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话(我过分保守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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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从菜市场回来。
  我回家把东西放下,同时也把给我妈买的鞋子放进鞋柜里。
  下了楼。
  朝王阿姨的理发店走去。
  老远就听到王阿姨敞亮的嗓门:“哎呀,家人们…别这么说…”
  “王阿姨。”
  我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理发店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王阿姨正对着一部手机手舞足蹈。
  “噢,沉舟,你来了,阿姨买了榴莲,你回去的时候带一点回家啊。”
  “好,你在做什么?”
  “大早上的,闲着没事,理发的人也少,开个直播玩玩。”
  “是吗,我看看。”我走过去,看着王阿姨的手机屏幕,直播还是我教她的,想着没客人的时候,她能和别人聊聊天,不至于太寂寞。
  我刚进入摄像头的视野里。
  瞬间大变活人,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身侧传来王阿姨的哈哈大笑。
  我满头黑线:“王姨,你这美颜,是不是开得大了点?”
  “哈哈哈。”
  “都学会用特效了。”
  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别动,等着。”
  她火急火燎地跑向理发师内侧。
  拿着三顶假发跑了出来。
  认真挑选了一下。
  自言自语:“这顶合适。”
  朝我走来。
  等等,不会是?我好害怕,往后退了两步。
  “你站住。”
  那顶假发很快,“嗖”地一下落在我脑袋上。
  我就这么被王阿姨推着来到镜子面前,无奈地撇了镜子里的自己两眼。
  王阿姨迟迟没有动静。
  我转头看她。
  只见她看着镜子里,眼神呆滞,愣愣的。
  我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回过神来:“天菩萨噢,大白天看见神仙咯。”话里带着浓厚的西南口音。
  我皱了下眉:“怎么了?”
  “带个假发,你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粗来滴,有句话怎么说的,剪贴粘切。”
  我怔了一下。
  满脸无奈,解释道:“复制粘贴。”
  “对对对对,对头,就是复制粘贴,来,你过来,你坐,我给你拍个照片,给你妈发过去。”
  王阿姨一把抓起手机,把直播随手一关,举起来对准我:“别动别动,笑一个,对对对,就这样,别动哈。”
  我摊了摊手:“需要我摆个‘妖娆’一些的姿势不?”
  …
  王阿姨拿着我一顿拍。
  我顺从了。
  在此期间。
  好奇地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
  回忆了一下我妈的发型,照着摆弄了一下假发。
  好吧,我也愣在了原地。
  我和我妈…确实是复制粘贴。
  镜子里的“姑娘”。
  真“漂亮”。
  看着镜中的我自己,一时不知道该用“帅气”来评价,还是应该用“美”来形容更贴切,恍惚间,我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我妈。
  皮肤同样细腻,光滑,只是男性荷尔蒙让我的皮肤更偏向暖色调,不像我妈白里透粉。
  可……就算这样,别说男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比我皮肤更好的女生吧。
  我如是想到。
  五官轮廓更是和我妈同出一辙。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同样柔和的下颌线下,喉结在我脖颈间形成一道性感有力的凸起,这个我妈没有,锁骨在T恤领口间若隐若现,这个她也有。
  高挺的鼻梁带着几分柔和,脸部线条菱角分明却不显凌厉,嘴唇温润饱满。
  眉形修长优雅尾端骤然锐利,眉骨分明中又带着婉转,睫毛浓密纤长,这些地方和我妈也有点略微差别。
  眼形略呈杏仁状,眼尾自然含笑上挑,眼睛干净澄澈,如深邃的星空浩瀚无垠。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眼睛,怎么也长在我身上了。
  这都是我妈的特点。
  精致中带着柔美。
  只是来到我身上,因男性的骨骼结构和气质,精致之余,多了些英气逼人。
  视线继续往下。
  我妈是臀比肩宽,旖旎动人;我是宽肩窄腰,硬朗挺拔,充满力量感。
  或者。
  用刚柔并济来评价镜中人更合适,既带着女性的柔美精致,又不失男性的英姿飒爽。
  怪不得。
  我妈之前看着我,说我真好看。
  我当时还以为是一句玩笑话,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我把假发摘下,戴上,摘下,又戴上,镜中人也随着我的动作来回切换性别。
  她的话一字一句不停在我脑袋里回响:
  (“而且妈妈不是把自己交给你,妈妈是在分享~”
  “当然有~交给你的话,就成了你的,被你占有了~但妈妈没有觉得自己是被你占有了~”
  “妈妈的身体,是自己觉得无比珍贵的东西,也是一份礼物~我的孩子喜欢,所以我想和他分享~嗯……就是我们一起共享~”)
  好吧。
  我就是我妈的男款限定皮肤,血缘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她以这种形式,如此具体地长在了我身上,长在了我的眉眼之间,我们共享着同一套建模,只是用着不一样的操作系统。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嘴角翘起。
  笑了一下。
  “她”也对我笑了一下。
  “你好啊,杜浅斟。”
  …
  “怎么样?”王阿姨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把假发从脑袋上摘下。
  镜中的“杜浅斟”随之消失,我又变回了那个明朗的少年。
  只是我知道。
  妈妈早已住在了我的身体里。
  “我就说很像吧。”
  我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是挺像的。”
  王阿姨嘴巴里絮絮叨叨:“你说这基因啊,还真是一个蛮神奇的东西。”
  “你给我妈发过去了?”
  “还没有,我正在选,你看看这张,这张最像,头发再盘起来一点,别起来,就更像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
  看了王阿姨的手机屏幕一眼,便不再管她。
  拿着假发,在理发店看了起来,目光定格在一个脑袋模型上。
  走过去。
  把假发戴上去。
  “王阿姨,你会编头发吗?”
  她还在屏幕上滑来滑去,选照片,听到我的话后,手停了一下:“编头发?自然是会的,你问这个干嘛?”
  我用手轻轻拨了拨假发的发丝。
  态度诚恳:“我妈头发长,平时就用橡皮筋简单捆一下,想给她换点不一样的款式,师傅,您再教点看家本领呗。”
  “行,你等一下,我先把照片给你妈发过去,哎呦喂,她看到了一定会惊呆的,儿子变姐妹了,啧啧啧。”
  一会儿后。
  王阿姨把手机收起来。
  来到我身边。
  “其实你不用和我学,你妈自己就会,她年轻那会,花样多的很,什么蜈蚣辫啊,鱼骨辫,法式盘发,太多太多了,每天换着来……”王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多了点复杂。
  这也让我来了兴致。
  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现在都是丸子头,每天就是把头发绑在一块儿,也不披发吗?
  “那时你还小,差不多八个月左右的时候吧,那天下着暴雨,我住在楼下,就听你哭,哭了一整晚,那会儿和你妈也还不熟。
  “你哭着听得我心疼啊。
  “就想着你是不是饿了。
  “还是被打雷声吓到了。
  “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哪里懂怎么带孩子。
  “我就上楼敲门了,去看看怎么回事,也没发烧,好好的,喂饱了还是哭个不停,奇了怪了。
  “你妈就和我带着你,一起去了儿童医院。
  “检查下来,你也没生病。”
  “那我为什么哭啊?”我好奇问道。
  “你妈检查了体温,喂了奶……最后跑了医院,能想到的都做了,她要应对的可能性太多了,唯独漏了检查脚趾,有根长头发绕在你脚上,小脚勒得肿胀发紫,你穿着袜子,她一直没发现。”
  她接着说:“那个女医生发现后啊,就狠狠把你妈数落了一顿,怎么照顾孩子的,这么不上心之类的。”
  我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王阿姨深深看了我一眼:“在那之后,你妈就一直都是用橡皮筋把头发捆成一团了,丸子头都成了她的习惯。”
  我好想好想跨过时空。
  去抱住她。
  告诉她没有关系,不是她的问题,是我自己不老实,太喜欢乱动了。
  可二十岁的她,离我好远好远。
  …
  王阿姨从镜台下边的抽屉里取出几根皮筋,一把小梳子:“坐吧,我先教你点基础的,你先看我做一遍。”
  我坐下来。
  王阿姨把假发模型调整了一下方向。
  让我看得更清楚。
  “你们母子俩啊,都一样的性子,什么都替对方想着,嘴上却什么都不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学这个,肯定要高兴坏,我可没有告诉她噢,给她留个惊喜。”
  “谢谢。”我看着王阿姨,真诚感谢。
  她瞅了我一眼。
  “谢什么。”
  不止是她教我编发。
  王阿姨说得对。
  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
  我哭个不停的时候,她一定很心疼,也会手足无措。
  王阿姨的出现。
  让她有了个可以依靠,可以寻求帮助的人,也让她不是一个人。
  “先教你个简单的三股辫,就是把头发先分成三股,左股压到中股上,就像这样,再把右股压上来……编好后轻轻拉一拉,别太用力,这样显得蓬松……”
  我认真地看着。
  吴阿姨教了我几个编发发型,示范了几次后。
  就让我自己上手练了。
  她去给进店的客人理发。
  没人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继续直播起来,偶尔看我几眼,点点头,说一句“不错”,偶尔又把摄像头对着我,让我入镜,但这次她没用那些花哨的特效。
  她看着手机屏幕。
  热情地读着弹幕,自问自答:“老板娘,你干多少年了,哎呦,那可久了,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
  “背后这个小帅哥是谁?我儿子啊,还能是谁,怎么样,长得帅吧,”王阿姨一脸骄傲得意,“直播间的美女们要理发可以来找我哦,让我儿子给你们剪。”
  “帅哥在做什么?这不很明显吗,在学编发嘛。”
  “帅哥,你学这个干嘛,是学会了要给女朋友编吗?太贤惠了吧。”
  这次王阿姨没答话,把镜头对着我,我看了屏幕一眼,笑着应声:“没有,给我妈编。”
  王阿姨又把摄像头对着自己。
  “听见没听见没,给我编。”
  可把她神气坏了。
  她继续和弹幕互动。
  “兄弟,我承认,这一刻,直播间没有人比你更帅。”王阿姨念道。
  我接过话茬子。
  笑着说:“你也可以很帅。”
  …
  时间过得很快。
  我屁股坐得有点疼,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一下身体。
  “欢迎光临。”
  王阿姨理发店的“电子前台小妹妹”发出声音。
  我转头朝门口看去。
  给进来的女性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胖娘。”
  顺便伸了个懒腰。
  “噫?小沉舟,你也在这里。”胖娘看了我一眼,惊喜说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刚还在想着你。”
  “是吗,胖娘,那我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我眼角扬起,顺着她的话说。
  “噢,我来修一下刘海,顺便洗个头。
  王姨还在给客人理发,抽不开身。
  “王姨还要一会儿,我先给你洗个头吧。”我笑着说道。
  “好啊,今天也是难得逮着你小子在这里,享享福。”
  我从小就是王姨理发店的常客,有事没事就往她这里跑。
  在这里等着妈妈下班。
  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偶尔帮忙,要是光论洗头的话,我也算是个小师傅了,店里这一套流程我很熟。
  有时,我也会给妈妈洗个头。
  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
  “力道还行吧?”我带着手套,在胖娘头皮上细致地搓按着,问道。
  胖娘舒服地闭着双眼,躺在洗头床上:“有劲儿,可比你王姨强多了。”
  “你妈呢?”
  “出远门了。”
  “给你自己丢在家里?”
  “是啊。”
  “那你自己做饭?”
  “对。”
  “那多麻烦啊,你一个人,去胖娘家凑合吃一口算了。”
  “我早上买菜了,要不你和王姨待会去我家吃吧,我给你们做。”
  “王婆娘,你怎么说?午饭怎么解决?”
  王阿姨没好气地瞪了胖娘一眼。
  “你还真去啊,好意思吗,我给你点个外卖算了,沉舟,你也别回去了,就在王姨店里吃吧,想吃什么,待会和王姨说。”
  王阿姨和胖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也不和她们客气。
  应了一句:“好。”
  一会儿后。
  胖娘的头洗好了。
  她坐在椅子上,王姨给她修剪着额前的刘海。
  胖娘努努嘴,欲言又止,但她还是开口了:“老王,小舟舟。”
  我坐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看向胖娘,她语调不太正常,有点不舍得,有点悲伤。
  “我要回老家了。”她说。
  “回几天?”王阿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口问道。
  胖娘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我孙子不是生了吗,儿子和儿媳妇都忙着工作,没人带孩子,让我回去带孩子去。”
  王姨拿着剪刀梳子的双手悬停在空中,她或许也听出来了,胖娘说回去,很可能不会再回来。
  “那你铺面怎么办?不要了?”
  “转让掉呗,咱也没什么本事,苦了半辈子,就盘了个铺面,连住的房子都是租的,我就想着,过两天,把铺面卖掉,还能支持儿子买个学区房什么的,他们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嘛不是。”
  王阿姨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座城市,对于胖娘这样的人来说。
  有刺激,有机遇,有无数冒险。
  唯独没有土壤。
  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扎不进根。
  风一来,就得走。
  “那就做个好看的发型,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回家。”王阿姨平淡地说着,聚散不过寻常,哀伤从不声张。
  “嗯,你可得给我整得漂亮点…”
  …
  剪好头发。
  胖娘在包里摸了一下。
  拿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她眼框红红的。
  “喏,沉舟,胖娘也没什么好给你的,给你点钱。”
  “给我钱做什么。”
  “你给胖娘洗头的,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拿去买书…买笔…”
  我摇摇头,鼻头发酸,强颜欢笑:“胖娘,给你洗个头还用收费吗?而且洗头也不用五百啊,五百都够洗上一年了,要给也是给王姨。”
  胖娘擦了下眼角:“就是给你的,快拿着,我自己生的儿子都没有给我洗过头,你天天给我洗头,胖娘能力有限,只能给你这么多,你别嫌弃就好。”
  “哪里天天给你洗了,”我的眼眶也有点发热,“那你以前还天天给我擦屁股呢,你都没嫌我脏呢。”
  她别过脸去:“胖娘啊,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小你就爱跟在我屁股后边,口齿不清地一声声喊着,胖娘…胖娘…那小嘴儿甜的……”
  她静静讲述过往。
  我静静听着。
  偶尔王阿姨会补充一句。
  偶尔,眼里盈满泪水。
  偶尔,她们又会开怀一笑。
  童年的我活在她们记忆里,又蹦又跳。
  “看着你现在长成这么高一个帅小伙,”她吸了下鼻子,“胖娘跟看着自家孩子一样…”
  “胖娘要回家了,你也长大了,会去上大学,去工作,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你了,拿着,就当给胖娘留个念想…”
  王阿姨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胖娘,用颤音说着:“走就走了,说这些,你非要这样整吗?让我都想流眼泪了。”
  “听胖娘话。”胖娘看我迟迟未接过她手里的钱,走过来就要塞进我兜里。
  王阿姨话里也隐隐带上了一丝哭腔:“沉舟,你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她哪儿走得踏实。”
  我知道这是胖娘的念想。
  也知道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能留下的全部体面。
  我郑重地接过胖娘的钱。
  不想给她留下遗憾。
  装进包里,用手拍了拍。
  眼眶湿润,故作轻松地说:“哎,胖娘给的,好好存起来,留着以后长大了,娶媳妇儿的时候用。”
  她们笑起来:“这才对嘛。”
  “走,出门。”王阿姨说道。
  “去哪?”我们问她。
  “还能去哪,煽情也煽情够了,去哪日子不是照样过,吃什么外卖,当然是去吃点好的。”
  吃完饭。
  胖娘走了。
  我们站在王阿姨的理发店门口。
  看着她远去。
  她没回头,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走了啊,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王阿姨站在门口,斜靠着门框。
  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这儿媳妇啥样,好不好相处。”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知道吗,你胖娘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身上挎着两个蛇皮袋,肩上挑个扁担,手里拎着行李就挤上了火车,一个人到这闯荡…”
  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
  她转身。
  走进店里。
  拿起扫帚,清理散落一地的碎发。
  我站在原地。
  看着胖娘离去的方向。
  手放进兜里,攥着胖娘给的钱。
  站了很久。
  我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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