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切自今夜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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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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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见家长
  冬天如期而至。
  冬天的江城,比不得北地那些辽阔却有暖气的城市。反而处处透着逼仄和阴冷。
  到了每年11月之后,绿洲集团也不强求员工们必须穿西装制服了;那实在太不御寒了,让公司发人手一套的毛呢大衣,陆逸洲还没那么大手笔。因此,冬天开始,公司进门时,大家就都穿的花花绿绿纷纷扰扰了,尤其是女同事们。
  席吟整个冬天,几乎只会有三件外套。一件是长款过膝的纯白色羽绒服,还是哑光色的那种,显得胖乎乎圆滚滚的,颇为可爱;第二件是一件米色的呢子外套大衣,显得温柔;第三件是略略有点朋克风的短款黑色牛皮夹克,这一件不是很保暖,她也很少穿。
  Anyway,整个冬天,如果有人关注着这个妹子,就会发现,她其实就这三件外套,翻来覆去地穿,或者搭配着不同的毛衣、裤子、套裙穿。都不是为了好看——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要过于穷酸。
  但这个妹子的办公桌上,却每天每天都会有一束不同的鲜花。这个很神奇,因为冬天在江城,买鲜花是不便宜的。经济都下行这么久了,鲜花产业早已萎缩;
  但越萎缩,真要买,就越贵;尤其是每天不同,一周不重样的花,就更不便宜了。
  周一周二是玫瑰啊,百合啊这种;周三到周五就得买郁金香,风信子兰这种比较贵的;毕竟还得注意花语。
  每天,随着鲜花,席吟还能在办公位上发现一杯热乎乎的奶茶。这自然是极好的,因为早上进公司,手冻僵了,能捂捂手;喝两口,更是暖呼呼到胃里。
  可是她偏偏不喜欢。
  她当然是知道谁送的。裴小易。  裴小易以前不是这样的。席吟想。自己和他,两个人同居时,因为不想一起出现在公司惹人非议,都是席吟8点一刻出门,而裴小易那会儿一般还在睡觉。他闹钟设的是8点45,然后起床洗漱,保证9点半能到办公室就行——领导比小兵晚半个小时上班,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而现在,他似乎是每天比自己起得早?自己8点50分就到公司了,他几点到的?
  席吟狐疑。因此有几天她刻意来得更早了些。8点45分,8点40分,8点35分,她就到了。但是依然地,鲜花和奶茶摆在桌子上。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裴小易转了性子了?后来,席吟就放弃了。算了,他想送就让他送吧。自己每天晚上和「怡宝」聊天到很晚,是真的起不来。
  「呼~」女孩靠在黑色网格的办公椅背上,打了个呵欠。8点56分,组里其他妹子几乎都还没有到。整个格子间乃至整层楼,几乎还是空荡荡的。10点之前,一般都不会特别忙。大家还可以摸摸鱼,聊聊天什么的。
  席吟一般很少和组里的妹子们聊天。她本身就不是话特别多的人。早上和怡宝聊聊天就行了吧。最近,怡宝又奇怪地回来了,几乎是随喊随到。
  「欸就我整天缺觉么?」席吟用白皙纤长的手指飞速地敲着字:「今天早上,P又给我送了一朵国泰郁金香。」
  「好看吗?好闻吗?」对面的网友问。
  「嗯。」席吟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国泰郁金香是浓郁的热烈的紫色,自然是极好看的。但实际上每年要到早春才开放。隆冬里,真不知道裴小易从哪儿买到的。
  「你说,」女孩想了想,「他为什么每天都比我早啊?我那天8点半起来,他都比我早。我明天要不然,8点就到试试。」
  对面的回复有点小心翼翼。「没……必要吧。8点,也太早了。你起得来吗?」
  「也是。冻死了。」女孩说道。
  「嗯。再说了,明天不是周六了嘛。」
  哦,也对。明天是周六了。日子这一天一天过的,好快。席吟抬起头,陆陆续续苏姐、娟姐都到了,和大家打着招呼。席吟也微笑着回应,随即把手机悄悄地挪到了桌板底下发着消息。「欸烦死了,周六我妈还找我。」席吟说道。
  「嗯?都周末了还烦?」
  「对呀。我妈,她要和严叔叔结婚了。她让我把男朋友带回去给她和严叔叔瞧一瞧。她说,妈妈结婚,女儿连个对象都没有,外人看了会说闲话的。让我无论如何这周末带男朋友回去给她瞧一瞧。离谱吧?」席吟甚至还添加了一个小熊流泪的表情包。
  「啊?她知道你和那个P先生在一起,但不知道你和P分手?」
  「对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要不你再回去找下P先生,让他友情客串下咯?」
  「啊?不好吧。都分手了。」
  「这有什么的。我觉得他绝对会同意的。」怡宝很肯定地说。
  「我天天躲着他呢。烦死了,我超级不想见到他。」席吟回复道。
  「你不想见到他,是因为……你还有一点点喜欢他?」
  「可能吧。」
  「那不就结了。你去找他,这样扮演得像一点。否则你想找谁呢?」
  席吟脑子转了转,确实没法找其他人。随便找一个追自己的男生,这倒不难。
  但自己不喜欢对方,就很难装出Cp感;妈妈肯定能一眼看出自己是随便抓了个人来交差事的。
  「那……你说,P会不会瞎想啊?」女孩无不担心地问。
  「没关系,你摆到台面上,提前讲清楚就行呀!」怡宝很有自信地说。
  ……
  虽然客服部和运营部同在3楼,但是席吟思忖来思忖去,愣是拖到了下午快下班时,才期期艾艾地去找裴小易。
  裴小易等了足足一天了。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兴奋和阴谋得逞的癫狂之中,甚至得意地把脚翘在了桌面上。
  「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他高声说道。
  门把手被轻轻旋开。席吟清丽无双的……半张脸探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男人高高翘在桌上,颇不雅观的腿,微微地蹙了下眉。
  「裴……小易……」她推开门进来。
  「好!」对面的男人突然嚎了一声。声音是如此之大,吓了席吟一大跳。
  「好……什么?」女孩皱着眉,奇怪地问。
  「没……没什么。」裴小易尴尬地抓抓脑门,腿也从桌子上拿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吟,找我干嘛呀?」
  「别叫我小吟,人家听到不好。叫我席吟!」女孩认真地纠正到。「有个事情,要你帮忙。不过,我可说好了,只是演戏,不是真的。而且,就演这一次……」
  ……
  周六是个冬日暖阳天。上午十点多,裴小易从网约车上下来,却一左一右拎着两个大袋子。席吟下楼来接他,看他送快递似的搬出了一大堆东西,微微蹙了下眉。
  「你……来就来嘛,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席吟有点心疼他的钱。「我可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报销的哦。」
  「你看你,就没想周全吧。新女婿上门,哪有空手的。」裴小易笑吟吟地说,他左手拎着2瓶茅台和2条软中华,右手拎着Skii的神仙水套装和La Mer的海蓝之谜套装。就这一左一右,小一万块钱出去了。
  「让你演一下而已……」席吟话说了一半,突然也说不下去了。演的像,确实是得带点东西,是她自己没想周全。
  「上去吧。」她说。裴小易却递给她一个袋子:「喏,一会儿这个你递给你妈,显得更有心意点儿。」
  席吟有点纳闷。这是什么思路?她接过袋子,两套化妆品她是知道的——这得小五千吧?她倒吸了口凉气。这个钱,怎么着也得补给裴小易吧?
  两人上了五楼。席姨家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没有电梯。席吟每次都觉得爬起来超累,但身后的裴小易却兴高采烈。席吟也不知道他兴奋个啥劲儿。
  到了五楼,席吟敲门,席姨立马开了门,刚刚席吟下楼接人的时候,她就在门边等着了。她看到裴小易眼睛一亮:「这就是小裴吧?快进来!」严叔叔也迎出来,见了礼品袋忙说:「来就来,带东西干嘛!」
  裴小易把茅台、软中华递给严叔叔:「严叔叔,您偶尔用得上。」又对席吟使眼色,示意她把护肤品递给给她妈。
  席吟不情不愿地把化妆品递了过去:「妈,这是……小易给您买的一点东西。」
  心里却想:化妆品加烟酒,这得一万多了吧?还得还他,肉疼,烦死了!
  席姨笑不拢嘴,接礼物时手都软了,拉着裴小易往屋里走。裴小易换了鞋,进了屋,落坐在旧沙发上。席吟陪坐在他左手边。
  他打量着这屋子,不大,小小的一室一厅。装修也很老,几乎得有二十年……
  哦不,三十年前的那种装修风格,深红色的地板——不是现在常见的实木复合或强化地板,而是那种整块的实木板材,表面刷着厚厚的清漆,经年累月被踩得有些地方泛出温润的光泽,边角却还留着淡淡的木纹肌理,走在上面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老房子独有的韵律。墙面和门框则是亮眼的明黄色,那是当年很流行的「丰收黄」,刷的是那种需要兑胶水的乳胶漆,干了之后表面有点哑光的质感,不像现在的涂料那么细腻。门框边缘还细心地贴了一圈浅棕色的木纹贴纸,有些地方因为受潮微微卷边。面前的茶几倒是擦得干净,摆着砂糖橘。
  并不富裕,有点拮据。裴小易给两个老人的生活下了八字评语。
  裴小易悄悄打量着屋子,席姨却在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准女婿」。她的目光落在裴小易身上,那真是,越看越喜欢——这个男子个子挺拔,面容帅气,穿的深色羊毛西装熨得平整,西裤笔挺,皮鞋擦得发亮,看着就清爽利落。
  「小裴今年多大?家里做什么的?」席姨剥了橘子,笑盈盈地递过去。
  「阿姨,我今年三十二,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主任医师;我自己现在在公司管点事,跟小吟是同事。」裴小易声音温和,坐姿端正,说话不慌不忙。身旁的席吟呢,却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妈最吃这种书香门第了。
  果然,席姨哈哈哈地笑出声:「啊呀,高干子弟啊!怪不得这么体面。」
  席吟抬头,恨恨地瞥了妈妈一眼。这什么话?他体面,我就不体面?我怎么不体面了?
  她心里刚腾起一阵怒火,却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背一暖。自己的手,被裴小易的手掌心覆盖住。紧接着,男人的拇指开始摩挲自己的手掌心,带着一股子久违的宠溺和温暖。
  「你干嘛?」席吟错愕,转脸对着裴小易,脱口而出。
  「啊?什么干嘛?」裴小易脸上依然挂着温润的自然的笑意,手却不老实,狠狠地掐了下席吟的手,手指甲都按进了女孩的肉里。
  席吟泄了气。他干啥?他就是趁机揩油来了。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乖女儿,他女友,只能……任由他揩油。
  这时候严叔叔又问:「小裴啊,你和小吟是怎么认识的?处多久了?」
  「我们是同事,处了快半年了。说起来惭愧,一开始,是小吟先追的我。」
  裴小易说这话时,眼神温和地扫过席吟,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
  身旁的席吟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是我追的你?明明不是你在烧烤店给我表白的吗?
  她瞪了一眼裴小易。目光像刀,恨不得把男人劈成两半。裴小易却不接招,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位长辈,嘴却努了努,意思是:到你了,接着演啊。
  席吟心里长叹了口气,今天自己这个受气包是当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违心地说:「是啊……当时,是我先追的小易。」
  「呀?你还会主动追男孩子啊。可真是转了性子了。」席姨笑着,浑不知是又插了女儿一刀。「你当时看中了他啥啊?」
  我……我看中了他啥?我特么看中他不要脸。
  「他……帅啊,又高。」席吟非常勉强地凑出了一丝笑容,这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咬牙切齿地说道。说完,她斜眼看裴小易,呵,他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
  「好了,这个小门出去,就是大路。你自己叫滴滴走吧。我不送了。」说着话,席吟把从楼上拿下来的,没吃完的砂糖橘袋子递给裴小易,想推他赶紧走。
  午饭是吃的主宾皆欢。裴小易打小耳濡目染,场面上的事见多了,拿捏小小的席姨和严叔,自然不在话下。他把两个老人哄得欢笑连连,恨不得当场就签字画押把席吟给交代出去。
  吃完饭,席姨非得女儿出去送送「男友」。席吟没办法,冷着脸把裴小易送到小区后门口,打发他自己走。
  裴小易却满脸红光。今天这个剧情,不就是比狗血还狗血?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既然自己演了她的「男友」,下一步不就是假戏真做,不就是求复合了吗?
  「小吟,要不,你原谅我好不好?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们复合好不好?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的。」裴小易没有接那袋砂糖橘。他半只脚跨出了那道铁门,却又马上缩了回来,整个人转身面向席吟,立定着。
  女孩似乎很吃惊。她还沉浸在对裴小易使小聪明的恨意里。没曾想,裴小易这会儿给自己来了个表白。
  小区的这个后门,人很少。后门外的马路上,车也不多。
  裴小易出神地看着面前裹在纯白羽绒服里的女孩,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冬日里粉色的脸颊更显得白(冻得),简直好看极了。
  他在等着,在期待着女孩的回答。一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女孩也在盯着他看。然后,席吟的嘴唇微动,刚挤出来半个字:「不……」
  裴小易的吻就印了上来。带着痴,带着爱,带着不管不顾的霸道。一下子就堵住了女孩的拒绝。女孩「唔」了一声,接着就感到男人嘴唇的温暖湿润,紧接着,自己的牙关被他的舌头撬开;他的舌头贪婪地伸进了自己的嘴里,和自己的舌头疯狂地搅和在了一起。
  裴小易的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唇瓣贴上席吟樱唇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叹出声来——这触感,比他这一个月里无数次回想的还要真实,还要滚烫。分手的这近一个月里,他没一天不在熬,翻遍她的朋友圈,路过她工位时故意放慢脚步,就连每天送花送奶茶,也是想找个由头让她多注意自己几分。
  此刻舌尖抵开她牙关的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她的味道还是熟悉的,带着点淡淡的薄荷香,是她惯用的那罐牙膏的味道。他忍不住更用力些,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想念、不安,都揉进这个吻里。
  冬天的寒气还裹在身上,可怀里的温度、唇齿间的纠缠,却让裴小易觉得暖得发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席吟身体微微的颤抖,不是抗拒,更像是慌乱——这慌乱,让他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瞬间散了。
  复合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比唇齿间的纠缠还要热烈。裴小易想,真好啊,比他无数次在梦里模拟的场景都好。没有冷战时的僵硬,没有分手时的难堪,只有此刻的贴近,只有她在怀里的真实。他舍不得停下,只想让这个吻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一个月的空白都补回来,就能让他们之间那些断了的线,重新缠上。
  突然,他嘴唇一松,席吟离它而去了;怀里的女孩奋力地推开了自己,然后梨花带雨地哭泣着跑回去了:「……裴小易,我恨你,我恨你……」
  裴小易心底一凉,紧接着下嘴唇是尖利的疼,充满腥味的鲜血泛了上来。
  原来女孩把它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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