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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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结果处走廊。
这个部门来得人不多,除了末端的前台护士,一排座椅上,只有我和妈妈两人。我们俩都在吃冰棒,绿色的,说是柠檬味儿。
「我们不是去吃冰淇淋的吗?为啥跑来抽血?」我问,「还要测尿?」
「咱不是正在吃吗?」妈妈吸吮着手里的冰棍儿。
「你当时兴冲冲的,我以为是去哪儿玩呢,边玩边吃。」
我记着她在道馆时说完了去吃冰淇淋,就拽着我的手,匆匆离开了。我还以为她是呆无聊了,想去哪儿散心,公园或者商场啥的。
在家里,一般陪妈妈散心的只有我。爸爸爱看电视,妹妹则像是继承了他的懒人基因,喜欢窝在房间里,看看漫画啥的。
「我不走得急一点,怕人家注意到。」
妈妈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化验室,警告我,「这事儿你不能告诉那几个教练,听好了?」
我点点头。
下午刚一离开道馆,妈妈就急匆匆来了医院,说要做体检。我们一上来就做了尿常规,还抽了血。然后她还不满足,说要查水的成分。我一看,水样就在道馆的纸杯里。原来,她在道馆里喝的水没喝完,偷偷给带出来了。
当时我就傻眼了,看着那杯水,无所适从。
「咋不说话?傻瓜蛋,又不是带你来打屁股针的。」
这短发女人正对我吐出舌头来,舌根上是绿色的。「瞧,绿舌头!」
她冰棒嗦完了,就跟儿子耍宝。有时候她就这样,多大的事儿好像天都不会塌下来。妹妹以前还问,咋就没见过咱妈焦虑过,也不晓得这算是乐天还是憨。
「恶心!」我抢过她手里的木棍,帮她丢进垃圾桶里。
「你敢?老娘啥时候嫌过你恶心,」林莉伸过手,揪我的脸皮和我闹,「跟我摆起架子啦!」
不过无论再乐观的女人,黄哥和熊教练还是没能得到她的信任。她把道馆的水带来化验了,想检测成分。妈妈没和我解释,可我猜,她肯定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那会儿我刚瞧见她手里的水,张口就说我要喝,想都没想。
林莉很警觉,问你为啥想喝?我说我就是口渴。她就指了指医院的饮水机,说渴了去那里倒啊。
我没撒谎,我确实觉着口渴。可是我喝了医院的水后,却发现它并不解渴。
我胸腹还是痒。
她交水样的时候,护士还说你这容器不干净,就一纸杯。妈妈说你甭管,不是为了查水质的。她把满脸奇怪的护士打发走后,就带着我坐在走廊上等,顺便买了两根冰棍儿。
我幸喜,又惊慌,不晓得为啥。妈妈开始起疑了,她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可我又觉着像是自己犯了错,明明药又不是我下的。
她从头到尾不跟我交流来医院的目的。我一问,她就说是寻常体检,没啥特别的。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挠了挠胸口,犹豫不决,还是开口了。
我说,「这个水,好像有点上瘾。」
短发女人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她满脸惊讶。
她严肃地问,「你也这么觉着?」
「不晓得……只是我喝了还想再喝。」
我小声承认,妈妈面露难看,伸手牵住我的手。我晓得她内心里闷着情绪,可是没发作。毕竟如果她被下药了就算了,别小孩也遭了殃。
下药是肯定的。因为我听过黄哥他们的对话,可是我不能说。因为说了,就代表我早就晓得事情的真相,却没有告诉妈妈。她当然会原谅小孩,毕竟被要挟了,可我就是不敢。
反正她也怀疑了,我们也把水带来了医院,我想。结果没差。
待报告出来的时候,晚饭点快到了。林莉低着头,脑袋耷拉着,近乎睡着的姿势,完全没有怀疑被人下药的紧迫感。我也没有。我枕在女人的大腿上睡了。
她腿上的皮肤很热很热,我就记着这个。
护士叫我们去取报告,女人拽着我过去了。护士说就是水。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自来水吗?」
妈妈拍我,「别贫!」
我没贫,我记得黄哥和熊教练说过的话。他们说的啥我不懂,可我记着细节。
妈妈松了口气,如释负重。她摘了鸭舌帽,抹去了额头上粘着的发丝。她不放心,还是接着问,「是啥水啊?」
「哎呀,你直接去找报告吧。」护士不耐烦,说话接地气,「就普通的水,喝不出毛病。」
怪了。我想。
后来,我们又拿了体检结果。一切正常。除了我缺维C,可能菜吃少了,妈妈则有点缺钙,除此之外,都还算健康。
「难道是我的问题?」林莉苦笑,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不应该啊,」我下意识说。
她下意识嗯了一声,自嘲地笑笑,又突然反应过来。
「啥不应该?你小子,别胡思乱想!」她揪我的耳朵,「你那么剧烈运动,当时能不口渴嘛?身体缺水!」
我不服,「那你为啥想喝水啊?」
她窘迫,「我哪晓得。」
「你是话太多,」我打掉她的手,耳朵疼死了,「一直在那儿聊天。」
那长舌妇可他妈能说了,一张大嘴巴巴巴巴……熊教练背地里羞辱过她。我下意识也学会了,「一张大嘴巴巴巴巴……」
「嘿,你小子!没大没小的!」
林莉俏脸一红,拿手上的鸭舌帽呼我耳刮子,「以后别想我给你买冰棒!听见没有?饭前吃甜的,爸爸晓得了,非得说我!」
「你才不怕他呢。」
「还有,咱们来医院的事情,你回家也别说了,」她指着我,「冤枉事儿,还惹人担心。好不好,耀耀?」
「好。」这回我没问为啥。
「妈妈也是,该自己去看看医生,却老想些离谱到家的……」她挠了挠鬓角,自己把自己整得有些尴尬。
我悬着的心却没有放下来,思绪很混乱。妈妈的疑惑解决了,我的却升了起来。怎么会是普通的水呢?
痒还在。我还想要那能填补空洞的滋味。
我确实晓得下药的事,却没有说。我不告诉妈妈黄哥他们的对话,真的是因为害怕被指责吗?也许不是,可我不敢质疑自己,因为我自己怎么能是坏人呢?
可我是怕的。妈妈怀疑了那杯水的时候,我是真的害怕。
我怕她把道馆给整没了。我怕我以后再也喝不到了。我还怕我怎么怕的是那种事?
「耀耀!」
林莉突然打断我的思维。我一个激灵。「问你话呢,一天天,心不在焉的!
刚问你,晚上想吃啥?」
我看着她手上的鸭舌帽,水渍早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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