哑光漆,铭牌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一个人一辈子的重量,最后就变成了这么轻的一个盒子。
  陈杰在旁边坐下。
  三月底的阳光有了一点暖意,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沉默了很久。
  「馨乐,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他开口了。声音低而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诚恳而温柔。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大概也好几天没睡好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谢谢你,陈杰。」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手指摸着骨灰盒上的铭牌。母亲的名字在指腹下凸起,一笔一画,像盲文。
  ——妈妈。你说得对。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是那种女人。我也是那种女人。
  这不是我的错。这是天生的。
  ——但是——我答应过你。我会拿到那个毕业证。不管用什么方式。
  (九)
  四月初。
  办完母亲的后事,李馨乐回到G大。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连续好几天几乎不出门。没有去上课。没有去见导师。没有去舒心阁。没有回陈杰的消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蝙蝠形状的水渍——她已经看了几百遍了。
  脑子里的东西在反复翻搅。像一台洗衣机,把所有的衣服——干净的脏的白的黑的——全部搅在一起,转。
  关于母亲的身世。
  原来她是妓女的女儿。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后来用身体勾引了一个当权者。靠怀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
  而她自己——现在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唯一的区别是,母亲成功了。而她
  关于自己的身体。
  母亲说「你的身体……你的敏感……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那是「不正常」的。需要压制的「缺陷」。但如果这是遗传呢?
  她想起了在舒心阁的那些夜晚。想起了在威廉身下的那些时刻。想起了被客人粗暴对待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兴奋、收缩、高潮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是被逼的。我是受害者。我是不得已的。
  但如果她是受害者,为什么她会在被强暴时高潮?
  为什么她会在被羞辱时兴奋?
  为什么她在培训结束后,会主动要求参加入行仪式?
  为什么她在接客时越来越「投入」、越来越「享受」?
  黎安德说过:「你不是被逼的。你是天生的。」
  母亲说过:「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
  刘佩依说过:「你和我一样,骨子里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骚货。」
  她不是被改变的。
  她只是被揭开了面具。
  关于学业。
  在母亲遗言之前,她其实已经动过放弃学业的念头。论文荒废了大半年。导师对她越来越不满。课程也落下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她每天在舒心阁和留学生公寓之间奔波,精力早就被榨干了。继续读研,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一层伪装的壳。
  她甚至想过:干脆退学算了。反正她现在的「收入」靠的不是学历。G大研究生的身份,不过是黎安德拿来给她标高价的噱头罢了。
  但母亲的话改变了她的想法。
  不是因为「知识改变命运」这种大道理。
  而是因为那是母亲最后的话。是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愿望。
  她答应了。她不能食言。
  母亲说「有了学历,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但母亲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学历的女人——她靠身体上位,靠生孩子站稳脚跟,一辈子活在「被揭穿」的恐惧中。
  母亲不是在叫她做一个「好学生」。
  母亲是在告诉她——工具要齐全。
  身体是一种工具。学历也是一种工具。母亲只有前者,所以一辈子受制于人。
  而她两者都可以有。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东西「咔嗒」一声响了。齿轮咬合上了。
  不是放弃学业。
  而是用她最擅长的「工具」——身体——去获取另一个「工具」——学历。
  (十)
  想通之后。
  一种诡异的释然。
  像是一个背负了多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
  她不再挣扎了。
  不再为自己的身体反应感到羞耻。
  不再为在舒心阁接客感到恶心。
  不再为背叛陈杰感到愧疚——尤其是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
  不再为自己的堕落寻找借口和开脱。
  因为——这就是她。这就是真正的她。
  妓女的女儿。天生的荡妇。骨子里的母狗。
  同时——一个即将拿到G大硕士学位的女人。因为她妈妈用命换来的遗愿,不能辜负。
  第四天。
  她从床上起来。
  洗澡。洗头。化妆。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黎安德发微信。
  「我回来了。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三分钟后。回复。
  「随时。」
  又一条。
  「节哀。」
  第二件:打开电脑。
  论文的进度。一团乱麻。开题报告通过了。但中间荒废了好几个月。数据没有采集。文献综述只写了一半。实验设计还停留在框架阶段。按正常进度,她不可能在六月前完成论文并通过答辩。
  除非——她走一条「捷径」。
  她想起了导师。
  那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的、每次指导论文时目光都会在她胸口停留几秒的男人。
  以前她会回避那种目光。低头。拉一拉毛衣的领口。把文件夹挡在胸前。
  现在她不会了。
  现在那种目光,是一扇门。一扇通向毕业证的门。
  她给陈杰也发了消息。
  「我好多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心。周末出来吃饭?」
  陈杰秒回。
  「好!你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个感叹号。
  两个世界。两种身份。两张面孔。
  她要继续演下去。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愧疚。
  是因为她已经无所谓了。
  (十一)
  四月初,一个周三的下午。
  研究生院办公楼,心理学系导师工作室。
  她敲了门。
  「请进。」
  推门。
  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他叫周德成,五十三岁,副教授。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到能数出根数来,残存的几缕被精心地从左边梳到右边,试图覆盖那片反光的头皮。脸圆,下巴短,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小而精明。体型偏胖——不是那种圆滚滚的肥,是中年男人特有的松弛和坍塌,肚子往前探出去,腰带勒出一道折痕。
  他抬起头,看到是李馨乐,眼睛里闪了一下。
  「馨乐啊,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家里——」
  「嗯,我妈走了。」
  「节哀。」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同情而郑重。但她注意到,他说「节哀」
  的时候,目光依然从她的脸滑了下去——滑过她的脖颈,停在锁骨以下的位置。
  只是一秒。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今天她穿了一件V领的薄毛衣。领口比平时低了两指宽。不多。恰好在「不经意」和「有意为之」之间的那条线上。
  「周老师,我想跟您谈谈论文的事。」
  「好,你说。」
  她把这几个月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遍——数据没有采集,文献综述停滞,实验设计只有框架。语气平静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焦虑。
  「周老师……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妈刚走……论文又赶不上进度……」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眶泛红。「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毕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德成的「保护欲」被精准地激活了。
  他从桌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停留的时间明显超过正常安慰的范畴。厚实的手掌覆在她的肩头上,指尖几乎碰到了她锁骨的边缘。
  「别着急。」他的声音变柔了。「论文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先把身体养好。」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没有躲开。
  接下来几天,她频繁出入导师的办公室。
  每一次穿着都「恰到好处」地暴露一些。V领更深一点。裙子更短一些。弯腰翻文献的时候,「不经意」地让领口敞开,露出内衣边缘和那道深邃的沟壑。
  递材料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导师的手。
  讨论论文的时候,身体「自然」地靠近——膝盖几乎贴着他的膝盖。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故意提起母亲的去世,声音带上了哭腔。
  「老师……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周德成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的手也没有抽回去。
  第五天。一个下午。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水泼在她的衬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衬衫被水浸透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里面的内衣轮廓清晰可见。
  「哎呀——」
  周德成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她站起来,接过纸巾,一边擦一边「无助」地看着他。水从衬衫上往下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握住了他的手。
  「老师……」
  他的呼吸变了。粗重了。急促了。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放在了她的腰上。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十二)
  他们在办公室里发生了关系。
  但过程并不像预期的那样。
  周德成的手按上她肩头的瞬间就开始发抖。粗短的手指摸过她的锁骨,划过衬衫第二颗纽扣,指腹蹭到胸口隆起的弧线时,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吞咽空气。满头大汗。那几根从左边梳到右边、用发胶精心固定的头发散开了,一绺一绺耷拉下来,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泛着油光的头皮。
  他把她推到办公桌前沿。文件、期刊、茶杯被扫到一边。他的手掌按住她的腰,五指张开,死死扣着,像抓住一件等了半辈子的奖品。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衬衫下摆——扯了两下,扣子崩开一颗,弹在地砖上发出细小的脆响。
  白色的蕾丝内衣暴露出来。
  他的呼吸声立刻变了——不是加重,而是直接断裂成一连串短促的喘息。
  但他的下半身——不争气。
  ——那根东西,始终软塌塌的。
  李馨乐的手顺着他的皮带扣摸下去的时候就察觉了。裤裆里没有任何顶起的形状。她拉下拉链,伸进去,指尖碰到的是一团温热的、毫无弹性的软肉。她握住它,试着上下撸动。皮肤在她掌心里滑动,可那东西像一条死去的蚯蚓,任凭她怎么揉搓、挤捏、用拇指刮过冠状沟——都没有任何充血的迹象。
  她换了一只手。用指甲轻轻刮挠柱身底部,又用整个手掌包裹住囊袋,揉了揉。
  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德成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一只煮透了的虾。
  「我……有这个毛病……很多年了……」他的声音里混着羞愧和恼怒,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阳痿。
  她从桌沿滑下来,蹲在他两腿之间,仰头看着他。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遮住了她眼底真正的情绪。
  不是嫌弃。不是同情。
  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评估——在舒心阁接过那么多客人之后,她早就学会了在几秒钟之内判断一根阴茎的「性能」。
  这个男人不能满足我的身体。
  但他可以满足我另一个需求——毕业。
  够了。
  她调整了策略。
  双膝跪到地面。办公室的瓷砖冰凉,硬硬地硌着膝盖骨。她伸手把他的西裤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拽到膝弯,那根疲软的阴茎完全暴露在日光灯下——颜色暗沉,尺寸缩在一起,龟头半缩在包皮里,像一颗蔫掉的蘑菇。
  她低头,张嘴,舌尖先抵住龟头顶端的小孔,轻轻一舔。
  「嗯——」周德成的大腿肌肉弹跳了一下。
  舌面贴上去,裹住整个龟头,慢慢画圈。温热的唾液覆盖上来,把那层干涩的包皮润湿。她的嘴唇收拢,含住前端,轻轻吮吸——不是用力的、急切的那种吸法,而是缓慢的、温柔的、像含着一颗融化中的糖果。
  不是为了让它硬起来——我知道那不可能。
  是为了给他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舌尖沿着冠状沟的凹槽一圈圈地描。柱身依然软塌塌的,在她口腔里像一截没有骨头的肉条,舌头随便一顶就歪向一边。她把整根含进去——并不困难,因为它既短又软,完全塞不满她的嘴——让嘴唇抵住根部的耻毛丛,然后缓缓抽出来,发出一声湿润的「啵」。
  一根银丝从她下唇和龟头之间拉开,在空气中闪了一下,断了。
  她仰起头。
  镜片后面那双大眼睛看着他。眼角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汽。白色的衬衫半敞着,蕾丝内衣的边缘托着饱满的乳房,乳沟的阴影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视线尽头。
  一个G大的女研究生。一个身材惊人的美女。跪在他面前。卖力地吞吐。
  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让周德成获得巨大的征服感和权力感。
  「别……别停……」他的声音沙哑了,手掌按上她的后脑勺,指尖插入她的长发,微微施力,把她的头往前推。
  她顺从地低头,重新含住。
  这一次她加入了舌根的力量。舌面托住柱身底部,舌根有节奏地收缩,挤压,模拟一种吞咽的律动。嘴唇包紧了往上推,推到龟头的棱线时微微加力,「啾」
  地吸一口,再放松,滑下去。
  「咕啾……咕啾……」
  湿润的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门锁了。百叶窗帘拉上了。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吹在她裸露的后颈上,汗毛立了起来。
  周德成闭上眼睛。他的阴茎依然是软的——在她嘴里进进出出,被唾液浸透,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湿面团——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变化。从最初的羞愧,到肌肉逐渐松弛的放松,再到眉头微微上挑、嘴角微微牵动的享受。
  他的手指攥紧了她的头发。不是粗暴地扯,而是痉挛式地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的快感不来自阴茎的物理刺激。
  来自「一个年轻美女跪在脚下」这件事本身。
  来自权力。
  我太清楚这种男人了。
  她从他胯间退出来,嘴唇离开的一瞬间拖出一声刻意放大的「啊——♥」,气音裹着一点鼻腔的共振,听上去像是沉迷其中的喟叹。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内衣的搭扣。
  蕾丝从肩膀滑落。
  两团饱满的乳肉弹出来,在冷气中微微颤了一下,乳尖因为温差瞬间挺立
  粉色的,小小的,立在浑圆的乳晕中央。
  周德成的瞳孔明显放大了。
  她抬起双手,托住自己的胸,将两团柔软的乳肉往中间挤,形成一道深深的、几乎能吞没视线的沟壑。然后她俯身向前,把他那根依然疲软的阴茎夹进乳沟里。
  温热的、丰满的乳肉从两侧包裹上来。柔软的皮肤贴着柔软的皮肤。她的双手按住自己的胸,上下揉搓,带动那根软塌塌的东西在乳沟里滑动。
  「啪唧……啪唧……」
  唾液和汗水混在一起,润滑了肌肤之间的摩擦。阴茎在乳肉的挤压下被碾成扁平的形状,龟头时而从乳沟顶端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埋回温暖的软肉里。
  「呜嗯……老师……喜欢这样吗……」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服从的、乖巧的调子。
  「喜……喜欢……」周德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的手离开了她的头发,转而按上了她裸露的肩膀,指甲掐进她光滑的皮肤里,掐出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她加快了节奏。乳肉上下包裹、挤压、搓揉。每一次向上推送的时候,她都低头,用舌尖快速地舔一下冒出来的龟头——「嗒」——像猫咪舔食牛奶。
  阴茎还是软的。
  但周德成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续的呻吟。他的腰开始不自觉地前挺,配合她揉搓的节奏,在乳沟里做着微弱的顶弄动作。
  ——你看。
  就算硬不起来,男人也可以射。
  这一点,她在舒心阁学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双臂都酸了,膝盖跪得发麻——周德成的身体突然绷紧了。他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腰弓起来,脖子后仰,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像呜咽的闷响。
  「呃——!」
  那根软塌塌的阴茎在乳沟里抽搐了几下。一小股稀薄的、温热的液体从尿道口渗出来——不是喷射,是渗——缓缓流淌在她乳沟的谷底,像一条细小的溪流,顺着乳肉的弧度往两边蜿蜒。
  量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周德成的身体松垮下来,瘫在办公椅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表情——满足、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点可怜的白浊,不动声色地拿了张纸巾擦掉。
  这就完了。
  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一根始终疲软的阴茎。一点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精液。
  在舒心阁,黎安德那根东西能撑上整整一个多钟头,每次射出来的量都能灌满整个阴道,从腿根一直流到膝弯。威廉更不用说——那根黑色的凶器捅进来的时候,她的脑子会变成一片空白。
  而这个
  算了。
  这不是重点。
  她站起来。整理衣服。扣上纽扣。把内衣重新扣好。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
  镜片推回鼻梁正中。
  回过头看他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温顺的、略带羞怯的微笑。
  「老师……下次论文什么时候可以再找您讨论?」
  他坐在办公椅上。
  她站在他面前。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她用身体换取毕业证。他用论文「照顾」换取她的「服务」。
  一种扭曲的、但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都「合理」的交换。
  此后每次去导师办公室,流程都大同小异。门反锁,百叶帘拉紧,她跪到那片冰凉的瓷砖上,用嘴和胸完成她的「工作」。有时他会要求她脱到只剩一条内裤,转过身趴在办公桌上,让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那根永远硬不起来的东西夹在她两片臀瓣之间磨蹭。他的手从背后伸到前面,揉捏她的乳房,粗糙的指腹碾过挺立的乳尖,力道忽轻忽重,毫无章法。
  她配合地发出几声细小的哼吟——刚好足够让他相信她也在享受。
  实际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手太粗。节奏太乱。力道不对。
  和黎安德比
  不,不要想了。
  有时候他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一只手从她的腹部往下探,指尖隔着内裤摸到那条缝隙,试探性地按了按。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迟疑地画圈,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递过来,触碰到阴唇外侧。
  她没有拒绝。
  但也不会湿。
  这具身体已经被调教出了自己的判断标准。它知道什么程度的刺激值得回应,什么程度的——根本不值得分泌一滴液体。
  他隔着内裤笨拙地揉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因为他自己先撑不住了。那根软塌塌的东西在她的臀缝间抽搐了几下,又渗出了一小股稀薄的液体,沾在她的内裤后侧,留下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每一次结束,她都面不改色地清理干净自己,穿好衣服,和他讨论论文。
  他给她的论文修改意见开始变得异常详细和用心。
  (十三)
  每次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她都饥渴难耐。
  没有插入。没有被填满的感觉。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被彻底贯穿的快感。导师那根软塌塌的东西,连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
  回到宿舍之后——如果不是直接去舒心阁的话——她会躺在床上,用手指安慰自己。但手指远远不够。
  那种空虚感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她需要更多。
  她给黎安德发消息:「今晚有安排吗?」
  或者直接去舒心阁,让阿芳多排几个客人。
  论文——导师——舒心阁——威廉——论文。
  一个诡异的、自洽的循环。
  白天用身体换取导师对论文的帮助。晚上用身体满足自己对快感的需求。中间的碎片时间用来写论文。
  论文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和「正常世界」有关联的东西。
  是母亲的遗愿在黑暗中投下的最后一道光——虽然这道光本身也是用肮脏的方式获取的。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导师在论文上给了她大量的「照顾」:帮她重新设计了一套更简单的研究方案。帮她伪造了部分实验数据。帮她润色关键段落。在中期检查中打了高分。暗示评审组的其他老师「多关照一下」。
  代价是
  每周两到三次。跪在他面前。含着他那根永远硬不起来的东西。长达半个小时。有时候他一边翻看她的论文,一边享受着她的服务。
  讽刺吗?
  也许吧。
  但她已经不在乎什么讽刺不讽刺了。
  (十四)
  四月中旬。
  律师的电话。
  「李馨乐女士,您父亲李全的案件一审宣判——」
  她站在G大校园的湖边,听完了整个判决结果。
  贪污受贿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一审判处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在其死刑缓期执行二年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
  她的父亲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永远不会出来。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湖面上有几只白鹅在游。水波粼粼。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鹅。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十五)
  判决后不久,她去了监狱。
  会见室。
  隔着一块厚厚的钢化玻璃。两边各一把椅子。一部对讲电话。
  父亲坐在玻璃另一边。
  头发全白了。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
  他看到她,眼眶立刻红了。手颤抖着按在玻璃上,嘴唇哆嗦。
  他拿起电话。
  「馨乐……」
  「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害了这个家……」
  「你妈……你妈怎么样了?好久没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妻子已经去世了。
  李馨乐拿起电话。
  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等他说完了。等他的声音从哽咽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无声的、肩膀耸动的痛哭。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妈妈已经死了。三月份。系统性红斑狼疮复发。多脏器衰竭。」
  「后事已经办完了。」
  父亲瘫软在椅子上。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囚服的领口上。
  她等了很久。
  等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断续的抽泣。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妈妈临死前告诉我,她以前是妓女。」
  只说了这一句。
  她放下对讲电话。站起来。转身。
  走出会见室的铁门。
  身后传来父亲隔着玻璃的哭喊声。模糊的、被钢化玻璃和铁门层层阻隔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回声。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十六)
  走出监狱大门。
  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月中旬的G市,到处都在抽新芽、开新花。
  生命力在每一寸土地上蓬勃涌动。
  她掏出手机。
  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导师发来的:「你上次修改的第三章我看了,基本可以。下周来办公室,我们讨论一下第四章的框架。」
  她回复:「好的老师,下周见。」
  第二条,黎安德发来的:「今晚有个大客户,出手阔绰。你准备一下。」
  她回复:「好的德哥。穿什么?」
  第三条,陈杰发来的:「馨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论文中期检查通过。」
  她回复:「好呀!你选地方。」加了一个笑脸。
  三条消息。三张面孔。三个世界。
  其中一个世界——导师和论文——是母亲留给她的遗产。不是金钱或房产。
  是一句话:「一定要毕业。」
  她正在用最不「正当」的方式,执行着一份最「正当」的遗嘱。
  双亲一死一囚。
  她在世上再无牵挂。
  唯一剩下的,是母亲临终的两句嘱托
  「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她接受了。
  「一定要毕业。」——她正在完成。
  (十七)
  四月底的某个傍晚。
  李馨乐站在G大校园的湖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长发被晚风吹动。
  看起来和一年多前刚入学时一模一样。
  清纯。知性。文静。
  从她身边走过的学生,不会多看她第二眼。也许会想:这是哪个院的学姐?
  挺好看的。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没有人知道那副皮囊之下,已经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条消息。
  ——陈杰:「馨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论文中期检查通过。」
  ——黎安德:「今晚八点有个大客户,出手阔绰。你准备一下。」
  ——导师:「下周一下午来办公室,第四章的初稿我要看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给陈杰:「好呀!你选地方。????」
  给黎安德:「好的德哥。穿什么?」
  给导师:「好的老师,我准时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最后一眼湖面上的夕阳。那抹金色的光正在沉入水面以下,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
  她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而从容。
  像一个刚刚做出了人生最重要决定的人。
  一个决定不再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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