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浮光弄色

阅读进度 · 41 / 61

章节目录

第41章 盘碎心犹裂,棋沉局已开

高级会员 · 免广告浏览 立即开通

第41章 盘碎心犹裂,棋沉局已开
  盘动,阵转。
  天地,似也在这一瞬间震颤。
  观影盘七环如星轮倒旋,原本镌刻于其上的古老符文,忽地自盘心起火,一环接一环,蔓延如雷火燎原。
  轰——!
  一声闷响,无声而巨。
  整个藏象楼内,气流如怒涛激涌,砖瓦颤鸣,阵纹外泄成光,盘下之地竟隐隐崩裂,露出层层空洞深渊,如欲吞噬万物。
  我身形一震,气血翻涌,强行定住丹田气机,手执长剑,欲上前救人
  却见
  沈云霁,已然站立于盘心之上,衣袂飘扬,血色未干。
  她的身躯,竟随着盘心异动,缓缓地、被一丝丝红光牵引,向盘中融化。
  不是消失——是“被抹除”。
  她并未倒下,亦无苦痛神色,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如初,似已超脱万物,唯有眼角那一滴未坠的清泪,无声告别。
  “云霁——!”
  我几乎嘶吼着冲上前去,臂展如鹰,拼命去拉住她的衣袖。
  但触及之处,空无一物。
  她的气息,已如幽火断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唯有一方素白纱巾,随盘心气旋翻飞,忽地脱离其轨,被烈风送来,落入我手。
  那是她常系于腕间的护巾,素白如雪,微染朱红。
  我攥紧它,指节发白。
  观影盘忽然一震,盘心剧烈收缩!
  红光倒卷,七环炸裂,无声崩解成万千光屑,宛如星辰坠落,朝四面八方疾飞而去!
  “轰!”
  盘——碎!
  观影之阵,破!
  天地阵息瞬时紊乱,藏象楼内如失控星轮,光影交错、机关错乱,墙壁塌陷、石柱倒裂!
  我被震飞数丈,重重撞在石墙之上,喉头一甜,鲜血上涌。
  整座楼宇,在盘破一刻,犹如失魂的躯壳,开始自我崩塌。
  但我无心顾此。
  我只是跪在原地,手中紧握那方素巾,眼前是碎盘余火与尘埃飞散
  还有她的身影,已不在其中。
  这一局,虽破
  但对我而言,再无胜负之意。
  我跪在观影盘前,良久未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盘碎后的热流与震鸣,但我似已听不见。
  手中那方素巾早已被我握得皱褶斑斑,上头微染的朱红,如同烬火烧过的痕迹,悄无声息,却将我心底最柔软的一角,一寸寸割裂。
  我知这一局不是儿戏,亦非儿女情长可左右。
  但——我从未想过,是她。
  是她在我眼前,微笑着,走入那无形的裂缝,走入命运的深处,不带一丝犹豫,亦不回首。
  我以为,我见惯了别离,见惯了牺牲。
  但那一刻,我才知
  我所谓的坚强,只是不曾真正失去过什么。
  如今,终于失去了。
  一切都失去了。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起身,或是否曾起身。
  也不记得,是不是有人来喊我。
  四周的碎石、塌瓦、余烬、残灰,在我眼中不过是风。
  我只是站在那盘碎之地,看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中心,脑中一片白茫。
  什么七情?
  什么修炼?
  什么天启、宿命、大道、棋局?
  都与我——何干?
  我此刻,既无悲,亦无怒。
  只是静静地想着:
  她为何不告诉我。
  她为何笑着走入那里。
  她到底……为什么。
  那种混乱,像潮水涌来,却没有任何方向。不是愤怒,也不是悔恨,只是一种失根的空洞,一种不愿承认的……无能为力。
  我低下头,把那方素巾贴近心口,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风掠过。
  尘埃飞起。
  而我,还站在原地。
  仿佛尘中一桩未完的碑。
  尘埃未落,风声已止。
  整座藏象楼,只余我与破盘的残痕,还有那一方纱巾。
  就在此刻,虚空忽起一道震动,不似声响,却能震颤心神,如巨钟在识海中无形敲响。
  四周空间骤然凝固。
  黑与白之间,一抹不属人世的影子浮现于我面前。
  无形、无貌、无息。
  那不是人,也不是鬼。
  它没有声音,却在我心中说话。
  “景曜。”
  “盘已破,局已开。你已承天运。”
  “自此之后,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我望着那片影。
  它没有眼睛,却彷佛能看穿我此刻混乱之中的每一丝情绪。
  沈云霁的笑,沈观云的血,我自己的手,那一刻都定格在它的审视之下,像是天条已书,我只是棋中一子。
  我张口,声音竟嘶哑得不像我自己:
  “天运?”
  “你说这是……天运?”
  那影无动于衷,只是再次传来无感之语:
  “你已被选定。天意如此。你为破局之子,应成其命,不可违逆。”
  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初是冰冷,继而颤抖,再而嘶哑,最后——化为怒吼!
  “那她呢?!沈云霁的命算什么?!只为成全我这所谓的命运,就该被牺牲?”
  “你可曾问过她要不要?!”
  “你可曾问过我——想不想?!要不要!”
  虚空无答。
  天启之影,依旧不悲不喜,如同神明的律令,不以人情为转。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承担。”
  我浑身气机震荡,丹田气血狂涌,一步踏出,身后气旋乱舞,剑气未出,怒气已先行!
  “我不服——!”
  “我不认这天运!不信这命!不承这启!”
  我抬起手,将掌中那一方血纱高高举起,仿佛将这天地罪证掷入影中!
  “你说是我的命运?那我说:你错了!”
  “我不为什么‘盘中子’,也不为什么‘破局者’!”
  “从此刻起,无论天启是谁,何物……我与你为敌!”
  那影子无语。
  天地如故。
  但我却明白
  在这片无垠的静默中,真正疯狂的,不是它。
  是我。
  我跪在断瓦中,低吼如獣,泪已干、声已哑、心已碎。
  尘土翻飞,染我满身疯癫。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就是天命。
  ——不是给你选择,而是逼你选不下去。
  内观录终于入手,柳夭夭将册卷塞入怀中,正欲转身与陆青会合,忽听得地底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轰鸣。
  轰
  整座夜巡司为之一震,风自楼外卷入,席卷灰瓦与残尘。
  两人齐身一震,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藏象楼方向,竟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夜空!楼顶阵纹狂舞,如有兽形振翼,鸣啸之声虽无实音,却震彻心魄!
  “那是……!”柳夭夭面色剧变,话未出口,身形已化一道流光,直掠而去!
  陆青不语,亦随之疾行。
  藏象楼前,残垣断瓦、柱倾石裂,宛如天雷炸落后的废墟。
  气机紊乱至极,空气中犹自留着未散的阵息与血腥。
  两人刚一踏入楼内,便如被什么扼住了心脏。
  ——景曜,就跪在那里。
  天地塌陷之处,他一人跪地,满身尘泥,长发披散,气息微弱如烬火欲熄。
  他一语不发,双眼空洞,望向某处已不存在的方向。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方素白的纱巾。
  那上头,染着朱红未干的血痕。
  柳夭夭骤然停步。
  她平素再如何飞扬跋扈,见过多少生死,也未曾见过如此的景曜。
  那不是伤心。
  那是一种将整个人燃尽后的寂静。
  她喉头一滞,唇角颤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你……”
  陆青亦不再言语,只微微垂首,眼神凝于那破碎的盘阵与满地焦痕之中。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理智如锋、策算如神的“景公子”,在一场命运的赌局后,输得如此彻底。
  柳夭夭终于走上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肩。
  但那一瞬,景曜仅仅微微一震,却未回首,也未言语。
  只是一动不动地,继续跪在原地。
  一如——守着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声音,是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
  像隔着水,隔着雾,又像是从千年之外传来的低喃。
  “……你醒醒啊!”
  “景曜!”
  那声音焦急,带着熟悉的尾音微扬,直直刺进我混沌不堪的心神中。
  我微微抬眼。
  视线依稀,却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柳夭夭。
  她正蹲在我身前,急得双眼通红,额上细汗微出,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肩,唇角因焦急而微微颤动。
  我眨了眨眼,世界像是慢慢拼凑回来了。
  旁侧的陆青站得笔直,手已握于剑柄之上,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
  我依旧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那方素白纱巾,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脑海里还在反复闪现刚才的一切
  沈云霁的微笑。
  那滴泪。
  那一声无声的再见。
  ——轰!
  耳边忽传来风声怒啸!
  “来了——夜卫!”
  十数道气机破空袭来,踏地声如雷,黑甲银刀,瞬间将藏象楼残迹团团围住!
  陆青低声骂了句,柳夭夭早已站起,眼神一冷:“我们没时间了!”
  她猛然转头,朝某处打出一枚信符!
  唰唰唰——!
  数道身影自楼檐之上跃下,俱是黑衣蒙面之人,正是柳夭夭所召来的影卫,迅速与夜卫接战!
  “青哥!帮我拖着他!”
  柳夭夭一声怒喝,双手猛地托住我腋下,陆青亦迅速上前,我只觉一股大力托起身形,整个人被架起!
  “走!”陆青一声低喝,三人化作残影,纵身跃出尘灰狼藉的藏象楼。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挟持着飞驰于瓦梁树梢间,夜风猎猎掠面,耳边皆是兵刃交击与影卫断喝之声。
  可我……依旧低着头。
  那方沾血的素巾,仍握在我手中。
  不知何时,风从我指缝中吹过。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却吹动我心中那已死的情。
  夜深,司署之中灯火通明。
  整座夜巡司虽历震动,却未有一人敢稍稍放松,账房、兵堂、记录室、刑讯厅,皆有人来回奔走,声音压低,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
  夜令一身玄袍,坐于主堂之后,案上笔砚未动,灯影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未曾说话,只静静听着一个又一个属下疾声禀报。
  “回夜令,观影盘已然全毁,残块无法复原。”
  “回夜令,藏象楼已塌,内部禁制尽毁,疑为血阵触发……有人献祭。”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应为柳夭夭与陆青所为,方向……向西。”
  “回夜令,影卫损伤三成,尚有零星交战——”
  夜令始终未发一言,只轻轻抬手,示意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退出。
  堂内,终于只剩他一人。
  片刻无声后,他忽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松了口气,又似将什么计算放下。
  他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望向远处那仍残存余焰的藏象楼方向,低声道:
  “该碎的,终究是碎了。”
  他的唇角,似笑非笑,声音微不可闻:
  “一如……预料。”
  他转身,袖袍一拂,吩咐门外侍从:
  “备笔墨。”
  “本座,要上报天听。”
  “……就说——一切皆在掌握。”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