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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棒槌 / 2025/03/22 08:47 / 4147 / 30 /
【小说】灵兮传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4/13 01:30:52

第26章 永宁旧仓
  江南的雨,一旦缠绵起来便如蛛丝般挥之不去,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潮冷。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府衙死死扣在其中。
  空气中,泥土被雨水泡烂后的土腥气,混合着公堂上经年累月不散的陈年纸墨味,构筑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官场”的陈腐气息。
  偏厅内,几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苏灵兮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在这一片晦暗、油腻的官场底色中,干净得近乎刺眼,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近乎神性的疏离与高洁。
  她静静立在堂中,清冷的眸光不带一丝温度,定定地锁在房梁之上。
  那里,一个男人的尸体正随着风力微微晃动,他身上穿着青色九品官袍,脚尖崩得笔直,像是要在虚空中踏出一线生机,却最终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姑娘,这周主簿……”
  说话的是北大营校尉斐墨心。他站在光影交织的边缘,那一身玄黑色的鱼鳞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梁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闷与唏嘘:
  “看这情形,怕是受不住赈灾款亏空的雷霆压力,自知死罪难逃,才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寻了这根红绸悬了梁。这官场里的文人,心力终究是脆了些。”
  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丝对弱者的轻蔑。
  苏灵兮没有立刻回话。她久居仙山,虽不通世故,但对“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她清冷的眸底划过一抹青芒,旋即脚尖轻灵一点,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翩然掠起。
  靠近尸体时,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青色玄气顺着指尖喷薄而出,宛如灵蛇般缠绕在周主簿颈间。
  “不对。” 苏灵兮落回地面,裙摆未动,眉头却微微蹙起,“气流过颈,内里筋骨全碎,断口参差,不像是绳索勒断的。”
  听到这话,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像是被苏灵兮的话惊动了职业本能,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尊卑,贴近尸体仔细端详。
  “碎了?” 斐墨心喃喃自语,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度违和的细节,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兮,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唏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肃杀:
  “苏姑娘,恐怕我刚才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悬梁。”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指,虚虚地指着周主簿颈后的位置,语速极快且冰冷:
  “看这里,勒痕重叠成两道。第一道极深且平直,边缘甚至隐约可见指节的压痕。在北大营的暗部,这是被人从身后用蛮力生生扼死、瞬间绞碎了喉骨的手法。至于这房梁上的绳扣……”
  斐墨心发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目光如利刃般划破黑暗,直刺跪在堂下的钱名仕:
  “好一场舍生取义的‘谢幕’,只可惜,死人是不会自己往梁上跳的。钱大人,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有人急着掐断周主簿的嗓子,却又贪心地想借他的命来填赈灾款的窟窿。这如意算盘拨得响,可惜,撞在了苏姑娘这柄照妖镜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玄黑甲胄发出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厅堂内如雷鸣般刺耳。
  “钱大人,你这府衙之内,不仅有贪官,竟还藏着能移形换影、杀人于无形的‘顶局高手’?你是想告诉圣女,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再跳上房梁挂好的吗?!”
  钱名仕头上的官帽彻底歪斜,那一身绯红官袍被冷汗浸得发暗。他看着斐墨心那张半明半暗、仿佛索命罗刹般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灵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她看向斐墨心,眼中多了一丝对他专业判断的认可,而看向钱名仕时,周身溢散出的寒意已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陡然结霜。
  老御史唐志诚倒是看的分明,想到自己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竟是毫不费力的直接将江南府知府钱名仕给拿下了,自其上任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案子,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他是不论如何都不大会相信的。但想想自己本就是来背锅的,左右不都是交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案情如此清晰,倒不如顺水推舟赶快结案回程,把差事一交,赶紧找份闲差,莫要再趟这些浑水了。
  众人各怀心思,徒留钱名仕钱知府瘫软在地,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
  偏厅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唯有廊下风灯偶尔被雨水溅打出的嘶嘶声,像是在谁的耳边低语。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收敛了北大营校尉惯有的戾气,将那枚碎瓷片稳稳地托在掌心,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筒里的老者,巡按御史唐志诚。
  唐志诚已届知天命之年,这辈子在都察院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谏,而是“缩头避祸”。见斐墨心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看过来,他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口大锅终究是砸在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上。
  “唐大人,您见多识广,这瓷片……瞧着眼熟吗?”斐墨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导。
  唐志诚慢吞吞地接过瓷片,凑到残烛前。职业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真相,但他看了一眼苏灵兮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往后缩了半步。
  “这釉面……残云纹理是天宝阁的孤品。老夫这辈子在都察院没攒下银子,光顾着盯着那帮京城大员的嚼头用了。这玩意儿,世上满打满算也就那几套……”他话音未落便直接闭了嘴。
  他不敢点出那个名字,那是大胤官场的禁忌。
  “唐大人是说,这是京城李尚书府上的物件?”斐墨心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微微颤动。
  偏厅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唐志诚看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碎瓷,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周主簿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旁。
  唐志诚猫着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在周主簿凌乱的衣襟处扫过。
  他本想趁乱寻些能自保的口供残页,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卷厚实的硬纸。
  他顺势拽出,借着微弱的烛火一扫,看清了火漆上那枚精细的“云纹麒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这哪里是邀功的证物?
  这分明是那头名为“权柄”的巨兽,在江南这片泥潭里探出的一只利爪。
  唐志诚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痰堵住似的闷响,手指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肥大的官袍袖筒里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看见,老夫什么都没看见,这信方才就该掉在泥水里烂了……
  “唐大人,您手里攥着的这卷密件,火漆似乎还新着?”
  斐墨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钢钉,精准地凿断了唐志诚的退路。
  他此时向前半步,甲胄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锁住了唐志诚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唐志诚僵在了原处,心里把斐墨心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这姓斐的明明一直盯着周主簿,却偏偏等他这个“外人”搜出来了才开口,这是明摆着要拿他这柄都察院的旧刀,去捅京城那位尚书大人的肺管子!
  “这……这是周主簿贴身藏着的。”
  唐志诚干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浮,他颤巍巍地将信呈到苏灵兮面前。那信封在他手里抖得像秋后的残叶,他像是托着一盆烧红的炭,只想赶紧甩出去:
  “苏姑娘,您瞧瞧,这上面的私印,怕是来头大得能遮了这江南的天。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那枚鲜红如血的火漆印记,幽幽开口:
  “唐大人,这火漆上的‘云纹麒麟’,末将若是没记错,那是京城尚书台专属的私记。”
  唐志诚的手猛地一抖,那卷密件险些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斐墨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暗骂一声:好你个斐墨心,明明是你的人先封的现场,这烫手山芋非要借老夫的手递出来。
  可当着苏灵兮的面,唐志诚只能硬着头皮撕开了火漆。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随之落下。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只有八个墨迹未干的狂草:“知情甚广,即刻除之。”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草菅人命的傲慢。
  “钱大人,这字迹,你应当不陌生吧?”
  斐墨心的语调低沉,甚至带了一丝同僚间的“惋惜”:
  “周主簿临死都揣着这封信,怕是想求个活路,可京城那位给的,却是死路。”
  这种平静的诱导,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
  苏灵兮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她没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悯。
  她看向钱名仕,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凌:“钱大人,你以此人为山,可山崩之时,第一个埋掉的便是你这种依附其上的草木。这信上的朱砂,比你这满堂的烛火还要红上几分,你当真看不透吗?”
  “大人……不会弃我的……”钱名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就在这人心博弈的临界点,偏厅上方的瓦片间,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踏动声。
  张更久此时正半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小道士生得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浑浊的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热闹后的灵动与机智。
  他怀里揣着那张灰扑扑的符咒——“断尘引”,那是他临行前师傅递给他的。
  张更久盯着底下的斐墨心,心里直犯嘀咕。他不怎么喜欢这姓斐的,总觉得那校尉虽然礼数周全,可看苏灵兮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报——!”
  一名北大营士卒猛地撞入门内,神色慌张:“大人,后院出事了!钱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见了!少爷倒是在花丛里找着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
  这句话,成了压垮钱名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名仕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宣纸,视线在那八个狂草字上反复剐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浑身如筛糠般剧烈一抖,紧接着,那股子求饶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
  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铁磨在生生摩擦。他缓缓抬起头,官帽歪斜,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歇斯底里的亮光:
  “我为他守了五年的烂账,替他挡了三任御史,到头来……在他眼里,我钱名仕竟然连条能活命的狗都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凄厉转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高轩!你这卸磨杀驴的老狗!”
  钱名仕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你怕我活着,不就是怕这江南的烂账翻到明面上吗?圣女!那本记录了五年里他如何私吞河工银两、卖官鬻爵的‘龙鱼账册’,就在城郊那座荒废了十年的‘永宁旧仓’里!谁能想到,他克扣下的那些买命钱,竟然就藏在那些早已烂透了的空粮囤底下!那是他李家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的死证!只要这本东西见了天日,他李高轩就算有九条命,也保不住那顶乌纱帽!”
  苏灵兮周身玄气隐隐流转,雷劫誓带来的冥冥感应,犹如一柄悬于头顶的无形利刃,随着真相的揭开而愈发锋锐。 那份洗雪世间浊气的使命,已在她灵台之中震颤开来。
  “带路吧……”
  苏灵兮长袖一挥,甚至未曾等钱名仕从地上爬起,那抹月白色的残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偏厅。她掠过之处,雨幕竟被无形的剑气从中劈开,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
  她并未直接出城,而是转向后院。在确定那幼子只是寻常昏迷、性命无碍后,她指尖微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檀香与腐朽的气息,那是顶级轻功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苏灵兮眼神一冷,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自府衙高墙上一跃而过,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中。
  “跟上!”斐墨心断喝一声,那一身玄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紧随其后。
  屋脊上,张更久动作利索地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他看着那抹逐渐远去的月白色倩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傻姐姐,那旧仓要是能随便闯,天底下那些猫腻烂账早就见光了。那里头埋着的不是陈米,是成堆的绊马索啊。”
  他身形极快,借着夜色与断墙的掩护,像是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鱼,死死咬住前方两人的行踪。脚下的步子走得极其稳健,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积水坑。
  而在偏厅里,唐志诚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缩在袖子里的瓷片碎片,悄悄丢进了炭盆里。炭火舔舐着碎瓷,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
  城郊,永宁旧仓。
  暴雨将荒原洗练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废弃十载的粮仓矗立在雷光中,檐下滴落的水声沉闷如鼓,敲打着满地腐朽的尘埃。
  苏灵兮立在石门前,月白长裙不染半点泥泞,周身盈盈流转的青色玄气将狂暴的雨滴震碎成一圈清冽的白雾。
  她像是一柄出尘的孤剑,在这一地狼藉中,冷得孤傲。
  “嘎吱——”
  门轴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
  石狮镇守的阴影里,寒气如冰冷的蛇信,顺着脚踝悄无声息地攀爬。
  “苏姑娘,别走中间”
  斐墨心横刀而入。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的砂砾,透着一丝冷硬。
  那一身鱼鳞甲在电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为苏灵兮挡下侧后方攻击的身位。
  就在步入仓腹深处、靠近那尊镇仓石狮时,虚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机括冷吟。
  “小心!”
  斐墨心的反应极简,没有多余的扑救,只是迅速横跨半步,用肩膀和脊背挡住了侧翼攒射而出的弩箭。
  几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他闷哼一声,身形未退。
  紧接着,雁翎刀舞出一片冷光,将其余弩箭叮当拨落。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雁翎刀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了余下的流光。
  这是隐藏在暗处对手的第一波攻击,来势凶猛的架势看起来毫不手软。
  苏灵兮悄然来到了斐墨心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看向尖头已经没入其肩头和后背的羽箭,眸光微颤,她观察四周情况,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退后”
  男人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抹血痕,呼吸甚至没怎么乱,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种近乎机械的职责感,让苏灵兮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体内的玄气因这份凡人的血色而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共振,仿佛一道无形的丝线正悄然勒进灵台深处。
  “取账册”
  斐墨心横刀而立,再次迎向三柄自阴影中斜刺而出的柳叶弯刀。
  苏灵兮不再迟疑,“青丝”软剑划出一道如月华般的弧光。
  她并未出声,剑尖抖落的青芒瞬间铺展开来,化作漫天青莲,将那三名死士的杀意生生绞碎在半空。
  “圣女,京城一别,别来无恙”
  就在这时,一抹阴影,无声而至。
  白发黑衣,黑巾覆面。
  当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雷光中时,苏灵兮原本清冷的心境猛然荡开一层涟漪。
  这声音……
  那种粘稠如蛇的阴冷劲力,瞬间勾起了苏灵兮在京城窄巷里的噩梦。
  错不了,是那个人!
  在那狭窄的黑暗中,这个人的劲力曾像冰冷的毒牙,第一次咬穿了她的防线。
  苏灵兮目光清冷,剑指微扬,软剑瞬间崩得笔直。
  她主动欺身而上。
  剑气如潮,每一寸青芒都带着劈山断浪的决绝,将老者周身的暗红气劲压制在三尺之内。
  对方的绝对实力不如她,但一身功法劲力却极为特殊,上次自己也是差点栽倒在对方手上,所以即便苏灵兮对自己有信心,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想速战速决!
  此番心存戒备,便不会给对方时间引动缺陷。
  如此想着,苏灵兮一改后发制人的风格,剑芒冰冷,越舞越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霎时间,废弃谷仓内剑芒大盛!
  起初,她是占据绝对胜势的。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她的剑意下步步倒退,暗红色的流光在青色莲华的围剿下显得支离破碎。
  然而,随着剑势递增到极致,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荒谬的枯涩。
  仿佛原本奔流不息的冰川之水,在瞬间撞上了一块烧红的生铁。
  苏灵兮眉头微蹙,却并未停剑。
  她强行提气,剑势再起,但那原本圆融无碍的流转中,平白多了一层细碎的砂砾感。
  “阵起”
  黑衣老者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滞涩,眼神如枯井般幽深。他不再硬碰,而是借力向后滑去,身影没入粮囤的阴影。
  与此同时,旧仓最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了一声极其空灵、似悲非悲的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蒙面巨僧缓步而出,指间的人骨念珠在黑暗中摇晃,发出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精准地敲击在苏灵兮紊乱的气息上。
  燥热,毫无预兆地从脚底升起。
  苏灵兮只觉周身经脉开始产生一种极致的“干裂感”。
  每一次提气,都像是从皲裂的古井里强行打水。念珠的清响、燥热的阵法、黑衣人连绵不绝的粘劲。
  三股力量如同一张无声的网,死死锁住了她玄气转换的节点。
  原本灵动的青色玄气,在指尖一点点凝固。
  最后竟像是脆弱的冰花,寸寸碎裂。
  她试图破开这层粘稠的绝望,可就在丹田发力的瞬间,一股极致的、近乎荒芜的空洞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云端漫步的人,脚底突然踏空。
  “噗——”
  一缕殷红鲜血溢出唇角。
  苏灵兮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聚焦。
  月白色的身影在雷鸣声中,
  像一朵落入污泥的白莲,
  她坠进那片粘稠的、冰冷的黑暗。
  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秒,她看到斐墨心满身血污地撞开了围攻的死士。
  他没有再嘶喊,只是沉默地、近乎偏执地扑向黑衣老者的掌风。
  在黑暗彻底封锁之前,他那只沾满粘稠血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裙角。
  在那黑暗的粮仓一角,一抹红影正按在长鞭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冲不散这旧仓里浓如实质的恶意与血腥。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5/18 01:32:00

第27章 月坠泥途
  永宁旧仓里,雨声大得吓人。
  破开的屋顶汩汩往下漏水,断梁横在中间,泥水、血水、碎木屑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方才还站着苏灵兮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半扇合死的暗门。
  暗红阵纹在破旧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张吃饱了的嘴,缓缓闭上。
  小道士张更久颓然地跪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迹,手里那残存的半截符纸还在微微冒烟。
  少年愣愣盯着暗门,
  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只要他眨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便成了真的。
  「苏姐姐……」
  他干涩的喉咙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
  被雨一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周沛锦先动。
  她不是去追暗门,
  而是快步冲向了斐墨心。
  斐墨心在先前的巨大冲力下撞碎了半排木箱,此刻整个人倒在烂木和泥水里,半边黑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几支弩箭还插在肩背上,其中一支顺着甲缝钻进去,箭羽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抖。
  一身暗红劲装的周沛锦跪下去时,全然不顾形象,膝盖顿时砸进泥里。
  「斐墨心!」
  她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肩头,就摸了一手热血。
  周沛锦脸刷一下白了。
  她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战场上被砍成两截的人。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血味。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血是他的。
  是那个从小令自己仰慕的男人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要挣扎起身。
  「你别动。」
  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不理。
  「听见没有,你别动!」
  斐墨心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雨水和血。他看了周沛锦一眼,像没看清,又很快越过她,看向暗门。
  「她呢?」
  周沛锦缓缓抬起的手僵住。
  这两个字,似乎比旧仓里的雨还要冷。
  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被带走了」
  斐墨心手指动了动。
  他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片白色衣角。
  布料被血浸了半边,却仍白得刺眼。
  「追。」
  他说。
  周沛锦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斐墨心,你是真会糟践人……」
  男人像是没听见。
  他盯着暗门,喉间涌出血沫,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又说了一遍。
  「追她……」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只剩这一口气。
  可落到周沛锦耳中,仍像冰冷至极的无情命令。
  周沛锦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骂。
  想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周沛锦天生贱命,活该替他去救另一个女人。
  可她低头看见他肩背上那几支箭。
  看见他攥在掌心里的那片白。
  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咬牙转头。
  「来人!」
  北大营军士立刻冲上来。
  「护住斐校尉!箭别乱拔,先止血!谁敢动暗门,先报我!」
  她说完,又低头看斐墨心。
  「你……最好别死。」
  斐墨心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血。
  周沛锦看得心里发疼,转身时却把刀握得更紧。
  「张更久!」
  小道士还跪在那里。
  他像是没听见。
  周沛锦过去,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不是会符吗?找她!」
  张更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
  「找……找,对,找她。」
  他手忙脚乱往怀里摸。
  摸出一张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是这个。」
  又摸出一张。
  「也不是这个。」
  他越摸越急,符纸被雨打湿,贴在袖口上,撕下来时边角全烂了。
  「该死,该死该死……师傅你个老东西,平时说得神神叨叨,真到用的时候怎么都长一个样!」
  周沛锦皱眉。
  「小道士,你到底行不行?」
  张更久猛地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闭嘴!」
  周沛锦愣了一下。
  这孩子一路上嘴碎、幼稚、爱顶嘴,可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张更久低头继续翻符,手抖得厉害。
  终于,他从贴身里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
  那符比其他符旧很多,边角已经发毛,符面上朱砂颜色极深,像干透的血。
  「寻炁符……」
  他喃喃道。
  周沛锦急声问道:「能找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用过!」
  张更久吼完,又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下去。
  「师傅说,这符不能乱用。找寻常活人还好,找不到也就算了。若找的是被邪阵遮住的人,符会反噬。」
  周沛锦看着他。
  「反噬会怎样?」
  张更久捏着符,指节发白。
  「轻了,烧手,吐血,昏过去。」
  「重了呢?」
  张更久抬头看了她一眼。
  「重了,符找不到她,就会把我送到他们眼前。」
  周沛锦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找她,他们也能顺着符找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符,扯了扯嘴角。
  「师傅说,傻子才这么用。」
  他把符摊开。
  「可我现在没别的法子。」
  他继续往怀里摸,指尖忽然碰到最里层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手停了一下。
  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到最后,别碰它。」
  张更久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张符按回贴身处。
  现在还不是它。
  现在得先找到她。
  他看向斐墨心。
  「把她的衣角给我。」
  斐墨心靠在木箱残骸旁,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他听见这句话,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周沛锦看见了。
  胸口又疼了一下。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他要找人。」
  斐墨心看着张更久。
  张更久也看着他。
  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的人,在雨里对视了片刻。
  斐墨心慢慢松开手。
  那片白色衣角被雨和血浸得发沉。
  张更久接过来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衣角压在符纸上,又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骨珠。
  周沛锦立刻皱眉。
  「那东西也要?」
  「要。」
  张更久声音发哑。
  「她身上有苏姐姐的气,骨珠上有那帮人的气,两头都要牵着。不然这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说着,忽然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黄符亮了一下。
  又灭了。
  张更久脸色一白。
  「再来。」
  他又咬了一口。
  血从嘴角往下流,混着雨水滴到衣襟上。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你不要命了?」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
  「她被带走了!」
  周沛锦被他吼得没说话。
  张更久低头继续念咒。
  第一遍念错了。
  他急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错了,重来。」
  他左手按住符尾,右手并指压在符头上,低声念咒。
  第二遍念到一半,符纸忽然烧起来。
  火不是红的。
  是青白色。
  张更久没有松手。
  火苗顺着符尾爬上他的左手指尖,烧得皮肉发出一股焦味。
  周沛锦脸色变了。
  「松手!」
  张更久不松。
  他死死盯着符火。
  「别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求你了,别断。」
  符火终于稳住。
  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符纸上钻出来,在雨里摇摇晃晃,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青光先绕过斐墨心掌心那片白布,又绕过碎骨珠,最后贴着地面,慢慢钻向旧仓西北角。
  那里全是断木和塌下来的梁。
  北大营军士立刻上前搬开。
  底下露出半片暗红阵纹。
  阵纹已经熄了,却仍残着一点热,像刚被烙铁烫过。
  张更久趴在地上,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不敢真的碰下去。
  青光钻进阵纹缝隙,很快便被黑暗吞了一半。
  他脸色更白。
  「不是普通暗道。」
  周沛锦问:「那是什么?」
  张更久咬牙。
  「底下那条路被阵法封过。他们不是逃,是早就备好了路。」
  周沛锦一刀劈在旁边木箱上。
  「能追吗?」
  张更久闭上眼,强行稳住气息。
  符火还在烧。
  他左手两根手指已经焦黑,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可他终于从那缕青光里看见了方向。
  「西北。」
  他睁开眼。
  「城外旧河道旁,有座破庙。」
  周沛锦道:「人在那里?」
  张更久摇头,脸色难看。
  「不是人。」
  「是气。」
  「他们把气机往那里牵了。」
  周沛锦立刻起身。
  「带路。」
  斐墨心忽然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
  他靠在那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然撑着想起身。
  「我去。」
  周沛锦走过去,一掌按在他肩头。
  「你去送死?」
  斐墨心看着她。
  「我必须去。」
  「你必须个屁。」
  周沛锦终于骂了出来。
  骂完,她眼眶却红了。
  「斐墨心,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要真死在半路,是想让我背着你去救她,还是让我把你的尸体也拖过去给她看?」
  斐墨心沉默。
  周沛锦深吸一口气。
  「我去。」
  她说。
  「我去追她。」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疼。
  斐墨心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道:「多谢。」
  周沛锦笑了一下。
  「别谢。」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刀,雨水顺着刀锋流下。
  「我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北大营留下十人护斐墨心,剩下的跟我走。羽林军上马。张更久——」
  张更久已经爬起来。
  他左手两根指头被烧得焦黑,还在发抖,右手却把符纸攥得死紧。
  「我在。」
  周沛锦看了他一眼。
  「你若撑不住,就说。」
  张更久扯了扯嘴角。
  「撑不住也得撑。」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沛锦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更久没有甩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烧黑的手,又很快攥紧。
  「那就快点。」
  他说。
  ……
  阵门之后,没有水声。
  那是一条干燥的地底甬道。
  甬道很旧,青砖上有水痕,墙缝里还残着早年的铁锈。只是今夜,有人在几处转角钉了铜钉,铜钉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甬道几处转角,各嵌着一枚灰白骨珠,像一只闭上的眼。
  这里不是仓促挖出来的路。
  它早就在这里。
  或者说,早就有人为今夜备好了它。
  蒙面僧人单臂挟着白衣女人在甬道内快速前行。
  女人半昏着,白衣被雨水和灰尘浸得发沉,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僧人的步子轻轻晃。
  她并非全无意识。
  只是体内玄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经脉深处一阵阵发冷。偶尔清醒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黑衣老者走在前头。
  他的步子虽快,却依旧很稳。
  不急,也不乱。
  像这不是逃亡,而是一场早已排好的押送。
  蒙面巨僧低头看了怀中女人一眼。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那双金碧色的眼在甬道暗光里微微发亮,像庙中慈佛蒙了一层油,仍旧笑,却笑得不干净。
  他忽然放慢了半步。
  手指扣住苏灵兮的肩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武僧,倒像从没沾过泥水。可指下力道却重,像铁箍。
  「还醒着。」
  巨僧声音粗哑,偏偏尾音里带着一点笑。
  「紫玉玄功果然不是寻常东西。都被压成这样了,气还没散。」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
  「醒不了多久。」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未必。」
  他低头,像是隔着黑巾闻了闻。
  「她这身玄气,真干净啊。」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这身清气,养得真好。」
  黑衣老者脚步停了一下。
  巨僧却像没看见,仍盯着苏灵兮。
  「你们中原人总爱把这样的女子供起来,叫圣女,叫仙子,叫掌门,叫国运。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他笑。
  「可功法这种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经脉。」
  苏灵兮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握剑。
  可她手中没有剑。
  巨僧眼底那点贪意便又浮了出来。
  「她身上有旧法的根。」
  他慢慢道。
  「你主人倒是舍得,把这样的人交到我手里。若不是说好了要活的,要完整的……」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
  「住口。」
  巨僧停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怎么,心疼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交易是交易。」
  「我知道。」巨僧道,「活着,完整。你一路说了三遍。」
  「你记得就好。」
  「可完整二字,也看怎么解。」
  巨僧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
  「经脉完整,丹田完整,道基完整。至于她醒不醒,怕不怕,疼不疼,算不算完整?」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甬道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远处风声从石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巨僧似乎很喜欢这种沉默。
  他道:「你主子只说要她活着,可没说不能试一试她的功法。」
  黑衣老者向前走了一步。
  不快。
  也没有拔刀。
  可他一动,整条甬道的冷意便像压了下来。
  「她活着,完整,清醒到什么程度,由主人定。」
  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由你定。」
  巨僧眼底金光微微一动。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规矩少的人,通常死得快。」
  巨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你威胁我?」
  黑衣老者道:「提醒你。」
  巨僧笑了一声。
  「你主人同我做交易,可不是请我来听训的。」
  「你若坏了交易,便不是听训。」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是偿命。」
  这两个字落下,甬道里像忽然矮了一截。
  巨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眼中显出一丝愠怒,带着些许挑衅意味地盯着黑衣老者。
  下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右手搂着怀中女人的肩头,肥厚强壮的左手五指张开,居然在黑衣老者的惊讶的注视下,一把隔着衣服握住了苏灵兮翘挺浑圆的左侧胸脯!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从昏沉中被疼痛拽起。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完全睁开。
  巨僧看见了。
  眼底那点贪意几乎压不住。
  「醒着才好。」
  他声音很轻。
  「若全昏了,反倒无趣。」
  话音未落,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反倒顺势沿着女人乳房的下缘用力的向上一撸!
  嚯!
  犹如倒扣瓷碗的胸脯在男人用力的撸动下呈现出惊人的弹力,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手心软肉的韧性和活力!
  嫩肉,
  滑不溜手……
  果然,
  极品!
  「想不到,这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大胤圣女,居然有这么一对顶级奶子!」
  蒙面僧人像是刻意炫耀般仰着头,口中忍不住的赞叹感慨道。
  黑衣老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巨僧颈间骨珠忽然轻轻一碰。
  嗒。
  声音很小。
  可巨僧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扯了一下。
  他肩背一沉,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那串灰白骨珠不知何时收紧了半寸,勒在他颈侧,几枚骨片轻轻晃着,像细小的牙。
  巨僧眼底金光一闪,怒意顿生。
  「梁——」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自己现在蒙着面。」
  巨僧胸膛起伏。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
  蒙面僧人撤回了原本还打算少女胸口肆意蹂躏一番的左手,不情不愿的缓缓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眼中的贪意被压下去,却没有灭。
  「既是你主人要的人,我自然不碰。」
  他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碰。」
  黑衣老者道:「劝你收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免惹祸上身。」
  巨僧笑意淡了些。
  「话别说得太满。紫玉玄功反噬时,正是旧法最容易入手的时候 。」
  僧人低笑。
  「你拦得住我,拦得住她体内那道旧根么?」
  「我只需拦住你。」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甬道墙边一枚铜钉上。
  红线轻轻一紧。
  「你若再说一句。」
  墙缝里的骨珠随之暗了一瞬。
  「我便先废你一只手。」
  巨僧盯着他。
  甬道里静了很久。
  最后,巨僧哼了一声,重新挟住苏灵兮,继续往前。
  「中原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明心里比谁都脏,偏要把话说得干净。」
  黑衣老者没有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灵兮半昏在巨僧臂间,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黑衣老者余光扫过。
  「压住她。」
  巨僧道:「放心。」
  他声音又恢复粗哑,像方才那些放肆话从未说过。
  「旧仓那阵能压她一时半刻。只要不到地方,她醒不过来。」
  「她会醒。」
  黑衣老者道。
  巨僧看了他一眼。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所以要快。」
  甬道尽头,有一扇窄窄的石门。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门侧铜钉上。
  墙缝里的骨珠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门后风声骤起。
  石门另一头,不知通向何处。
  但那条路,显然早已备好。
  ……
  旧仓外,马蹄踏碎泥水。
  周沛锦带着人冲进雨幕。
  张更久坐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左手被布条草草缠住,布条很快被血和雨水浸透。
  他右手捏着那张寻炁符。
  符火只剩一点。
  那不是凡火,雨水压不灭,只能一点点耗他的气。
  青光在雨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像随时要断。
  「往哪?」
  周沛锦问。
  张更久咬着牙,盯着符火。
  「西北。」
  「再快点。」
  「已经快了!」
  「那就更快!」
  张更久被她吼得火起,刚要回嘴,符火忽然一暗。
  他脸色变了。
  「别停!」
  他低头又咬破舌尖,将血点在符上。
  符火重新亮起。
  张更久浑身都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
  她忽然没再催。
  风雨打在脸上,像刀子。
  荒野里一片黑。
  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破败轮廓。
  一座荒庙立在旧河道旁。
  庙门半塌,门前两棵枯树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张更久盯着那座庙,呼吸越来越急。
  「就是这儿。」
  周沛锦道:「人在里面?」
  张更久摇头。
  「不知。」
  「是符追到这儿,追不动了。」
  周沛锦拔刀。
  「围上去。」
  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迅速散开。
  可张更久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摔进泥里,又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庙门冲。
  周沛锦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
  张更久回头看她。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全是雨水、血和泥。
  「线断了,就真找不着了。」
  周沛锦一怔。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冲向庙门。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寻炁符上的青光忽然缩成一点。
  然后,猛地灭了。
  张更久站在庙门口,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响。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笑着把线剪断了。
  张更久低头看着手里烧尽的符灰。
  这不是终点。
  只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断口。
  寻炁符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里层那张被油纸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指尖停住。
  吕良临行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从耳边冒了出来。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那时候张更久还嫌师傅啰嗦。
  现在,他忽然不敢把那张符拿出来。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雨声压下来。
  他攥紧手指,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5/18 01:38:43

第28章 旧符
  破庙里没有人。
  当小道士冲入庙中之时,他懵了,静静站在原地。
  庙门半塌,门槛被雨水泡得发黑,墙皮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里头潮湿的黄泥。只有一尊泥像坐在神台上,金漆剥得差不多了,眉眼也被雨水冲淡,可身子仍坐得很正,像还在看着门外这场雨。
  供桌早烂了,桌腿陷进泥里。几只老鼠听见人声,吱地一声钻进墙缝。雨水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一圈黑泥。
  小道士手里还紧紧攥着已经烧成灰的寻炁符,少年有些不甘,他颤抖着身体,不知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此刻的心已经冷了。
  周沛锦也随之带人冲进庙里,长刀横在身前。
  她看到了少年道士的颓然,心中一紧,情绪也被带着低落起来,但似乎心底还夹杂着些许期许,这是她自己都难以克制的期许,她知道不对,她知道不该如此想,但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或许,那女人已经死了……
  或许,那女人已经被侵犯了……
  若其死了,一了百了,墨心也会忘了她吧。
  若其归来,却不是完璧之身,墨心也该醒了。
  这不是公平的竞争,这不是她周沛锦该想的事情,但她就是这么想了。
  女人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念头从脑中甩出来,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样低劣的人。
  与此同时,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也已按照流程分开搜查,墙后、神台、梁上、破钟后头,连塌了一半的香案都被掀翻。
  他们能够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只有庙角处那一枚断掉的铜钉,还有缠绕其上的一根半截却有些褪色的红线,还有一点点已经略有些辨认不出来的灰白骨珠碎屑。
  张更久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脸色便缓缓沉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这里就是断口……」
  还在一旁走神的周沛锦听到他的话,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
  「小道士,断口是什么意思?」
  张更久却没理会她,蹲下去,伸手避开了那半截红线。他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喉咙动了动:
  「铜钉钉气,红线牵气,骨珠断气。」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不是从这儿走的,是把苏姐姐的气引到此处,再剪了。」
  周沛锦脸色微沉,她虽不懂道家这些玄妙之处,但毕竟将门出身,见识也不凡,听是能听懂的,她问:
  「所以她不在这儿?」
  「不在」
  张更久说得很轻,但听在女人耳中却又很重,仿佛千斤巨石压在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忽然,他动了!
  在周沛锦惊讶的眼神中踉跄着冲向庙门旁边的泥地。
  女人紧紧跟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动了,明明她与这小道士并不相熟,但此刻的她就是动了,她冲过去,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大声问道:
  「你干什么?!」
  「再找!」
  「找什么?」
  「她的气」
  张更久甩了一下,没甩开,声音忽然高起来:「符追到这儿不动了,肯定还有一点!线断也得有个断口,断口就在这儿!」
  「你已经找过了!」
  周沛锦的话刚一出口,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还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代表着什么。
  她,
  已经放弃了。
  对,
  为什么不放弃?
  已经追了这么久,线索也断了,理应放弃啊。
  不是她周沛锦不努力,不是她周沛锦不上心,
  是天气太差,是对方太强,是那女人太弱!
  总之,和她周沛锦有什么关系?
  但她为什么会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呢?
  「再找一次!」
  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将她从自我怀疑中拔了出来,她本能的回了一句:
  「你的符没了……」
  小道士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有些可怖的血丝。
  那眼神让周沛锦心口一堵。
  不是凶,
  那眼神
  是空……
  好像一个人明明就那么站在雨里,却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疯里。
  周沛锦缓缓松开手。
  少年扑到庙门旁边,几乎是跪着在泥里,手中不断的摸索着什么。
  他摸到一截烂木,扔开。
  摸到一块碎瓦,扔开。
  摸到一小段红线,手指猛地一僵!
  那红线很细,湿漉漉贴在泥里,颜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暗。他将红线拎起来,红线另一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根……」
  他喃喃道。
  「不是,不是这根……」
  周沛锦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她忽然发现,这小道士嘴碎的时候烦人,可不说话的时候却更让人难受。
  他那只被符火烧黑的左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还在泥里翻找。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张更久」
  周沛锦轻轻唤他,
  女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温柔。
  他不应。
  「张更久!」
  女人又大声了一些。
  少年终于停了一下。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再这么找下去,只会把自己找死。」
  小道士低着头,他机械的回了一句:
  「死就死。」
  周沛锦脸色一变,气瞬间不打一处来!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那女人有什么魔力?
  斐墨心如此,
  张更久如此,
  他们都愿意为了那女人去死!
  她凭什么?
  她究竟凭什么?!
  周沛锦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里,泥水溅到他脸上。
  「你死了谁去找她?!」
  张更久僵住。
  这句话似乎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他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握着刀,胸口起伏,眼眶也有点红。
  「我不喜欢她……」
  她忽然道。
  小道士怔了一下,但他并不讶异。
  他知道,
  她,不喜欢她。
  周沛锦咬着牙:「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什么狗屁圣女一出现,斐哥哥眼里就只有她了。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绕着她转。我…
  …,我想不通,皮囊真的那么重要么?男人不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么?怎么为了一具皮囊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却很清楚。
  张更久缓缓的站起了身,他平静的看向了对面脸色涨红的女人,像看一个可怜人。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就是喜欢她」
  少年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周沛锦却感觉如此刺耳,仿佛少年用这几个字在狂扇她的脸。
  女人顾不上什么所谓的教养,胸腔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就想即将决堤的洪流:
  「她已经被掳走了!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
  少年不回应。
  「我问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别装傻!」
  少年依旧不回应。
  周沛锦似乎来劲儿了,她急需发泄:
  「那两个人和你哪位苏姐姐打的有来有回,也是武魂境的宗师,咱们什么境界?你真想追啊,你疯了,我没疯!两个画意境的,和武魂境整整差两境,就算追到了又如何?」
  张更久咬住了嘴唇,他想反驳。
  但他知道,对方说的其实没错。
  「你不吭声,你也知道我说的对,是不是?」
  周沛锦气笑了,她声音更大了一分: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么?」
  「什么话?」,小道士忽然问道。
  「呵,你倒是不装死了啊?那两人说」玉关初成,玄阴最盛「,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你应该能听懂吧?」
  「你想说什么?」,张更久身形颤抖。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她们在说你那位苏姐姐就是个天生贱货!」
  周沛锦的话方一出口,就感到对面一阵劲风袭来,只听一声带着怒意和绝望的大喊:
  「你闭嘴!」
  女人伸出手挡住了对方的拳风,
  她心口那股堵着的气,竟像被这一拳撞开了些。
  「现在有精神了?」,周沛锦向后一撤,嘴角翘起:
  「有精神了就赶紧干活吧,你真不想找你苏姐姐了啊?」
  她气似乎消了?
  张更久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头,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没疯」
  「你刚才像疯了」
  「那是刚才。」
  他说。
  声音仍哑,却总算有了点人气。
  「现在我知道了……」
  小道士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知道什么?」
  周沛锦有些疑惑。
  张更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灰。
  「寻炁符找不到她了」
  少年把那团符灰猛的攥紧,他说道:
  「有人把她的气引到这里,却又剪掉了」
  周沛锦皱眉道:
  「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扑了个空?若按照常理,线索断在这里,也就放弃了。小道士,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追下去?」
  张更久没有回答。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最里层,
  有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指尖碰到那张符的一瞬间,他手停住了。
  师傅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又从少年脑子里冒出来。
  记得出发那天早晨,师傅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这张符塞进他怀里。小道士自己当时还嫌硌得慌,问这是什么玩意儿,吕良却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脑袋。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张更久那时以为师傅又在说疯话。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那张旧符隔着油纸,摸起来很冷,
  冷得不像纸,
  倒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
  张更久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用错。
  也怕用了之后,仍旧什么都没有。
  这是寻到她最后的希望了。
  人就是这样,有希望总比绝望强。
  但,
  他还有的选么?
  周沛锦看着他的手,皱眉问道:
  「还有符?」
  张更久嗯了一声。
  「什么符?」
  「不知道」
  周沛锦差点气笑了。
  「不知道你也敢用?你这小道士,比我想的还要鲁莽」
  张更久抬头看她,他表情有些颓然:
  「我不敢……」
  他说得很认真,但他紧接著有说了一句:
  「可我得用」
  周沛锦没有再说话。
  她退后一步,对身后军士道:「退开!」
  羽林军迟疑。
  女人回头,眼神冷下来。
  「听不懂?」
  原本还有所犹豫的羽林军众人立刻退开。
  庙里此刻只剩雨声。
  张更久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符,符纸不大,朱砂颜色很淡,淡得像快要被岁月吃干净,可符角却压着一线极细的紫色,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认不出这符。
  少年跟着师傅吕良学过不少符,什么驱邪、定身、引炁、清心,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师傅都塞给过他。
  但这张,他从没见过。
  符纸摊开的一瞬间,原本还因为众人搜索有些嘈杂的破庙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雨停了,
  雨声像被什么东西瞬间隔开了。
  少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也好似听见远处极轻的一声呼吸。
  很轻,
  轻得像隔着很厚的水……
  他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呢喃道:
  「苏姐姐?」
  立在一旁的周沛锦见到对方如此表现,立刻握紧刀,她低声问道:
  「小道士,你听见了什么?」
  张更久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声呼吸只出现了一瞬。
  一瞬之后,雨声重新压了回来。
  破庙还是破庙,泥像还是泥像,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可张更久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没死」
  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走什么。
  「她还活着……」
  周沛锦闭了闭眼,她握紧了拳头,极力保持呼吸顺畅。
  胸口那口气,又紧了起来,
  上不上,
  下不下,
  真是难受!
  张更久又哪里顾得上她此刻的状态,只是全神贯注,低头看着旧符。
  符纸上那一线紫色此刻看起来已经淡了些。
  他咬了咬牙:
  「再来一次!」
  周沛锦脸色一变:
  「你刚才差点死……」
  「这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周沛锦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张更久却已经把旧符按在庙门槛上。
  他没有再咬舌尖,
  也没有用血,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片沾了雨的白色衣角,轻轻压在符角。
  符纸没有烧,
  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寒意,从门槛往庙里缓缓铺开。
  泥地上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面对忽然间出现的变化,
  小道士怔住,
  周沛锦也怔住。
  白霜居然出现在在雨夜里?
  这样的情形极不合时宜,
  二人的目光跟随着白霜蔓延的方向。
  它沿着庙中裂开的地砖往前爬,爬到那座泥像脚下,缓缓停住。
  就在下一刻,泥像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剑鸣!
  不是铁剑出鞘,
  更像有人在很远处,用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玉。
  张更久眼睛刷一下亮了!
  「是她!」
  周沛锦立刻冲过去,一刀劈开泥像后方的烂木板,羽林军数人也围了过来。
  众人望过去,木板后不是暗道,只有一面潮湿的墙,墙上又是钉着一枚铜钉,铜钉上依旧缠着一截红线,红线尽头,和此前所有阵法物件一样,挂着一粒小小的灰白骨珠。
  但有所不同的是,骨珠已经裂开,
  里面居然渗出一丝淡淡青气!
  青气很淡,
  淡得像随时会散,
  但它还没有散。
  那些似有若无的青气就这么在墙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着,缓缓偏向西南。
  张更久脸色苍白,此刻却忽然笑了。
  还有希望,
  还没结束……
  「她听见了」
  少年忍不住说道。
  周沛锦看向西南,神色复杂,她问:
  「西南有什么?」
  随行带路的永宁府差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急忙上前道:「旧河道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座废水闸,水闸旁还有一间废弃旧闸房」
  周沛锦犹豫了片刻,随即眼神一沉,喝道:
  「备马!」
  张更久哪里有所迟疑,但他刚要起身,忽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周沛锦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骂。
  小道士抓住她的袖子,眼神中充满焦急:
  「快点」
  「知道……」
  「他们带她去西南了」
  周沛锦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她问:
  「张更久,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小道士咧了咧嘴:
  「撑到把她找回来。」
  周沛锦没再问,一把将他推给旁边军士。
  「扶他上马!」
  说完,她一蹬地,翻身上马:
  「出发,去废水闸!」
  ……
  就在距离破庙几里外,甬道尽头的石门后,一处废弃的地下石室。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水纹,半塌的祭器散落在角落,石室中央能够看到一口干井,井边系着数条红线,那些红线尽头居然也连着几枚骨珠。
  一袭白衣的大胤圣女此刻静静的躺在井边的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下一刻,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巨僧立刻有所察觉,低头看她,也是一惊:
  「醒了?」
  黑衣老者听闻对方如此说,也提起精神转头看了过来。
  等了半天,苏灵兮却没有睁眼。
  但若是细看,其指尖下方的石台上竟缓缓结出一层极薄的霜。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喃喃道:
  「清虚观那小道士?」
  巨僧笑了一声,显然提起了兴趣:
  「那小子还能追?」
  黑衣老者显然更加谨慎,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井边,抬手按住一枚骨珠,那枚骨珠同样已经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依旧残着一点青气。
  巨僧也同时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讶异道:
  「还真让他撬开了?」
  黑衣老者郑重道:「一息……」
  「只一息?」,巨僧怀疑。
  「一息,也够麻烦了,也不想想咱们对付的是谁?」,黑衣老者显然对僧人的托大感到不满,他提醒。
  巨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灵兮,他颇有深意的说道:
  「紫玉玄功、清虚观旧符、还有大胤国运」
  他低低笑了:
  「你们中原人搞出来这些弯弯绕,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黑衣老者却没有理会他的笑,
  眼角余光看向石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印着半张银面纹。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黑衣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井边裂开的骨珠,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层尚未化开的薄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巨僧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撤了回来,忍不住问道:
  「下一步,去哪?」
  黑衣老者将令牌收入袖中,黑衣老者按住墙面,墙后传来轻微机括声。
  「换路!」
  巨僧愣住了,他问道:「她人怎么办?不管了?」
  「和我们一起,带走……」
  黑衣老者声音很稳,他语气竟有些急迫:
  「此处不能再留」
  石室里静了一下,
  僧人盯着他,似乎想看穿对方的心思,但黑衣老者城府极深,以他的阅历,居然也看不穿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索性嘲讽一句:
  「你主子倒谨慎」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少说一句,你会活得更久」
  同样作为武魂境高手的巨僧毫不在意,低低笑出声,他摇头道:
  「中原人……」
  他呸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忍!」
  黑衣老者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嘲讽,抬手按向石室墙面。
  墙后传来机关轻响,
  一条窄道缓缓打开,
  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远处雨声像潮水一样压来。
  ……
  旧河道尽头,
  废水闸。
  当张更久和周沛锦赶到时,天色已近后半夜。
  雨更大了……
  旧水闸半塌在河道里,石壁上爬满青苔,闸门如今只剩半扇,一部分卡在泥沙里。
  水闸旁那间旧闸房黑沉沉立着,屋檐也塌了一半,门口挂着几片被雨打烂的布帘。
  周沛锦看到如今水闸被洪水破坏的景象,遥想一天前永宁知府钱名仕准备的那些奢侈宴席,两相对比之下,更加不满永宁府衙的做派,但如今重点还是寻回那女人,她也不再多想。
  一旁,一路颠簸已经虚弱不堪的小道士被人扶下马。
  他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
  可他看见旧闸房门前那一点没有被雨冲散的薄霜,眼睛一下亮了。
  「她来过?」
  周沛锦拔刀,神色凝重的问道。
  小道士点点头。
  她急忙问:「还能追吗?」
  张更久低头看手里的旧符,
  旧符上的紫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他咬牙说道:
  「能!」
  就在此时,废水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机关被人从里面合上。
  紧接着,河道里的黑水竟开始倒灌!
  一个靠近水面的军士惊道:「校尉,水涨了!」
  周沛锦脸色一变,她立刻下达指令:
  「退后!」
  就在下一刻,伴随着一股黑水从闸口涌出,冲开泥沙,也冲出一截断裂的红线和两枚碎骨珠。
  张更久看到那些残破阵法器具时,全然不顾自己虚脱的身体,强行运功跳下马背,整个人扑了过去,就要立刻将手伸到水中去捞!
  周沛锦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
  「你还要不要命?!」
  小道士却死死盯着那两枚碎骨珠,像是全然听不到女人的话语。
  骨珠在黑水里打了个旋,很快被冲走,
  但红线却没有被冲走。
  它缠在一块石角上,另一端挂着一小片白色布料……
  周沛锦也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
  难道那女人醒了?
  周沛锦忽然想假装看不到那片白布了。
  小道士却不知对方此刻所想,也对此不关心。
  他伸出那只还没烧伤的右手,慢慢把白布从水里捡起来。
  很显然,那不是他之前用来寻炁的衣角,
  是新的,
  布料上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玄气,
  玄气虽然仅存一点,好在还没散。
  小道士攥住了那片布。
  「她醒过?」
  周沛锦看向黑沉沉的水闸,眉头一皱,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可她人呢?」
  张更久闭上眼,想再感应,
  可旧符在他掌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细痕,
  他身体一晃,吐出一口血。
  周沛锦再次扶住了他,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自己将对方扶起来了,
  这家伙是真拼命啊……
  「张更久!」
  她喊道。
  小道士死死攥着那片白布,他表情有些异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断了」
  周沛锦咬牙,她说道:
  「那就再接。」
  张更久摇头:
  「不行」
  少年抬头,看向旧闸房深处,若有所思的说道:
  「符快撑不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这回,不是他们剪断的」
  周沛锦一怔,问:
  「什么意思?」
  张更久攥紧那片白布,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苏姐姐自己斩的。」
  废水闸深处,黑水还在继续倒灌。
  雨水砸在河道里,在此刻听起来像无数的碎石落下。
  周沛锦看着少年手中的那片白布,
  半晌,她道:「所以她还没认命……」
  张更久点头,
  眼眶红得厉害。
  「她还在」
  「那就继续找」
  周沛锦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军士,她高喊:
  「封住水闸,搜闸房,动作要快!」
  众人齐声应命。
  一旁,
  张更久坐在雨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裂开的旧符。
  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什么不许他轻易碰这东西了。
  它不是寻路,
  它是在拿他的命,去碰苏姐姐的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张符重新攥在手心。
  因为那口气还在,
  只要还在,
  便能找……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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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6/30 02:41:58

第29章 一线
  旧水闸下方,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水神坛,永宁府内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这里。
  几十年前水患频发,百姓曾在闸下修过一座小坛,供水神,祭龙王,求来年少些洪灾。后来河道改了,水势也变了,那座坛便被泥沙和废石一点点埋住,连府衙图册上都只剩了一个旧名。若是问起近些年新到永宁府谋生的百姓,多半是不知道这座水神坛的。
  今夜不同,
  这座被人遗忘的水神坛重新亮起了火。
  但火却不是纯红的,
  里面涌动着暗金色符文。
  夹杂着暗金色的火光从水下石室的缝隙里透出来,照着墙上斑驳的水纹,那一圈被红线牵住的骨珠被映照得分外明亮。那些骨珠嵌在墙角、井沿、石台四周,色泽灰白,被暗金色的符火一照,像一排闭上的眼……
  苏灵兮静静躺在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白衣被雨水和泥污压得发沉,长发散在肩侧,脸色苍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心却有一点极淡的紫气时隐时现。
  她其实已经醒过一次,
  但也仅是一次,
  很短,
  短到只来得及斩断一缕红线,
  再把一片衣角送进急促的暗流里。
  那一息之后,她又沉了下去,
  可她仍记得,
  记得黑暗里有人似乎在喊她:
  “苏姐姐……”
  不是圣女,
  不是掌门,
  不是紫玉玄功传人,
  是苏姐姐……
  那声音很轻,
  轻得似乎只有半分力气,
  可它偏偏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永宁旧仓阵法压下来的诡异黑暗……
  石台四角钉着铜钉,铜钉上缠着红线。红线没有绑住她的手脚,却贴着她身侧几处气脉缓缓浮动,像几条极细的蛇。
  蒙面巨僧站在石台旁,他眯着眼望向台上的女人,并不掩饰眼神中的欲望。
  真是难得的女人,比他折磨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不止好上一点,至少在他眼里,这是他认为有生之年里,能够遇到的最佳的练功“器具”。
  在他眼里,世间女子不过器具,有劣有优,
  而眼前这个,是他平生少见的极品。
  但他没有再伸手碰她,
  至少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没有落下去。
  他掌心悬在女人心口上方三寸,暗金色阳火从掌心一点点压下去,隔着衣料、隔着红线、隔着那层被压住的紫玉玄气,往她经脉深处探。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起。
  “老头,先前的阵法能够压制住她,实属侥幸,看来,她正逢玉关初成,玄阴最盛,越压越容易反噬,咱们还真是走运”
  黑衣老者虽然不屑对方的品行,但对面之人终究还是一方强者,他点了点头:“紫玉玄功可是天下第一神秘功法,当年紫玉仙子出世,可是力压当年所有强者的存在,即便她归隐,但传说依旧在,其功法弱点一直不为人知,大师为何能知其密辛呢?”
  “说了,这是秘密,当初合作之时便已经谈妥,怎么,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极乐和尚一皱眉,语气愈发不客气。
  “只是问问,当世武魂境之人,有哪个不对此好奇呢?”,黑衣老者不以为意,随口说道。
  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扯下面罩,畅快呼吸:
  “这地方气息不流通,十分憋闷,亏你能找到此处”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却未跟着他摘下面巾,他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口道:
  “极乐,此处阵法是否真的有效?”
  僧人嘿嘿一笑:
  “旧仓的阵法粗暴,压得她玄气逆流,醒不过来,却不能长久。若要把她带得更远,便要在这里换封,把旧仓阵纹压住的那一身玄气重新收束,缠进这些红线、铜钉和骨珠里,只要这些东西不破,至少能压住十二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了”
  巨僧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她,又像偏偏想惊醒她:
  “果然,清修清了几百年,根子里还是阴阳法。若不是紫玉一脉当年反其道而行,把旧法改成清修,仅凭你我是压不住她的。要说谁害了她,倒不如说是她这一脉自己害了自己。若贫僧得了这样的根骨,如今怕早已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了。明明有如此天资,却能忍着不用,真是浪费!”
  说完,抬起手掌在女人靠近自己一侧的高耸乳峰上狠狠一扇,
  啪!
  石室内响起了一声脆响!
  极乐咧嘴一笑。
  浑圆乳肉颤动,真是韧性十足!
  乳肉掀起涟漪,惹得僧人浑身一阵战栗。
  “真不错,这丫头的奶子好玩得紧!光是这俩东西就骚的不行,却总是冰冰冷冷示人,本僧更想好好调教调教这大胤圣女了!”
  黑衣老者站在石室另一侧,
  他没有看石台,
  而是看向了墙上的红线。
  那几道红线原本绷得极紧,此刻却有一根轻轻颤了一下……
  黑衣老者皱眉。
  “够了!”
  巨僧没有收手:
  “够了?”
  “我说够了!”
  “你又不是她主人”
  巨僧却低低笑了一声,他已经忍了够久了:
  “你主人不是要验她的玉关么?我可以替他验。要验她与大胤的牵连?我也替他验。如今阳火刚入一寸,紫玉玄功便开始乱,说明什么?”
  他低头看着苏灵兮,接着道:
  “说明……她那位紫玉仙子师傅,骗得了天下人,却始终骗不了经脉!”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功法有什么秘密?有话直说,别神神叨叨,听着烦……”
  “换封未成之前,别再动她!”
  巨僧抬眼看他,呸了一口:
  “她又没破……,急什么?难不成真要她当少主夫人?”
  和尚忽然眼神转冷:
  “你家主人再有本事,能挡得住这天下的武魂境强者?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对你我意味着什么?姓梁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声音里带着笑,笑意很脏,他继续道:
  “玉关未开,元阴尚锁。贫僧不过试一寸火,何必如此紧张?!难不成,你也有心分一杯羹?”
  黑衣老者眼神冷下去:
  “莫要胡说,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巨僧正要再笑,忽然停住。
  石台上,女人的指尖忽而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滴雨落在雪上……
  但一旁的两人却神色巨变,如临大敌!
  苏灵兮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却仍未完全睁开。
  可她听见了,
  比上一回更清楚。
  黑暗外头,有人还在喊她……
  一声,
  又一声,
  那人不肯停……
  即便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被阵法压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仍旧往里钻,
  倔得很!
  ……
  废水闸外,黑水倒灌。
  旧闸房半塌在雨里,屋檐缺了一角,雨水从破瓦间倾下来,像一串串断线。周沛锦带着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赶到时,水已经漫过半截石阶,闸门底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下一下撞着石壁。
  张更久被人扶下马,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那片从黑水里捞出的白布。
  布角被水泡得发软,布纹里还残着一点极淡的青气,好像雪花落在指尖,眨眼就要化。
  周沛锦在旁看了一眼已经极度虚弱的小道士,眼中有一丝异样神色流动,她知道此刻不能耽误时间,她快速问:“人在下面?”
  张更久没有立刻回答,缓缓闭上眼,他在试图感受。
  旧符压在白布上,那一线紫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雨声太重了,重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的,少年渐渐听不见风,也听不见马喘,只能听见自己乱得不像样的心跳。
  过了片刻,他终于回过神来,哑声道:“在下面”
  随行的永宁府差役一听见这话,脸刷一下就白了。
  “下面是水神坛啊,校尉,不能进,真不能进!那地方早就封了,老人都说晦气,水涨起来人进去就出不来!”
  周沛锦拔刀,刀背啪一声压在他肩上:
  “入口在哪?”
  差役嘴唇哆嗦,抬手指向旧闸房后侧:
  “闸底有个石门,从外头不好开。以前守闸的人从里头落闩,后来泥沙封了半边……”
  “带路”
  差役差点跪下。
  周沛锦转身下令,声音被雨打得有些哑,却压得住场面:“封闸。砍木桩,堵水口。北大营弩手守旧闸房,谁从里头出来,不问身份,先压住。羽林军跟我下去,留一队沿旧河道往下游搜。火把别全点,留一半油布。”
  几个军士闻言立刻散开。
  有人去砍河边旧木桩,有人拖来破门板和石块就往水口填,其中两名北大营弩手踩进泥里,抬弩对准旧闸房那扇黑沉沉的门。
  张更久哪有耐心等待,他挣扎着往前走。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小道士,你留下!”
  “我要去!”
  “你站都站不稳”
  “我得让她听见……”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把周沛锦顶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忽然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心疼。
  小道士满脸雨水,嘴角血迹还在,他喘着粗气,身躯微微有些佝偻,左手两根指头焦黑发抖,眼里却有一股即便撞墙也不肯回头的倔强。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头转向了别处,像是刻意躲开对方的目光,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说完,她一把抓住张更久后领,把人几乎拎起来,随即丢给两个羽林军,她吩咐:
  “扶着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
  “别碰他那只手”
  两个羽林军一愣。
  周沛锦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半句,脸色一冷:
  “我的意思是,别让他乱动”
  张更久没有回嘴。
  他只低头攥着那张旧符,
  他此刻注意到,符纸裂口更深了一点。
  ……
  水神坛里,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苏灵兮耳中。
  苏姐姐,
  苏姐姐,
  苏姐姐……
  一声比一声轻,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苏灵兮沉在冰冷的经脉里,听着那声音,
  她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懂为什么自己身上会这么冷,
  也不懂那股逼近心口的热意为什么让她厌恶,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话。
  圣女……
  禁脔……
  紫玉传人……
  掌门……
  国运……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又像遥望着远处的山雾。
  有人唤她“圣女”,像是在供奉,
  有人叫她“掌门”,像是在托付,
  有人说“国运”,像是在把一整个王朝压到她肩上,
  还有人说“禁脔”,那两个字她到现在也没真正懂,
  可她记得周沛锦说那两个字时,廊下的雨声忽然很冷。
  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涌入脑海,都像是她,又都不像她。
  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喜欢替别人起名字,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只想把她拖走的手。
  师傅临终前说,让她下山,
  吕良说,她是掌门,
  皇帝说,她是圣女,
  那些官员跪在红毯前,说她是仙驾,
  可她现在躺在冷硬的石台上,听见有人用旧法、阳火、玉关、元阴这些她不懂的词来定她醒或不醒,完整或不完整。
  她不太明白,
  但她不喜欢。
  不喜欢那股压到心口的热,
  不喜欢骨珠轻轻碰响时,经脉里那种被人牵住的冷,
  更不喜欢自己明明还在,却像一件东西一样,被他们商量如何带走、如何查验、如何交给谁。
  可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
  她不愿意……
  不愿意被压着,
  不愿意被安排,
  不愿意连醒不醒,都要由别人来定。
  那一声声“苏姐姐”又从很远处传来,
  很轻,
  像有人在雪地里点了一盏小灯。
  于是在一声声的呼唤中,
  她缓缓睁开眼。
  石室里的火光似乎静了一瞬。
  巨僧脸上的笑僵住。
  苏灵兮眼里没有羞,也没有泪,
  只有冷。
  很冷……
  冷得像天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她,
  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女人没有看巨僧,
  也没有看黑衣老者,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向了腕侧那根红线。
  红线贴着她的气脉,正一点点往里收,像要把她重新缠进某个别人准备好的壳里。
  苏灵兮抬手,
  手中无剑,
  便以指作剑,
  一指斩向腕侧红线!
  红线断,
  骨珠裂。
  巨僧掌心的暗金阳火猛地一乱!
  他闷哼一声,像被自己的火反咬了一口,掌心竟裂开一道血口。血刚渗出来,便被暗金火焰烤得发黑。
  “你……!”
  他话还没说完,
  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不是真剑,
  是苏灵兮从经脉里强行逼出的一线紫玉玄气。
  那一线很细,
  却直,
  直得像她这个人。
  巨僧连退三步,胸前黑衣被斩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得近乎异样的皮肤。那皮肤上浮起一道细细血线,很快又被金刚体魄压住。
  可血线终究在。
  巨僧眼里的贪意终于变成了怒意。
  “好,好一个紫玉玄功!”
  他刚要再上,黑衣老者已经横在他身前。
  “退”
  “她醒了!”
  “我看得见”
  黑衣老者看着石台上已经缓缓坐起的苏灵兮,
  苏灵兮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还未完全清明,
  可她认得这双眼,
  京城夜里,她也是面对同一双眼睛。
  她没有问他是谁,
  只是抬起手,
  第三道剑气斩出。
  黑衣老者袖袍一震,整个人往前半步,打算以掌硬接。
  掌风与剑气撞在一起,石室四周红线齐齐绷断,骨珠噼啪碎了一地!
  黑衣老者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他袖口已然裂开,掌心也慢慢渗出了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底第一次沉了下去。
  “换封,破了……”
  他声音极为低沉,似是极为不甘。
  巨僧怒道:“破了再封!”
  “封不住了”
  “那就把人带走!”
  “已经带不走了”
  巨僧一怔。
  下一刻,石室外传来沉重撞击声。
  轰!
  像有人用巨木撞在石门上。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周沛锦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沙哑,带着怒。
  “撞开!”
  黑衣老者看了一眼石门,
  又看了一眼苏灵兮,
  苏灵兮半坐在石台上,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却仍悬着一点青白剑气。
  她还不能真正全力运功。
  可谁也不能保证,她下一息会不会再斩出一剑。
  黑衣老者抬手,按住墙边铜钉,他咬着牙说道:
  “撤!”
  巨僧眼睛睁大,眼白布满血丝,他怒道:
  “不带她?你疯了不成?还记得咱们的交易么?!”
  “旧仓压得住她,水神坛本该封得住她”
  黑衣老者声音阴沉,他继续道:
  “可她醒了,醒了的紫玉传人,就不是你我能悄悄带走的人了。”
  巨僧脸色难看。
  苏灵兮手掐剑诀,却不着急攻击,坐在石台上冷冷的看着二人。
  她似乎与此刻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越安静,两大武魂境高手却越不敢上前。
  他们不敢赌……
  石门外又是轰然一声,
  碎石从门缝里掉下来。
  黑衣老者敏锐的感受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的压迫力在缓缓增强,他心头微沉,终于还是说道:
  “快走,不能再拖了”
  巨僧狠狠看了苏灵兮一眼。
  那一眼里有贪,有怒,还有一点压不住的不甘。
  “圣女”
  他低低笑了一声。
  “今日只是试一试。你这身清气,贫僧记住了。”
  苏灵兮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抬起手,
  巨僧脸色一变。
  黑衣老者袖袍一卷,石室角落忽然塌下半面墙,黑暗从墙后涌出来。两人退入黑暗中,红线自燃,骨珠炸裂,火光与雨声同时压了上来。
  石门也在这一刻被撞开。
  周沛锦第一个冲进来。
  她满身泥水,长刀还在滴血,身后是举着火把的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石门被撞开后,冷风和雨水一齐灌进来,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军士下意识举盾护住门口。
  “搜两侧!”
  周沛锦没有立刻往里扑。
  她先扫了一眼石室。角落塌开的黑洞还在冒烟,地上的红线自燃未尽,碎骨珠滚得到处都是。她看不见黑衣老者,也看不见那个蒙面巨僧,只看见石台上那抹白。
  “苏灵兮!”
  她叫出声时,脚步才乱了一下。
  苏灵兮坐在那里,
  脸色苍白。
  衣襟被雨水、泥灰和红线弄得狼狈不堪,腕边有一圈被红线勒出的痕。她抬着手,指尖的剑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仍没完全散。
  她看向周沛锦,
  神情冷淡疏离,像隔着一层水。
  周沛锦极少直接和苏灵兮交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听对方清冷的声音传来:
  “张更久呢?”
  “他在哪里?”
  周沛锦喉咙一紧。
  她本来想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那个小道士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活着……”
  苏灵兮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口气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周沛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苏灵兮没有推开。
  她的身体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周沛锦心里一沉,立刻脱下自己外头那件暗红外袍,裹在她肩上。那外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算不上暖,可总比让她继续坐在那堆断红线和碎骨珠里好。
  “别动。”
  周沛锦低声道:
  “人已经跑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
  苏灵兮垂下眼。
  不知为何,她苍白脸颊上却慢慢浮起一点红。
  她不记得先前沉睡时发生过什么,
  只隐约能够感受到衣襟下某处传来的钝痛。
  她似乎明白些什么,
  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雨水从破开的石顶落下来,砸在两人脚边。旁边军士正在清理碎骨珠,火把光照在苏灵兮脸上,一半冷白,一半被周沛锦的红袍映得发暗。
  ……
  张更久被人抬进石室时,苏灵兮已经披上了周沛锦的暗红外袍。
  那红色很重,披在她身上,水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滴落,和以往看到的白衣苏姐姐不同,原本清冷的气质又洒上了鲜活的气息,那是不一样的美。
  可张更久还是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
  她白得厉害,
  不是平日那种冷白
  是血气被抽空后的白。
  张更久一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他想从军士背上挣下来,没挣动,腿一软,差点连人带符摔到地上。
  “苏姐姐……”
  苏灵兮看向他,
  她看见他焦黑的手指,看见他嘴边未干的血,看见那张裂开的旧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张符已经不像符了,倒像一片被火和冰轮流折过的枯叶。
  她瞬间明白了,
  原来睡梦中的声音,真的是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张更久的眼睛,她轻声问:
  “疼吗?”
  张更久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低头,胡乱用袖子擦。
  “不疼”
  周沛锦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嘴硬”
  张更久这次没回嘴。他只是看着苏灵兮,像是确认她真的坐在那里,真的还会看他,真的没有被那些人带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看了很久……
  苏灵兮轻声道:“我听见了”
  张更久抬头,问:
  “什么?”
  “你叫我”
  张更久张了张嘴。
  忽然又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原本想笑他没出息,可看着他那只烧得焦黑的手,又没笑出来。
  这小道士平日里烦得很,嘴碎,幼稚,动不动就跟人顶嘴,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不要命。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灵兮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替他疏通气息,
  可玄气刚动,心口便一阵发冷,
  她指尖停住。
  周沛锦立刻按住她的手:
  “别动功”
  苏灵兮看她。
  周沛锦别开眼,略有些不情愿的说:
  “我好言相劝啊,你现在看着不像能救人的样子”
  苏灵兮没有反驳,
  她慢慢收回手。
  石室外,雨声还在下。军士们在外头搜闸房、堵水口、清理碎骨珠,脚步声乱成一片。
  可石室里却有一瞬间很静。
  这一夜,谁都没有力气再说话。
  ……
  天将明时,消息传回永宁府衙。
  北大营校尉斐墨心躺在临时搭起的榻上,脸色苍白,肩背缠满白布。
  听到苏灵兮被救回时,他怔了片刻,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下来。
  屋中只有两个先行前来传话的北大营亲兵,
  半晌,他低声道:“她伤得重么?”
  一名亲兵道:“听周校尉那边传回来的话,圣女无性命之忧,只是玄气受损,暂不能运功。”
  斐墨心睁开眼,他忽然问:
  “张更久呢?”
  亲兵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仓促回答:
  “小道长昏过去了,手伤得不轻。”
  斐墨心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让随军医官去看。”
  “是!”
  亲兵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
  斐墨心望着头顶梁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随即慢慢闭上眼。
  窗外天色灰白,
  江南雨终于小了些。
  ……
  与此同时,京北驿路上,一队骑兵正往南而来。
  陆轩骑在队伍中间,青衫外罩着一件旧披风,怀里用油布裹着那卷弩车图纸。虽已参军一段时间,但仍掩饰不住其书生之气。京北驿路年久失修,入秋后更显荒凉,道旁草木枯黄,车辙被车马反复碾成一道道硬沟。马蹄踏上去,一下硌一下颠,颠得人骨头发酸。他却困得厉害,几次险些在马背上点头。
  孟止玉骑在他旁边,见他又晃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道:
  “陆兄”
  陆轩睁开眼,茫然看他。
  孟止玉道:“你若再这么睡下去,图纸没进京,你人先从马上栽下去了。”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布卷,赶紧抱紧些。
  “没睡……”
  孟止玉笑了笑:
  “你方才差点把马当床。”
  陆轩揉了揉眼,望向南边被秋尘罩住的驿道,眯眼问道:
  “还有多久到京城?”
  “再过前头的榆林驿,明日午前便能望见京郊烽楼。”
  孟止玉接着说道:
  “进京后,先递图,再等兵部传见。拒北城的事,不能只靠嘴说。”
  陆轩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弩车图纸。
  这一路从拒北城往南,风沙、霜露、驿路、关卡,走得人骨头都散了。他原本以为,到了京城,不过是把图纸呈上去,把拒北城该说的话说完。
  至于别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想。
  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她……
  陆轩想到这里,困意倒散了几分。
  他把怀里的油布卷抱紧,轻轻一夹马腹,赶到了队伍前头。
  秋尘被马蹄卷起,
  一路往京城去了。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九千万亿什么概念?大小马首富,他们总资产加起来怕也不到我的万分之一。然而坑爹的是,舔苟金只有舔女神才能消费。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6/30 02:53:28

第30章 京尘
  御书房里,灯烧了一夜。
  江南急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大胤皇帝赵懿已经将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都差一分。
  直至现在脸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大胤国师吕良此刻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他却一直没喝,只用指腹轻轻蹭着杯沿。
  殿里很静,落针可闻。
  赵懿忽然道:“两大武魂境高手,还真是大手笔。”
  吕良轻轻叹了口气:“的确不简单,好在圣女及时转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他们是谁?”,赵懿忽然问。
  老道士思索片刻,斟酌了一下字眼,回道:
  “天下武魂境高手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多,如果贫道没猜错的话,那僧人应该是极乐,至于另一人,功法特殊,贫道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听说过这么一位大高手。”
  赵懿神色一凝:“真是那西域高僧?他如此蛮横,居然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对付大胤圣女?朕本来还对其有些敬重,如此说来,这西域也是来者不善啊”
  吕良低头看着茶盏。
  “陛下圣明。”
  赵懿冷笑。
  “少拿这四个字搪塞朕。”
  吕良叹了口气。
  “臣说实话,陛下又未必爱听。”
  “说。”
  “贼人此番作为,未必只是冲着大胤国运而来,贫道猜想是有人要试她……”
  殿里静了一下,
  赵懿眼神沉了下来。
  “试什么?”
  吕良抬头,看了赵懿一眼。
  他脸上又挂起那点吊儿郎当的笑。
  “此二人都曾与圣女过过招,实力强弱应该有所了解,想必不是费力试探实力强弱,从其采用的邪门阵法,到如此精心的布局,贫道猜测他们是在试探圣女功法的秘密,或许他们已经猜到了圣女功法和大胤气运之间的关联,只是……”
  赵懿看着他,也不催促,静待下文。
  吕良沉默片刻,缓缓道:
  “只是,他们竟能借阵法暂时压住圣女的玄功。其中关窍,贫道至今仍看不透。”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里的气更冷了些。
  皇帝许久未发一言,良久,他盯着吕良:
  “吾弟,你说她身上,也有朕不知道的秘密?”
  老道士心中一凛,忽然感觉脊背发凉,他急忙道:“皇兄,这是我的猜测,紫玉玄功此等绝世功法,就连圣女本人也一知半解,贫道又怎知其中秘密。我只是担心,若贼人有心利用功法弱点再次施加偷袭,恐怕影响大胤国本……”
  “朕护不了她?”
  赵懿眯起眼。
  “陛下自然能护大胤。”
  吕良低声道。
  “朕要你说实话!”
  皇帝有些动怒。
  老道士极少看到皇帝如此激动,打了个激灵,起身行礼:“皇兄,庙堂有庙堂的尊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魂境高手的实力非同小可,若真全力施为,俗事规则束缚不了此等人物,即便皇室也要让位于江湖规矩。顶尖高手人数稀稀少,却也离不开宗门、资源、香火、百姓和世俗供养,所以江湖与朝廷互相制衡,顶尖高手才愿为朝廷效力。”
  “这算是你的回答?”,赵懿冷哼一声。
  “是”,老道士不卑不亢。
  片刻,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朕又何尝不知其中规矩”
  “北域、西域,如今可能又多了一方神秘势力”
  “朕,不甘心啊”
  老道士听着赵懿的感慨,也是摇了摇头,神色也愈发沉重。他本想说,圣女的功法弱点亦非无解,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未能说出口。
  忽然,赵懿转身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这次营救圣女,你那小徒弟出力甚多啊”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吕良忽然有些紧张,急忙说道,想搪塞过去。
  “诶,若是朕不好好嘉奖功臣,岂不是成了小肚鸡肠的昏君?朕自会拟旨封赏,不会寒了功臣之心”,赵懿立马堵住了吕良的嘴。
  “那,那就替小徒谢过陛下”,老道士见推辞不过,话锋立刻一转,顺着皇帝的话应了下来。
  “兵部尚书之子,伤势如何?”,赵懿忽然问。
  “谁?”,吕良一时接不上茬。
  “斐墨心,你不认识他?”,赵懿神色复杂:“听说他替圣女挡了几箭,伤得不轻啊”
  吕良心中一惊,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听出自己这位皇兄的话语有些异样。
  “我曾听小徒提过一句,但印象不深,不记得有此事了”,吕良不想纠缠,敷衍道。
  “斐家那个小子,倒会挑时候。”,赵懿道:“让太医去斐府。”
  吕良抬眼。
  赵懿语气平静。
  “他为圣女受伤,朕自然该赏。”
  吕良道:“陛下仁厚。”
  “圣女回京后,先不要急着回幻海阁。”
  吕良眼皮一跳。
  赵懿道:“她伤未好,宫中有太医,有药库,也安全。”
  吕良缓缓道:“此事,要不要问问圣女……,看看她是否愿意?”
  赵懿看着他。
  “朕不是问她愿不愿。”
  御书房里,灯芯噼啪一声。
  吕良笑得有些僵。
  ……
  静和宫偏殿里,香火很淡。
  阮绮琴闭着眼睛坐在佛前。
  她穿着皇后的常服,发髻端稳,眉眼温和。中年宫女罗宁进来时,她正慢慢拨着一串白玉珠。
  女人来到皇后身边,不急于开口,只是恭顺地站着。
  “嬷嬷,江南的信到了?”
  皇后阮绮琴没有回头,淡淡的问了一句。
  “到了”
  阮绮琴指尖停了一下,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淡然。
  她有些耐不住了,回头瞧向自己身后的中年女人。
  作为自己最信任的嬷嬷,她不会掩饰自己眼中的急迫。
  “这么快?看来江南那边已经有结果了,拿来给本宫看看!”
  嬷嬷罗宁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个精致的香料盒,她熟练的打开盒盖,将香料取出,双手将盒子递给了对方。
  阮绮琴将手中白玉珠放在桌边,有些急不可耐的从中夹层里抽出一张香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香帖翻转。
  玉未入匣
  春锁未开
  清风入水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
  当看到帖子上的字迹时,女人表情一僵。
  罗宁静静的站在皇后身边,她很少看到对方露出此种表情,事情多半并不顺利。
  皇后将手中的香帖扔到了地上,口中忍不住骂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两个武魂境联手,竟还让她逃了!”
  嬷嬷罗宁心中一凛,已知晓对方发作的原因,她劝道:
  “苏灵兮一身玄功,即便北域拓跋蛮都难以匹敌,虽是两名武魂境高手出马更有把握,但未能成功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不急,娘娘身体为重,切莫过于忧愁。”
  阮绮琴没有说话。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香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玉未入匣,是人没能带走。
  春锁未开,说明苏灵兮的玉关仍在。
  至于清风入水……
  阮绮琴的目光冷了几分。
  “清虚观。”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倒是本宫小瞧了那个小道士。”
  她重新拿起桌边的白玉珠,淡淡吩咐:
  “问问那大和尚何时回京。有些事情,本宫要听他亲口解释。”
  “是,娘娘”,罗宁弯腰点头道。
  不知过了多久,偌大的殿内便只剩阮绮琴一人。
  佛前香烟往上升,升到半空,又被窗缝里吹进来的秋风压弯。
  她看着那一缕歪掉的香烟,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师尊当年,眼光倒还是那样毒,选了个好徒弟”
  ……
  前往江南的队伍回京,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京城已入深秋,天色干冷。
  江南的雨仿佛还未退却,粘在众人的心里,可京城没有雨,只有细细的秋尘,被马蹄和车轮碾起来,灰蒙蒙的贴在城墙脚下。
  张更久和车夫并排坐在马车边上,左手裹得像个粽子。
  一身劲装的周沛锦骑马在旁,盯了他那只手好几眼。
  张更久被她看的有些不耐烦。
  “你,看什么呢?”
  周沛锦冷着脸:
  “看你还剩几根手指能用。”
  “多着呢。”
  张更久把手往袖里缩:
  “少咒我。”
  周沛锦冷笑:
  “你那天要是再多撑上一时半刻,不用我咒,直接给你收尸了。”
  女人说完,又冷冷白了他一眼。
  张更久嘴唇动了动,竟没回嘴。
  周沛锦坐在马上,看他半天没动静,说道:
  “喂!小道士,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我不是咒你,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命……也是命。”
  “哦”
  “哦什么哦,我要是你师傅,还不得被你气死!”
  张更久回嘴道: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的斐哥哥,到现在还在昏着呢”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马车车厢内。
  周沛锦也沉默了。
  此次江南之行虽然短暂,但是却极度凶险,好在如今虽然好几人都受了伤,但都还无性命之忧,斐墨心伤得最重,便和张更久在一个马车,两个男人在一个车厢还方便些。
  趁周沛锦沉默的工夫,张更久侧身回望后一辆马车,车帘紧闭,他看不到里面的状况,心中有些失落。
  “还说我呢,你不也念念不忘你的灵兮姐姐”
  周沛锦看对方魂不守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忙不迭讽刺一句。
  “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你再这么惦记,干脆坐后车去得了。”
  “谁惦记了 ?!”
  “还能有谁?”
  “你!不和你说了”,张更久赌气说道。
  车帘垂着,
  苏灵兮静静盘坐在车厢内。
  自从回程后,她便话少得可怜。
  偶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就能看见她靠在车壁上,脸色白的近乎透明。
  永宁府发生的种种如今细细想来,就算是她也不禁有些后怕。若非当时那小道士拼命尝试唤醒她,她此刻大概已经被那二人擒下,若是封印了功法,后果不堪设想。
  若说先前京城巷弄内被黑衣人逼出了功法弱点,那水潭之下便可称得上对方有备而来,自己若不能尽快破解功法缺陷,恐怕不仅不利于大胤局势,甚至很可能在下次与他们碰面时再度陷于危险。
  她若不能尽快找出紫玉玄功受制的根由,下一次再遇上那两人,未必还会有这般运气。
  只是,她隐隐觉得,自己体内的玄气非但没有因为受创而衰弱,反而比初入江南时更盛。
  这股力量像被什么堵在了经脉深处,越积越快,既找不到宣泄之处,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收束。
  玄气自行流转,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这种感觉与她从前突破瓶颈之前有些相似,却又多了一层难以控制的躁意。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醒来。
  却又找不到出口。
  苏灵兮缓缓闭上眼睛。
  眼下最要紧的,已不只是找出自己为何受制。
  她还要弄清楚,自己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相比于出城,一行人入城更加低调,甚至显得有些寥落。
  几辆马车在城中分道扬镳。
  苏灵兮所乘的马车径直向幻海阁的方向行去。
  车队在城中分开时,张更久从前车跳了下来,抱着受伤的手,坐上了苏灵兮所乘马车的车辕。
  苏灵兮隔着车帘问了几句,才知道天云宗在京城的落脚处已经搬离原先那座私宅,迁入了距离幻海阁不远的云台观。
  马车行至幻海阁正门前,苏灵兮掀帘下车,张更久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就看到,老道士吕良已经等在了幻海阁门外。
  他原本还站在门口,穿的松松垮垮,看上去不像是大胤国师的派头。
  可当他看到苏灵兮下车,脸上那点懒散即刻消失不见。
  换上了郑重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对着苏灵兮行礼。
  只是有碍于这是大街上,倒也不好直接称呼对方为掌门。
  苏灵兮倒也不以为意,冲他笑了笑,算是回礼,但遭遇敌袭受伤,加上一路奔波劳顿,她也不想过多寒暄。
  倒是张更久有些心虚,一直躲在苏灵兮身后。
  吕良没骂他,一句也没骂。
  这让张更久心里更加发毛。
  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句:
  “师傅。”
  老道士看着他:
  “手给我。”
  张更久乖乖把手伸出去。
  吕良拆开纱布,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两根手指焦黑,皮肉翻起,符火烧过的地方隐隐还有青紫色的纹。
  张更久小声道:“还能用。”
  吕良道:“闭嘴。”
  张更久立刻闭嘴。
  一旁的苏灵兮轻柔的说了一句:
  “吕师莫要责备更久,他是为了救我”
  “这件事,其实更应该怪我,若非我技不如人,被人擒住,更久也不会受伤。”
  老道士急忙摆摆手,他压低声音:
  “圣女不必揽责,发生的事情贫道也大概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小徒此次还算机灵,动用贫道早已准备好的寻炁符和断尘引才避免了您落入贼人之手,只是……”
  “我知道”
  苏灵兮手指轻点,一张残破的旧符从袖中飞出。那张符已经裂得不成样子,符心开了一道深痕,像被人从中间劈过。
  她醒来后,曾向张更久问过一路追踪的经过。听他说起断尘引,便将残符要了过来,沿途研究了许久。此刻见到吕良,心中正有不少疑惑。
  “此符很玄妙,但有一点很清楚,不能再这么用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张更久急了:
  “苏姐姐,它能叫醒你!”
  “诶,更久,圣女说的是不能再这么用了,不是说不用了,你急什么?”
  吕良扶额,自家小徒弟原本还算机灵,怎么一说到掌门,就如此急躁,回去必定要好好教育一番了。
  张更久不说话了。
  吕良捏着那张旧符,声音低下来:
  “断尘引虽然效果很好,但方法过于粗陋,需要想办法改良”,他转头看向张更久:
  “旧符原本不是给你这么硬扯的。你拿命去撞她一口气,撞开了,是运气。再撞两回,你就真成符灰了。”
  张更久低声问:“那怎么办?”
  吕良看着他,
  又看了看苏灵兮。
  对方站在秋风里,白衣很轻,像一吹就散。
  吕良抬手捋了捋胡须道:“改!”
  张更久一愣:
  “怎么改?”
  “把寻炁、定神、护命三道拆开。”
  吕良拿起苏灵兮先前递过来的旧符残片,小心翼翼将其收进袖中。
  “以后不是你去撞她。”
  “是你把一线清明,递到她手里。”
  张更久没完全听懂。
  苏灵兮却抬起眼。
  “我能接住?”
  吕良看着她:
  “贫道也没有把握”
  苏灵兮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随即微微点头道:
  “我可以”
  老道士一脸笑意。
  他没看错,掌门的确是心智坚韧之人。
  就在此时,忽闻不远处一声尖细嗓音传来:
  “恭迎圣女回京!”
  却见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笑盈盈的从幻海阁门前走了出来,他甩了一下手中拂尘,向苏灵兮微微行了一礼:
  “圣上如今正在幻海阁阁顶茶室,邀圣女前往茶室一叙。”
  ……
  斐府。
  兵部尚书斐境城坐在书房里,光从窗户斜照在他的脸上,一半的面庞隐藏在阴影中,他面前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看不出喜怒。
  吏部尚书李高宣站在书房下首,背后已经湿透。
  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窗外秋叶落在庭院中,一片又一片,很美。
  可在李高宣眼里,每一片都好像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寝食难安。
  斐境城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是面对同僚的客气。
  “斐兄,关于永宁府的事情,为什么令郎参与其中?”
  李高宣还是耐不住这样的气氛,率先打破僵局。
  “他隶属于北大营,李尚书不去找北大营麻烦,反倒来质问我?”
  斐境城拿起桌前的茶盏,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斐境城,你我官场几十年,何必与我打哑谜?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只是想知道,斐大人为何出手针对我?李某思索许久,未曾想哪件事得罪过你们斐家!”
  李高宣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挑明来意。既然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只是自取其辱,不如单刀直入,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为官之道,就在于“利”字,明白了“利”之所在,才能有的放矢,审时度势。
  斐境城想了想,他笑道:
  “李兄,咱们同届科举,本就亲近,官场互相扶持帮衬,才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怎么会害你呢?事到如今,李兄莫不是还看不出来我是在帮你么?”
  李高宣愣住了,他疑惑道:
  “帮我?”
  “正是”,斐境城慢悠悠道:“李兄认为圣上一连封了圣女国师,目的何在啊?”
  李高宣不知为何对方会将话头引到此处,他耐着性子想了想,答道:
  “大胤如今风雨飘摇,圣上或许也是想招揽人才,以应对外部的强敌吧”
  “李兄还是如此谨慎”,斐境城哼了一声:“只是对付外部的强敌,为何圣女会亲自下江南?!”
  面对斐境城的质问,李高宣选择沉默。
  “事到如今,李兄还想明哲保身?”,斐境城眼神冷冽:“你知道所谓的圣女国师的背后支持者是谁?”
  “是谁?”,李高宣本能的问道。
  “首辅”,斐境城眯起眼睛:
  “孙允怀!”
  李高宣霎时间面如土色,他眼珠乱转,急道:
  “此事当真?此事,你如何得知?”
  “你猜呢?”,斐境城懒得再费口舌。
  李高宣忽然想起对方的表妹是圣上的枕边人,一切都想通了。
  “你是想故意示弱,再让陛下看见孙允怀正借圣女之势把手伸向江南,从而对他生出猜忌?”李高宣猛然反应过来,“这步棋太险了!
  “对方视我等为砧板上的鱼肉,若不冒险,如何抵挡?”,斐境城起身。
  李高宣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时间竟看不清自己这位同窗老友了。
  “圣上最善猜忌,孙允怀这老东西原本被咱们架空,如今翻身的太快,反倒会让圣上心生不悦,扶持新的势力是为了平衡,又怎会放任对方一家独大?放心,你的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
  李高宣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斐境城也不催。
  他只是把茶盏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高宣叹了口气,他笑了笑道:
  “斐兄,你要我做什么?”
  斐境城嘴角勾起,他转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庭院内的落叶: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还要冷啊。”
  ……
  书生陆轩和游骑营副尉孟止玉入京后的第三日,弩车图纸仍压在兵部外堂。
  东西倒是没有丢,
  却也没有人看。
  这比丢了还让人难受。
  陆轩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那卷油布,指节有些发白。
  与二人的冷清相比,兵部门前却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书,有人领着令牌,有人低声说笑,每个人都像有正事,每个人也都像看不见他们。
  孟止玉脸色也已经很难看。
  “第三日了。”
  陆轩嗯了一声。
  孟止玉皱眉道:“你就嗯?”
  陆轩无奈摇摇头,他看了眼外堂那扇门,声音明显不满:
  “还能怎样?”
  “砸门!”
  “砸了门,图纸就更递不上去了。”
  孟止玉冷笑道:
  “那就在这儿等到他们想起来你?”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
  从拒北城到京城,他一路抱着它,睡觉时放在怀里,过关时亲自解油布,遇雨便用自己的披风盖着。
  他不是没想过在京城会遇到困难,
  可他没想到,难的不是有人反驳他,也不是有人骂他,
  难的是没人看,没人理……
  读了十年书,却也未曾教他此间道理。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就在此刻,一个兵部小吏从里头出来,见两人还站在廊下,皱了皱眉,话语里有些不屑:
  “怎么还在?”
  孟止玉上前一步:
  “我们递的是拒北城弩车图纸,前日已经登记入册。今日可有回话?”
  小吏翻了翻手里的簿子,漫不经心道:
  “等着。”
  孟止玉压着火,他脸色沉闷:
  “等谁?”
  “等主事看呀。”
  “主事何时看?”
  “这谁知道。”
  小吏有些不耐烦。
  “边城来的图纸多了去了。什么连弩、火车、拒马、飞石车,哪个不是说自己能救一城人命?兵部若每卷都立刻看,还办不办事?”
  陆轩抬头,他压住怒火,郑重其事道:
  “这卷不一样。”
  小吏笑了:
  “来这儿的人,都说自己不一样。”
  陆轩张了张嘴。
  他想说拒北城城墙上死过多少人。
  想说北域骑兵冲到城下时,普通弓弩根本压不住。
  想说这图纸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下一次敌骑南下时,少死一些人。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
  因为他知道,对这个小吏说这些,没有用。
  孟止玉却忍不住了:
  “你连看都没看,凭什么说它一样?”
  小吏脸色一沉:
  “这里是兵部,不是拒北城。要看,也得按规矩看。拒北城的兵如此不懂规矩?”
  “你说什么?!”,孟止玉终于压不住火,手掌猛地按上刀柄,向前逼了半步。
  陆轩见形势不对,按住了对方握紧刀柄的手掌,抢先上前一步:
  “那规矩是什么?”
  小吏看向他。
  陆轩左臂抱着图纸,声音不高:
  “若要递给主事,需哪一级签押?若要工部核料,需哪一处关文?若要试造,需多少银,多少铁,多少匠户?”
  小吏愣了一下。
  陆轩又道:“你说规矩,我照规矩走。”
  小吏被他问得有些烦:
  “你问我,我问谁去?先等着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
  孟止玉咬牙。
  “你能忍?”
  陆轩看着那扇门。
  “能。”
  他顿了顿:
  “但不能一直忍。”
  孟止玉看他。
  陆轩抱紧怀里的图纸。
  “若兵部递不上去,就去工部。”
  “工部再推?”
  “去将作监。”
  “将作监再推?”
  陆轩沉默片刻。
  “那就找一个愿意看的人。”
  孟止玉摇头道:“陆兄,你还看不出来么?对方之所以如此态度,就是针对咱们拒北城!京城里这帮官员本来就看咱们将军不顺眼,尤其是这兵部,当初将军刚守城时,没少给咱们使绊子。不是你的图纸不好,是人家就不打算看!”
  陆轩不是书呆子,其实对此早就有所感觉,他没有回答。
  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油布边角轻轻一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衣,长剑,飘飘如仙……
  陆轩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也许有一个人会理我们。”
  孟止玉皱眉:
  “谁?”
  陆轩没有说。
  因为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看。
  更不知道,她如今是不是还记得当初京北驿路的友来客栈里偶遇的落魄书生。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7/22 02:58:47

第31章 名分
  大胤京城,
  幻海阁。
  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在最后一级木阶前停了下来。
  幻海阁越往上,风声便听得越清楚。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得轻响,声音并不急,一下接着一下,顺着风从门外透进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叩门。
  “圣女。”
  刘谨言侧过身,替苏灵兮推开茶室的门:
  “陛下已候了半刻。”
  苏灵兮转头缓缓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情绪。
  刘谨言低垂着眉目,脸上依旧是那副多年不变的恭谨模样,嘴角带笑,礼数周全。他没有说赵懿为何来,也没有催促,只安静退到一旁。
  楼下,隐约传来张更久与吕良说话的声音。小道士似乎想跟上来,却不出意外的被师父吕良叫住了。只听见少年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上楼。
  苏灵兮轻轻一笑,从容迈过门槛。
  茶室不大,很是朴素简洁,此刻屋内已点了两盏灯。
  大胤皇帝赵懿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未佩剑。
  窗外则是渐沉的暮色,宫墙与京城的屋脊从幻海阁下方层层铺开,远处已有灯火陆续亮起。
  听到脚步传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将一杯刚斟好的茶推到对面。
  大胤皇帝微笑道:
  “坐吧……”
  苏灵兮走到桌前,微微施礼:
  “臣女见过陛下。”
  声音清冷,好听。
  “苏姑娘,这里不是景曜殿,不必如此拘谨。”
  赵懿抬眼看她。
  每次看到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他都忍不住感慨世间之奇,居然有如此美人。更何况其还身份特殊,又有顶级玄功护持,即便自己是九五至尊,恐怕也不及此女气运之传奇。如今自己虽为壮年,但实则已逐步衰弱,再看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不禁有些羡慕。
  好在她是女人……
  大胤皇帝眯了眯眼睛,也不禁因为自己心中念头感觉有些荒唐。
  再瞧身前美人,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肩背却挺得很直。江南的风尘尚未完全从衣摆和发间褪去,那张脸依旧清冷,只是在过去那种近乎不近人世的安静气质里,又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感觉好像一块久置深山的玉,终于沾上了些许细尘。
  赵懿目光在她手腕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伤势如何?”
  “无碍,不伤及根本,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哦?国师也是这么说的。”赵懿道,“但朕问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苏灵兮愣了一下,微微皱眉,并未立即回答。
  室内,清泉茶水冒着极淡的热气。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灯影,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玄气近来不如从前驯服,运功时偶有滞涩,也会自行冲击经脉。”
  她的回答只有这些。
  她没提回京途中那股越来越充盈的力量,也没提当自己夜深静坐时,紫气在气海中一遍遍翻涌,仿佛有什么被困在身体深处试图寻找出口。
  她不能提,也不想提,这是她的秘密。
  赵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得太紧,他笑道:
  “嗯,朕记得皇室旧卷里曾有一段记载。”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接着道:
  “如果朕没记错,圣女的功法应该叫做紫玉玄功吧?据记载所讲,紫玉玄功与帝王龙气彼此相引……”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对方,说道:
  “你如今玄气有异,若确与国运灌注有关,龙气……或许能够替你加以调和。”
  苏灵兮睫毛一颤,缓缓抬眸,她问道:
  “陛下……您早知道我的功法会有这种变化?”
  “朕只知道旧卷是如此写的。”
  赵懿并未回避她的目光,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至于你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朕若早已知道,今日也不必亲自来问你。”
  这话听来坦然,却仍旧像是只说了一半。
  很显然,赵懿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苏灵兮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继续追问。
  赵懿则放下茶杯,神情淡定,语气仿佛随意了些:
  “极乐和尚,你已经认出来了?”
  “是……”
  “另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苏灵兮道:“但那人曾在京城巷中袭击过我。他在江南所用功法,与那次相同。”
  赵懿眼底微微一沉,哦了一声,他追问:
  “也就是说,在你离京以前,他们便已经盯上你了?”
  “或许吧。”
  苏灵兮没有给出准确答案,她缓缓坐在赵懿的对面,神情坦然。
  四目相对,对面女人的体香飘入鼻中,赵懿感觉浑身一阵酥麻。
  那绝美的容颜近在咫尺,更让他心驰神往的则是女人高耸的胸脯,谁又知道如此清冷的仙子居然有如此丰盈身姿。
  紫玉玄功,果然如传闻般神奇……
  他停顿了一下,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问道:
  “不是为了杀你?”
  苏灵兮摇了摇头。
  赵懿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否认还是不知道,他不想在此处纠缠,立刻说道:
  “苏姑娘,若他们只是要你的命,那就不必大费周章设阵换封,更不必在那处水神坛耗费如此多功夫。朕大胆做个猜测!他们想验证的,是紫玉玄功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眼神转冷:
  “想要你的人,知道的或许比大胤朝廷更多……”
  此刻,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苏灵兮咬了下唇角,在赵懿的提示下,她回想起水神坛上的红线、铜钉,以及极乐俯身时那种令人作呕的审视。那两人谈论她的元阴、玉关、功法与归属,在他们眼里,
  仿佛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尚未拆开的器物……
  她指尖微微收紧,却很快松开。
  赵懿看见了,没有点破:
  “斐墨心伤得如何?”
  话题转得很自然。
  苏灵兮回道:“他替我挡了箭,伤势很重。回京时仍未醒。”
  “几箭?”
  “三箭。”
  赵懿沉默了一瞬,似乎只是想确认伤情,随后又问:“吕良那个小徒弟呢?”
  苏灵兮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关心这些事情,她轻声问道:
  “张更久?”
  “听说是他从阵外唤醒了你。”
  “嗯。”
  “如何唤醒的?”
  苏灵兮想了想。
  “我在黑暗里听见他叫我。”
  “叫你什么?”
  “苏姐姐。”
  苏灵兮对此并不掩饰,虽然她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
  赵懿的手骤然停在杯边。
  半晌,他淡淡笑了一声:
  “一个肯替你挡箭,一个肯为你烧坏两根手指……”
  他抬手又抿了口茶,不带任何语气说道:
  “圣女此次南下,倒是多了不少愿意替你拼命的人呐。”
  苏灵兮似乎听出了那话里并不完全是赞赏,她不懂为何,但也不打算探究。
  大胤皇帝或许在别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在苏灵兮眼中,并非什么特别的存在,她有些厌倦与对方的说话,只淡淡道:“他们救了我,我自然记得。”
  赵懿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过去,这个女人好像不会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像一座孤立在高处的楼,人与事从她身边经过,留不下太深的痕迹。
  看来江南之行让她多出了些许令自己都掌握不了的变数啊。
  却不知这变数是在那位唤她“苏姐姐”的小道士那里,还是在甘愿替她挡箭的尚书之子那里呢?
  赵懿忽然起身,慢慢走到窗边,他笑道:
  “苏姑娘,过来瞧瞧。”
  苏灵兮略有迟疑,但还是随他走到窗前。
  二人并肩站在幻海阁顶,从这里看去,可以望见小半座京城。
  天色已经暗了,长街两侧的灯火沿着坊墙蜿蜒出去,远处宫城檐角在暮色里只剩一层沉重的轮廓。百姓的炊烟、车马的声音、城门换防的号角,都被高处的冷风吹得极淡。
  赵懿感到了一丝寒意,他抖了抖肩,却见身边的女人对此丝毫不受影响。
  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更加确信了一些事情。
  “苏姑娘,你看见什么?”赵懿问。
  “京城。”
  “还有呢?”
  苏灵兮望了片刻,答道:
  “许多人。”
  赵懿没有回头,
  “圣女可知什么是国运?”
  苏灵兮摇摇头,她不懂这些。
  大胤皇帝声音忽而变得更加浑厚,郑重其事道:
  “疆土、百姓、宗庙、龙脉,这些东西聚在一起,才叫国运!”
  “它不是朝臣口中用来歌功颂德的虚词,也不是祭坛上烧掉几张表文便能求来的东西。一个王朝盛衰,千万人生死,都会在这股气运中留下痕迹。不知圣女可曾想过……”
  他抬手,指向远处宫城。
  “皇位”
  “是国运在人间最重的锚。”
  “朕的确称不上是大胤国运本身,但却是它如今的承载者。”
  苏灵兮静静听着。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有些低落,甚至隐隐有种恐惧。
  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以及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或许,对面的男人就是师父想要她寻找的答案?
  是他么?
  真的是他么?
  她想转身而逃,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她是紫玉仙子的亲传弟子……
  她是大胤圣女……
  那苏灵兮又是谁?
  赵懿转过身,他的话竟有几分不容置疑之感:
  “你受封大胤圣女,又立下雷劫誓。紫玉一脉与皇室之间,本就有一份延续多年的旧约。你以为自己借来的只是大胤气运,可从你承受它的那一刻起,你与这个王朝便已经无法彻底分开”
  “朕强,帝位便稳”
  “帝位稳,龙脉与国运便盛”
  “国运强盛,你的紫玉玄功也会受到滋养”
  “可朕若衰弱,朝局动荡,龙脉受损,你也未必能够独善其身!”
  这话像是陈述,但听来似乎还带着些许威胁。
  苏灵兮眉心微蹙,她轻咬唇角,低声问道:
  “这份牵连,是因为圣女册封,还是因为雷劫誓?”
  “都有可能”
  “陛下不知道?”
  “朕知道的是皇室留下来的记载,再多,朕也不清楚了。”
  赵懿继续道:“你师父紫玉仙子当年与高祖皇帝之间做过什么约定,旧卷中只留下一部分。另一部分,或许从一开始便只掌握在紫玉一脉手中。”
  “但师父从未对我提起……”
  “她不告诉你,不等于它不存在!”
  赵懿声音忽然提高,打断了苏灵兮的话。
  苏灵兮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强硬对待自己。
  一时间心绪翻涌,心神动荡。
  见自己这句话果然让苏灵兮安静下来,赵懿重新回到桌边,却没有再坐下。
  “灵兮”
  他很少这样叫她。
  不是圣女,也不是苏姑娘。
  他唤她,
  灵兮……
  苏灵兮微微抬起眼。
  此刻,
  她不再是强大的武魂境高手,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胤圣女。
  她居然如同少女般不知所措,
  甚至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觉得功法连同心神都跟着荡漾,
  她忽然发现自己,
  慌了神……
  “朕今日来,不只是来探望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你讲”
  赵懿的声音不重,语气却比方才更慢,他道:
  “朕近年龙体渐衰,精力、寿元都已不如从前,大胤国运渐衰与朕的身体精力下滑不无关系。太医能做的,不过是用药吊住一时罢了……”
  他说到此处,见苏灵兮对此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解释道:
  “朕……膝下并非无子。”
  他说到这里,眸色沉了些,他继续道:
  “可这些皇子之中,未必有人真正承得住大胤国运,也未必守得住这个天下!”
  到此刻,苏灵兮似乎已经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仍站在那里,没有回应,没有退开,
  她在犹豫,
  在迟疑,
  她与他……
  赵懿看着她,不等对方说话,他抢先一步接着道:
  “你可知,紫玉玄气可以滋养龙体。”
  “帝王龙气,也可以调和你体内不再运行顺畅的玄功。”
  “若你我气机相合,对朕有益,对你有益,对大胤同样有益。若龙气与紫玉一脉当真能够交融,或许还能为大胤留下一个真正承得住国运的人。灵兮,朕此番一片真心,你可愿与朕共守大胤?”
  茶室里一时没有声音。
  窗外万家灯火仍在,像无数细小而遥远的眼睛。
  苏灵兮愣在原地,她第一次面临如此选择,忽然想起水神坛。
  极乐和尚说过的话仿佛又从阴冷的石壁间浮上来。
  那些人好像在谈论她的身体可以承载什么,可以被谁得到,可以替谁打开一条路……
  而现在,赵懿站在她面前,说的是天下,是国运,是皇嗣,是千万人未来几十年的安稳。
  看起来比极乐等人要体面得多,
  但也沉重得多……
  “陛下所说的办法,便是双修?”她问。
  赵懿没有否认。
  “是。”
  女人眉头一皱。
  赵懿直视她,他更大胆了一些:
  “朕对你并非全无私心。”
  赵懿说此话的时候倒是出于真心。
  令他感觉信心一振的是,他居然从对面仙子脸上看到了些许红晕。
  于是他牙一咬,竟然就那么轻轻握住了对面年轻女人的手。
  作为九五至尊阅女无数的他,此刻居然也有些紧张起来,毕竟对方不是凡人,可是当代大胤圣女,也是那位隐世传奇紫玉仙子的亲传弟子,更是大胤数一数二的大高手。
  苏灵兮身躯一颤,就想立刻抽回手掌,却在下一瞬发现掌心接触的瞬间,原本体内躁动不安的玄气竟安静了些许,她迟疑了片刻。
  赵懿见她没有立刻抽手,指腹缓缓抚过她的手背。
  那已不是单纯为了验证气机。
  苏灵兮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手抽回。掌心分离的一刻,方才平复的玄气又轻轻翻涌起来。
  赵懿神色略显尴尬,却很快恢复如常。
  苏灵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我在玄功中见过双修二字,却只知道是男女气机相合。陛下所说的双修,究竟要如何行功?”
  赵懿怔了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她并非故意回避,而是真的不懂。
  赵懿轻咳一声,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男女双修啊,便是……”
  他停下,想如何解释。
  苏灵兮轻声问:“是什么?”
  赵懿知道她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需男女交合,彼此敞开气海,使龙气与紫玉玄气在经脉之间往复流转。”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斟酌如何让她听懂。
  “寻常男女结合,气息各行其道,纵有阴阳交感,也不过是一时之事。真正的双修却不同。行功之时,彼此的气血、精元乃至神意都会有所交融。若双方功法相合,弱者可借强者之气温养经脉,强者亦能从另一方体内补全自身所缺。”
  “于朕而言,紫玉玄气至纯至净,能够温养脏腑,洗炼气血,延缓龙体衰败。若能长久行功,筋骨、精力乃至寿元,都可能有所恢复。”
  苏灵兮听到这里,轻声问道:
  “那对我呢?”
  “帝王龙气至阳至盛,又与大胤国运相连。”
  赵懿看着她。
  “它或许能够替你压住体内躁动的玄气,疏通滞涩经脉,使紫玉玄功重新归于平稳。若你如今的变化当真源于国运灌注,那么龙气便有可能成为那把替你理顺玄功的钥匙。”
  “当然,这只是皇室旧卷所载。究竟能有几分效用,朕不能骗你说已有十成把握。”
  苏灵兮沉默以对。
  赵懿神色稍凝,又道:
  “男女双修,气机相合得越深,彼此精元便越容易交融。由此孕育的孩子,往往比寻常子嗣气血更盛,筋骨更强,也更容易承继父母双方的天赋。”
  “若是你我……”
  他看了一眼苏灵兮,声音慢了下来。
  “孩子或许既能承受皇室龙气,也能继承紫玉一脉的根骨。这样的人,自幼便可能拥有远胜常人的体魄与寿元,也更有资格承接大胤国运。”
  “朕所说的子嗣绵延,并非只是多生几个孩子。”
  “而是希望将来真有一个人,身体足够强,命数足够重,能够接住朕今日肩上的东西,也守得住这个天下。”
  苏灵兮垂下眼帘。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赵懿口中的双修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两种功法的交汇。
  也是身体、血脉,乃至尚未出生之人的命运,都将在其中被一并决定。
  女人此刻脸上红霞浮现,在赵懿眼里竟更为动人!
  大胤圣女此番才知自己对此有多无知,咬着唇角,望向对方。
  赵懿看时机成熟,他再次回到正题:
  “真正的双修,不是占有你的身体那么简单。”
  “紫玉玄气若不肯接纳龙气,便是朕,也强夺不得。”
  “你若抗拒,气海闭锁,玄气自护,轻则双修不成,重则龙气反噬,甚至波及国运。”
  “所以朕需要你愿意。”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
  可从赵懿口中说出来,却更像另一种无形的逼迫。
  他不需要用锁链捆住她。
  只需要把整个大胤放到她面前。
  他知道,对方迟早会想通。
  “我……若不愿呢?”
  赵懿双目一眯,眼神转冷,他沉声道:
  “朕不会今日便逼你。”
  赵懿看着窗外的灯火。
  “但朕的身体不会永远等下去,大胤的局势也不会。”
  “你可以拒绝朕。”
  “可你要先想清楚,你拒绝的只是一个男人,还是大胤可能因此承担的后果。”
  苏灵兮静静站在原地。
  的确,
  她可以拒绝一个男人,
  她甚至可以拒绝皇帝。
  可窗外那些灯火呢?
  那些与她从未见过的人呢?
  她在江南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呢?
  她无法确认赵懿说的是不是全部,也无法确认那所谓的国运衰败会不会真的因她拒绝而发生。
  正因为不确定,她才无法轻易说出那个“不”字。
  但她不愿意。
  至少此刻,不愿意……
  “若只关系我一人,我现在便可以回答陛下。”
  苏灵兮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可陛下说它关系大胤,我便不能只凭一时喜恶决定。”
  “我要看皇室秘卷。”
  “也要查师父留下的东西。”
  她抬眸望向赵懿。
  她本想说还要问吕良,却临时忍住。
  赵懿正在试探她,她不愿将自己下一步准备向谁求证也全部告诉他。
  她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决,她说道:
  “在我知道陛下说的究竟是全部,还是只说了希望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以前,我不能答应。”
  赵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不是因为她拒绝。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明确怀疑,他可能只说了部分真相。
  过了一会儿,他却笑了:
  “江南之行,倒教会你不少东西。”
  “陛下不希望我学会吗?”
  赵懿看了她片刻。
  “朕希望你学会看人,却未必希望你第一个防的是朕。”
  “陛下是皇帝。”
  苏灵兮道:“我若不防,便不知道自己最后答应的究竟是什么。”
  赵懿没有再责怪。
  “好,朕便依你!”
  “秘卷可以看。”
  “但只能去宫中秘阁。”
  “这段时日,你不得离开京城。太医每日来诊脉,玄功若再有异动,必须告诉朕。”
  “幻海阁外,朕会增派羽林军。”
  苏灵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赵懿顿了一下。
  “圣女”
  他郑重其事道:“朕相信你会作出最慎重的选择……”
  苏灵兮知道,这已经是他今日能给出的最大退让。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手落在门扇上时忽然停住。
  “陛下。”
  “嗯?”
  “你……究竟是为了大胤,还是为了你自己?”
  赵懿没有用沉默遮掩。
  “都有。”
  苏灵兮不再停留,推门走出了茶室。
  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双手拢袖站在门外不远处,见苏灵兮出门,躬身让开道路。
  白衣圣女沿着木阶向下走去,小道士张更久的脚步声则很快从楼下传来,看来是一直在等她。
  过程中,苏灵兮未再回头,只听见阁顶茶室的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茶室内,
  只余赵懿一人。
  此刻,夜色也已经完全压下来。
  刘谨言缓缓推开门,恭恭敬敬走入茶室,对着茶室内的九五至尊,低声道:“陛下。”
  赵懿仍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也未做回应。
  刘谨言也不急,就是站在门口静静等待。
  良久,大胤皇帝终于开口,他声音阴冷:
  “看住幻海阁。”
  他哼了一声,命令道:
  “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卷宗,朕都要知道。”
  刘谨言迟疑了一瞬,补问了一句:
  “是保护,还是……”
  赵懿回过头,笑道:
  “有区别吗?”
  刘谨言抬头,看到对方的眼神,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急忙低下头,不敢与此刻的帝王目光对视,回道:
  “老奴明白了。”
  ……
  北域的夜,
  来得比大胤更早些。
  盛京风中已有了雪意,
  有些冷。
  御宁宫门口石阶上的血迹虽然被反复洗过,但缝隙里仍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
  此处便是北域沐王妃的寝宫。
  几日前,这里还到处是刀兵、哭喊声与横飞的断肢。
  如今宫门重新修缮,宫内下人忙忙碌碌,仿佛那一夜从未发生。
  他们虽不知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已然知道,如今御宁宫的主人是当今北域的王太后!
  由当今北域王亲封,便是北域地位最尊崇的女人!
  同一时间,北域王城中心,通天殿。
  群臣依次入殿。
  新登基的北域王慕容宣,坐在王座上。
  他身上的王袍尚有些不合体,肩头略宽,袖口也长了半寸。那是慕容擎留下的旧制,宫中尚未来得及重新裁剪。
  王太后沐玥柔则坐在王座侧后。
  她没有垂帘,也没有坐得过分靠前,只穿一身颜色极淡的宫装,仿佛今日所有决定都与她无关。
  可殿中每一道目光,最终都会不自觉地从慕容宣身上滑向她。
  原镇南王麾下兽甲军统帅木什站在武将最前列。
  在几日前的宫变结束后,他已经命未进入御宁宫的残余兽甲军退出王城,随后命中层将领分别收束各营,重新封存军械,在王城边休整待命。
  今日,是新王第一次正式朝会,他则以兽甲军统帅身份奉召入宫。
  他入宫时,看到殿中仍有人看他时带着敌意,他嘴角带着讥讽看向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冷哼一声,完全不以为意。
  而更多人则是畏惧,畏惧这位在北域边关有着赫赫威名的武将。
  新任北域王慕容宣展开面前的王诏,宣读起来:
  “镇南王慕容岈,图谋不轨,竟敢在御宁宫中弑君犯上。”
  北域重诏向来由王亲宣。那里的君王以刀马立威,不屑将自己的意思借旁人之口说出。
  初登王位,他的声音起初略显发紧。
  沐玥柔抬起眼。
  慕容宣的指尖在诏书边缘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平稳。
  “兽甲军统帅木什察觉其异,命部将颉戈木反击。颉戈木临危不乱,斩杀逆贼,平定宫乱!”
  “父王,终受逆贼所害,于平叛之中身亡。”
  殿中一片安静,大气都不敢喘。
  此等北域大事,纵使北域群臣心中有所异议,但此时此刻亦无人敢于质疑。
  大家都意识到,这便是从今日起,所有人必须接受的真相。
  真相……
  新王继位,真相有那么重要么?
  看向沉默的群臣,坐在慕容宣身后的王太后沐玥柔嘴角带着讥讽。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臣终于出列,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道:
  “王上!”
  “木什本就是镇南王麾下。若非他纵容兽甲军入宫,镇南王又岂能逼近先王?”
  “如今,他却大摇大摆地入殿,分明是不把王上放在眼里!”
  说完这句话,老人神情激愤地看向不远处的兽甲军统帅,在其身后的一些北域武将则把腰杆挺直了一些,作为北域其他阵营的将领,如果木什遭殃,他们说不定能从中获利。
  木什则斜眼看向了他,随即收回眼神,看向王位上的慕容宣和其身后的沐玥柔。
  慕容宣皱起了眉头,
  那一瞬,他似乎真的在思考。
  木什曾是慕容岈的人,兽甲军又确实随镇南王杀入宫城。若要追究,木什很难全身而退。
  犹豫间,慕容宣回头,目光掠过沐玥柔。
  沐玥柔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瞳底一缕银芒倏忽即逝。
  慕容宣心中的迟疑竟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转头说道:
  “木什若与慕容岈同谋,便不会命人斩下慕容岈的首级。”
  他望向那名老臣。
  “功是功,罪是罪。”
  “孤不会因他曾侍奉镇南王,便抹去他平乱之功!否则会寒了北域将士的心,此事莫要再提了,你退下吧。”
  老臣脸色微变,仍想再说,却被旁人悄悄拉住衣袖。
  慕容宣继续宣诏。
  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木什,
  仍任兽甲军统帅。
  兽甲军建制与军旗不变,宫变中受裹挟的普通士卒不再追究,拖欠军饷与冬粮由王庭补发,受损兽甲和军械也由国库拨银修缮。
  直到此时,木什才抬起手,以军礼领命。
  “臣,谢王上。”
  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表忠。
  只是一个老将对一份足够合理的安排作出回应。
  慕容宣又念到颉戈木的名字。
  “颉戈木斩逆有功,升兽甲军右锋统领,可自年轻军士中选拔精锐,另组前锋,仍归木什统辖。”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
  应诏,颉戈木大步出列。
  这位曾经的苍狼部副统领,苍狼部的精锐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他也因此被贬入兽甲军戴罪立功。谁能想到居然在宫变中异军突起,竟斩了镇南王,还因此得新王提拔,众人艳羡中带着三分畏惧、七分鄙夷。
  如此富贵险中求,这样的人,倒也是个狠角色。
  褪去原本的张狂,此刻的颉戈木表情阴沉,脸上那道旧伤在灯下显得更深。跪下接旨时,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自己离木什还很远。
  但从今日起,他终于有了一支可以握在手中的兵!
  慕容宣看向另一侧。
  “靖西王之女慕容绯罗,留盛京协助整编新军,暂领新编游骑烈风营副统领。”
  人群中,一个女人笑了一声。
  她穿着北域女子常见的窄袖骑装,却比寻常人更加大胆。赤红色衣领压得很低,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皮带,长腿被骑靴裹得利落。她生得艳丽,却与寻常北域女子不同,长相混杂了些许西域风情,但眉眼却不柔,走出人群时,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据说靖西王慕容烈的正妻是曾经在西域掠来的美人,原本只是作为被掳来的女奴 ,却不曾想那女人手段极其了得,居然能让慕容烈在其朝夕相处间彻底爱上了她,不但正式迎娶了对方,还成为其唯一的妻子。这在北域贵族的圈子里也是一桩奇事,当年镇南王慕容岈没少因此事讥讽他。倒是靖西王不以为意,他年轻时就是个与众不同的放浪性情,对于规矩一向不看重,也就是北域贵族规矩不多,此事虽然奇特,但对靖西王的权力倒没什么影响。
  众人看到其女的西域长相,便立刻猜到了对方便是慕容烈和那西域女子的女儿,看来传闻倒是真的。
  慕容绯罗行礼并不规矩。
  “让我留在盛京可以。”
  她抬头看着王座,笑意盈盈,看着竟有些俏皮。
  “真给我兵便成。可别只赏一个好听的名号,最后连十匹马都凑不齐。”
  她故意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瞬间楚楚可怜。
  殿中顿时有人皱眉,也有人暗暗冷笑,自无人信她。
  北域谁人不知靖西王嫡长女慕容绯罗的妖名,此女才能极强,但行事却极为跳脱乖张,经常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行为,但靖西王却是个女儿奴,对她十分放纵,由此这般,培养出的性情之妖冶倒也不为奇怪。
  北域新王慕容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小妖女,坐在王位上,并未开口。
  其身后年轻的王太后沐玥柔却第一次真正看向她,嘴角含笑,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欣赏和玩味。
  她靠着椅背,神情慵懒,随口说道:
  “游骑的马,由王庭出一半。”她随即又道,“剩下一半,你自己去靖西王府要。”
  这是今天朝会上这位神秘的新任王太后第一次开口,殿内众人皆心中一凛。
  虽说这位王太后就是曾经老北域王最宠爱的北域第一美人沐玥柔,但前几日宫内传来的消息不得不让北域的这些权贵们心生寒意。即便没有确切消息传出,但仍是有一些十分离奇的传闻在坊间流传,其中传的最广的便是这位沐王妃实际上是狐妖转世,专吸男人阳气,老北域王的阳气被吸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吸食其王储的气血,前几日被老王无意间撞见,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新王将老王除掉,顺便嫁祸镇南王。
  此传闻传的是有鼻子有眼,毕竟镇南王和老北域王慕容擎的关系极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突然传出对方反叛,反差太大,让人很难相信。
  但不论是兽甲军统帅木什还是如今北域仍掌握实权的靖西王慕容烈都对此无异议,即便众人心中大为疑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但就算如此,大家对沐玥柔的防备和猜疑依旧存在,只是这些情绪被这些权贵们隐藏的很深。
  慕容绯罗挑了挑眉,问道:
  “那兵呢?”
  沐玥柔笑道:
  “能不能让人愿意跟你,得看你自己。”
  慕容绯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得更欢畅。
  “好!”
  她退回原位时,经过一名年轻官员身旁,随口道:“看什么?再看,等我得了兵,把你也绑去营里喂马。”
  那官员脸涨得通红,殿中却无人敢笑出声。
  毕竟谁都不想得罪这位行事诡异又艳丽张扬的妖女。
  接下来则是对北域红月教的安排。
  红月教的教主便是北域赫赫有名的武魂境高手曲韶凌,其本就是老北域王的座上宾,如今据传其在平定镇南王内乱时有功,如今到了论功行赏的阶段,红月教自然也因此水涨船高。
  慕容宣宣布,红月教协助平定宫乱,自今日起正式列入王庭供奉体系,和原本北域的拜日教享同等待遇。
  曲韶凌受封王庭大供奉,赐号月影尊,盛京赐教中别院,准其公开招徒,王庭拨给药材、金银与宫变死伤弟子的抚恤。
  曲韶凌站在人群外侧。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着宽松的暗红长衣,也难掩那种成熟而凌厉的美。听完封赏,她没有像普通臣子一般伏地叩首,只对着沐玥柔微微俯身行礼。
  “王庭肯认红月教,自然是好事。”
  她抬起脸,似笑非笑。
  对于她来讲,红月教此番上了台面和拜日教平起平坐自然好处多多,但了解到对面那个前太阳王之女的厉害和手段之狠辣,她也不免心生忌惮,不知此次封赏对红月教到底是福是祸。
  随后数道诏令接连落下。
  愿意归顺的藩王,增加牧场、盐铁与冬粮份额;
  尚在观望的,令其子弟入盛京宿卫;
  仍拥重兵、拒不朝见的,则削减商路与冬季草场,限期入京解释。
  每一道诏令听起来都不算狠。
  合在一起,却已将北域诸王分成了三等。
  有人得到好处,有人被迫交出子嗣,有人头顶的刀已经落下一半。
  群臣伏地叩拜。
  他们表面拜的是王座上的慕容宣。
  实际则将注意力放在了其背后那位王太后身上。
  沐玥柔眯起眼。
  她清楚看见谁低头得太慢,谁额角出了汗,谁在听见召子入京时悄悄攥紧了袖口。
  那些神情,
  要比誓言有用得多……
  朝会散去后,兽甲军统帅木什被单独留了下来。
  此刻殿内只剩下了风姿绰约的年轻王太后沐玥柔和身材高大、豹眼如铃的木什。
  殿门合拢,风声被隔在外面。
  木什没有绕弯。
  “颉戈木可以提拔。”
  “但斩下慕容岈的脑袋,只能证明他敢出刀。”
  沐玥柔端起桌边的甜酒杯,轻轻酌了一口。
  “你觉得他还差什么?”
  “差得多。”
  木什道:“他判断快,胆子也够大。可他心里的恨太重。这样的人做先锋可以,真正让他带几万人,他迟早会为了一个人,把全军带进死地。”
  “你说为了一个人?谁?”
  沐玥柔盯着他,她未曾想一名小小苍狼部前副统领还能有什么仇人么?
  她忽然愣住了,
  苍狼部……
  她似乎记起了一件事情,前些天乌尔图向慕容擎汇报时,似乎提起过此事。
  好像在叫什么……红谷村的地方。
  她忽然转头问道:
  “不会又是南边那小姑娘吧?”
  女人有些讶异,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
  木什看了她一眼。
  “太后也猜到了?”
  “还真是她啊……”
  沐玥柔放下手中酒杯,脸上亦有些红润,她似乎对那位时常听到的女人开始感兴趣起来了。
  木什沉默片刻,摇头道:
  “此人戾气太重,心机很深,对那女子怨念极重,若是委以重任,说不定关键时刻会为了报复那女人不顾大局,恐怕会影响太后的计划。”
  “无妨……”
  沐玥柔摆了摆手,她笑道:
  “仇恨或许会蒙蔽双眼,但仇恨也会激发人的潜能,本宫不就是如此,若非对慕容擎那老贼心怀恨意,本宫又如何能侍奉那老东西这么久,又如何弄死那老东西?仇恨嘛……看你怎么用。”
  “太后说的有理。”
  木什虽贵为兽甲军统帅,但面对眼前女子,依然恭恭敬敬。
  沐玥柔道:
  “兽甲军是北域的骨头,我不会急着动它。”
  “颉戈木是新刃,太快出鞘,容易折。”
  “我想请木帅替我压一压他。”
  “让他知道,打仗不是为了杀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挣一场功。”
  “是为了让该活着回来的人,尽量活着回来。”
  木什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风声很轻。
  过了许久,他才道:
  “殿下既然知道这一点,兽甲军便还可以为新王效力。”
  木什原本以为,她会趁宫变初定,急着把人安插进兽甲军,急着让新旧将领彼此牵制。
  可她没有。
  她给了颉戈木机会,却仍把人放回自己手中。
  这不是退让。
  是她清楚知道,什么东西不能急。
  眼前的女人让他很难看透,他原以为对方必定是心狠手辣的无情之人,却不曾想是这般性情,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令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起码对方此刻展现出来的容人之量犹胜旧王,效力于她,倒也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沐玥柔抬眼,嘴角无意间勾起,她看向兽甲军统帅道:
  “为新王效力……”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木什像是意识到什么,随即行礼,改口道:
  “臣效忠北域。只要殿下今日所做之事,是为了让北域稳下来,兽甲军便会守住该守的地方。”
  沐玥柔笑了笑,抬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为新王,也为北域。”
  木什拱手:
  “臣明白。”
  木什离开后不久,颉戈木被带入内殿。
  他身材高大,相貌粗犷,有着北域骑兵特有的狠劲儿,左眼带着黑色的眼罩,更添一分阴郁气质。
  他踏入殿内前,与木什擦肩而过,对方看向他的眼神中意味深长。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他也来不及想了,因为他马上要见那位大人物!
  男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甚至比在朝会上更加拘谨。
  沐玥柔没有让他跪太久。
  “起来。”
  颉戈木身躯一颤,听话地站起身。
  “知道本宫为何提拔你吗?”
  男人沉默片刻,随即说道:
  “因为我杀了慕容岈。”
  “杀他的人可以有很多。”
  沐玥柔看着他,眼神玩味,她笑着说道:
  “颉戈木,真正让我记住你的,是慕容岈死后,别人都在抢功、逃命或发疯,只有你还记得把兽甲军重新聚起来。”
  颉戈木眼神微动,有些讶异。
  这件事连许多在场的将领都未曾注意。
  谁知眼前的王太后沐玥柔却记得。
  她果然与众不同……
  男人心中如此想到。
  “今日你仍在木帅麾下。”她继续道,“但我给你的,不只是右锋统领这个位置。”
  “只要你证明自己配得上,未来北域会有一支军队,由你亲自统领。”
  颉戈木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出身并不显赫。
  过去无论如何拼命,能看见的最高位置,也不过是木什麾下一名勇将。
  可眼前这个女人,将另一条路放到了他面前。
  那或许正是他多年梦寐以求的道路。
  “你最想要什么?”沐玥柔问。
  颉戈木几乎没有犹豫。
  “南下。”
  “为了军功?”
  “不。”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亲手杀死那个姓苏的妖女……”
  沐玥柔看着他,若有所思。
  她曾借太阳王秘术窥见过他心中的恨,却没有想到那份恨近距离看来,会如此锋利。
  “就因为她灭了你们苍狼部的骑兵营?”
  颉戈木下颌绷紧。
  “她破掉的,不只是苍狼部最精锐的一支骑兵。”
  “还有我颉戈木的脸面。”
  沐玥柔道:
  “脸面?”
  颉戈木抬起眼。
  “北域的男人,可以败。”
  “但不能败得像个笑话。”
  他扯下了面罩,露出左眼部狰狞的伤疤。
  “那一日以后,所有人提起苍狼部,都会想起我们是怎样被一个大胤女人踩碎的。”
  “我若不能亲手把她踩回去,这辈子便永远只是她脚下那场败仗里的一个名字。”
  沐玥柔静静看了他片刻。
  “所以你想杀她,不只是为了苍狼部?”
  颉戈木道:
  “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苍狼部的刀,还没断。”
  “她是否如传言中那样美?”
  对方突然如此问道,颉戈木哑然。
  “本宫问你呢?”
  “是……”颉戈木忽然有些结巴:“但……但我对她只有恨意,她长得再漂亮,也不过妖女。若是战场上碰见,老子要将自己受的屈辱十倍奉还,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啧啧啧。”沐玥柔看着对方此番宣言,只觉得很好笑:“气势倒是不错,但实力还是不够看。”
  颉戈木咬着牙,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只是他仍心有不甘。
  沐玥柔没有再出言讥讽,她神情收敛,说道:
  “恨可以让你冲得比别人快。”
  “却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走到她面前。”
  她向前倾了些。
  “先跟木什学会怎样带兵。”
  “等你真正有资格站在苏灵兮面前,我会给你机会。”
  颉戈木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单膝跪下。
  “殿下若真肯给我这个机会,我这条命,今后便是您的!”
  沐玥柔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我要你有一天,能带着北域的人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颉戈木低下头。
  “是。”
  他走出内殿时,经过侧廊,忽然看见一面尚未完全展开的旧旗。
  旗面被两名玄衣侍卫迅速收入匣中,他只来得及看见一轮被短焰环绕的太阳。
  那是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王朝留下的纹章。
  他瞳孔一缩,
  目光迅速转向别处。
  ……
  拓跋蛮没有来朝会。
  作为当今北域第一武夫的他,对慕容宣的王位没有兴趣,对所谓封赏更无兴趣。
  当玄刃将一段太阳王留下的破境残诀送去后,回来时只带回拓跋蛮一句话。
  “我不是替你这丫头复国。”
  “我留下,是为了她……”
  “别忘了,你的承诺。”
  沐玥柔听后并不意外。
  “他因为什么留下不重要。”
  她对碧沁道:“让那些藩王知道,他还在盛京就够了。”
  “公主,那他说的承诺呢?”
  碧沁有些担忧。
  沐玥柔哼了一声道:
  “他大英雄拓跋蛮都做不到,我有什么办法?再说本宫只是答应了他拿下她,又没说什么时候做到。待本宫真的复国,有了足够的能力再说不迟。本宫虽不了解那女人,但是人便有弱点。有弱点,便不是无敌的……”
  碧沁见主人如此淡定,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沐玥柔话说的轻松,但内心却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拓跋蛮可不是好相与之辈,自己的媚功对他全然无用,上次在清欢池对他运用就险些被其反杀。虽暂时用言语稳住对方,但若食言,恐怕对方立刻会杀上御宁宫。到时候玄刃纵然忠诚,但也未必能挡得住他。
  至于曲韶凌……
  那女人首鼠两端,自己是否能完全信任对方也是未知数。
  年轻的王太后缓缓捏了捏眉心,默默叹了口气。
  这北域啊,
  想要真正掌控还需要不少的时日呢。
  ……
  红月教主曲韶凌坐在通天殿内殿。
  朝会上的封赏已经结束,她面前却没有代表臣子领赏时应有的谢恩酒,却换成一卷御宁宫舆图和一块刚刚送来的王庭令牌。
  曲韶凌随手拿起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王庭大供奉,月影尊。”
  她笑了笑。
  “殿下给红月教这么多名分,总不会只是想让我替你查几个宫里的内鬼吧?”
  沐玥柔坐在她对面。
  “若只是查几个内应,本宫不会把教主单独留下。”
  她将舆图向前推了一寸。
  “大漠飞狐已经逃了。替他打开宫门的人,交给下面的人查便是。”
  “我要的是他们逃出去以后,究竟经过了谁的地盘,换了谁的马,又是谁替他们将消息送回西域。”
  曲韶凌低头扫过舆图。
  “殿下想让我顺着一只狐狸,把西域埋在北域的洞全部挖出来?”
  “不只西域。”
  沐玥柔道:“慕容擎死了,北域各地的门派、刺客、毒师和地下商路,很快都会重新选择主人。”
  “我不希望他们选择西域,也不希望他们选择那些尚未死心的亲王。”
  曲韶凌眼中的笑意稍淡,她问道:
  “所以王庭承认红月教,是想让我替你管住北域江湖?”
  “曲教主意下如何?”
  沐玥柔道:“当然,红月教可以继续姓曲,教中事务也仍由你说了算。”
  “王庭给你山门、药材、商路和公开收徒的资格。”
  “但我要北域的江湖势力知道,从今往后,谁想借北域的路替西域办事,先要问过红月教。”
  曲韶凌望了她片刻,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气魄,随即点头道:
  “王太后果然诚意十足,这才算一桩像样的买卖。”
  “飞狐的线,我替殿下追。北域江湖,红月教也可以替王庭守住。”
  沐玥柔微笑望着她:
  “还有第三件事。”
  “您请说。”
  “替我挑一批人。”
  沐玥柔的指尖落在舆图南方。
  “要会易容,会用毒,能在陌生城池里活上几年,也能在接到命令后烧掉粮仓、毁掉军械,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曲韶凌顺着她的手指,看见舆图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大胤。
  曲韶凌一惊,皱起眉头道:
  “殿下的王位才刚坐稳,便已经想着南下了?”
  “不是现在……”沐玥柔道:“但等真正需要他们时再准备,就已经晚了。”
  曲韶凌面色数变,片刻后,慢慢将王令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她又停了一步。
  “方才经过侧廊时,我看到了一面旧旗。”
  曲韶凌看着她。
  “那上面的太阳纹,我不会认错。”
  “哦?”
  “曲教主心思很缜密。”
  沐玥柔笑了。
  曲韶凌表情一凝,缓缓道:
  “殿下今日借慕容氏的王旗安定北域,韶凌不问这面旗还能挂上多久。”
  “只希望真有一日北域改旗易号,殿下仍能记得,红月教曾在最乱的时候站在你这一边。”
  “今日许给红月教的位置,到那时,也依旧作数。”
  沐玥柔笑了,对方果然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聊天便不必过多试探,她道:
  “红月教今日认的是我,还是慕容宣?”
  曲韶凌笑道:
  “若认的是慕容宣,我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与殿下谈以后了。”
  沐玥柔听到此话,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她起身面向曲韶凌说道:
  “那你也记住。”
  “只要红月教不负我,无论北域的王旗将来绣着什么姓氏,都会有红月教的一席之地。”
  于阗·玄刃一直站在最暗的角落。
  直到曲韶凌的脚步消失,他才走上前。
  沐玥柔递给他另一份名册。
  “这些人正在联络藩王,准备替慕容擎和慕容岈复仇。”
  “已经动手筹备的,处理掉。”
  “只是心中不满的,暂时看着。”
  玄刃接过名册,他冷哼道:
  “全部杀掉会更干净。”
  “干净不等于稳。”
  沐玥柔道:“不满我的人可以活,我并不嗜杀,想成为北域主人,只靠杀戮是不够的,还需要平衡各方利益。”
  平衡各方利益……
  话说的容易,但做起来还着实让人头痛。
  女人摇了摇头,感觉这几日来,竟比过去一整年都要累。
  她随即正色道:
  “但……已经准备拿刀的人,不能活到动手那一日。”
  玄刃点头,随即问道:
  “乌尔图呢?”
  “送去听雪院。”
  “主人,他知道得太多!”
  “正因为知道得多,才不能现在杀。”
  玄刃抬眼看她,有些不解。
  沐玥柔靠回椅背,吐了口气,解释道:
  “鹰眼在他手里活了这么多年。杀他容易,把那些藏在北域各处的眼睛一只只找回来,却要花上数年。况且,他也不是一心忠于那老东西。”
  “不要审,也不要亏待。”
  “让他读书,喝酒,吃最好的饭。”
  “但不许见任何人。”
  “鹰眼外围,慢慢拆。”
  玄刃明白了。
  一个靠消息与秘密活着的人,最害怕的不是刑具。
  是忽然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想收服他?”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忠臣。能成为鹰眼的头目,早就什么都不信了。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
  沐玥柔随即淡淡道:“这样的人,反而最好收服。”
  “等他发现没有慕容擎,北域照样会继续转;没有他,鹰眼也能被一点点拆开,他自然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玄刃将名册收入怀中,算是认同了对方的说法,他忽然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说。”
  “大胤那边的红娘,要不要重新起线?”
  沐玥柔沉默片刻,笑道:
  “起。”
  “红娘是本宫的人,被晾了这么久,也该做些事情了……”
  “先查查所谓的大胤圣女苏灵兮到底什么来头。”
  “再看那什么国师吕良最近在做什么。”
  玄刃接着问:
  “其他人呢?”
  沐玥柔摇头道:
  “本宫哪里知道?”
  “她们都是老手,不必安排的那么细,先让她们自己打听。”
  “京城里真正有用的名字,不该由我在盛京凭空猜。”
  玄刃低头领命。
  夜深以后,通天殿终于迎来了彻底安静。
  新王慕容宣在沐玥柔离开前接连来问了几次,总是问今日的安排是否妥当。
  沐玥柔每一次都回答“很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十分的不耐烦。
  但慕容宣却完全不以为意,听到对方满意的回答,他便真的放下心来。
  仿佛那些诏令、封赏与处置,全是他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新王身边的宫女也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暗自猜测是不是新王对王太后有什么特殊的情感,竟能如此言听计从。
  入夜,碧沁陪同沐玥柔乘着马车回到了御宁宫内。
  侧卧在床上的她轻声吩咐碧沁关门,待门合上,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床沿!
  腰腹间那道银色月纹透过衣料隐隐发热,
  最初只是细微的烫,
  很快便沿着小腹向上蔓延,
  竟像一层无形的潮水从身体深处慢慢升起,
  一波接着一波。
  她呼吸乱了一瞬……
  衣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忽然变得十分清晰,连碧沁伸手扶住她手臂时,那一点微凉的触碰都足以令她肩头轻颤。
  “公主!”
  碧沁脸色一变。
  “碧沁,准备寒水。”
  沐玥柔闭上眼,强行运转真气。
  可越压,那股燥热便越发清晰,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
  慕容宣今日连续下达数道本不会轻易接受的命令,让银月符被一次次牵动。他心底被压下的迟疑、畏惧与欲念,也悄悄沿着那道看不见的符文联系反灌回来。
  先前通天殿内,有那么一瞬,沐玥柔甚至有一种自己就是慕容宣的感觉,他的压抑、愤怒、对自己的依恋就像刻在自己脑中,她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沐玥柔还是慕容宣。
  那感觉并不属于她,
  却正从她身体里升起。
  她知道,银月符的副作用终究还是来了。
  女人记得第一次运功时,父王告诉自己的功法反噬的名称:
  月潮……
  短时间内她频繁运用银月符玄功,先是对慕容岈,再是控制慕容宣。
  “最多同时应对三人。”
  这是父王的叮嘱,
  也是功法的极限,
  她近期不能再如此频繁动用此法了。
  “今日动用银月符太多了。”碧沁低声道。
  她取来一盏寒药,递到沐玥柔唇边。
  沐玥柔饮下去,喉间的凉意很快被体内的热吞没。
  “慕容岈已死,现在只有慕容宣一个人。”
  她声音仍算平稳。
  “我还压得住!”
  碧沁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她担心道:
  “可月潮不是忍着便会消失。”
  沐玥柔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沐玥柔深深呼吸,将寒水的药力释放至四肢百骸。
  但她知道,这样的压制只是暂时缓解反噬,此法过于逆天,银月符牵动的是人心与欲念,并非单凭意志便能压下。
  真正的疏导方式,从来不是忍耐。
  过了很久,沐玥柔才松开床沿,
  指节已经被她自己压得发白。
  “碧沁”
  她睁开眼,声音轻颤,但眸中仍旧清醒。
  “把那人叫来,快去!”
  “那人?”
  碧沁有些发愣,一时间不明白对方的话语。
  沐玥柔急道:“花啊!”
  碧沁这才明白,瞬间脸上一红。
  她慌忙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沐玥柔仍坐在床边,缓缓吸了一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
  数日后,
  大胤京城的夜晚,烟雨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楼中丝竹不绝,酒香与脂粉味混在一起,从一楼一直飘到三楼。
  柳若萱坐在珠帘之后缓缓抚琴。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眉眼柔软,指尖落在琴弦上时,满楼嘈杂仿佛都被她的琴声轻轻压了下去。
  此人便是烟雨楼头牌姑娘,京城人称她为“听雨仙”。
  人们取此名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琴声真像雨点滴落,
  但红娘内部却知道,那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人,总是不经意间把不该说的话说与她听。
  却见一名兵部小官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搂着怀中姑娘和旁边的人大声吹牛:
  “拒北城那群人也是疯了,一卷破图纸,递了一层又一层,还真当兵部没人做事?”
  同桌人笑道:“什么图纸?”
  “弩车。”
  “弩车有什么稀奇?”
  “谁知道。那书生说能在北境挡住那强到不讲理的北域骑兵,吹得像能一箭射穿拓跋蛮似的。”
  另一桌有人压低声音。
  “斐府今日又去了太医。”
  “斐家那位公子还没醒?”
  “听说伤得极重。圣女倒是回来了,有传言说陛下当晚便亲自去了幻海阁。”
  “陛下亲自去的?”
  “就是传言,谁知道真的假的。”
  “呦呵?难不成所谓的圣女都是名头,倒不如说是皇帝的姘头吧?”
  “你小声些!不要命啦?”
  “哎呦,酒喝多了,酒喝多了……”
  琴声没有停。
  柳若萱眼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一曲结束,惹得满堂喝彩!
  她起身行礼,缓步退入后堂。
  那些宾客纷纷侧身张望,都想隔着帘子瞧一瞧这京城风月场中声名最盛的头牌的风姿。
  他们却不知,烟雨楼真正的主人此时已经回到自己的院中。
  红玄姝坐在铜镜前卸去耳坠。
  京城权贵称她玄姝夫人。
  女人年纪已不算年轻,却比楼中许多姑娘更有味道。眉眼艳而不俗,笑起来十分亲切,但真正不笑时,那双眼睛却比任何刀锋都冷。
  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一只银匣。
  红玄姝将其接过,打开贴有秘制封条的匣盖,
  却发现里没有寻常书信,
  只有一根盘成圆环的细红线,一张两指宽的素笺,以及封在笺角的一点暗红蜡印,印面压着一道特殊纹记。
  那纹路如一轮圆日旁一点短芒,日轮下加一道极淡弧纹。
  红玄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太阳王旧部内部隐秘联络使用的暗记。那是从太阳王旧印中拆出的暗纹,外人即使看见,也只会当作寻常日月纹饰。能动用这枚暗印的人,如今除了主人,便只有她身边的第一刺客于阗·玄刃。
  红线上打着一个活结。
  在红娘内部,这意味着沉寂的暗线重新启用。
  红玄姝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她接着展开素笺,上面只有三行字:
  “玉人归京,察其伤势”
  “云台有动,观其执掌者”
  “帝星所向,事无巨细”
  红玄姝看了片刻,默默将其记下,随即拿起素笺凑近烛火。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将三行字吞没。
  “若萱散席以后,让她来见我。”
  “是,夫人。”
  站在门口的侍女随之退下。
  半个时辰后,柳若萱推开密室的门,她脸上还带着“听雨仙”在人前惯有的温柔笑意。
  待身后的门缓缓合拢,那笑意也一点点淡去。
  她走到红玄姝面前,低头唤道:
  “红姑。”
  红玄姝将已经烧剩的素笺灰烬拨进香炉,她望向柳若萱,说道:
  “北域来令了。”
  柳若萱眼神微亮,忍不住问道:
  “红娘起线?”
  “起!”
  红玄姝抬眸看她,二人眼神相交,皆是精神振奋。
  “若萱,主人有令,先查大胤圣女。”
  柳若萱有些讶异,捂嘴道:“苏灵兮?就是传言中大胤第一高手的那位?这任务,有些棘手,一个不慎,说不定就栽跟头呢。”
  红玄姝和对方配合最为默契,知道对方的脾气秉性,虽说嘴上喜欢抱怨,但真正干起事情来,却十分靠得住,她不理会对方言语,解释道:
  “她在江南究竟伤得多重,功力还剩多少,大胤皇帝和她什么关系,对她什么态度,她近日又见过什么人,都要仔细查清楚。”
  她又补了一句:“红娘沉寂太久。这第一条线若牵不好,主人以后便未必还会想起我们。”
  柳若萱笑意微敛:“鹰眼的人进不了大胤深宅,有些事,终究还得由红娘来做。”
  红玄姝摇头一笑,随即道:
  “再看国师吕良。天云宗近来有什么动作,他与圣女、皇帝之间,是否生出了新的分歧。”
  柳若萱点头,随即道:
  “红姑,今晚还有两件事。”
  “兵部有人提到,拒北城送来了一卷弩车图纸。那卷图在兵部压了几日,送图的人仍不肯离京。”
  “斐府今日也有太医出入,听说那位斐公子从江南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
  红玄姝看了她一眼。
  “都记下来。”
  “北域没有点名,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
  柳若萱道:“明白。”
  “对了!还有,大胤皇帝赵懿在苏灵兮返京时曾入幻海阁。”
  “幻海阁?他们说了什么?”红玄姝想起素笺上的最后一句。
  “都是那些男人酒后的道听途说,未必是真的。”柳若萱回道。
  “你方才说得不错,苏灵兮的确不好对付。”
  “她的消息照查,但不要靠近她本人。先从幻海阁外围、太医院、斐府和天云宗摸线,免得打草惊蛇。”
  “至于如何接近她,我另作安排。”
  说完,红玄姝看着她又道:
  “明日起,把线重新牵起来。”
  “不要急。”
  “京城最值钱的秘密,从来不是问出来的。”
  柳若萱应道:
  “是。”
  密室外,烟雨楼仍旧歌舞升平。
  有人醉倒在美人怀中,有人在席间谈论天下,有人以为自己说出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无人知道,那些散落在酒气与琴声里的名字,正沿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悄无声息地汇向北方。
  而在更远的北域盛京,新王的诏令才刚刚传出宫门。
  大胤幻海阁外,羽林军的脚步也已经踏入夜色。
  一袭白衣站在阁顶,她静静地看着阁外的动静,目光却遥望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