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一个剑灵的独白
我叫独还,是一个剑灵。
自我主人尤邈死后,我已经被观音困了五万年了。
我永远记得我主人死去的那天,也永远不会原谅观音。
见她之前,我的主人还是满心欢喜,预备着将他的妻子的魂魄带回去,回他们的家。可在看到观音的刹那,我的主人便再也没有一丝希望了。
我的主人那么绝望,他受了那么多苦,为她折翼,为她换血,为她祭魂,都没有一刻痛苦过眼下。
他是那般狂妄嚣张的魔,但菩萨好手段,竟能叫一只魔绝望至此。
主人他这一生也不过痛哭过两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她,主人才落下泪来。
太痛苦了,比他折翼祭魂还痛,我与主人感同身受,剑身都为之震颤。
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我听见我主人的心声,他想问她为什么戏弄他,但最终没有开口。
痛不欲生,他当真是痛不欲生,毫无留恋了。
主人死的那一刹那,观音还在笑。我满腔怨恨,却被强留了下来,自此被困于南海五万年。
主人之死没有令观音有片刻动容,可她的净瓶毁了,竹林枯死了,她才终于慌了神。
哈!她活该!她困住我,不过是为了复原她的竹林,恢复净瓶里慈悲的力量,这才苦苦搜寻我主人的魂魄。
最可笑的是,她甚至把幽鸣的凤凰认作了我的主人,自以为是地守在那只凤凰身边。
我太爱看她这样愚蠢的行为了。
那年凤凰来了南海,被我的剑身吸引,握住了剑柄。刚开始,我努力不让他触碰,为的就是骗过观音,让她彻底相信主人就是凤凰。可惜,那时法力虚弱,只勉强支撑了片刻,还是被凤凰握住了剑。
两万年过去,我始终不肯回应她,她的竹林也没有恢复,终于忍无可忍将我扔下了凡间。
可巧让我遇见了斐孤。
他也不是我的主人,他只是和我的主人太相似了,穷途末路的堕仙,又是为了情爱沦落至此。
他拿到了我主人的典籍,上头记载了阴血阵的阵法。我主人试炼了无数次的血泪经验,被他轻松地学了去,这小子运气真好,不用一遍一遍投入魂魄,一遍一遍尝试杀人,来确认阵成。
我本不想现身的,直到那日斐孤也险些步我主人的后尘,自戕于司命面前。
那一天就好似我的主人再度自戕于我眼前,我主人死去的场面还那般鲜明,让我也跟着难受起来,我不想看他死,终于还是现身阻止了他。
这一刻,观音又察觉了我的存在。
我想她以为斐孤是我主人也好,以为凤凰是我主人也罢,都好,我就要她以为我的主人还存活于世,却眼睁睁瞧着她的竹林再也无法复原!
可惜,观音终究是观音,她没有为斐孤停留太多目光,也不再徘徊在凤凰身侧。
那可不行啊,她想就此释然?
她做梦!
三千年后,斐孤与司命漫步在随月仙山,恰巧观音也在,凤凰也在。我在斐孤神识中传话,要他将剑抛至身后,他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哈!果然砸中了凤凰,这一次,我拼尽全力阻止了凤凰触碰魔剑。
我故意的。我就是要观音亲眼看着凤凰无法触碰魔剑,让她相信凤凰就是我主人的转世,让她再度围着凤凰打转,却眼睁睁看着净瓶无法复原,竹林永远死寂!
我永远也不会告诉她,我的主人他死了,早死了,死了七万年了,死得干干净净,同阴血阵一样毁得彻彻底底。
我也随我的主人一起死了。
菩萨你不知道罢,当初鬼差被我主人斩于剑下,发出怨毒的诅咒:“尤邈,你犯下如此重的杀孽,弑神屠城,终将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一语成谶。
我的主人确实不得好死,被阴血阵里万鬼撕咬,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了。
阴血阵,菩萨你明白吗?他投入一魂,都要忍受被万鬼啃噬的痛楚,每一次用魂魄作引子都要时时刻刻同那些冤魂厮杀。
每一次失败,便彻彻底底失去一魂,直到最后唯余一魂一魄。
阴血阵是禁忌的杀阵,也是死阵。
我的主人性子决绝,做事孤注一掷,不留余地。他本身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寻她的。无所谓痛苦,也无所谓生死,若是阴血阵不成,他便坦然赴死。
可惜,他成了。我的主人便是太聪明了,只要他决心要做的事,总是能做到。
可是他也太愚蠢了,一只魔怎能生出真心来,怎么敢妄想和一个凡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何况那不是凡人,那可是观自在菩萨。
菩萨啊菩萨,自然看不起袅谷焚烧的血,看不起聆音观里堆满的铜板,看不起紫薇树上绑满的红绸,看不起他一颗魔心,看不起他身体里肮脏的血。
更看不起我主人种满遍地姜花,相思楠榴之树的宿心地。
她见都没见过,我主人打造宿心地的温柔神色,她也不在乎。
毕竟她连牵魂契都无法与我主人缔结,那可是情契啊。她对我主人没有一丝情意,自然是不成的。
哦,对了,还有那座山像。
妘女国的人依菩萨的令推倒了聆音观,凿毁了那座他亲手雕刻的山像。
那是我的主人用魔剑为她雕的像啊。
他死了,法力尽失,保护聆音观和山像的结界全消,非常顺利轻松地被世人毁了。
无所谓了,她们可是依照菩萨的命令啊。
菩萨的神殿遍天下,信徒千万,又怎会在意一座拿不出手的山像。
没关系,她也不必知道,反正对我主人也不重要了。
毁了好。毁了,我的主人至少还能保留一些微薄的尊严,显得不那么可笑,毁了好。
太蠢了我的主人,菩萨第一次给他的护身符他也不打开瞧瞧,就那么妥帖地存放着。只要他打开便能发觉那里头放的可不是平安符,而是满含杀意的镇魔符。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菩萨不就想杀他了吗?
菩萨给我主人送的礼物是随时能要我主人命的镇魔符,几株自己并不喜欢的苍白姜花,一个虚假的夭折婴孩和洗不清的无数杀孽。
而菩萨给妘女国的人送的则是挂在脖颈,饱含护佑之力,世代相传的愈疮木,命令她们推倒神庙是想避开神官的耳目,怕仙家插手她们的生活,甚至最开始菩萨不欲让倡女杀人,也是怕她们轮回以后再受苦楚。
菩萨早就为那些倡女打算好了,她们不过短短几十年的阳寿,菩萨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可菩萨却从未为我的主人考虑,无论他沾了多少杀孽,无论在菩萨离去的百年后他有多痛苦,菩萨都不在乎。
菩萨可真公平,可真慈悲。
怪我主人蠢,临死之前才想明白,原来你开始送的就是镇魔符。
原来一开始你就没想让他活。
主人妻子死去的那日,他也该随她一起死去的。那样他也不至于发现全是菩萨你的谎言,悲哀地自绝于南海,被万鬼撕咬,永世不得超生。
真的很痛,我每每想到主人那日的痛楚,我的剑身便会颤抖。
多痛啊,痛到我也恨不得立刻意识全消。
他终于在我眼前灰飞烟灭,一缕魂魄也不剩了。
永世不得超生啊,菩萨,你明白吗?
他死得很彻底很痛苦,菩萨,你满意了吗?
你竟然还以为他可以转世,以为这样一缕魂魄都不剩的魔能顺利降生为天生神格的尊贵凤凰。
哈,菩萨你不觉得可笑吗?我的主人怎么配啊?他可不配成为众星捧月的凤凰殿下,他没有那么好的命。
凤凰身上只是一缕因被你无数遍搜寻而拼凑起来的缥缈意识。
凤凰他阴差阳错跌入了孽海,孽海是什么地方?
孽海是汇聚世间爱恨嗔痴之地,主人那一缕散碎的过往意识附在凤凰身上,又在孽海之中被唤醒尘封的记忆,才叫凤凰受了重伤。
凤凰他可不识情爱,菩萨你一定以为他是我的主人转世,毕竟只有我的主人一片痴心,深陷情爱,才会导致凤凰无缘无故被孽海之水所伤。
哈!可惜他不是,主人过往的记忆终究会消逝,那残存的附在凤凰身上的僵硬意识也单薄如斯,归无是迟早的事。
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我的主人了。
菩萨你也永远别想当作无事发生,就一直将凤凰认作我的主人,以为他死而复生了罢。
我喜欢看你这般困惑不解的样子。
你一定不明白为什么竹林枯死,净瓶破碎。你明明对我主人无情,视若无睹地看着他饱受折磨,怎么他一死你的净瓶便毁了呢?
菩萨啊菩萨,你以为你犯下这般重的杀孽,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你以为你斗赢了天,天罚便真的没有赐下吗?
你以为你的双手有多干净吗?
你以为你想杀的所有人里当真没有一个无辜纯善之人吗?
你当然看不见我的主人如何对襁褓中的婴儿、孱弱的老者,尽职的鬼差痛下杀手的。
稚子何辜?老者何辜?鬼差何辜?冥君何辜?
菩萨,你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真的就干干净净了吗?
观音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菩萨,你根本就不再慈悲了,你一次次地失态,一次次地愤恨,你早就不似当初一般心如满月了。
菩萨,你不是要当女子吗?正好,菩萨你别忘了,哪怕你再不喜欢他,你到底是和我主人结下了缘。
他若活着,那么满身杀孽便要一力承担。他死了,那么你也脱不了干系。
那些杀孽你也要承担一半。
你的嗔心,你的杀心,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你对我的主人没有一丝情意,对他没有一丝怜悯,可杀心与嗔心到底是有他的。
菩萨,你们佛家不是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那么菩萨,一起下地狱罢。
菩萨,你以为你赢了吗?如来没有告诉你吗?你早就在受天罚了啊。
你永远也别想再获得仁慈的力量,也永远别想再看那青青翠竹重新发芽了。
我祝愿你,永远寻不到答案,永远以为我的主人活着幸福美满。
而你便永远被困在一片枯败的南海罢。
这即是你与天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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