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第一小忌
施荣第二次向卢思缈求欢不成,那副好好先生的面具也有点戴不下去了,他幽幽的看向那个霸占他女友的对象,应羡也在看他,脸上是一如既往地,对好朋友的男朋友才有的那种挑剔,“行了,少操两次又不会死。”
卢思缈摸摸施荣柔软的自来卷哄他,“宝宝别听,她就是嫉妒我们有爱做。”
她又安抚了一会儿饥渴的男友,尽管应羡在旁边像肺炎病人一样咳嗽,她们的舌头还是胶着了大概叁分钟,施荣的手都从她衣摆下钻进去抠她乳贴了,因为操不到人,施荣只能尽可能的和女友随地大小亲,希望能把应羡恶心走,所以几天下来卢思缈的嘴已经肿得美感尽失了。
他们嘴唇牵着丝,气喘吁吁地分开,应羡看着卢思缈像玻尿酸过量过量的双唇,被烫到似的咧了下嘴,而卢思缈只当她是被他们肉麻到了。
她们在外面鬼混到半夜才回到家,卢思缈的爸爸正在餐厅里坐着宵夜,见她们大呼小叫的进来,招呼她们过来吃一点,他是个笑眯眯的高个子,从卢思缈的长相推理他曾经应该也是一位美男子,如今已经退化成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至多比同龄人看着精神些。
卢思缈咂下嘴,“你自己吃不胖就别在这儿害人。”
她一回头,就看见应羡很直白地盯着她爸看,还好她爸在看手机,没注意到她,她撞了撞应羡的胳膊,问她看什么呢。
“看你爸长得帅。”
应羡随口答道。
卢思缈飞快皱了下眉。
她觉得应羡在她面前白纸一张,她已经把她的好闺闺看得很透彻了,她把应羡对于异性的兴趣缺缺,归结为她是单亲家庭,同时拥有一个出色的父亲,buff拉满,她爸如同一个完美的模特为女儿喜欢的异性类型打好了版,有个说法是男女在择偶时会不自觉的倾向父母的形象,她觉得如果应羡喜欢的是成熟年上男也是情理之中。
但她一直没机会验证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刚才应羡盯着她爸看,她倒不是觉得应羡会对她爸这种路人有什么心思,不可能吧?
卢思缈和她爸的相处符合绝大部分中式父女关系的画像,她爸当爹当得很中庸,虽然出轨成性,但好歹没让外面的人事搅扰到家里来;虽然至今还以为女儿在念高一,但对她如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也稀里糊涂的不甚计较,卢思缈觉得这样就挺不错了。
更小的时候她也羡慕过应羡有一个非常拿得出手的爹,在应羡十四岁生日派对上,她父亲牵着一匹独角兽走进花园,抱起穿牛仔裤的寿星把她放在那匹俊美得不可方物的异兽身上,而应羡像一个得到了王座的公主目不斜视,小孩子疯了一样乱叫,连她回忆里的画面都有柔光滤镜。那是一匹拿过选美冠军的白色阿拉伯马,鬃毛流动着纯银般的光泽,戴着鸵鸟毛翅膀和水晶做的犄角,卢思缈相信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独角兽应羡她爸应该也会想办法给她搞过来,如果应羡想要的话。
这位理应在高塔中无忧无虑的公主正心事重重的坐在露天泳池旁边,卢思缈连着看了几天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情从“omg宝宝怎么了”走向“大姐有完没完”。她直觉应羡有事情瞒着她,从她几天前跑过来和她住卢思缈就知道她大概又是和她爸闹上了,卢思缈对应羡动辄和她父亲小打小闹已经免疫了,不过应羡的低气压持续了叁天,那问题就很大了。
恕她难以想象应羡和她爸之间能发生什么多大的嫌隙,最坏不过是她爸给她找了个后妈,不过应羡已经说了没这回事儿。那她就觉得没什么事值当这样苦大仇深了,多半又是应羡上纲上线,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屁孩,卢思缈悄悄走到她身后,抬脚把她踹了下去。
“你有病吧?”
应羡恼火地把她能够到的水上充气玩具,小海豚小海马之类的都砸过来。
“看你一脸死老爸的样子就难受。”
卢思缈故意用了个有点冒犯的说法,等着应羡回她“你才死爸了”或者“说话能不能讲点忌讳”之类的,但应羡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游到了离她远一点的地方,然后继续发呆。
应羡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前天也没有,大前天也没有,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放监控录像一样重播那天晚上她是怎样豪情万丈的亲了上去又十分没用的哭了,泪失禁太可恶了......然后应如晦抱着她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清,耳边有个报幕机一直在叫: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她跳下栏杆——不是朝水里,发现自己路都走不好了,踉踉跄跄的,被应如晦抱了起来坐进车里,他一直摸着她的头发,后背,她到了车上还不时啜泣,断断续续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应如晦把吸管戳进她嘴里喂她水喝,她咬着吸管,意识也被吸走了一样,朦胧中,应如晦突然垂头,离她很近,应羡立刻把脸扭到一边,但他只是帮她把吸管掰直方便她喝水,她尴尬的不想活了,脸紧紧贴在他怀里,在平稳的行驶中睡了过去,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发现昨晚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立刻叫司机把她送到卢思缈家里,等卢思缈放学回家,问她发生了什么,应羡发现她说不出口。
如果要从头说起,那卢思缈落下的课就有点多了,她要从哪开始说起——去年夏天我遇见了一个长得跟我爸很像的男生我们暧昧了一段时间他就把我甩了最近他告诉我当初他不再联系我是因为我爸让他滚远点然后我假装和廖铭扬开房实则静候我爸上门抓人然后狠狠骂他一顿结果是他把我又捆又逼供问我去年夏天跟那个男生接吻时在想什么我脑子一热就亲了他因为这就是我在想的。
她没法这样说,所以应羡只是张张嘴,说,想你了。
距离那个灾难般的晚上已经过去叁天了,应如晦对她离家一事不闻不问,应羡一边庆幸他没给她发消息,一边气他一条消息都不给她发,这种怕他来又气他不来的两难,她真的受够了。她更受不了的是她看到什么都会想到那天晚上,看到卢思缈的爸爸,她会想哎如果应如晦长这样就好了她肯定下不了嘴;看到卢思缈和施荣接吻,实打实的舌吻,舌头从两双嘴唇之间递来递去dujer,而那天她轻轻亲了一下应如晦就跟要死了一样,如果像这样——不对,没有如果!
应羡想如果她和卢思缈说她和某个人接吻了,清汤寡水的一个嘴对嘴的吻,然后她就感觉自己要死了,卢思缈会大笑,说宝宝你完了你真的爱上了,然后应羡说真的假的可那个人是我爸。
不知道卢思缈会是什么表情。
多年以来,好友的一切情感动态都会实时向她转播,有时候几乎是种负担,直到现在应羡还记得卢思缈的初吻给了谁,但轮到她的感情世界翻天覆地时,她却只能对朋友叁缄其口,这种隐瞒不是一时的,而是永不透露。做错误的事情要承担的代价太大了,对朋友保密只是其中最微小最可以忽略不计的后果之一,只是想到这点就足够让她心中那些奔腾的杂念偃旗息鼓了。
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这些光是想一想就后怕的,无穷无尽的纠结、谎言、心虚。她不是个追求诚实的人,她只是很怕麻烦。她完美的,镀了金箔的人生,不需要一次出格的冒险,这一点也是应如晦从小教她到大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句话的下半句是“除了那些会伤害到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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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迟到的六一特典:寓教于乐
“留步——”
贺兰胳膊一伸,拦住缓缓闭合的电梯门挤了进去,vicky瞟他一眼,又低头扣手机,美甲嗒嗒嗒敲在屏幕上,她推了个餐车,甜品塔,果盘,各式饮料一应俱全,还有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的寿司,照理说这个点寿司师傅已经休息了。
贺兰飞快地抓了块曲奇整个塞进嘴里,挨了vicky一肘击,他笑嘻嘻的掸掸饼干屑,“这是要伺候谁呢?”
Vicky在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里压低声音,“大公主微服私访中。”
“什么大公主,咱家皇上又没有老二。”贺兰本意是说应如晦只生了一个,说完发现话有歧义,两个人嘿嘿哈哈笑起来,贺兰又问,“长什么样,好看不?”
Vicky嫌他没话找话,“你说呢?”
贺兰很想一睹老板女儿的风采,但他赶着去确认会议室布置情况,只能遗憾退场,下午叁点的会,应如晦不知道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过了几分钟才姗姗来迟,贺兰转着笔看老板脸色,乍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贺兰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可能是对方嘴角向上提了几个像素点给他的错觉,总觉得现在去跟老板谈涨薪对方也会欣然同意。
和老板的自在相反,高层的气氛很紧张,这个跨国并购案磨了近一年,即将落定,对面又有心提高报价。会上应如晦不怎么发表意见,他是那种爱好操弄下属心术的老板,要等两派人僵持不下了才出面,只说一锤定音的话。贺兰习惯了他的作风,但还是在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异样,那种感觉只要你坐在一个心不在焉的人身边就会懂。
简而言之,他发现应如晦在走神。
贺兰持续观察,注意到他今天看平板的频率比往常开会时高了很多,贺兰跟着瞟了一眼屏幕,又若无其事的把眼珠转了回来,心中大骇。
一帮老登在焦头烂额,但老板却毫无职业素养的在看办公室的监控,画面上一个女生窝在老板椅里,只穿着热裤的两条腿翘在老板的办公桌上,贺兰是腿控,第一眼就注意到她跟腱线条长得特别漂亮。
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老板女儿了。
贺兰有点惊讶,他还以为会看到个气质卓绝的淑女,穿miumiu的小公主什么的,在办公室里乖乖捧着书看,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额,跳脱?打扮得乱七八糟,上面套头卫衣,下面热裤凉鞋,头发短短的齐在耳下,不知道她在什么季节。
她看起来是那种孩子气很重的小孩儿,有一种从没被家长大小声过的气质。
应羡正挥动鼠标,操纵白发猎人在地图上策马狂奔。贺兰也想打游戏,不想开会,唉,他开始和应如晦一样,动不动就看平板,不过他是在看游戏画面,如果他没记错剧情的话猎人马上就要去找女巫了,希望应羡别选那个让两个角色啪啪啪的选项,不然他和老板两个大男人就要一起陪这个13岁小女孩看18禁了,唉,老板怎么能让女儿玩这种游戏呢。
贺兰人坐着,心飞到屏幕里去,回过神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应如晦看着他,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贺兰赶紧翻资料,一边在心里狂喷,我操你不也在看吗。
这场令人心力交瘁的会议后半程,贺兰瞥到应羡往沙发上一躺,困起觉来,屏幕如实反映这孩子翻来覆去的睡姿,应如晦还是那样,时不时看一眼,贺兰感觉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在每个眼皮垂下的时刻朝平板看过去。他也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出差的时候倒是会这样看大脚,他的猫,但是猫多萌啊,小孩能比么。
应如晦看了一会,突然转头问贺兰,特别特别温和地问他,“冷吗?”
贺兰不冷,他西装革履,也没对着出风口,不懂老板突如其来的关心是为何。
就在分秒之间,贺兰以猫奴之心度人父之腹,福至心灵般意会了,摸出手机就给vicky发消息,给大公主拿张毯子,now! 散会后贺兰感觉快虚脱了,他跟着老板回办公室,一进门发现应羡起来了,正趴在落地窗边向外看。
她听见声音,扭过脸来冲他们一笑,笑脸后面是西沉的太阳,给她罩上一层金纱,,贺兰心中一振,只觉得那笑容十分宜人,随着光线移动,她整张脸也逐渐清楚起来,眉眼和老板像极了。vicky说得对,有强悍的基因加持,应羡只要别太对不起遗传学就行了。
“hello”
她主动向贺兰打了个招呼。
大公主很亲民啊!贺兰在心里回她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了,面上只露出个拘谨的笑,“应小姐您好,我是应先生的助理,姓贺,您叫我小贺就好。”
办公桌上四散着零食包装纸,那张一天一洗一月一换的羊毛地毯里不知道藏了多少食物残渣,但老板没说什么,也没问她刚刚玩的什么少儿不宜的游戏。应羡趴在椅背上听贺兰向应如晦汇报行程,在他们交谈的空隙中不停插话进来:
“爸爸,原来你上班这么爽,有好多美女姐姐给你端茶送水。”
“你可以替我上班,然后我替你打游戏。”
“不可以。”应羡的手藏在过长的袖筒里,挥着萌袖给老板捶肩,“你要加油挣钱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爸爸,我发现只要同时吃好几个,口香糖也能吹出泡泡。”说完她鼓起嘴吹出一个小泡泡仰着脸给他们看,被老板无情的伸手戳破,应羡反应极快,抬手就把桌面的摆件挥倒在地。
应如晦眼都不眨,扯扯她的脸说这是咬肌,你嚼口香糖的时候就是在活动它,等这块肌肉长大,脸变歪了,你还能换一边嚼,两边都大就对称了。
再吹一个试试,他说。
应羡听完就把口香糖从嘴里捏出来,无比顺手的把它粘在桌面,那堆五颜六色的垃圾旁边又添了一块灰白的污迹,然后她蹦蹦跳跳的跑去摆弄办公室那头的电视,贺兰都看傻了。
那天以后贺兰对应如晦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幻灭,虽然现在不流行搞个人崇拜了,但慕强之情人皆有之。不论家世,能力,个人形象,老板都让同为雄性的贺兰望尘莫及,但从那天以后,贺兰自信他在有件事上一定会做得比老板做得好——等他当了爸爸,是绝对不会像老板这样溺爱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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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一起祷告
应如晦菜烧得很好,但难得有机会下厨,今日得闲,便让管家通知厨房晚上开伙不用做他的份,挽起袖子亲自执刀。青紫苏并梅子细细切碎拌藕片;荔浦芋列成两排方正麻将块淋黑松露肉汁静静焗着;银鳕鱼裹薄薄一页火腿送进烤箱;最后回忆着厨娘教他的试做了一份柚子金酒冰淇淋成品也十分可观。
菜色琳琅,人却很稀少。应如晦请管家陪他吃点,得到的仍是对方那句经年不变的推辞:先生,这不合规矩。
偌大餐厅,两个人可笑的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管家说:“小姐要是知道您今晚下厨,就是在国外也要坐飞机回来饱饱口福 。”
应如晦望一眼空座位,手帕一折扔桌上,“她有那么稀罕我么。”
虽然笑着,要能伸手摸一摸这句话,一定凉透。
那是当然,管家陪着笑,被他的自嘲刺了一下,也无计可施,他已经尽力。方才先生在厨房辛苦时他便用眼神支使郑姨给小姐打电话,聊天时假装不经意透露先生正在厨房大展身手,几样菜全是她爱吃,那头小姐支吾半天最终仍说她要陪伴朋友。也不知道那位朋友遇见什么难事叫小姐陪了又陪,一周了还不着家。
都是托词,他明白小姐只是不愿回来见先生罢了。
管家颇为伤感,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对慈父爱女,怎么变成了不能一起吃顿饭的样子。
应如晦吃饭很静,管家则训练有素到呼吸声几不可查,应羡在的话起码能制造些噪音。她外出用餐时礼仪无可指摘再自然不过,但在家里,或说在他身边时却总能吃得叮叮咣咣噼里啪啦。他女儿有一种故意在自习课上大声说话招人管教的小学生习性,而他是那个负责纪律的班长。曾有一次他对她说如果你能保持安静吃完这顿饭我就给你个奖励,闻言她就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样子,等吃完向他讨赏,他便说给过了,奖励了你一个安静的用餐环境。
应如晦动了几下叉子,顶好食材纷纷在舌头上蔫掉,酒喝过两杯,盘子里还剩大半。
“可惜。”他看着女佣撤走化成水的冰淇淋,青柠皮浮在上面像蝇子尸体,饭等不到爱吃它的人就像话不能说给想听的人一样寂寞。他的口欲也排解不掉,如果应羡在他身边他就要咬她了,她躲了他一个星期,疼一点也是她该受得。
他还是太高看她了,想不到应羡的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小得多,亲一下罢了,还是她主动撞上来,也能后怕的像刚刚杀了个人一样,没出息的样子看得他只能在心里笑,他还没怎么着她。不过胆小也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的策略,在大自然里对危险本能的远离是小型动物的生存之道,他女儿还是很聪明的。
应如晦很想看她回来以后是继续闭上眼睛假装无事发生,还是收拾行李说再见了爸爸我要搬去其他地方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他愿意给她时间叫她好好想想今后要如何面对他,但这时间并不是没期限的,不是有那种笨鸵鸟么,头埋在沙子里的时间太长,把自己活活闷死了。
到了夜里十点管家还挂念着应如晦晚餐只吃了远少于成年男性食量的一点点,见书房灯还亮着,便下厨房督工,吩咐厨娘熬了一盅竹荪椰子汤亲自给应如晦端去,他的面子毕竟比其他人大些,指不定先生就乐意用两口。
他敲敲门,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到底也没有贸然推门进去,不合规矩,于是折返回来,经过小姐卧室,才注意到门开了条缝,里面黑洞洞,却被他捉到细小动静,难道是小姐偷偷回来了?下一秒他就否了这想法,小姐又不是鬼,哪有可能一个大活人回到家里却不被发现。
但如果不是小姐,那会是谁,他清楚这间宅子里的所有人,谁会在深夜探访小姐的房间?
管家端着托盘的手开始颤抖,带动着盘中的汤匙和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击。
糟了,他倒吸一口气,听见先生的声音自门后响起。“进来”。两个字如巨大山石滚下叫他想躲却来不及,接着灯也亮了。
他尽量平稳地推开门,入目的景象叫他头晕起来,先生倚在小姐的床头——穿着睡衣,扣子只差一粒扣到顶,他佩服自己还能注意这种细节——看起来十分居家又和周围格格不入。尽管小姐的卧室并不做粉嫩可爱打扮却也能看出房间主人是一位女性,即使先生披着头发在床头灯的暖色中仿佛无限温柔却也不妨碍他是一个入侵者的事实。
“辛苦你了。”应如晦看他端着吃的,有种被家长追着嘘寒问暖的感觉,“但我要睡了,如果谁还有胃口就请他吃吧。”
“我明白了。”
那句不合规矩在嘴里腾挪一阵,还是说不出口,爸爸跑到将要成年的女儿的房间里还睡在她床上,没有比这更不合规矩的事了,难道先生不明白?
他嘴唇嗫嚅,想说点什么,应如晦已经开口:“你该去休息了。”话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提醒这位忠仆这里没他什么事了。他们相互看着,说不上对峙,管家不敢有那种心思,依旧是道了晚安后掩门离去,下楼梯也恍惚,踩到平地才发现汤泼出来半碗。
他木然的回到房间,洗漱过后跪在神龛前做每日例行的睡前祷告,他是个算不上虔信的新教教徒,八年前儿子重病他为排遣痛苦辗转给自己找了门信仰,此后便形成了做祷告的习惯,念完平常的祷词,停顿片刻,管家又低声道:“主啊,求你看顾那些迷途的人……”
那天半夜先生抱着小姐归家叫阖府上下围观了一遍,小姐在先生怀里匆匆露出一面,红肿双眼看得他心中不安如同气球被顽童吹涨。果然小姐醒后立刻招来司机二话不说就要出门,那种架势仿佛她愿意去往地球上任意角落只要不呆在她父亲身边就好。他急忙向书房里的先生回报,先生不动,说随她去,不用管她。
小姐是为了什么这么大动肝火,先生他做什么了?管家惶惶地立在原地,一如既往地读着先生的表情又同往常一样得不到答案。先生见他不走,抬头看他一眼,接着便像感觉十分荒唐那样扬起笑来。
“我们吵了一架而已,是我的错,我会好好求她消气的。”
但一连数天先生只是埋头工作,没见他放低身段去哄小姐回来,平常他们父女间哪有什么隔夜仇,这样冷落彼此实在罕见。只有在夜里管家才敢把心中的忧虑放出来——他怕得是先生一时糊涂给小姐委屈受,她一个女孩,怎么受得了这种丑事!
他知道他不该用那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揣测先生,可今晚的事又怎样解释,难道也是他老头子杞人忧天?
虽然他答应了应如晦改口称他先生不再少爷长少爷短,但在管家心里对方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大少爷,他深知先生不算良善但也绝不是德行败坏之辈,这么多年来先生怎样爱护小姐他看在眼里,扪心自问天底下几个父亲能将女儿这样珍重,只是个女儿嘛!小姐打小没有生母陪伴,缺了一份爱要父亲双倍的去填,先生也做到了,可事情或许就坏在这个地方,爱得太多自个儿也难抽身了。
说不清这份可怕的猜想是几时在心中种下的,也许是某次他不经意看向先生却被他盯着小姐的眼神骇住,也许是小姐倚在先生怀里读书时看到趣处两人头偎着头讨论仿佛交颈一般,那画面绝不温馨反叫人浑身不自在。怀疑的种子就这么钻在日常的缝隙里生长逐渐壮大成参天阴影将整座宅子笼罩。他几十年如一日陪在先生身边,乐他所乐忧他所忧,却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怕他,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万劫不复的事来。他怎么能眼看着先生把自己和小姐都毁了。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为他的一双主人祈祷,求主保佑先生心灵明亮,迷途知返,别再放任自己堕落下去,酿下违逆人伦的大祸;假如先生能明白自己是小姐最亲的亲人,他就该收心敛性,退回父亲的界限里并发誓永不踏出半步。
做完祷告,管家稍感心安,他总归还是相信先生的,一个真正爱孩子的父亲是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忍心让女儿的灵魂在地狱里受苦的。
管家在那厢辗转反侧,应如晦倒是在应羡床上躺的很安然,想到管家临走前的欲语还休,两条间杂白星的浓眉攒成一团,怪可怜的。他明白对方在自苦些什么,却也无法开解。如果有机会,他倒愿意同他讲一讲《圣经》中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为了延续家族血脉与女儿结合孕育生命的故事,这位悖伦的父亲事后依然被称为义人——也就是说如果乱伦一事情有可原,主会体谅的,那么你也不要太操心了。
应如晦的繁殖欲早在年轻时就被他亲手扑杀了,眼下也没有要复发的迹象。他的意思是不管《圣经》或是其他礼法教条还不够格来指导他。如果他真的要奉行什么指令,那么应羡说话会比新神旧神齐鸣管用得多。他会听她的。如果她畏惧走向这条窄路,如果她求他,应如晦想他会心软的。但在那之前,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是省省,无论祈祷或是天罚,他已经不在乎了。
应如晦想或许他明天应该抽空出来上卢家拜访一趟,他的孩子已经在别人家叨扰太久,也许应羡心意早已回转,正在等他过去为她搭好台阶。
她的枕头芬芳,余香犹在,让他想到一些早晨,他们偶尔有机会一起吃早餐,应羡倾身越过餐桌拿果酱瓶子抹面包时同种香气小蝴蝶一样袭人,他被这味道裹着,终于渐渐地睡去,接连几日的失眠没再造访,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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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第三种吻(上)
放了学,应羡被卢思缈勾肩搭背的拐上车,神秘道:”带你去个地方。”应羡猜是施荣入股的餐厅要开业了,她皱皱眉,这种新概念餐厅比着赛的难吃。但她还是听从对方安排,这些天她看什么都感觉很无所谓。 上车后卢思缈掏出个ps5,打开游戏界面说卡关了女神救我。应羡看看屏幕,很不屑:“菜!”说完接过ps5手指纷飞,火力全开,任窗外街景变换,一路上头也没抬。等卢思缈说到了,应羡还在全神贯注的砍人:“等下,马上就好。”
趁她鏖战的片刻,卢思缈摁下开门键,劈手夺过ps5,赶猪崽一样把应羡推下车,然后车门落锁,一气呵成。猛然从虚拟世界回到现实,应羡站稳了,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感受到了巨大的背叛。
人脸识别一见到她大门就轰然洞开。这就是卢思缈要带她来的地方,把她带回自己家来了。
应羡转身过来气道:“你是不是人啊,胳膊肘往外拐?”
“我当然是你这边的,但事情不是拖没的。”卢思缈倚着窗沿认真道,下一秒又笑起来:“我爸说你爸想你想的睡不着,常回家看看吧!” 卢思缈十分开心的说再见,留下应羡在门前纠结。她的话固然添油加醋,但也不是无中生有。卢思缈午休时接到家父来电,卢父干巴巴同她打完招呼,接着便提起应羡:小应在咱们这儿待好几天了,她家里人该想她了吧。卢思缈莫名其妙,说她离家出走碍着你了,你要赶她?卢父啧道,我当然欢迎你的好朋友,但也要考虑人家爸爸的心情嘛!
一句话把卢思缈点通透:应羡她爸急了。
卢父果然说道:人家大忙人还跟我打电话关心他闺女,可怜父母心,你劝小应消消气,一直赌气也不是办法。卢思缈说行吧,她看着办。实际上她也在好奇这场憋气比赛的最终赢家是谁,现在胜负已出,大的那个举旗了,她寻思着还是赶紧想个法子把人送回去算了,她已经看出这对小锅大盖是绝配了,昨天晚上在外面吃饭,应羡吃着吃着就呕了一声,把刀撂了说这什么主厨菜做的还不如我爸。卢思缈翻个白眼,那你回家吃呆地的爱心餐呀。被她一刺,应羡又拾起刀叉默默嚼草吃,看着可怜人。
她连哄带骗的,总算收拾了应羡这门官司,堂堂恋爱军师沦落到帮人处理亲子关系的地步,卢思缈心道再有下次就让应羡有多远滚多远,跟她爸闹去吧不要祸害别人了。
应羡在大门前狗咬尾巴似的转了两圈,一边想着这也是我家,我有什么不敢回去的。如果实在受不了和她爸同一屋檐下,可以让他滚嘛。
她感觉自己又充满了底气,踱着步子进到院中,要多慢有多慢的走着,夏日庭院的丰茂绿色正好给了她观光的机会,应羡掐了支肥嘟嘟的花儿,一瓣瓣把花撕秃了才走到正门前。
管家候在那里,“您回来了。”他上前接过应羡瘪成布片的双肩包,“我们都在想您早点回家。”
应羡很感动,也很惊讶,少见管家这么动情,她又多看他两眼,几天不见,管家竟像老了几岁一样,那句想念一下变得很有说服力。应羡情不自禁幻想起应如晦在她走后茶不思饭不想的憔悴模样,本来不打算表现对她爸的关注,此刻也忍不住道:“我爸呢?”
管家说:“先生在地下室放电影呢。”
应羡哦了一声,“还有空搞文艺呢。”
真有雅兴。
应如晦这么松弛,应羡也不想表现出急于见到他的样子,她想上楼算了,经过电梯时又停下。人都回来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卢思缈说得对,她除了面对,别无他法。应羡伸手在电梯键留下个彩色指纹,抬手一看,才发现每根指头都沾满花粉。
地下室的讲究不输地面,几乎是个镜像过来的地下城,应羡深入腹地,来到私人影厅前,年初刚重修了一次换了一遍设备,平时也不见应如晦有什么看电影的闲心,他说他已经在小时候把好看的电影都看完了。
应羡推门入内,眼前如同异世界裂开一隅,洞口放出梦幻光晕。
她看着银幕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抬手将眼睛盖住,指间留一条缝,摸索着在那唯一一个观众身边坐下。银幕上赫然是一张女主角的超近特写,一张写满我好破碎我好忧伤的脸。应羡放下手试图欣赏,然而女主角的每一个镜头只会让她咬紧牙关。
应羡本想着银幕会放大她的美,没想到把她的脚演技也放大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
去年七月一个导演系朋友拜托应羡出演自己的短片,朋友放话说,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女主人选。应羡被她的话鼓动,欣然同意了,谁还没有一个缪斯梦。电影很短,不到半小时,朋友有钱,拿胶片拍摄,讲一个高中女生在度过了一个特别的暑假后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同性,有关性取向探索的俗套剧情,只花了一星期就杀青。一个月后应羡在电脑上看了粗剪版本,评价是一部很美的意识流mv,她的演技也非常招笑,后来片子还出海到国外电影节捞了个小奖,但没在国内展映过。
她偷偷看了眼应如晦,他撑着下巴,看得认真,应羡只有看小时代大电影时才有这份投入。也许是朋友在剪辑时意识到女主角是本片唯一看点,电影毫不节制的堆满了应羡的特写,她生出一种被他深深注视着的耻感,不得不用肩膀撞破他的全神贯注,“你怎么有这部片子的拷贝?”
这不是应如晦第一次看,所以能接受被她打扰,他目不旁视:“我一直等不到你请我看电影,只好叫人把版权买回来一个人在家看了。”
应羡心道她拍电影分文未取,她爸还上赶着给这玩意儿送钱,他还委屈上了。
应羡是给他讲过她拍电影以及在片场的种种新奇体验,还拒绝了他要赞助的提议说这就一学生作业不劳您费心了。但她看过粗剪后就决定了这片子绝对不能被她爸看到,太丢人了。
“这有不是什么好电影。”
他没否认,只说:“但导演选角眼光很好。”应如晦扫她一眼,“你很合适,没有你这部电影不成立。”
“什么意思。”应羡装着不为所动的样子,非要曲解他,“我在你心里就爱无病呻吟青春疼痛?”
应如晦看着银幕上女主角在天台凭栏眺望:“是很青春啊。”他说。特写下应羡皮肤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看得出导演直白的镜头喊着口号说青春万岁。对方想必也对有人愿意出资购买这部蹩脚作品一事摸不着头脑,激动的把母带也慷慨相赠。现在全世界只有这间影厅能够放映应羡被胶片记住的16岁了。
应羡回忆着电影那点稀薄剧情,随着情节推进,在座位上躁动起来,马上就到了她在这部电影里的吻戏场面,现在起身,就可以避免接下来的尴尬。她的大脑飞快转着。单数是忘记,把发生过的和未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以及她心里那些长歪了的心思一并忘记。她在摘花时是这么决定的,应羡在院子里随手选中那支粉月季正正好有着101片花瓣,每撕一片她都数着,她数的非常仔细,不会有错,可见天意也在指引她回归正道,她当然也明白这样才是对的。
老天爷叁观好正,应羡想,可她并没有尘埃落定的平静,连心中是庆幸还是遗憾都说不清。
银幕上她已经和男角色吻在一起,“这是借位。”应羡鬼使神差的解释道,借位是假的,电影也是假的,“但那天晚上我们不是。”
她扭头看着应如晦,“爸爸,你想要什么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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