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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碧云锁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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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一百三十四:阿恭
  孟云慕听罢,柳眉倒竖,道:“岂有此理,世间竟有这般恶霸横行乡里!我定要去将他们收拾了。”
  夕姨忙劝道:“姑娘家家,可莫要如此冲动。只怕你一念之差,反害了自家性命。”
  夕姨虽是寻常村妇,亦知江湖险恶,劝人躲避,乃是出于一片好心。
  孟云慕道:“我孟云慕可什么都不怕。”
  夕姨上下打量孟云慕一番,只见她虽衣裳污秽,长发略显凌乱,却难掩那俏丽容颜与英气眉宇。
  夕姨叹气道:“哎,我这乡下妇人,对于你们江湖中人的世界,实在是半点都不了解。”
  夕姨又道:“我看孟姑娘似是极累,衣裳亦沾了污秽,可是遇到了什么歹人?”
  孟云慕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
  夕姨道:“姑娘家出门在外,确实不易。我这就去打盘水来,你好清理一下身上污迹。”
  夕姨拿了清水与干净布巾来,孟云慕藉此擦净了脸面、手脚,又抹去衣裙上大部分污迹。
  夕姨又道:“孟姑娘且在此歇息片刻,那娄八一时半刻寻不到你了,想必也会作罢。”
  孟云慕问道:“夕大娘怎待人这般好?我与你不过才第一次见面。”
  夕姨沉默了一会,方道:“要是我女儿没有死去,估计也和你这般高了。”
  孟云慕对生死之事不太了解,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夕姨:“人死不能复生……”
  话未说完,孟云慕背后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她轻轻“哎哟”一声,柳眉皱起,放下手上布巾。
  夕姨忙道:“孟姑娘还受了伤啊。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孟云慕摇了摇头,道:“我身无分文,去了也没用。”
  夕姨想了一想,道:“孟姑娘方才说要寻一个唤作‘阿恭’之人,那你可知他年纪几何,长得什么模样?”
  孟云慕挠了挠脑勺,道:“我也不知,连名字都是朋友告诉我的。”
  孟云慕复问道:“我这位朋友,乃是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一头灰发,胸前颇丰满,唤作虞人儿。不知大娘可曾见过?”
  夕姨摇摇头。
  夕姨又道:“阿林里倒有一位大夫,也唤作阿恭。”
  孟云慕道:“他住在何处,如何才能寻到?”
  夕姨道:“我会教你如何过去。不过孟姑娘不妨在此等候片刻,免得出去撞上那娄八。”
  孟云慕道:“我方才已教训了他,他也不过尔尔,何不让我将他那些江湖同伴一并教训了。”
  夕姨道:“孟姑娘有所不知。那娄八虽只是街头痞子,但他那些江湖兄弟,武功却厉害得很。据说那些人以前还杀过不少人。”
  孟云慕道:“那就更不能坐视不管了。”
  夕姨道:“孟姑娘你孤身一人,不值得去冒这个险。你年纪尚轻,在阿林里丢了性命,实在太过可惜。”
  夕姨不停相劝,孟云慕最后道:“那好,我就听大娘你的,不去招惹他们。”
  夕姨这才点点头,道:“我是啰嗦了些,可也是为了姑娘你好。”
  于是孟云慕就在夕姨的小屋里,与她谈话了一会,从夕姨口中了解了阿林里的一些情形。
  阿林里本是安静和平之地,偶尔有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来此暂居。
  走江湖的侠客,经过阿林里作为落脚之处,却也少有在此长留者。
  不知从何时起,阿林里来了几位凶神恶煞的家伙,就一直盘踞在此不走。他们仗着身怀武功,在阿林里横行霸道。
  而那娄八,便与这几个恶汉勾搭上了,称兄道弟。
  这恶汉里以三人为最。为首的唤作鲁霸,乃一身材魁梧、力大无穷的莽汉;其二唤作阴恨雄,自称是邪月宗门下;其三唤作冷锋,身法迅捷,一手“鬼影刀”招式狠辣。
  孟云慕听了这些恶汉事迹之后,纤手一拍桌子。她见夕姨正看着自己,又按捺下来。
  孟云慕道:“这些恶徒,待我办了正事,再来与他们计较。”
  夕姨寻来一条蓝色头带,递给孟云慕。孟云慕将散乱长发束起,又恢复了那英姿飒爽、活泼俏丽的模样。
  夕姨遂向孟云慕细说如何前往大夫阿恭所在之处。孟云慕道谢之后,便出了夕姨家门。
  她按照夕姨所指路线,在阿林里诸多小巷中歪歪绕绕,来到一处小屋前。只见屋前有青石台阶,门口竖立着一块牌匾,上书“医馆”二字,字迹歪斜。屋下吊着布帘,随风晃动,孟云慕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孟云慕在屋外叫唤了一声:“有人吗?”她掀开布帘,莲步径直迈了进去。
  孟云慕闻得浓重药味,只见布帘之后摆着宽桌与两张长木凳,却不见人影。
  孟云慕嘀咕道:“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这医馆位置偏僻,此时无人,更显寂静。
  孟云慕刚坐下,身后忽有梭梭声响起,乃是布帘掀起之声。
  孟云慕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骨人头正对着她眼前。
  孟云慕尖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锵”地一声,碧云剑已握在手中。
  只见一人肤色古铜,身着布衣,满脸黑胡子,手里提着一个白骨头颅。
  那人见孟云慕紧张握剑的模样,不耐烦道:“你鬼叫什么?”
  孟云慕道:“你站我后面做什么,吓死我了!”
  那满脸黑胡子之人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是不是有病?”
  孟云慕听那人突然发问,且口音浓厚,她一时难以置信耳朵所闻,便问道:“什么?”
  那人将白骨放置在桌上,慢慢道:“你是不是有病,所以来看病。”
  孟云慕稍稍定神,打量那人,只见他脸庞上胡子浓密,几乎看不清本来相貌。但从这人姿态眼神来看,应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人。
  孟云慕将碧云剑收回鞘中,道:“我没有病。”
  那人不屑地瞪了她一眼,随即拿起白骨头颅,向屋内走去。
  孟云慕忙道:“你等等,你可是唤作阿恭?”
  那人停下脚步,口音浓厚,言语粗鲁道:“我当然唤作阿恭,不然你唤作阿恭?”
  孟云慕闻言,心中大喜,也不管那满脸胡子之人言语惹厌,追问道:“你可曾见过虞人儿?”
  那人静静看着孟云慕,方徐徐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不是来看病便请离去,我甚是忙碌。”
  阿恭继续往屋内走去,孟云慕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拦住,道:“虞人儿个子高挑,腿足修长,奶子这般大。”她边说边比划,“你可曾见过她?”
  孟云慕一口气说了出来。
  阿恭立在原地,道:“不知你所言何人,去去去。”
  孟云慕道:“她年纪尚轻,却生得一头白发!”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虞人儿所绘地图。
  阿恭道:“年纪轻轻却一头白发?倒也有趣。”
  孟云慕展开地图,移至阿恭眼前,道:“此是她亲手所绘地图,她知你住在阿林里。”
  那地图经水浸泡,字迹墨线已然模糊难辨。阿恭看向孟云慕,道:“姑娘,你莫非是来戏耍我的?你将这张废纸唤作地图?”
  孟云慕急道:“我与虞人儿都掉进了江里,失散了,所以才来这里寻她。你可曾见过她?”
  阿恭想了想,抓了抓脸上的胡子,道:“不知你说的是谁。”
  阿恭被孟云慕纤手抓住胳膊,他不耐道:“你放手,不来看病就莫要来烦我。”
  孟云慕心急如焚,泪珠已在眼角打转。
  阿恭看了她一眼,道:“你们这些女子,无论老少,都爱哭哭啼啼,烦死人了。”
  阿恭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白头发……以前好像见过一个白头发的小女孩。”
  孟云慕道:“什么时候?她可是唤作虞人儿?”
  阿恭被孟云慕抓得胳膊发疼,道:“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我怎记得住。你能不能放手?”
  孟云慕脸上现出失望之色,也松开了手。
  阿恭揉了一下手臂,道:“有病看病,没病就滚。别再烦我了。”
  他拿着头骨,正要进入屋内。
  布帘外忽有一人道:“阿恭。”
  阿恭停下脚步,似乎已知来者是谁,道:“何事?”
  那人掀开布帘,走了进来。只见他相貌丑陋,身穿异服,胸披软甲。
  孟云慕站在阿恭身旁,正自黯然伤神,不觉有人进来。
  那人进来后,目光上下打量着孟云慕窈窕身材,最后停在她双峰之上。
  阿恭见那人盯着孟云慕,道:“阴恨雄,你认识这个女子?”
  孟云慕听得“阴恨雄”三字,顿时回过神来。
  阴恨雄,岂非夕大娘提及的恶汉名字?孟云慕暗忖。
  阴恨雄直盯着孟云慕双峰,目光放肆,道:“很快就会认识。”
  阴恨雄又对阿恭道:“我听说,你治好了磨仁那家伙。”
  阿恭道:“是又如何?”
  阴恨雄道:“我与大哥都曾与你说过,不可救治磨仁。”
  阿恭道:“你说了,我就一定要听?”
  阴恨雄点头道:“没错。”
  阿恭道:“他付钱,我看病,轮不到你来给我做主。”
  阴恨雄丑脸上现出怒意,道:“我们敬你是大夫,才没有对你出手。你可莫要给脸不要脸。”
  阿恭轻蔑地“哼”了一声,口音浓重:“你看不看病?不看病,请出去。”
  阴恨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本就丑陋的面容,如今更显狰狞。
  孟云慕心情渐渐恢复平静,被阿恭那尖刻话语逗得轻笑了一声,随即坐了下来。
  阴恨雄转向孟云慕,声音带着怒意:“你笑什么?”
  孟云慕单手托腮,学着方才阿恭的语气,对阴恨雄道:“你是不是有病?”
  阿恭已进了内屋,前屋只剩下孟云慕与阴恨雄二人。
  阴恨雄被她话语激怒,举起手来,运劲于掌,却又慢慢放下。
  阴恨雄道:“小姑娘,我劝你莫要惹我,不然定叫你生不如死。”
  孟云慕继续学着阿恭口音,道:“有病看病,没病就滚,别再烦我了。”
  阴恨雄大怒,手化为爪,运劲向孟云慕抓去。孟云慕早有提防,娇躯一挪,那一爪便抓了个空。
  只听内屋阿恭道:“你们要打便出去打,莫要砸坏了我的桌椅。”
  阴恨雄冷哼一声,双臂一抖,只见两把铁爪自袖中伸出,罩在手背之上。
  他也不再理睬孟云慕,疾步朝屋内走去。
  孟云慕心忖:不好。
  她碧云剑出鞘,亦闪身进了屋内。
  只见阿恭在屋内拼命躲闪阴恨雄的铁爪,屋中盆碗药壶散落满地。
  虽说阿恭躲闪狼狈,气喘吁吁,脚下却也并非毫无章法,阴恨雄一时竟也伤不了他。
  孟云慕娇叱一声:“住手!”
  她飞云剑法展开,手中碧云剑携带着凌厉剑气,横扫而出,剑光如练,直取阴恨雄要害。
  阴恨雄不得不转而招架孟云慕的攻击。只见剑影重重,他接连接下孟云慕三招剑法,丑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阴恨雄与孟云慕拉开距离,一双铁爪交错在胸前,问道:“你是飞云堡的人?”
  孟云慕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莲藕派的人。”
  阴恨雄冷冷道:“管你是谁,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孟云慕扬起粉腮,道:“每个人都叫我不要管闲事。我,偏,要,管。”
  孟云慕手中碧云剑一划,飞云剑法之“千云万雷”顿时使出,凛冽剑风随着碧云剑向阴恨雄卷去。
  阴恨雄大惊失色,已明白眼前这个红衣小姑娘不好惹,于是乎双臂运劲,硬拼孟云慕剑招。
  只听屋内“锵锵”数声脆响,碧云剑与铁爪激烈碰击。
  待声音停下,只见阴恨雄双臂发抖,立在屋中,而孟云慕已护在阿恭身前。
  随即,阴恨雄罩在手背的铁爪,竟裂成碎片,纷纷掉落。
  阴恨雄丑脸上尽是冷汗,他实难相信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剑法竟如此犀利。
  阿恭点头赞道:“好剑。好剑法。”
  阴恨雄缓缓站直身子,理了理气息,道:“阿恭,你莫以为就这么算了。”
  阿恭嘴角一扬,道:“那是自然,你打坏我的药壶,记在你的账上便是。”
  阴恨雄狠狠盯了孟云慕一眼,悻悻离去。
  待阴恨雄离去,孟云慕转身,双手叉腰对阿恭道:“我说你,你刚才都要没命了,嘴巴就不能收敛一点么?”
  孟云慕背上忽又传来一阵剧痛,柳眉微微皱起。想来是方才使剑,牵动了背伤。
  阿恭满不在乎道:“我又不是哑巴,爱说便说。不爱听我说话,那就不要听,把耳朵堵上便是。”
  孟云慕哭笑不得,道:“你难道不怕死?”
  阿恭悠哉道:“死有何惧?生死由天命,各顺其然可也。”
  孟云慕一脸疑惑地看着阿恭,她实在不懂这个怪人。
  阿恭收拾屋里散乱的碗盘之类,孟云慕亦在旁帮忙。
  收拾完毕,孟云慕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知如何是好。她如今虽见着了阿恭,虞人儿却不在此。
  难道虞人儿已经遇难?孟云慕不敢如此去想。
  阿恭在那边自顾自地捣药。孟云慕想起古籍,便掏出来放在阿恭面前,问道:“你看得懂上面写的什么吗?”
  阿恭瞄了一眼古籍,手中药杵继续锤动,道:“看得懂。”
  孟云慕凑近阿恭,道:“那么帮我看看,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阿恭放下手中药杵,直起身来,抓了抓蓬乱的胡子,看向孟云慕道:“姑娘,我是个大夫,你不看病,那你就……”
  孟云慕打断他道:“好好好,我明白,我现在就滚。”
  孟云慕没好气地收起古籍,转身便往屋外走去。
  她还未走两步,眼前忽地一昏,吐出一口鲜血。背上伤痛更烈,纤手不由扶住门边。
  阿恭道:“别动,你受了伤。”他一边说,一边过来扶住孟云慕。
  孟云慕俏脸惨白,阿恭把住她脉门,道:“你真气并无阻滞,伤在何处?”
  孟云慕指了指背后,已疼得说不出话来。阿恭扶她坐下。
  阿恭坐在孟云慕身后,隔着衣裳在她背后摸索,道:“有伤就早说啊,莫要浪费时间。”
  阿恭竟不管孟云慕乃是女子,径自将她外裳脱了下来。
  但见孟云慕背后雪白肌肤之上,有一大片透着血丝的淤青,触目惊心。

评论

第 135 章

一百三十五:医馆拼杀   
  医馆里屋之中,孟云慕面色苍白,额间细汗渗出,上身衣衫半褪,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阿恭坐于孟云慕身后,大手轻抚她背上淤痕,指节缓缓沿脊骨上下探按,时而轻叩。那手掌所过之处,孟云慕痛得银牙紧咬。
  阿恭问道:“你背后可曾遭人重击?此伤深入筋骨,绝非寻常跌仆所能致。”
  孟云慕答道:“我自鬼王桥上坠下……直落江底……”
  阿恭闻“鬼王桥”三字,道:“鬼王桥?竟从那里坠下?你尚能留得性命在此,当真三世造化。”
  言罢,阿恭起身至柜前翻寻片刻,取出一只小盒。他坐回孟云慕身后,揭开盒盖,只见内中青黑膏药铺满,一股刺鼻怪味扑来。
  他取膏药抹于孟云慕背后淤青处,口中说道:“你伤已及骨,不宜再四处走动。此膏能止痛疗筋,然亦需数日工夫,方可见效。”
  膏药才敷上背,孟云慕顿觉一阵清凉透入肌骨,痛楚立时减却大半。
  阿恭替她将衣衫拉起,遮住裸露肌肤。孟云慕此时剧痛稍缓,却仍觉背脊酸楚难当,全凭阿恭一手扶着,方得安稳坐定。
  上药既毕,阿恭收起盒子,淡淡开口:“此膏药需银十两。”
  孟云慕抹去额上香汗,道:“此刻我分文未带。日后必当加倍奉还,绝无拖欠。”
  阿恭点头道:“也好。”便取纸笔写下一纸欠条,递至她面前:“那你按个指印。”
  孟云慕依言,纤指蘸墨,于纸上按下指印。
  她随后整理好衣衫,起身环顾四壁,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阿恭见状,似有所感,缓缓说道:“昔日曾有一姓虞的男子,携一白发小女孩前来求诊……”
  孟云慕道:“我那位失散的朋友,便是姓虞,一头白发,胸前一对大奶子。她认得你,故而我特来此处一探,想知她可曾到过。”
  阿恭连连摇手,正欲开口应答,不料医馆之外忽然响起一声粗犷男音:“阿恭,你出来!”
  那声音浑厚沉雄,内力隐含其中,直透入孟云慕与阿恭耳中。
  阿恭闻声,神色不动,慢悠悠起身,迈步向外行去,一副全不在意的闲散模样。
  孟云慕随在阿恭身后,亦步出医馆。
  只见外头立着一个大汉,头顶黑毡帽,眉峰斜挑,下巴胡茬稀疏。大汉身后,阴恨雄与娄八两人分立左右。
  阿恭对那大汉道:“鲁老大,你怎地过来了?”
  大汉冷哼一声,道:“少装模作样,你比谁都清楚我为何而来。”
  这说话洪亮的大汉,正是阿林里恶霸之一——鲁霸。
  原来先前阴恨雄不敌孟云慕,心中愤懑难平,于是朝驻地返回,去寻鲁霸与冷锋。
  鲁霸、冷锋、阴恨雄三人结义兄弟,向来横行霸道。自他们窥得阿林里这等清平之地,便盘踞于此,安然住下。
  然而他们恶性不改,入阿林里后,依旧欺压当地住民,作威作福。
  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皆因背后尚有一高手撑腰。那位高手便是邪月宗长老滕化真。
  滕化真已匿迹江湖多年。
  昔年滕化真遭星罗门山清秋重创,狼狈逃命。此后滕化真潜心修炼,志在他日寻得山清秋,一雪前耻。
  时隔多年,滕化真邪功大进,而山清秋亦已荣登星罗门掌门之位。
  某日,滕化真携鲁霸等人外出掠夺,偶遇龙隐教江远修。
  滕化真见那江远修单枪匹马,抢夺钱财,连斩数名好手。
  滕化真心下考量一番,欲知己身功力究竟进至何境,于是独自向江远修出手。
  至于鲁霸、冷锋、阴恨雄,在滕化真眼里属不入流角色,也难有实质助力。
  江远修强横功力、精湛刀法,皆令滕化真暗自惊诧。
  待他看清江远修手中兵刃竟是龙隐教至宝“寻龙”,更丝毫不敢大意,立时全力攻出。
  二人交手,当真惊天动地,刀光爪影交织不休。末了,滕化真使出阴招,方才击败江远修。江远修负伤而逃。
  鲁霸等人见状,将江远修弃下的财物尽数搜掠,喜不自胜。
  唯独滕化真立于原地,沉思不语。
  他潜心修炼多年,却仅能击退一名江湖后辈。
  与江远修一战后,滕化真自觉功力仍有不足,于是再度闭门苦修。
  辗转一番之后,滕化真与鲁霸等人便在阿林里住下,这些皆是前事。
  此刻阴恨雄来至阿林里外,沿一条小径登上高地。
  那高地四周石墙环绕。阴恨雄推开石墙中的木门,大步跨入。
  门一开,只见内里两位汉子蹲坐地上闲聊,身边各放兵刃。
  二人见木门开启,瞧清来者乃是阴恨雄,便仍自谈笑不休。盖因他们深知此处唯有自己人进出,全无防备;旁人亦不敢贸然至此。
  此中房屋数间。最里一间装饰堂皇,与他处迥异,乃滕化真隐居之所。阴恨雄虽属邪月宗门下,平日亦不敢径直趋前。
  只见阴恨雄转至左侧一屋门前,叩了叩门。内里忽传浑厚声音:“何人?”
  阴恨雄应道:“鲁老大,是我。”
  房门随即开启,出来的正是鲁霸。
  鲁霸问道:“今日何事,这般闲来寻我?”
  阴恨雄举起双手,道:“我这双爪,竟被人打碎了。”
  鲁霸微惊,道:“竟有此事?是何人如此厉害?”
  阴恨雄道:“乃是一个小姑娘。观其武功路数,应出自飞云堡。”
  鲁霸听罢,笑道:“真是凑巧。先前娄八来寻我,言道阿林里今日来了个小蹄子撒野,那小蹄子自称来自飞云堡。”
  阴恨雄问道:“娄八来过?”
  鲁霸道:“他来,乃因被那小蹄子教训了,是想令我替他出头。我已打发他回去了。”
  鲁霸又道:“想不到贤弟你也来此,看来这飞云堡的小蹄子,连你也敌她不过。”
  阴恨雄面露不服,道:“她趁我不备,使了肮脏手段,打碎我的铁爪。”
  鲁霸道:“贤弟不必多言,我这就与你去会会她。”
  言罢,鲁霸抓起桌上短刀,霍然起身。
  阴恨雄问道:“可要一并唤上冷兄弟?”
  鲁霸道:“不必。况且他人亦不在此处。”
  阴恨雄道:“说来奇怪,我已两日不见他了。”
  鲁霸道:“他在阿林里掳得一位貌美姑娘,此时想必正在何处快活着呢。”
  这三位称兄道弟的恶霸之中,冷锋最为好色,另两位弟兄亦深知其脾性。
  冷锋更于阿林里内另置一间隐蔽小屋,专囚女子于其中,以供己身淫玩。
  阴恨雄虽属邪月宗门下,却始终学不会采补女子之功法,常遭冷锋嘲笑。
  阴恨雄道:“就知道沉迷女色,怕是哪日会死在女子阴门之下。”
  鲁霸闻言大笑,道:“我们走,不理他。”
  待阴恨雄换上一对新铁爪,鲁霸便与阴恨雄一同前往阿林里。
  才进得阿林里镇口,只见娄八在彼处来回踱步。
  鲁霸朝他喊道:“娄八,我来了。”
  先前娄八去寻鲁霸,被鲁霸三言两语打发回来,只得垂头丧气返回阿林里。
  他越想越气不过,末了犹豫再三,是否再上高地二次寻访。
  此刻可好,鲁霸与阴恨雄一同现身。娄八连忙上前,堆起笑容道:“鲁老大,可是终于肯替小弟出头了?”
  鲁霸看了阴恨雄一眼,似带讥笑,转而对娄八道:“正是。我等乃替天行道之人,娄八你认得我们,真是你的造化。”
  娄八连连应是,随即跟在鲁霸与阴恨雄身后。
  三人来至阿恭医馆之前,鲁霸运劲丹田,对着医馆高声叫唤。不多时,阿恭便出得门来。
  阿恭身后跟着一位英姿飒爽的红衣小姑娘。鲁霸打量数眼,与阴恨雄暗使眼色。
  阴恨雄微微点头,鲁霸立时明白,这红衣小姑娘便是打碎阴恨雄铁爪之人。
  方才阿恭听得鲁霸发问,回道:“磨仁不过一个安分守己的屠夫,你寻他麻烦作甚?”
  话音未落,娄八已指着孟云慕道:“鲁老大,阴大哥,就是她!就是那个臭婆娘!”
  孟云慕见阴恨雄再度前来,料想是回去请了救兵,心中暗觉好笑。又见娄八指着她骂,便纤手叉腰,对娄八道:“你还来此处作甚?莫非还想再尝本姑娘的厉害?”
  鲁霸又打量孟云慕一眼,拱手道:“这位女侠,敢问芳名?”
  鲁霸有意运劲发话,声音洪亮,只为显摆自身内功。
  孟云慕全不当一回事,螓首微抬,道:“好说。本姑娘便是飞云堡孟云慕。”
  鲁霸心中暗忖:这眼前姑娘姓孟,莫非是飞云堡堡主孟空的什么人?
  鲁霸遂道:“原来是孟女侠,久仰久仰。不知女侠光临阿林里,所为何事?”
  孟云慕道:“游山玩水罢了,能有甚事?”她对眼前大汉心生不喜,一看便知与阴恨雄、娄八乃是一伙,故而随意应答。
  鲁霸慢慢道:“来此游玩倒也无妨,只是孟女侠打伤我两位兄弟,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孟云慕指着阴恨雄道:“是他先出手,他技不如人,怎说是我不对?”
  鲁霸狞笑一声,道:“在阿林里,我说你不对,便是你不对。”
  阿恭抓了抓脸上胡子,插话道:“鲁老大,你这话便错了。”
  鲁霸面露不悦,对阿恭道:“你少说话,我稍后再与你算账。”
  孟云慕纤指把玩发梢,莲步轻踱,道:“我早听闻你们几人在阿林里横行霸道,看来果真不虚。不如你们在此对天发誓,往后绝不再欺压阿林里百姓,本姑娘便放你们一马。”
  鲁霸闻言,哈哈一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本大爷今日便要降服于你,让你去服侍我阴贤弟。”
  孟云慕学着鲁霸语气,亦“哈哈”了几声,道:“本姑奶奶今日便要降服于你,让你去服侍阿恭。”
  阿恭道:“算了吧,我没兴趣。”
  鲁霸道:“废话少说!”短刀一抽,箭步上前,直朝孟云慕砍去。
  孟云慕足下轻踏数步,身姿轻盈,已跃出医馆之外。娄八怕她近前,不由得连退数步。
  鲁霸看似身躯庞大,动作却十分敏捷。他脚步一顿,霎时短刀回砍向孟云慕。
  铿、锵、当!
  碧云剑与短刀相交,电光火石间,鲁霸已连挥三刀。   阿恭呼道:“孟姑娘切莫用力过猛,你伤势极重!”   鲁霸闻言,暗喜道:这小妮子竟带伤相搏,天助我也。
  于是乎鲁霸刀势愈疾愈狠,复连出三招。   孟云慕初与鲁霸交手,便知此汉远胜阴恨雄。握剑之掌清晰感得短刀之上鲁霸内力沛然。   孟云慕旋身使飞云剑法一式“云卷云舒”,剑势如云缠雾绕,将鲁霸三记凌厉刀招尽数化解。   鲁霸暴喝一声,声若雷震,短刀横斩,直取孟云慕纤腰。
  眼看短刀将及孟云慕腰际,孟云慕轻盈一跃,空中翻身,稳落鲁霸身后。   鲁霸只觉头顶凉风掠过,伸手一摸,毡帽已失。   转过身来,见孟云慕得意浅笑,她纤指之上正转着一顶黑毡帽,正是己物。   鲁霸冷哼,短刀疾削云慕纤手。刀风凌厉,势若奔雷。   孟云慕俏目微凝,足下轻功骤展,娇躯侧挪,恰避刀锋。   同时她纤手一扬,黑毡帽飞落娄八所在。娄八忙伸手接住。
  孟云慕与鲁霸你来我往,已逾二十余招。   孟云慕自知带伤,不宜硬拼,遂以轻灵身法避让卸力,专化解鲁霸刀势。   阿恭已坐定一旁,跷起二郎腿,冷眼观二人搏杀。   阴恨雄则凝神细察孟云慕剑法,欲寻其中破绽,伺机以便冲上,助鲁霸一臂。   阴恨雄目光又不由转向阿恭,心中实厌此人。   阿恭见他盯视,淡淡道:“你看我作甚?又不是我打烂你爪子。”   阴恨雄暗骂一声,目光复投鲁霸。他见鲁霸久攻不下,心中亦渐焦躁。
  孟云慕与鲁霸拼杀正酣,劲风四扬。娄八何曾见此阵仗,心中惶惧欲走,手中犹握鲁霸毡帽,进退两难。   身旁已有一人缓缓近前,娄八竟未察觉。   直至瞥见地上人影,娄八转首一看,方见其人。   娄八顿时目瞪口呆,四肢发颤。
  那是娄八本能所至,丝毫不能自控。   来者身形修长,一袭黑衫,面色苍白,容颜干净而多皱,年约五六十许。   来者面上毫无表情,然不怒自威。   他负手而立,静观孟云慕与鲁霸相杀。   娄八声颤问道:“滕……滕长老,您老人家何时……何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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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一百三十六:奇异内劲
  医馆之前,尘土飞扬,孟云慕手持碧云剑,正与鲁霸激战,两人斗得难解难分。
  娄八见滕化真到场,不由心惊胆颤。滕化真功力何等深厚,岂是他这等小人物所能想象?
  滕化真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
  滕化真并非没听见娄八的话,只是一个人哪里会在意脚下爬过的蝼蚁?
  阴恨雄也看见滕化真到来,忙毕恭毕敬上前施礼,道:“滕长老怎么来到这里了?可是有事吩咐?”
  滕化真声音尖细,道:“我见你们都不在寨子里,便出来走走。”
  滕化真说完,便不再多言。阴恨雄也不敢多说话,只得站在一旁。
  那边鲁霸久攻不下,阴恨雄心里便有些焦躁。
  阴恨雄极想将孟云慕擒住,他容不得一个年轻女子将他兵器打碎。
  他与鲁霸、冷锋在阿林里横行惯了,遇着孟云慕这等管闲事的人,真是恨之入骨。
  滕化真忽然开口:“你还不上去帮忙?鲁霸打不过这个姑娘。”
  阴恨雄一愣,心下紧张,忙举起双爪,直冲向孟云慕与鲁霸。
  娄八见滕化真正在与阴恨雄说话,便轻手轻脚走近医馆,把鲁霸的帽子放在医馆宽桌之上。
  阿恭指着那边滕化真,问道:“那人是谁?声音怎么像个太监似的。”
  娄八低声狠道:“不要胡说八道!要活命就别出声!”
  说罢,娄八加紧脚步往外走去,恨不得立刻远离医馆这个是非之地。
  阿恭望着滕化真,手抓着凌乱的黑胡子,若有所思。
  只见阴恨雄加入战局,一时也下不去手。
  孟云慕身手敏捷,任凭鲁霸短刀又凶又快,竟沾不到她衣裳半分。
  那鲁霸看着身形粗糙,却也颇有耐心。他的刀招虽被孟云慕一一化解,仍丝毫不显急躁。
  他深知自己但凡露出一丝破绽,便会立刻败于孟云慕剑下。
  鲁霸许久不曾遇着与自己势均力敌之人,如今与孟云慕打斗,心里竟莫名兴奋起来。
  孟云慕应付着鲁霸,俏眸一撇,见阴恨雄举着铁爪,在旁蠢蠢欲动。
  她心念一转,脚步便稍稍停滞了些。
  鲁霸见她动作微有迟疑,大喝一声,短刀一挥,直往她大腿削去。
  孟云慕莲足急移,娇小身姿向后旋了两圈,短刀刀锋贴身而过。
  只听嘶拉一声,她的裙摆被划开一道长口子。
  转眼间,孟云慕手中碧云剑剑锋一转,飞云剑法之“风卷残云”朝一旁的阴恨雄攻去。
  这一式“风卷残云”突如其来,剑势如狂风,阴恨雄准备不足,被孟云慕逼得脚步凌乱,双爪乱挡。
  鲁霸见阴恨雄狼狈身影,此时兄弟有难,哪能不管,于是他运上八成劲力,短刀又攻去孟云慕。
  孟云慕不慌不忙,手中碧云剑一挑,“云卷云舒”却向阴恨雄使出。
  阴恨雄被碧云剑带得脚步歪斜,眼看就要撞上鲁霸短刀。
  鲁霸赶忙把短刀向后一收,才不至于劈到阴恨雄。
  翘着二郎腿观战的阿恭微微点头,喃喃自语:“这娃儿的飞云剑法使得不错,就是招式还略显生硬。”
  娄八已经撒腿跑开,消失不见。
  阴恨雄本想助力鲁霸,却不料被孟云慕巧妙剑法牵引,卷入他们二人的拼斗之中。
  阴恨雄加入后,孟云慕便在他身旁躲闪,借他身躯阻拦鲁霸的刀招。
  鲁霸刀招本讲究快、狠,哪知阴恨雄夹在他与孟云慕之间,短刀一时不能尽情施展。
  他可不想误伤了阴恨雄。
  鲁霸原想待孟云慕疲累之时,再催动自身功力,以求一举拿下她。
  而照眼下情形,恐怕难以得逞。
  孟云慕步法轻盈,在阴恨雄身边打转,鲁霸的短刀愣是打不中她。
  远处观战的滕化真,冷哼了一声。
  这般滑稽的三人混战,滕化真都看在眼里。
  只见鲁霸急道:“阴贤弟,你快让开啊。”
  阴恨雄满头是汗,他何尝不想让开。一来滕化真叫他来助鲁霸,他不得不从;二来孟云慕身法灵活得很,就一直绕着他去躲鲁霸的刀招。
  阴恨雄此时硬着头皮,一双铁爪向孟云慕抓去。
  孟云慕就等这一刻,她腰身一矮,阴恨雄铁爪抓空。
  孟云慕本就身子娇小,这一下在鲁霸看来,阴恨雄将孟云慕整个人遮蔽了。
  孟云慕足下一点,一式“白云出岫”,自阴恨雄腰侧刺出,直取鲁霸。
  孟云慕这一招出其不意,鲁霸只见眼前白光一晃,碧云剑锋已至眼前。
  鲁霸惊呼一声,短刀急忙一挡,碧云剑锋从他耳边擦过。
  忽听“嘭”的一声响,鲁霸向后飞出一丈。
  原来是剑招之后,孟云慕左手呈掌,以“飞霞掌”紧接而去,正中鲁霸胸膛。
  虽说她顾忌自身伤处,留了几分力度,却仍牵扯到背上,不由得柳眉微皱。
  鲁霸这时才显出慌张神情。面对孟云慕刚才那一剑,他若慢上半分,剑锋必定穿喉而过。
  孟云慕这连番巧妙招式,阴恨雄也看呆了。
  滕化真道:“够了!”声音又尖又细。
  孟云慕刚才一直专注对付鲁霸,还没留意到有个脸色苍白之人来了。
  鲁霸立刻收刀转身,对滕化真抱拳恭敬道:“滕长老。”
  鲁霸虽非邪月宗门下,却也与阴恨雄一般,对滕化真甚是尊敬。
  滕化真不予理会,缓缓走向阴恨雄。
  他对阴恨雄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就是因为邪月宗有你们这些废物,江湖上才说邪月宗是个不入流的门派。”
  滕化真这般叱骂,阴恨雄只能低头忍受。
  孟云慕见他大骂阴恨雄,心觉有趣,便道:“这位……滕长老,他的确是不中用,你骂得好啊。不过你老脸色这么白,身体肯定不好,就不要多生气了。”
  她看了一眼阿恭,接着道:“你要是被气死了,那边那个大夫可救不了你。”
  滕化真不为所动,缓缓看向孟云慕,道:“小丫头,你是飞云堡的什么人?”
  孟云慕纤手耍着碧云剑,边踱步边道:“飞云堡孟云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孟云慕左手横在纤腰,托着右臂,右手碧云剑指向滕化真,道:“你这人声音怎么这般奇怪,我刚才还以为一个老婆子来了。”
  滕化真没理会,道:“孟空是你什么人?”
  孟云慕道:“那是我家老头子。”
  阴恨雄与鲁霸相视一眼,经过刚才与孟云慕交手,也知道这话不假。
  闻名江湖的孟空,他的女儿肯定也不简单。
  滕化真对鲁霸与阴恨雄道:“本想让你们去找个人来,给我试招。”
  他又看向孟云慕,道:“这里刚好有个现成的,就不需要你们去找了。”
  阿恭在阿林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滕化真。
  滕化真这人绝对不好对付,阿恭心忖。
  阿恭对孟云慕喊道:“孟姑娘,我劝你现在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孟云慕声音清脆,对阿恭喊道:“我该往哪跑啊?”
  阿恭道:“东南西北,你挑个方向呗。”
  滕化真对鲁霸与阴恨雄摆了摆手,于是鲁霸与阴恨雄识趣地往后退。
  孟云慕看向滕化真,纤手指向自己,道:“滕长老,你要对我出手,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滕化真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也不回应孟云慕,左手从袖中伸出。那手如他脸色一般苍白,毫无血色。
  只见他左手突然握成爪状,右足踏出,悄无声息向孟云慕攻去。
  孟云慕早有准备,碧云剑向他左手削去。
  “叮”的一声,滕化真左手一抖,击在碧云剑剑身,将剑震了开去。
  阿恭见状,站了起来。他知道孟云慕对上滕化真,孟云慕必败无疑。
  鲁霸走向医馆,将桌上的毡帽拿起,戴回头上。
  他挡在阿恭面前,声音洪亮道:“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和磨仁是怎么回事?”
  阿恭看向鲁霸,道:“还能怎么回事?一个有病,一个治病,天经地义。”
  鲁霸一拍桌子,道:“磨仁与我兄弟几个有过节,我又不是没告诉过你。”
  阿恭答道:“那是与你们有过节,与我何干?”
  孟云慕此时险象环生。
  滕化真爪招飘忽不定,她料不到其下一步动作,且那爪疾如电闪。
  一对比之下,阴恨雄的铁爪简直如同儿戏。
  医馆那边嘈杂声起,孟云慕瞥了一眼,只见鲁霸正将阿恭追打。
  阿恭躲开鲁霸数拳之后,终因脚步不稳,摔倒在地。
  “你还有心思顾别人?”伴着滕化真尖细之声,他已鬼魅般欺近孟云慕面前。
  孟云慕心中一惊:好快。
  生死关头,她也不顾背后是否有伤,将“离云诀”内劲催至顶峰,碧云剑携凌厉剑风,对着滕化真连出两招。
  只见滕化真气定神闲,苍白双爪径直迎向孟云慕剑势所指之处。“叮叮”数声清脆响起,他已将孟云慕第一招稳稳挡下。
  随即滕化真双爪向左右一划,碧云剑带来的凌厉剑风,竟被他爪去一旁。
  此时孟云慕手中碧云剑亦斜去一旁。
  滕化真动作快速至极,左爪擒住她右臂曲泽,右爪击向她左臂少海。
  孟云慕双臂顿时又痛又麻,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乘着这致命破绽,滕化真接着右爪狠狠抓向她小腹之上。
  这一爪威力非同小可,孟云慕被爪劲震得剧痛,惨叫一声。
  滕化真并没有因此放开她,抓在她小腹上的爪,正将一股内力灌入她气海。
  孟云慕被这奇异内力所制,动弹不得。
  那股内力自气海向各处经脉蔓延。
  只见她身子被爪劲带得微微离地一寸,悬在半空,双足虚点。
  奇异内力所经之处,她只觉剧痛无比,却又发不出声音,玉口微张,樱唇颤抖。
  这股内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滕化真抓着孟云慕的爪向前一甩,她娇小身躯顿时摔落在地。
  孟云慕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口鲜血吐出。她只觉天旋地转,四肢剧痛。
  滕化真苍白的手收回袖里,静静看着地上的孟云慕。
  孟云慕忍着周身剧痛,断断续续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滕化真俯视着她,从她身边慢慢走过,不予理睬。
  只听他道:“剩下的交给你们。她是死是活,你们回来再告诉我。”
  言罢,滕化真就此离去。
  孟云慕玉臂撑地,身躯颤抖,尽力让自己站起。
  那边阴恨雄见滕化真离去,不明所以。
  他再看向孟云慕,只见她似乎已受重伤,爬不起来。
  阴恨雄缓步走近,一双铁爪举在身前,有所防备。
  他也不知滕化真刚才对她做了什么,此时还是小心为好。
  孟云慕玉臂撑起,身躯一阵颤抖,脚步不稳,也是站了起来。
  只见她柳眉紧锁,脸色煞白,额头冷汗密布,樱唇微微发颤。那奇异内力仍在体内四处游走,经脉如被针刺一般。
  阴恨雄见孟云慕脚步晃动,俏脸上表情痛苦,才壮起胆子,铁爪一挥,向她疾去。
  孟云慕奋力举起碧云剑一挡,身子居然承受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阴恨雄冷笑一声,再无顾忌,一双铁爪就向她攻去。
  孟云慕银牙紧咬,“离云诀”内力却怎么也使不上来,只能接连后退,狼狈躲闪。
  “嘶”的一声,她躲闪不及,齐腰之下,裙摆被铁爪划断。
  罗裙自她腰际裂开,布料垂落。只见孟云慕两条修长白嫩的大腿,圆润细腻。
  腿间亵裤单薄,紧贴肌肤。亵裤中央微微隆起,阴阜轮廓隐约可见。
  孟云慕举剑在前,数度想运起“离云诀”,却徒劳无功。
  眼看阴恨雄铁爪又至,孟云慕强忍经脉传来的剧痛,旋身躲闪。
  她躲得了一下,却被阴恨雄后手抓住了香肩。
  孟云慕娇喝一声,碧云剑朝他挥去。
  阴恨雄向后一退,抓在她肩上的爪顺势一扯,将胸前一大片衣裳撕了下来。
  那衣裳被撕开后,左边美乳赫然露出。桃乳饱满娇美,淡粉乳晕微微收缩,乳尖微挺。
  孟云慕喘气连连,裸露的美乳随之起伏。她避开这两招已费了很大力气。
  她勉强站稳,心忖:那滕长老所使到底是何功夫,我内力居然聚集不起来。
  想罢,滕化真那奇异内力又在体内乱窜,她痛得弯腰低吟。
  而那边阿恭摔倒之后,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却面无惧色,对鲁霸道:“事已至此,你就算将我打死,磨仁也是被我治好了。”
  鲁霸冷哼一声,道:“收拾了你,我自然会去收拾磨仁。”
  鲁霸大手向阿恭一擒,居然又被他躲了过去。
  鲁霸从刚才就觉得这阿恭有点不对劲。这人看起来不会武功,没有内力的样子,步法却丝毫不乱。
  鲁霸也不再留手,内劲运起,脚步紧跟而上。
  拳风犀利,直向阿恭攻去。
  阿恭毕竟慢了半拍。他躲过一拳,鲁霸却快速跟上,大手将他脖子牢牢擒住。
  阿恭瞪向鲁霸,道:“放手。”
  鲁霸哼了一声,使出三成内力,一拳打向阿恭胸口。
  那一拳打在阿恭身上,结实入肉,鲁霸这才明白阿恭的确不具备任何内力。
  阿恭闷哼一声,满是黑胡子的脸一阵抽搐。
  也许前面他能躲开鲁霸的拳招,只是碰巧。
  鲁霸再一拳擂在阿恭腹上,他痛苦地叫了一声。
  随后阿恭拦在鲁霸粗臂上的手软软垂了下来。
  鲁霸松开阿恭脖子上的手,阿恭直接摔倒在地,再无声响。
  鲁霸见他瘫在地上,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灰尘,转头看向阴恨雄,也不管阿恭是死是活。
  再看孟云慕衣裳破损,勉强应战。
  阴恨雄看向她手上的碧云剑,知道此剑锋利无比,于是没有接连进攻,只是等待时机。
  孟云慕脚步虚浮,俏目紧盯他双爪,心忖:怎么办怎么办,早知道刚才听阿恭说跑了就好了。
  阴恨雄目光落在她裸露左乳与修长大腿上。那雪白乳肉随着孟云慕喘息轻轻颤动,大腿光洁。
  阴恨雄喉结滚动,吞了吞口水,心中一横,铁爪一左一右向她攻去。
  孟云慕娇叱一声,使上全身气力,一跃而起。
  阴恨雄铁爪扑了个空。
  她身在半空,一招“飞云直下”向阴恨雄头顶刺去。
  她就赌上这招,要将阴恨雄就地击杀。
  阴恨雄大惊失色,急忙躲闪,只见一道剑光从眼前闪过,自上而下。
  “嚓”的一声,阴恨雄脸色苍白,跌坐在地。
  只见他身上软甲裂开两半。而孟云慕使出这招之后,也无力站稳,从半空摔倒在地,唯独纤手仍紧握碧云剑。
  “啊!”她一阵痛呼,鲁霸一脚踢向她持剑手腕,碧云剑脱手飞出,跌去数丈之外。
  鲁霸扶起阴恨雄,道:“贤弟莫慌,这姓孟的小蹄子,我替你收拾。”
  阴恨雄惊魂未定,看向身上裂开的护身软甲。他方才险些就去见阎罗王了。
  鲁霸看向地上爬着的孟云慕,一脚猛力踢向她腰间。
  孟云慕惨叫一声,娇小身躯飞出三丈之外。她身躯蜷缩,一口血吐了出来。
  鲁霸缓缓走向她,在她身边蹲下,道:“这位孟女侠,我看你刚才是想将我贤弟杀了?”
  孟云慕气若游丝,樱唇颤抖:“你们……运气不错,若是向本姑娘跪地求饶……我……就放过你们……”
  鲁霸冷笑一声,将她身躯翻转。
  孟云慕身体朝上,呼吸急促,裸露美乳轻轻起伏。
  鲁霸右手握拳,运劲击向她巨阙穴。
  孟云慕因痛哀叫,纤臂抬起,终又无力放下。
  她眼前一昏,螓首一垂,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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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一百三十七:医馆弑人      
  阴恨雄惊魂稍定,向鲁霸走去。他身上的软甲被孟云慕劈裂,已然无用,便将软甲脱下,丢在地上。
  鲁霸缓缓站了起来。阴恨雄立于他身旁,看向地上的孟云慕,只见她仰面躺着,美眸紧闭,桃乳裸露,玉腿白皙。
  阴恨雄问道:“鲁老大,她是不是死了?”
  鲁霸回道:“没有,她尚有气息。不知滕长老使了什么招式,却又留了她一命。”
  方才滕化真双爪破开孟云慕守势,再将她抓起离地,令鲁霸、阴恨雄二人大开眼界。
  二人哪里知晓,那滕化真所施的这股奇异内劲,正是“摧星玄功”。此功乃滕化真专为对付星罗门而修炼所得。
  星罗门以内力为基本,而滕化真这摧星玄功,能令人体内真气溃散。一旦这股内劲侵入体内,若非施功之人收回,便会潜伏于经脉之中,经久不散,令人生不如死。
  尤其孟云慕内功修为尚浅,更是难以抵御。
  这等阴损歹毒的奇功,足见滕化真对星罗门、对山清秋的恨意之深。
  阴恨雄望向鲁霸,问道:“那我们如今如何是好?”
  鲁霸沉吟片刻,道:“方才滕长老话中之意,分明是将这孟云慕交由我们处置。”
  言罢,鲁霸恍然大悟,转对阴恨雄道:“贤弟尚未练成采补之法,何不拿这小蹄子来练练?想来正是滕长老有意助你。”
  阴恨雄适才望着地上的孟云慕,早已想入非非,胯下肉茎硬挺胀起。此刻听得鲁霸开口,他反而犹豫起来。
  鲁霸见他迟疑,便道:“贤弟放心。我早已用拳劲点中她大穴,她纵使醒来,一时半刻也动弹不得。”
  阴恨雄听罢,拱手道:“谢鲁老大成全。”说着便弯下腰去,将地上半裸昏迷的孟云慕拦腰抱起。
  那温香软玉一下子拥入怀中,阴恨雄哪里还忍得住,俯首在孟云慕雪白的乳肉上用力嘬了一口。
  鲁霸见状,哈哈大笑,道:“要是冷锋贤弟在此,怕是要抢着第一个上了。”
  阴恨雄闻言,那张丑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他抱紧孟云慕,径直往医馆而去。
  阴恨雄将瘫软如泥的孟云慕放置于宽桌之上。鲁霸跟之而来,随手将布帘放下,搬了一张长凳去布帘之外,道:“阴贤弟慢慢享用,为兄就守在外面,谁也不能打扰你。”
  阴恨雄见鲁霸出了去,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大手,一把抓向孟云慕裸露的乳峰。
  那桃乳入手软弹,乳肤细腻,刚才阴恨雄嘬过的那处,已然泛起一小片红印。
  阴恨雄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三两下便将孟云慕右肩的衣衫撕开。另一侧美乳也随之跳脱出来。
  他双手齐上,对着这对滑腻美乳又抓又捏,尽情揉弄。
  孟云慕这对桃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阴恨雄的手正好握满,乳香温软。
  鲁霸在医馆之前坐了下来。他觉得孟云慕出现在这里,有些蹊跷。
  他坐下后,低头沉思:一个飞云堡的大小姐,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偏僻之地?莫非孟云慕是借寻人之名,在阿林里探查我们与邪月宗?
  若是孟云慕将我们在阿林里作恶的消息散播出去,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可能就会来找我们麻烦。
  鲁霸思考了种种之后,心中暗忖:唯有将孟云慕先奸后杀,以除后患。    只见数丈之外,方才被打倒在地的阿恭,缓缓爬了起来。
  鲁霸那一拳本已留力,亦不知阿恭会否因此毙命。阿恭时常惹怒于他,然而尚未至非杀不可之地步。
  此时阿恭犹能爬起,鲁霸冷笑一声,对阿恭道:“你捡回一条命,还不过来跪谢我。”
  阿恭摇摇晃晃站起,仿若不闻鲁霸话语,朝另一处走去。
  他捂着胸腹,鲁霸那两拳虽不致死,此刻仍疼痛不已。
  阿恭大口呼吸数下,脚步渐稳,停于地上一把剑前。
  那正是孟云慕所持碧云剑,被鲁霸踢飞至此。
  阿恭弯腰将碧云剑捡起,掂于手中。鲁霸见状,道:“把那剑拿来,它看着甚是锋利,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恭看了一眼鲁霸,手指按于碧云剑身之上,来回拂过,喃喃自语:“你懂个屁。这把剑世间罕见,绝非凡品。”
  阿恭手腕一转,剑光轻晃,碧云剑握于右手,向鲁霸走去。
  鲁霸见阿恭握剑在手,步伐平静,朝自己走来,不由心中存疑。在鲁霸眼里,阿恭此刻身姿动作,已然不同。
  阿恭缓缓走着,问道:“孟姑娘在何处,你将她杀了?”
  鲁霸用力眨了几下眼,眼前阿恭仍是那个满脸黑胡子、口音浓重之人。鲁霸亦说不出为何阿恭看起来不对劲。
  鲁霸指了指身后布帘,狞笑道:“她正与我贤弟逍遥快活着。怎的,你也想分一杯羹?”
  阿恭一言不发,朝鲁霸越走越近。
  鲁霸从长凳站了起来,心生警惕,内力运起,亦向阿恭走去。
  阿恭手持碧云剑,立于鲁霸面前。阿恭比鲁霸还矮上半个头。
  阿恭道:“让开,我的医馆容不得你们乱来。”
  话音刚落,鲁霸大喝一声,右拳运劲,朝阿恭腹部打去。
  同时医馆之内,阴恨雄已脱了裤子,挺着根长长的肉茎,前端稍稍弯曲。
  宽桌上的孟云慕,先前裙摆遭阴恨雄铁爪划断,齐腰以下毫无遮拦,一双玉腿白皙圆润。唯独一束单薄的亵裤紧紧贴于她双腿之间。
  亵裤单薄,水印点点,孟云慕阴阜轮廓清晰可见。    阴恨雄嘴角一歪,看似在笑,却透着几分狰狞。
  他托着孟云慕纤细的腰肢,将她娇小的身躯拉到桌边,两手一推她的双膝,白皙玉腿顿时大张。
  阴恨雄两脚往左右挪了一步,腰身一低,胯下那根长长的肉茎便贴到了她单薄的亵裤之上。
  阴恨雄在孟云慕腰间猛地一扯,“啪”的一声,系着亵裤的细绳应声而断。那单薄亵裤便滑落于孟云慕腿边。
  只见孟云慕阴阜饱满白皙,中间细缝水渍光亮,湿润诱人。此等香艳情景,阴恨雄眼前一亮。
  却听得医馆外鲁霸大喝一声,接着却寂然无声。
  阴恨雄觉得奇怪,心中冒起一阵不祥之感。他神情紧张,向后退一步,也顾不上穿裤子,挺着那长长肉茎,掀开布帘往外一看。
  只见鲁霸扑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滩血水在身体下向四周延伸。阿恭握剑立于鲁霸身旁,剑锋滴着血。
  阴恨雄一惊,对阿恭喊道:“你杀了鲁老大?”
  阿恭瞪了阴恨雄一眼,道:“我说他冲过来,撞到剑上,一命呜呼,你信不信?”
  阴恨雄怒道:“你找死!”他朝阿恭冲去,双手呈爪,目露凶光,欲置阿恭于死地。
  阿恭却纹丝不动,持剑姿势自然至极,甚至令人觉得,碧云剑已是他身体一部分。
  阿恭目光一凝,不退反进,欺身逼近阴恨雄,手中碧云剑寒光一闪。
  阴恨雄一声惨叫,左手捂住右腕。只见他右掌被齐腕切断,血溅一地。
  阿恭喘了口大气,脚步勉强稳住。碧云剑上、阿恭衣服上尽是血花。
  阴恨雄忍着剧痛,捡起地上鲁霸的短刀,挥刀朝阿恭砍去。
  短刀将近之时,只见阿恭身形一旋,如同陀螺,碧云剑突然削出。
  只听“嗤”的一声。
  阴恨雄高举着刀,呆立原地,双眼圆睁,喉咙之间一道深深切口,泉涌般冒出鲜血。
  阴恨雄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恭,再也无法说话。他临死都没明白,阿恭是如何用剑使出那招的。
  阿恭似用尽全身力气,喘着粗气,看了看手上碧云剑,道:“真是费劲。”
  阴恨雄身体前倾,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阴恨雄、鲁霸两具尸体横于地上,鲜血流了一地。阿恭拍了拍身上尘土,理顺气息,用衣角将碧云剑刃上鲜血抹去。
  阿恭步伐疲累,捡起剑鞘,收起碧云剑,向医馆走去。他掀开布帘,只见孟云慕躺于宽桌上,衣裳尽碎,胴体裸露,肌肤雪白,美眸紧闭。
  阿恭赶紧去把孟云慕的脉,沉思一番。他拍拍孟云慕的脸,道:“孟姑娘,醒醒。你可别死了,你还欠我银两。”
  尚在昏迷的孟云慕,轻吟了一声,声音似痛似乏。
  阿恭走去医馆之外,扒下鲁霸身上衣物,拿进医馆,穿在孟云慕身上。
  阿恭将孟云慕身子侧过,往自己背上移。孟云慕胸脯贴着阿恭后背,螓首无力依靠在阿恭肩上,双腿自然垂下。
  阿恭背着孟云慕,抱怨道:“你这个祸星,才来阿林里不久,这里就死了两个人。”他杀了鲁霸与阴恨雄,断定无法继续留在阿林里医馆。人是他杀的,他就要怪在孟云慕头上。
  孟云慕没有任何反应,软绵绵趴在阿恭背上。
  阿恭背着孟云慕出了医馆。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在医馆之外。男子手握屠刀,半跪于阴恨雄尸体前,用力砍着阴恨雄丑脸,血花飞溅。
  男子一边砍一边咒骂着,阴恨雄的脸都被这男子砍烂了。
  阿恭见状,道:“磨仁,你什么时候来的?”原来这位手握屠刀、朝阴恨雄尸体猛砍之人,正是先前被阿恭治好的磨仁。
  磨仁一声不吭,手臂用力,青筋暴起,阴恨雄头颅已被他砍得不成人形,肉碎血沫满地。
  阿恭叹了口气,背着孟云慕四下张望。不远处一本书在地面上,那正是孟云慕随身带着的古籍,刚才与阴恨雄、鲁霸打斗激烈,遗落于地。
  阿恭将古籍捡起,拍了拍上面尘土,收入怀中。
  阿恭转头对磨仁道:“医馆内有些草药膏药,你要便拿走。”言罢,阿恭背着孟云慕,转身朝阿林里外方向走去。
  磨仁这才站起,问道:“你去哪里?”
  阿恭道:“去躲起来。”
  磨仁道:“你都能将鲁霸杀了,怎不早说你会剑法,怎不一早将他们杀了,为何掩掩藏藏?”
  阿恭背着孟云慕渐行渐远,道:“一,我从不曾说我不会剑法。二,我对打打杀杀无甚兴趣。”
  磨仁看着阿恭远去身影,回想阿恭在阿林里多年来所言所为。在他眼中,阿恭就是怪人一个。
  洛城百里居内,水潭边上,也有一个怪人。
  此人眉清目秀,气度不凡,坐于轮椅上。他正是百里居主人——百里思舟。
  百里思舟怪就怪在,手执钓竿,却不置鱼饵。
  百里思舟身旁有一位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气度雍容。年轻男子坐在凉椅上,正与百里思舟一同垂钓。
  水潭边微风吹动,花草飘香,水面安静澄明。
  年轻人打破寂静:“思舟,我从方才就好奇,你不用鱼饵,怎么钓得上鱼?”
  百里思舟微笑道:“景业兄有所不知,我钓鱼从来不是为了鱼。”其身旁这位雍容华贵年轻人,是陈朝世子陈景业。
  陈景业道:“哦?那是为何。”
  百里思舟道:“只为澄心养性,沉淀思虑。何况有景业兄陪伴在下,无鱼亦同有鱼。”
  陈景业笑道:“原来我才是思舟的鱼。”言罢,陈景业叹了口气。
  百里思舟道:“景业兄何故叹气?”
  陈景业道:“我如今处境,又何尝不是潭中之鱼。”
  百里思舟道:“潭中之鱼,非困于水,乃暂栖其身。令尊已定江南,岂会坐视爱子屈居人下。景业兄安心读书练剑,待南风一起,便是鱼跃龙门之时。”
  陈景业作为唯一存活的皇子,仍滞留北方作为人质。无论出入行迹,必有高手跟随监视。监视陈景业的数位高手,碍于百里家地位名气,只能在百里居外等候。    陈景业笑道:“思舟妙语连珠,我甚是佩服。”
  百里思舟指着自己双腿,道:“我双腿不便,只能动动嘴皮子了。”
  百里思舟言毕,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水潭边两人谈笑之时,一高大身影脚步疾快,朝他们接近。
  来者正是庞不锵。他匆匆而来,见百里思舟、陈景业在潭边垂钓,于是对二人施礼道:“百里公子,殿下。”
  百里思舟见庞不锵来到,道:“不锵,要不你也拿个钓竿来,与我们一同钓鱼如何?”
  庞不锵欲言又止,看向百里思舟。
  百里思舟与庞不锵相处多年,一看便知庞不锵有要事禀告。百里思舟道:“景业兄不是外人,不锵有话不妨直说。”
  庞不锵这才开口道:“虞姑娘从鬼王桥坠下,生死不明。”
  百里思舟闻言,手中钓杆颤了一下。他眼神瞬时凝重,眉头紧皱。
  陈景业还是首次见到百里思舟神情这般严肃。在他眼中,百里思舟一向谈笑自若,淡察世情。
  百里思舟对庞不锵道:“告知申、酉、戌、亥,定要将虞姑娘找到。”
  百里思舟麾下有十二部密探,皆以地支命名。此十二部遍布江湖各处,暗中搜集情报、执行密令。其中申、酉、戌、亥四部最为精锐,专司紧要之事。
  庞不锵道:“属下听令。”
  百里思舟点点头:“现在就去,拜托不锵你了。”
  庞不锵道:“公子言重了。”庞不锵身形一转,脚步连点,施展轻功离去。
  水潭边恢复宁静。不同的是,百里思舟眉头紧锁。
  陈景业问道:“刚才提及的虞姑娘,可是你的红颜知己?”
  百里思舟沉默片刻,道:“虞姑娘性情淡泊,怕是看不上我。”
  陈景业笑道:“这世间竟有看不上百里思舟的姑娘。”
  百里思舟道:“看得上亦好,看不上亦可,在下都无所谓。人与人之间讲求缘分二字。虞姑娘与我,姑且算得上有几分缘分。”
  陈景业哈哈一笑,已看出一向孤寡的百里思舟,已将这位虞姑娘摆在心中重要位置。
  陈景业问道:“那么这位性情淡泊之虞姑娘,是哪里人士,家世如何,芳名是甚。”
  百里思舟缓缓道:“虞姑娘芳名取人儿二字,是洛城以北,鬼山上一富商虞海之女。”
  陈景业调侃道:“不妨由我去鬼山之上,替思舟你谈下这门亲事,如何?”
  百里思舟道:“虞海已不幸仙逝。而且鬼山之上道路复杂,暗含奇门八卦之阵,寻常人没有指引,难以寻得……”
  百里思舟却断下话语,转而看向陈景业,道:“景业兄,你怎的这般多事,关心起我的姻缘来。”
  陈景业道:“这方圆百里之内,唯有思舟你与我熟络。我不关心你,还有何人可以关心。”
  百里思舟道:“家妹正是待嫁之年,景业兄何不关心一下她的姻缘。”百里思舟亲妹,正是那青春可人的百里茵宝。
  陈景业笑道:“令妹每每见我便要躲着,我也不知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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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一百三十八:往南而去    
  夏末凉风起,河滩杨柳依。
  岸边小道上,一名少女衣着朴素,脚步轻快,背后一个大竹筐。竹筐半满,里面是幼笋与野果。
  她哼着曲儿,抹去额上细汗。
  也许是走得太快,也许是没留意脚下,少女绊了一下脚,险些跌倒。她身后竹筐一倾,几枚果子掉了出来,一直朝河滩滚去。
  少女见状撩起裤脚,脱下布鞋,莲足一步一步追去河滩。
  河水清澈,少女裸足踏入河滩浅处,浸肤清凉。她弯腰拾起果子,只见水花四溅,白皙脚丫上水珠晶莹。
  她拾起果子,抖了抖果子上的河水,放回背篓里。
  待掉落的野果都被拾起,她直起腰来,松了口气。
  少女正要朝岸边走,却发觉滩边不远之处,似有衣物漂浮。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处滩边不仅是衣物,一位白发女子居然在那躺着。
  少女赶紧将竹筐放下,三步并两步朝那滩边白发女子跑去。
  那白发女子双眸紧闭,樱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却没有任何声响。
  “姑娘,姑娘醒醒!”少女将白发女子半身扶起。白发女子湿漉漉的身躯依在少女怀里。白发女子依然昏迷不醒。
  少女打量白发女子,见其衣裳华贵,容貌俊丽,不似寻常人家女子。尤其容貌颇娇,与一头白发格格不入。
  “来人啊,救命!有位姑娘溺水了!”少女心急,四顾大喊,声音清亮。
  少女连唤数声,未见人来,于是乎少女将白发女子背起,咬牙挪步,朝自家迈去。她光着脚丫,无暇去顾竹筐,将之留于岸边。
  少女家离河滩不远,亏得身上还剩几分气力,将白发女子背了回家去。
  只见屋舍低矮,几只家鸡散放门前。少女步履急促,家鸡扑翅避开,少女朝屋舍喊道:“阿爹,救人啊!”
  一五旬男子从门口探出,见少女光脚背着一名陌生女子,他脸色稍惊,道:“芹儿,你怎得背了一人来?”
  少女名唤戈翠芹,与父亲戈引金相依为命,二人在这河边村落过着清贫生活。
  戈翠芹道:“这位姑娘昏在河边,尚有呼吸,不知性命是否有忧。”她背着白发女子径直往屋里去。戈引金一探白发女子额前,道:“怕是受了风寒。她可是浸泡在河水里?”
  戈翠芹点了点头。戈引金没有作声,眉头紧锁,走出屋外。戈翠芹见父亲不愿相助,便扶白发女子去床边,将其身上湿透衣裳解下。白发女子皮肤白皙,腰细臀翘,双乳丰硕,戈翠芹见之不由脸颊渐红,默默替白发女子擦拭身子。
  戈引金望着屋前菜棚,沉默不语。父女二人过活清贫,尚能糊口,戈翠芹无端端背了一女子回来,依照戈翠芹性子,定是要照顾那白发女子。他苦笑一声,声音低微,屋内戈翠芹正全神贯注,亦不听闻。
  白发女子睡于床上,依旧不醒,只是呼吸平缓,性命应是无忧,戈翠芹才放下心来。她出得屋外,不见戈引金,也不多在意,朝河滩返回,好将那采摘物事与那布鞋寻回。
  戈翠芹背着竹筐回了来,依然不见戈引金。于是乎她去屋侧取了干柴,在灶前煮食。直到黄昏时分,戈引金才返屋,手中提着一捆药草。
  白发女子已经醒转,半坐于床上。因原来穿着衣服在屋外晾干,此时白发女子身穿戈翠芹朴素布裳。布裳稍窄,白发女子酥胸半露。戈翠芹手捧瓷碗,正喂白发女子吃食。
  戈翠芹听得脚步声近,见是父亲回来,道:“阿爹,你外出了许久,去了哪里?”
  戈引金沉默片刻,道:“去借了些药草回来,兴许你用得上。”他瞄了一眼白发女子,将药草放去一边。屋里床一张,矮凳两张,方木桌一张,两边木架置了些杂物。
  戈翠芹纤手探去白发女子额上,只觉女子额上犹自发烫。待白发女子用罢,戈翠芹便扶她重新躺下。
  坐于矮凳上的戈引金,忽而说道:“你想留这女子在屋?”
  戈翠芹看向戈引金道:“是。虞姑娘身子抱恙,就让她在这休养几天吧。”
  戈引金道:“她姓虞?”
  戈翠芹看了一眼床上,白发女子双眸闭上,似已睡去,道:“虞姑娘芳名人儿,她只道了姓名,却没说为何昏倒在河边。孩儿听她睡着时呓语,孟什么的云云。”
  戈引金不语,径直从木架下取了草席,铺于房屋角落。他与女儿戈翠芹二人共住这简陋屋内,床榻供女儿用,自己则于草席休息睡眠。
  戈翠芹问道:“阿爹饿不饿,孩儿煮了些吃食。”她见戈引金铺了草席,有作休息之意。
  戈引金摆了摆手,道:“不需要,你与那位姑娘吃吧。”
  戈翠芹点点头。二人家境清贫,彼此心里都明白。只是近日阿爹忽然沉默寡言,戈翠芹只觉得有些古怪。
  天色渐暗,戈翠芹打理门前田地鸡只诸事之后,与虞人儿共卧床上入眠。
  次日虞人儿依然不见好转,四肢发热,梦语不断。戈翠芹熬药煮汤,忙前忙后。戈引金一早已出去,晌午过后才回来。
  戈翠芹收拾碗碟时,戈引金道:“芹儿为何留那姓虞的陌生女子在家?家中并无多少余粮去供三人口食。”
  戈翠芹道:“阿爹曾教导孩儿,遇有难之人虽尽力救之,孩儿一直记在心中。”
  戈引金闻言沉默,没想到对女儿年幼之时所言,女儿记得至今。戈引金不由心中一阵酸楚。
  戈引金看去虞人儿,虞人儿依旧沉睡在木床。戈引金思考片刻之后,拿起锄头去屋外打理田地。
  又是一日过去。
  戈翠芹父女所在村落,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只是每户人家并不挨近,纵是有人在家中叫喊,戈翠芹不一定会听得到。反之亦然。
  虞人儿衣物已干,戈翠芹拿来给虞人儿换上。虞人儿半卧床上,经两日戈翠芹煮药相喂,气色稍微好转。
  虞人儿换回己身衣裳。戈翠芹见虞人儿气质清高,容颜绝丽,一身衣裳典雅华贵,不由得现出羡慕之色,道:“虞姐姐长得这般漂亮,小妹要是能有像姐姐这样的衣裳就好了。”戈翠芹自小住在村落,衣装朴素,只有来往商贾才令她见得村外人穿衣打扮。而今虞人儿卧于这简陋屋里,在戈翠芹眼底,却似天仙下凡一般。
  虞人儿螓首微点。
  戈翠芹只道虞人儿病体尚未痊愈,不便多言,道:“虞姐姐可还觉得不适?要不要再躺一躺?”
  虞人儿摇了摇头,语声轻弱:“不必。”
  昨日戈翠芹已问了虞人儿出自何地,思及此处,于是说道:“这里逢初一,十五,便有外来车辆经过。介时虞姐姐大可借个方便,乘车出去,汇道小城,便可觅得路途前往洛城。”话是这般说,戈翠芹心里却没底,毕竟她自己也没出过外边,尽是从村里那些叔伯婆娘听说。
  虞人儿闻言不语,心事重重。
  忽闻屋外脚步声,不止一人。戈翠芹好奇放下手中活计,出得屋外看。只见阿爹戈引金与数人齐来。数人之中,三人戈翠芹不曾见过,其中一人锦衣在身,年约四十,气度偏傲,而他身旁两位身穿劲装,应是随从手下。还有两位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戈翠芹认得他们二人,分别是刘成,陆生。
  戈翠芹不曾见过眼前阵仗,一时呆立在彼。戈引金步伐缓慢,眼神躲闪,数番有开口之意,却迟迟不语。
  刘成眼见戈引金不语,径直走向戈翠芹,道:“芹儿,你今儿走了大运了。”
  戈翠芹回过神,好奇问道:“刘伯伯,怎地有走运一说?”
  刘成道:“你阿爹已替你说下一门亲事,对方乃是一位贵人哩。”
  戈翠芹闻言大惊,忙道:“却是几时的事?我阿爹为何未曾与我说起?”她看向阿爹戈引金。只见戈引金看向别处,沉默不语。
  只见那锦衣之人向陆生问道:“这小娘子模样倒也生得不差,却不知今年几岁?”
  陆生看了看戈引金,道:“回李大人,戈翠芹来年十六。”
  那锦衣李大人朝戈引金说道:“戈老头儿,倒没瞧出来,你这女儿竟有这般好模样。你女儿,我便要了。”
  说罢,李大人只把手一摆。旁边一名劲装随从会意,取出几锭白银来,递到戈引金手中。
  李大人又道:“这里便是先前说定的二十两银子。”
  戈翠芹目睹眼前一幕,即时懂了几分,她急切看向戈引金,问道:“阿爹是说了亲事,还是要将孩儿卖了?”
  旁边刘成语气温和,向戈翠芹劝道:“当然是一门亲事,你阿爹拿的银子……是聘礼!”
  戈翠芹眼泛泪珠,朝戈引金喊道:“阿爹!”戈引金依旧不理睬。
  陆生也走上前来,向着戈翠芹道:“芹儿莫要怕。李大人这等贵人,亲自到咱这小村落来寻你,正是你的造化哩。往后跟了大人,自然过些衣食无忧的日子。你阿爹也是一番好心,都是为了你着想。”
  李大人有些不耐烦,道:“多讲无益,我要事在身,现今便要启程。”
  这着锦衣之人乃是李少水,年纪四十出头,曾趁官职之便贪掠财富。直至三年前江陵失陷,梁元帝被俘,李少水也官位不保,唯有携着家中财宝,朝南而去。
  李少水在南方投奔一位高人,得以落脚。李少水如今也只是按那位高人吩咐办事,在多地寻觅年轻女子,以作妾室。
  刘成对戈翠芹道:“芹儿,快些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如今便要动身了。”
  戈翠芹急忙走到戈引金跟前,扯住他胳膊,哭道:“阿爹,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要跟着阿爹,在这里过活!”
  李少水冷哼一声,朝身旁两个劲装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两个随从会意,便抢上前来,要将戈翠芹拿住。
  戈翠芹哪里肯依,慌乱之中转身便往田地里跑。那两个随从脚下甚快,只是几个起落,便已追到近前。戈翠芹一个弱女子,哪里逃得过这等习武之人,没跑出多远,便被二人拿住。
  两位劲装随从将戈翠芹按得跪在地上,挣扎不得,戈翠芹哭得泪流满面。
  李少水道:“走。”两人将戈翠芹押着扶起,走向李少水。
  李少水无意一望,只见屋门站着一位白发女子,身材高挑,容貌绝丽。正是虞人儿。
  李少水怔住了,目光被虞人儿容颜所吸引。
  李少水指着那白发女子,向陆生问道:“那位姑娘是谁?”
  陆生一看,他在村里哪里见过这般姿色倾城的女子,不由得一时语塞,看向戈引金。
  戈引金道:“那是小女所救之人,来历不明。”
  李少水如同捡到意外财宝,心中大喜,道:“这个姑娘我也要了。”其中一个随从闻言,便朝虞人儿走去。
  戈翠芹脸挂泪痕,朝虞人儿喊道:“虞姐姐,快跑!”
  戈引金一伸手,道:“大人,再添二十两罢。”
  李少水哈哈大笑:“戈老头儿真是会做买卖。”李少水从怀里摸出半锭金子,掷在地上,道:“多出来的赏你了,大爷今日高兴。”
  戈引金连忙捡起地上金子,生怕他人抢走。
  戈翠芹见亲爹竟作出这般贪财模样,心中一阵酸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颤声道:“阿爹,你……你怎能如此……”   虞人儿神情茫然,见有人过来拿她肩膀,也不挣扎。那随从见虞人儿不作抵抗,也省了力气,轻推虞人儿前走。虞人儿朝戈翠芹走去。
  虞人儿俯下身来,纤手将戈翠芹泪痕拭去,语声依旧轻弱:“戈姑娘,莫哭了。”
  戈翠芹抬眼望着虞人儿,见其神色淡淡,半点不见慌乱,心中诧异。
  虞人儿向那押着戈翠芹的劲装随从说道:“放开她,我们自个儿会走。”
  那随从见虞人儿神色淡漠,说话间又全无惧意,怔了一怔,竟松了手。
  李少水在旁瞧着这一幕,觉得颇有意思,当下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我们走。”
  戈翠芹得了自由,忙缩到虞人儿身旁。虞人儿便挽住她的手,拍抚着她手背,似在无声安慰。
  戈翠芹回头望去,只见戈引金全然不理会自己,心中悲恨失望。她含泪望着那片田地,菜棚倾倒,满地狼藉。
  她曾想有朝一日离开这村庄,总该有个好端端的光景,谁知今日竟是这般情形。想到此处,戈翠芹眼泪又落了下来。
  虞人儿、戈翠芹两个,跟随李少水出了村外。只见两辆马车等候在那。二女上了车,车夫扬鞭,向南而去。
  李少水却不告诉戈翠芹要往何处去。初时车轮颠簸,甚是难行;后来渐渐出了山地,道路平坦,车行也稳当起来。
  一连行了两日,来到一处小镇。李少水在镇上停留,将虞人儿、戈翠芹二女关在客店一间小房之中。每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不曾短了她们吃喝。
  戈翠芹在李少水吩咐下换了一身青碧罗衫,越发衬得她少女娇姿可人。
  闲来无事,戈翠芹便与虞人儿说话。虞人儿说起在鬼王桥上的遭遇,戈翠芹听了,只觉惊讶稀奇。
  次日一早,二女又被带上马车。戈翠芹上车一看,只见车中多坐了一位少女,年纪与自己相仿,脸颊红润,双眸清亮,只是脸上泪痕才干。
  戈翠芹只瞧了一眼,心知这姑娘也是遭了同等变故,被李少水买了来。她想到这里,不觉又是一阵心酸。
  马车仍自向前。新进马车的那个少女,身穿淡蓝衣衫,里面银绣白绫,绣纹精细,一望便知是来自富贵人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神色却冷冷的。她自己抹了眼泪,默默坐于车厢一角。戈翠芹几次欲问她姓名来历,见她这般模样,又将问话止了。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数个时辰过去,已是午后。李少水下车歇息,三女也被喊去下车。
  淡蓝衣裳少女下车之时,戈翠芹才看出她右腿有些不便,便上前扶她,搀着下了车。
  三女于树下用饭。车夫并几个李少水的随从,都在旁边看守。李少水在一旁吟诗,悠然自得,声音响亮,语气间颇为得意。
  淡蓝少女静坐不动,清亮眼眸此刻神情木然,望着远方。戈翠芹将吃食递给她,淡蓝少女接过,低首轻声道了句“多谢”,却只把吃食放去腿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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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一百三十九:马车里外    
  虞人儿低了头,一声儿也不言语,将干粮送入口中。戈翠芹侧眼瞧时,见淡蓝衫裙的少女,把些干粮放在腿边,分明是无心下咽的光景。翠芹心下不忍,低声劝道:“姑娘,事已至此,也只好将就些,还宜保重身子才是。”
  那淡蓝衣裳的女子抬眼看了翠芹一眼,并不答话,只把双腿往里一蜷,依旧望着前面。
  戈翠芹又道:“小女子戈翠芹。姑娘高姓芳名?”
  那女子只望着前方,一声儿也不应。戈翠芹等了一会,见她无意交谈,也就住了口,自去咀嚼那干粮。吃着吃着,心上倒也不似先前那般酸楚。想道:“父亲既把我卖了出来,这份命运也是前生注定。从今以后,只将他忘了,从前的事一概丢开,免得自己苦自己。”
  正自沉吟,那少女忽然开言:“王衣淑。我叫王衣淑。”
  戈翠芹听得,忙停下口中的咀嚼,抬眼看着她道:“原来是王姑娘。声音真是清亮好听。”
  翠芹定睛看时,见这王衣淑脸色红润,一双眸子又大又清,顾盼之间,犹带着几分孩气,却也生得标致可人。
  戈翠芹望了一眼她腿边那块干粮,劝道:“王姑娘还是吃些儿罢。若是饿坏了身子,路上可就难了。”
  王衣淑这才伸手拿起干粮,随意咬了一口。戈翠芹看她那咀嚼的光景,心中想道:王姑娘必是不惯吃这等糙粮的。
  果然,王衣淑咬得一口,便又放下,双臂环着膝头,两眼发呆,出了神去。
  戈翠芹见她右足先前走路时不甚便利,因问道:“王姑娘这腿……可是受过伤的?”
  王衣淑摇了摇头,道:“不是。奴家也不记得是几时起,这脚便这般了。”
  只听得那边李少水一面走来,一面朝虞人儿等三个女子喊道:“你们几个吃完了没有?吃完便好上路了。”
  戈翠芹听了,连忙拿起王衣淑腿边那块干粮,一把扶着她站起身来。虞人儿也立了起来,抬脚便向原先坐着的那辆马车走去。哪知李少水身边两个劲装随从早抢上一步,拦在虞人儿面前。虞人儿只得站住了脚。
  “这位姑娘,到这边来。”李少水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虞人儿侧过身去看时,见李少水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是指着另外一部马车。
  戈翠芹见了这情形,心中一紧,便高声叫道:“李大人,你要对虞姐姐做些什么?”
  李少水眯着眼,一步一步走到翠芹跟前,冷不防抬手便是一掌,劈面朝戈翠芹打去,喝道:“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叫什么叫!”
  戈翠芹被那一掌打得“啊”的一声。虞人儿抢上一步,挡在戈翠芹身前,按下李少水的手,神色冷漠,道:“你不能打她。”
  李少水反手便握住了虞人儿的手,笑道:“这事本来就与她无干,我原也不想打她,我说的可是不是?”说着,那手却不住摩挲着虞人儿纤手。虞人儿手儿纤柔,触着甚是细滑。
  虞人儿将手抽了出来。李少水笑嘻嘻地指着另外那辆马车,道:“这边请。”
  虞人儿轻轻抚了抚翠芹被打的脸颊,低声道:“莫要担心。”说罢转身,朝另一辆马车走去。
  翠芹脸上火辣疼得,眼角已闪出泪花来。她也不知李少水这个人对虞人儿要做些什么,只觉得李少水不是个善茬。
  远远看着虞人儿上了那辆马车,李少水也跟着进了车厢。王衣淑在旁对戈翠芹道:“李少水不会把咱们怎样的。他不过是个走狗罢了。”
  戈翠芹看了王衣淑一眼,听王衣淑方才那句话,倒像是认得李少水这个人的。那边两个劲装随从连声催促,戈翠芹只得搀着王衣淑,上了原先坐的那辆马车。王衣淑上得车来,朝戈翠芹点了点螓首,以示谢意。
  车轮重新碾着道路走了。戈翠芹问道:“王姑娘,你可是认得李大人的?”
  王衣淑点了点头。
  戈翠芹又问道:“那……王姑娘又是因何缘故,也被卖给了李大人?”
  王衣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道:“什么?卖给了李少水?”戈翠芹见王衣淑神色,又如此回答,心中便也觉着奇怪。
  戈翠芹道:“我是被我爹卖给李大人的。嘴里说是说了亲事,其实不过是卖了出去。这个,我心里明白。”戈翠芹虽已打定主意不再把阿爹放在心上,可一想到被卖的事,心口还是一阵发疼,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王衣淑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李少水与我家是旧识。奴家这次前往宰府,是多年前父母便说妥了的。待奴家二七之年,便送去给宰无德做妾。”
  戈翠芹抹了抹眼角,问道:“宰府?”
  王衣淑道:“你不知道咱们此刻是要往宰无德府上去的?”
  戈翠芹一时如坠五里雾中,道:“我还只当是被阿爹卖给了李大人。”
  王衣淑摇了摇头,道:“李少水不过奉命行事。他是宰无德的一条走狗。”说罢,王衣淑叹了口气。那语气老成,与她脸上那分稚气,甚是不称。
  宰府、宰无德,这些字眼戈翠芹还是头一回听见,神情不由有些恍惚,因问王衣淑道:“那么这宰无德,却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衣淑道:“说来话长。”
  车厢里便又静了下去,只听得车轮碾着路面,咕隆咕隆地响。戈翠芹只觉得自己像那无根浮萍,漂到何处,自己也不晓得。
  王衣淑忽然又开口:“奴家也不知宰无德究竟是个什么人。只记得家父说过,这是个惹不起的。”
  戈翠芹道:“令尊是……”
  王衣淑道:“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罢了。”略停一停,又道:“家父常说,家道中落,受制于人,只能倚仗李少水,或者还能讨得些好处。”
  说着,王衣淑想起戈翠芹先前问她的话,眼神便黯了下去,道:“也是。说是被卖给了李少水,一点也不假。”
  王衣淑此时悲从中来,那一双大眼睛蒙上了水雾。
  戈翠芹叹道:“我竟然连日后要去到哪里,自己也不知道。”
  王衣淑抹了一下眼角,问道:“那位被李少水叫走的虞姑娘,却是什么来历?”
  戈翠芹道:“只知她来自洛城鬼山,落难江中,是我在河边遇见的。”
  王衣淑道:“她出身必定不凡。看她衣着神态,与奴家平日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现今虞人儿身上这套衣裳,乃是飞云堡特地为她裁的。
  戈翠芹道:“也不知李大人与她共乘一车,所为何事。”戈翠芹与虞人儿相处不过数日,只是心里对虞人儿十分仰慕,故而也担心其安危。
  而另外那辆马车之内,李少水与虞人儿对面坐着。
  李少水这一路来,便对虞人儿十分留意。看虞人儿神情漠然,似是把世间万事都看透了一般;那一头白发,又与旁人迥不相同。李少水的眼只在她身上打量,见她生得标致,身段也丰满出众,任走到何处,都要惹人注目。李少水本是个好色的,见了虞人儿这等女子,哪里还肯把眼挪开。
  李少水问道:“只听得姑娘姓虞。却不知芳名是什么,家中还有何人,又因何会出现在戈翠芹家里?”原来李少水只听戈翠芹唤她“虞姐姐”,尚未晓得她的全名。
  虞人儿眼眸微微抬起,看向李少水。两人目光相对,她却一言不发。过了片刻,虞人儿眼光仍旧看着李少水,却一个字也不吐。李少水笑道:“有趣。我实在猜不着虞姑娘心里想些什么。不过……”
  说到此处,李少水神色一冷,道:“你若不答我的话,我此刻便叫人把戈翠芹杀了。”
  虞人儿眼睫微微一颤,这才开口道:“我叫虞人儿。”
  李少水得意地笑了,站起身来,坐到虞人儿身旁。虞人儿长袍宽大,胸前一对丰乳把衣襟撑开,那道乳沟隐约可见。李少水色眼迷迷,只盯着她胸前,问道:“那么你可晓得我是谁?”
  虞人儿一言不发。
  李少水便自顾自说道:“我从前乃是人人敬畏的李直斋。天子御斋阁那会儿,我来去自如,皇上也赐过饭与我吃。”如今已是改朝换代,李少水再也不是当日那个李直斋了,只是心里仍旧恋着从前的身分,逢人便要卖弄一番。
  见虞人儿不为所动,李少水又道:“不管虞姑娘你家世如何,在我面前都要恭恭敬敬的,知不知道?”
  虞人儿却似不曾听见李少水的话,问道:“我们此刻要去何处?”
  李少水脸色不悦,大手一伸,抓住虞人儿衣襟往下一扯。虞人儿上衣被拉到双乳之下,只见她香肩雪白,一对丰乳颤巍露出,乳晕嫩红,好一幅惹人的春景。
  虞人儿纤手要去把衣裳拉回来,李少水手腕运劲,将她手按住,动弹不得。李少水是习过武的,毕竟也曾做过禁卫武官。
  虞人儿见这手挣不开,索性把力气松了。
  李少水道:“你那么想知道咱们下一步去何处?嘿嘿,自然是个好地方。不过你得乖乖听话,不然你没有命去得。”
  说罢,李少水大手朝虞人儿胸前一把抓去,那只巨乳登时满满握在掌中。乳肤细滑,乳肉软弹,温香四溢。
  李少水色眼盯着虞人儿那张俏脸,见虞人儿神色竟是不改,便把两指凑到那粉红乳尖上,用力一掐。
  虞人儿轻轻“嗯”了一声,香肩微微一缩,想躲开李少水的手,却哪里躲得开。
  李少水哈哈大笑,道:“我道虞姑娘是哪里来的女神仙,原来奶子被人玩着,到底还是有反应的。”
  虞人儿垂下螓首,神情恍惚,樱唇里轻轻念了一句:“……女神仙……”
  马车依旧驰着,车座随着路面一颠一簸,握在李少水手里那只乳儿便也颤个不住。
  李少水另一只手已搂上虞人儿的腰,道:“这长路漫漫的,就由虞姑娘来陪我罢。”   李少水掌中握着虞人儿那只丰乳,不住揉弄。尤其是那雪白乳上一点红嫩,被他粗指来回拨撩,渐渐硬挺起来。虞人儿螓首低垂,只想侧过身去,无奈纤腰已被李少水搂住,丰硕雪乳只得由他亵玩。
  李少水凑到虞人儿耳边,闻着虞人儿发间气味,问道:“虞姑娘可有意中人?若是没有,觉得李某如何?”
  虞人儿不置可否,只低着头出神。
  李少水索性将虞人儿衣袍再往下拉,露出一段平滑小腹,腰肢也纤细。李少水便在她腰间、乳间来回抚摩,手上加了力气,直把虞人儿肌肤玩得生疼。虞人儿柳眉微微皱起。
  李少水忽然双手齐抄,托起她那一对巨乳,往上抬着把玩。指头过处,虞人儿乳肤泛红,落下几道指痕。虞人儿不由轻吟一声。
  李少水道:“我要你看着我。”虞人儿却不为所动。
  李少水松开虞人儿那对雪乳,一手捏住她下巴,硬把她那张俏脸扳了过来,对着自己,道:“老天爷赐你一双眼,便是要你好生看着李某的。你若不看,我便把你这眼珠子挖下来。”
  虞人儿这才抬眼看他,神情依旧淡漠。李少水冷哼一声,松了手。
  此时虞人儿上身已是赤裸,雪肤上到处都是泛红指痕。她纤手抚过那些红痕,像是要纾一纾疼。
  李少水将虞人儿整个人搂进怀里,道:“你想想看,你本不该出现在戈翠芹家里,却偏偏出现了。你与我,必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说罢,大手又游上虞人儿胸前,又捏又抓。
  马车却越走越慢,外面隐约有几人说话,直到车轮一顿,停了下来。
  赶车的随从在车门外朝里禀道:“李大人。”
  李少水正把玩着虞人儿胸前那一对丰硕雪乳,好不痛快,忽被打断,不耐烦道:“什么事?”
  那随从道:“说是官家要检查马车。”
  李少水这才放开虞人儿,整了整身上锦衣,步出车外。
  只见几个官兵腰间佩着兵刃,已将两辆马车围住。李少水走下车来,心里暗暗骂着,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李少水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威风武官,这些官兵又何曾认得李少水是谁。李少水也只得笑脸相迎,免得惹出是非。
  李少水道:“几位大哥,不知是为着何事?”
  为首一名官兵道:“近日有人贩卖私盐,凡路过的行人车辆,一律都要检查。”
  李少水对这些官兵的脾胃再清楚不过,便凑近那为首的身边,低声道:“我们都是安分人家,车里不过几个女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来。
  那为首的一见银子,眼睛顿时亮了。李少水把那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为首官兵手里。那官兵将银子收好,咳了两声,举起手来挥了挥,示意放行。其余几个便让开了道路。
  李少水拱手道:“谢大哥。”
  那收了银子的官兵道:“走罢。”
  李少水一跃上了马车,对赶车的随从道:“我们走。”
  待李少水重新回到车里,只见虞人儿已将衣裳穿好,李少水脸上全是不屑。马车渐渐加快,他才开口道:“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要不是李某赶路,定要将他们都杀了。”
  其实李少水也不过嘴硬。心里明白少一事强似多一事,凡能用银子打发的,便不必动手。何况使的还不是他自己的钱。
  李少水看了虞人儿一眼,默默想了一会儿,方道:“虞姑娘,你我总算有缘。只要你乖乖听话,李某便不为难你。”
  李少水所以肯这么说,只因本是奉命行事。方才思来想去,虽有些不舍,到底还是要把虞人儿献给宰无德的。
  李少水对宰无德是又敬又怕。二人从前本是同僚。宰无德年纪虽比李少水轻,却胆识过人,武艺更是惊人。三年前江陵失陷,宰无德手下兵卒死尽,他却独自杀出一条生路,便是西魏宇文护重兵围住,也全身而退。
  此后宰无德去到南方近海之地,便落了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纵情声色,妻妾换了一拨又一拨。
  李少水当日为保性命,西魏大军未到,便悄悄逃出江陵。后来李少水听说宰无德在南方驻了脚,这才赶去讨好投靠。
  李少水替宰无德招揽妻妾,却不敢私自染指,只怕身边随从里有宰无德的眼线。若有人想踩着李少水往上爬,少不得会盯着李少水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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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0 章

一百四十:龙溪宰府    
  李少水用银子打发了那些搜查的官兵,回到车中。一想到虞人儿终究要献给宰无德,自己不能染指,兴致便索然了。于是让虞人儿回原先那辆车上,与戈翠芹、王衣淑一同坐着。
  戈翠芹神色担忧,虞人儿见了,轻轻摇了摇螓首,道:“我没事。”
  李少水的车队一路往南。路上又有年轻女子被送进另外那辆马车,年纪都与戈翠芹、王衣淑一般青涩,相貌也还生得标致。来这两个神情都带着哀伤,有一个甚至在车里低低地哭。
  十数日过去,载着虞人儿众女的两辆马车,离宰府越来越近。
  途中歇息的时候,戈翠芹与那两个女子说了些话,才晓得她们的姓名来历。
  一个叫陆玉贞,家里做生意的,自幼衣食不缺,识得几个字,也会算账。
  一个叫何月娘,出身小吏人家,兄弟姐妹却是不少。
  陆玉贞不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她所以要进宰府,只为保住家业。她对戈翠芹说起缘由时,眼里怨气虽重,语气倒还冷静。原来她父亲曾为税赋的事得罪了人,是宰无德出面把这事压了下去。如今宰无德点名要陆家小女,陆父也只得依了。
  何月娘却只说了姓名、家境,其余一概不提。戈翠芹与何月娘不在一辆车上,只在路上屡次听见车外李少水喝止何月娘啼哭。
  终于马车到了龙溪,那便是宰府所在之地。
  远远望去,那江又阔又浊,直流入海。两岸新柳成行,偶有官兵在柳下歇了矛。风里带着水气,炊烟却稀薄。
  两骑两车走到一处矮墙跟前,墙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龙溪”二字。
  李少水在前头勒住马,翻身跳下地来,对着两辆车子高声叫道:“此地已是龙溪了,请几位姑娘下车罢。”
  车帘启处,虞人儿、戈翠芹、王衣淑、陆玉贞、何月娘五个女子挨次下来。这戈翠芹自幼住在山村,何曾见过这等开阔所在,举目四望,但见前面一条大江,愈流愈阔,不觉看呆了。
  早有几个从人过来,将车子牵了下去。李少水在众女前头慢慢走着,回头吩咐道:“待会儿到了宰府,见着宰大人,须要小心些,不可高声喧哗。”
  虞人儿却望着江流出神,樱唇微动,低低念了两个字:“……云慕……”
  五个女子在道上走着,各有各的姿色,惹得路旁行人都拿眼来瞧,男的女的皆有。
  路边一处小茶棚里,两个汉子面对面坐着,吃茶说话。
  一个穿着旧青布短衫,二十来岁年纪,神情懒懒散散的,道:“奉封禹这位人物,他如今不单在朝里得了新皇青眼,手下更养着无数江湖好手。依我说啊,与其在龙溪撑船过活,倒不如投奔奉大人去。”原来奉封禹得新皇陈庆先提拔,由工部侍郎升做了工部尚书,也就是奉贤先的父亲。
  另一个三十出头,手掌粗厚,晒得一身古铜皮肉,是个渔夫模样。他想了一想,低声道:“毕兄弟,你就不怕这话传到百里公子耳朵里?”
  那穿青布短衫的摆一摆手,也低声回道:“曾兄想多了。百里公子远在洛城,如何知道?况且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小人物,公子便是晓得了,也不来怪我。”
  两人口中说的“百里公子”,不是别个,正是洛城百里居的主人,那位风度翩翩的百里思舟。
  这两个吃茶的汉子,穿青布短衫的叫做毕承明,乃是百里居布在龙溪的密探之一,平日只装作船夫做活;那渔夫模样的叫做曾亿,早年在镖局里做过打手,后来镖局散了,只得回到龙溪打鱼,过些远离江湖的平淡日子。二人自小在龙溪一处长大,交情深厚,彼此无话不谈。
  曾亿道:“说起来,奉封禹财大势大,好叫人羡慕。似我这等小人物,哪里想得出他们哪般锦衣玉食。”
  毕承明道:“其实朝廷里头的凶险,比江湖也不差什么。奉封禹这般惹人眼目,树下的仇家必定不少。”
  曾亿道:“毕兄弟说的是。只是奉封禹招揽恁多江湖好手,势力这般大,隐隐有些犯上的势头。”
  毕承明道:“我却觉着,一个人若真存了造反的心,反要把自己藏起来,行事断不会这般张扬。”
  曾亿想了一想,觉得毕承明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毕承明又压低了声音道:“若我是皇帝,要提防的,该是南门焕。”
  曾亿也学他那般低声道:“南门焕也是个大人物。只是他身居高位,却不曾听说有甚么谋反不忠的举动?”
  二人越发凑近了说话。毕承明道:“南门焕虽没有出格的举动,却手握兵权。况且他旗下忠心的人也多,比起奉封禹来不遑多让。”
  曾亿恍然道:“原来如此。”
  毕承明道:“近来江湖上传说藏宝图的事,曾兄可知道么?”
  曾亿道:“略听得些。”
  毕承明道:“这里头真假混杂。只是南门焕手里,确有一件是真的。”原来百里家的密探布得极广,自然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隐秘之事。
  曾亿道:“没想到他也打这藏宝图的主意。”
  毕承明道:“倘若南门焕凑齐了整张藏宝图,照着寻到那宝藏,有了钱财,又握着兵权,夺那帝位,便只在他一念之间了。”
  曾亿听了,脸上变色。如今新皇才登大位,根基未稳,倘真如毕承明所说南门焕反了,新皇的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曾亿道:“这么说,藏宝图是真有其事了?”
  毕承明点头道:“那藏宝图指的是萧昏帝当年的财宝,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里头更有失传了的武功秘籍。”
  数十年前萧昏帝在位时,滥杀大臣,荒淫无度,终被人推翻夺了位去。他珍藏的宝库,至今无人知道在何处,所有线索都散在几件藏宝图里。
  毕、曾二人正低声私语,恰值李少水领着虞人儿一干女子从茶棚前走过。
  毕承明抬头看时,只见李少水挺着胸脯,大步而行,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毕承明是查过李少水底细的。这李少水虽有些家底,也会几手拳脚,却全不成气候,只靠阿谀奉承,依附宰无德过活。
  宰无德却不简单,能从江陵一战里全身而退,也算是个人物。毕承明在龙溪查探时,见宰无德所纳的妻妾,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每隔些时日,宰府里便有妻妾离奇“病死”。毕承明心下揣度,那些妻妾多半是被宰无德暗中害了,或是卖往别处去了。
  近日宰府正张罗着些物事,毕承明心里一算,也到了宰无德又要纳妾的时候。
  如此说来,李少水今日回来,便是送新的年轻姑娘与宰无德的。
  毕承明正目送李少水走过,忽然眼珠一震。
  但见李少水身后跟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其中一个满头白发,容颜绝世,身段出众。毕承明“嗖”的一声站了起来。
  “虞人儿?”毕承明心中暗叫。
  寻访虞人儿一事,如今已是百里居密探里一件要紧的差事。毕承明虽不在申、酉、戌、亥这四部精锐之列,也不敢怠慢,早把虞人儿的相貌记得烂熟。
  曾亿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解,顺着他的眼光看那白发女子,心想:这女子生得好标致,却不知为何一头白发,莫不是外邦人?
  曾亿还不曾听毕承明说过虞人儿的事,正要取笑毕承明魂儿被美人勾了去,谁知毕承明身形一飘,早已混进道上人群里去了。
  毕承明身手敏捷,转眼已近了李少水。片刻之间,心里已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头一件便是认准虞人儿的身份,毕竟他从未亲眼见过虞人儿。
  “李大人,几日不见,大人越发有神采了!”李少水听得身后有人高声招呼,回头一看,却是毕承明。
  李少水见是个小小船夫,懒得理会,只瞥了毕承明一眼,仍旧往前走。
  毕承明道:“那不是虞人儿姑娘么?李大人请得这等贵客来,真叫龙溪这地方生辉了。”他说到“虞人儿”三字,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些。
  虞人儿听得有人叫她名字,一双俏目便望向毕承明。
  李少水本不想理毕承明,一听他叫出虞人儿来,心中起疑,便住了脚。
  毕承明与虞人儿四目相对,这才认准了人,朝她眨了一眨眼,心中叹道:虞姑娘真人,比画像上好看多了。
  与虞人儿并肩走的还有王衣淑。戈翠芹原想搀着王衣淑,王衣淑不愿给翠芹添累,婉言推了。王衣淑右脚虽不便,走惯了,倒也无妨。
  李少水问道:“你嚷甚么?你认得虞人儿?”
  毕承明嬉皮笑脸道:“小的哪里谈得上认得。去年同朋友在洛城做买卖,有幸见过虞姑娘一面,至今忘不了。虞姑娘在洛城可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李少水上下打量毕承明一番,道:“你一个在龙溪撑船的,跑到洛城那么远,盘缠都赔进去了罢。”
  毕承明道:“为了糊口,总要拼一拼。小的运气也还有一点儿,况且多亏李大人在龙溪照应。”其实平日李少水与毕承明甚少往来,只因李少水同宰无德一伙在龙溪是一方恶霸,毕承明也识趣,说些奉承话儿。
  李少水道:“你知道就好。”
  李少水分明不想同毕承明多说,又往前走。毕承明却道:“听说百里居的百里思舟与虞姑娘交好,正四处寻她呢。没想到虞姑娘是来龙溪……作客了。”
  王衣淑听了,一双大眼睛看向身旁的虞人儿。但见虞人儿身材高挑,容貌若仙,王衣淑心忖:我就猜虞姑娘来历不简单。
  虞人儿这回听毕承明提起百里思舟的名字,也好奇地看着毕承明。
  李少水皱眉道:“你一个小小船夫,少管闲事。再说,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毕承明笑了一笑,道:“小的是做船上生意的,李大人是晓得的。这里来来往往也有些江湖客,小的不过道听途说罢了。”
  李少水道:“百里思舟……哼!江湖上都说他神通广大,依我看,不过是个瘸子。”
  毕承明听李少水这般狂言,心中不服,脸上却依旧堆着笑。他原想拿百里思舟来唬一唬李少水,谁知李少水全不当回事,只得另寻话头,道:“李大人带着这几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是要往宰府去?”
  李少水冷冷道:“毕承明,你少管闲事。知道得太多,于你没什么好处。”
  毕承明又道:“方才小的见宰府门口有人搬东西进进出出,好不热闹。莫非宰大人今日要纳妾?”
  李少水道:“算你有眼力,正是。这几位姑娘仰慕宰大人已久,一心盼着进宰府去,我们自然要好生款待姑娘们。”
  戈翠芹、王衣淑几个一路颠簸来到龙溪,早已认了命,别无他路。纵然李少水说的不是实话,她们也只是默不作声。
  毕承明听了,也不答话,只把眼光在众女身上一扫。但见虞人儿白发如雪,神色淡淡;戈翠芹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王衣淑一足微跛,却挺着身子;后头陆玉贞、何月娘两个,一个面冷,一个眼圈儿还红着。毕承明看在眼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毕承明又堆起笑来,问道:“既是宰大人的喜事,到时府上摆喜酒,不知小的可有这个福分,也讨一杯吃吃?”
  李少水斜着眼瞧去毕承明,哼了一声道:“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告诉你。”说罢,李少水也不再理毕承明,领着众女径自去了。
  毕承明立在道旁,拱着手道:“多谢李大人。”眼看那一行人渐渐远了,毕承明不再跟上去,脸上的嬉笑一霎时都收了,换作一副严肃神色。
  原来毕承明在龙溪查探多时,宰府里的事,他知道得比旁人多些。宰无德前前后后纳的妾,少说也有七八个,个个年轻标致,进了宰府,不过一年半载,便一个一个没了下落,府里只说是“病死”了,却从不见发丧,也不见有娘家人来哭。如今虞人儿落在这等人手里,可想而知凶多吉少。
  毕承明心中想道:宰无德这一回纳妾,就在眼前,再迟几日,只怕虞姑娘也要‘病死’了。此事须得立刻报与公子知道,一刻也耽搁不得。
  正思量间,背后一阵脚步声响,曾亿已赶了上来,问道:“毕兄弟,你忽然跑了,倒把我撂在茶棚里。到底是甚么事?”
  毕承明回过头来,脸上又带了三分笑,道:“曾兄莫怪,小弟忽想起一件要紧的事,须得去办。今日这茶,改日再同曾兄吃罢。”顿了一顿,又道:“曾兄回去,替我向凌姑问声好。”
  曾亿见毕承明神色与往日不同,想来毕承明必有缘故,也不多问,只点头道:“知了,你自去罢。”
  曾亿立在那里,目送毕承明去。毕承明脚步迅捷,隐没在那一片房屋之间,再看不见了。曾亿这才转身,往渔村那边走回去。
  那渔村在龙溪下游江边,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曾亿在那里有一间小屋,算是他的落脚之处。
  曾亿一路走着,江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腥气。他走惯了这条路,脚下也不用留心,心里却不觉想起旧事来。
  曾亿年轻时节,在镖局里做打手,跟着镖车走南闯北,刀口上舔血,也曾挨过几回伤,也曾在山道上同强人厮杀过几场。那时节年少气盛,只道一辈子就这般过了。谁知后来世道不好,镖局生意没落,东家欠了一身债,到底把镖局散了。曾亿磕磕碰碰,换了几处营生,都不长久,末了还是回到龙溪,在这渔村里住下,每日撒网打鱼,倒也落得清静。
  曾亿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笑,心忖:毕兄弟方才说要投奔奉封禹,我当初若还在江湖上混,只怕也是这般念头。如今这样也好,少了多少是非。
  念想之间,曾亿已到了渔村口。只见江边一排矮屋,屋前晾着渔网,几只小船系在岸边。
  但见一株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正低头理着竹篮里的鱼。那女子看着年轻,动作利索,穿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副好容貌,眉目清秀,肌肤白净,在这渔村里,着实显眼。
  曾亿走上前去,招呼道:“凌姑。”
  凌姑抬起头来,见是曾亿,也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头理她的鱼。
  曾亿也不在意,笑道:“方才在镇上撞见毕兄弟,他叫我替他向你问好哩。”
  凌姑手上顿了一顿,仍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曾亿知道凌姑向来话少,便不再多说,自往屋里去了。
  说起这凌姑,渔村里没一个人说得清她的来历。曾亿也只记得,不知是哪一年,村里忽然多了这么一个女子,独自住在村里一间小屋里,每日同村妇们一起补网、晒鱼,从不提自己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甚么人。村里有几个后生,见凌姑生得花容月貌,也曾去献过殷勤,凌姑只是不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去讨没趣了。
  曾亿坐在屋里,想来想去,竟想不起凌姑究竟是哪一年来的,只觉她好像一直就在这村里似的。曾亿又想起,每回毕承明来渔村,总要问一句凌姑可好,心中不觉纳闷:毕兄弟一个跑腿的密探,怎的记挂着她?
  曾亿又细细想去,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是多年以前,曾亿还在镖局里苦干,一年里头总有一两回走镖路过龙溪,便回渔村住几日。有一年秋天,他回到渔村,见村里来了一个老者,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六七岁光景,穿一身淡蓝纱裙,生得粉妆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不伶俐。那老者领着小女孩儿,径往凌姑住屋去了。小女孩儿一见凌姑,便扑上前去,口里叫道:“娘亲!”凌姑蹲下身子,将小女孩搂在怀里,半晌不言语。
  村里人都不晓得凌姑还有个女儿,一时议论纷纷。凌姑仍旧不同人说,那老者也只住了些时日,便又带着小女孩儿去了。
  那几日里,曾亿常在江边撞见母女二人。凌姑手里一柄木剑,削得齐整笔直,木身打磨得光光的。小女孩儿手里也有一柄短些的木剑,母女两个对着海浪,一招一式地练。凌姑教得耐心,小女孩儿学得认真。     曾亿也是练过几年武艺的,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剑法。但见凌姑身随剑走,剑随心转,那身段又轻又柔,偏又带着一股连绵剑意。曾亿立在远处礁石旁看着,竟看得痴了。
  曾亿正想着这些旧事,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曾亿起身开了门,只见凌姑立在门前。
  江风吹来,凌姑鬓边几缕发丝飘到颊上,一头长发也随风轻轻摆动。她那容颜清丽,眉眼淡淡,在这南方水乡,原是极少见的。与方才所见的白发女子,可谓各有千秋。
  曾亿看着,心头不由得跳得厉害。他自己虽不愿去想,心里却明明白白,自己是倾慕凌姑的。
  只是曾亿早知凌姑有个女儿,是有家室的人,他一个打鱼的粗汉,哪里配得上,因此早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再不敢起。
  曾亿定了定神,问道:“今日可是捕了好些鱼?”
  凌姑点点头,将手里竹篮往前一递,道:“多了些,分你几尾。”
  曾亿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多谢凌姑。”
  凌姑见他接了,也不多说,转身便去。一阵江风吹过,将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贴在身上,越发显出凹凸有致的身段来。曾亿捧着那篮鱼,立在门口,直看着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
  李少水领着众女,又走了一会工夫,远远已望见宰府的轮廓。但见高墙朱门,楼阁几起,同先前一路的低檐矮屋全然不同,一望便知这府里的主人是个有来头的。
  众女正望着,忽见何月娘把身子一扭,撒开脚便往后跑去。
  李少水眼角一跳,却不慌不忙,只朝身后两个劲装随从努一努嘴,道:“拿回来。”
  那两个随从应声抢出,何月娘一个女孩儿家,脚下又软,哪里跑得过他们,还没跑出二三十步,便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了回来。
  何月娘一面挣,一面哭喊:“放我走!我还不想死!”
  戈翠芹听了,心头一紧:死?我们不过是来宰府做妾的,怎的说到死上头去了?难道……
  戈翠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背上一阵发凉。
  王衣淑在旁看着,只道何月娘一路受苦,又不愿被强嫁与宰无德,一时心神崩溃,才说出这等话来。王衣淑暗暗叹了一口气。
  陆玉贞却冷着脸,淡淡说道:“就算是死,也由不得你了。”这话声音不高,倒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虞人儿静静立着,看着这一切,一双眸子却渐渐飘远了。李少水对何月娘说了些甚么,虞人儿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见何月娘抽抽噎噎地住了声,低着头跟在李少水身后。
  戈翠芹轻轻拉了拉虞人儿的衣角,低声问道:“虞姑娘,你怕不怕?”
  虞人儿这才回过神来,看了戈翠芹一眼,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一行人到了宰府门前,早有门子开了侧门,迎将进去。穿过一道仪门,转过影壁,只见厅前石阶上立着一人,正是宰无德。
  这宰无德不过三十四五年纪,身量中等,面皮白净,颔下几茎微须,穿一件石青长衫,倒似个读书的秀才。他见李少水进来,脸上便堆了三分笑,走下阶来,伸出两手在李少水肩上拍了两拍,笑道:“少水兄,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回来。”
  宰无德这两拍看着随意,李少水却觉两边肩膀一阵生疼。李少水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陪笑道:“劳宰大人久等。”
  宰无德背着手,慢慢踱到众女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陆玉贞,点了点头;看到何月娘那哭肿的眼睛,也只微微一笑。
  到王衣淑时,宰无德眉毛略动了一动,道:“淑儿如今是长大了,极好。”看到戈翠芹,戈翠芹慌得把头低了下去。宰无德看罢一圈,回头对李少水道:“少水兄这差事办得好,辛苦了。”
  说着,宰无德的目光落在虞人儿身上,便住了。他上下打量虞人儿一番,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白发的姑娘,又是哪里寻来的?”
  李少水忙道:“回宰大人,她叫虞人儿。”
  李少水说罢,忽想起方才毕承明那一番话。李少水原不信一个撑船的能知道什么,可转念一想,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便凑到宰无德耳边道:“这虞人儿是从洛城来的,听说……同百里思舟有些相识。”
  宰无德听了,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仍是那般似笑非笑,只点了点头,道:“好,好。”
  宰无德回身朝厅后唤了一声:“常嬷嬷。”
  屏风后头转出一个婆子来,五十上下年纪,矮矮胖胖,梳着圆髻,脸上堆着笑,嘴角却往下撇着。
  宰无德道:“几位姑娘一路辛苦,你领她们去洗浴,换身干净衣裳。”
  常婆子笑道:“老身晓得。”她在宰府多年,宰无德一句话里还有甚么意思,自然心领神会,带姑娘去换衣是一件,最要紧的却是验一验这几个姑娘是否处子。常婆子把众女从头到脚扫了一眼,道:“姑娘们随老身来罢。”说罢,领着五女往后头去了。
  李少水立在厅前,看着众女去远,心中暗想:方才进府时,府里宴席已在张罗,宰大人分明早知我今日回来。想是有人先一步回了龙溪,把我的行踪报进府里了。
  李少水想到这里,背上微微出汗。宰无德待他总是笑脸,拍肩唤兄,可到底信不信得过自己,李少水实在摸不透。
  常婆子领着众女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偏院。屋里光线幽暗,只点着几盏纱灯,四壁却挂着字画,桌上摆着香炉,帘幔低垂,处处典雅。屋子当中隔着一架屏风,屏风后头水汽氤氲,正是浴房。
  常婆子道:“两个两个来。”她拿眼一扫,指着何月娘、陆玉贞道:“你两个先去,把衣裳脱了再进去。”
  何月娘红着眼,手指发抖,半晌才解开衣带。陆玉贞却不待人催,自己把衣裳一件件褪了,叠好放在一边。两个都是近着二八年华,何月娘身子单薄,肩背瘦削,臀儿圆圆,乳房如两小玉碗倒扣,肌肤白皙。陆玉贞身段匀停,皮肉细腻,腰儿纤细,乳房饱满。陆玉贞自幼衣食不缺,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二人低着头,转过屏风去了。
  不多时,二人洗罢出来,早有两个婢女捧着巾帕迎上,替何月娘与陆玉贞擦干身子。旁边架上已挂着一排新衣,常婆子走过去,一件件挑拣,挑了两身递给二人。
  何月娘、陆玉贞换上了,那衣裳料子轻薄,又裁得极省,领口开得低,腰身收得紧,把女子的身段尽数衬了出来。戈翠芹在山村长大,哪里见过这等艳丽的衣裳,看得两眼都直了。
  常婆子催道:“还愣着做甚么,下两个。”
  王衣淑也不等她再说,自己先解了衣裳。她正值少女二七之年,身子纤细,乳房小巧,臀儿微挺,一双玉腿细长,只右腿比左腿瘦些,站着时身子微微往一边歪。戈翠芹见她脚下不便,怕她在浴房里滑倒,忙也把自己的衣裳脱了,扶着王衣淑,一同转过屏风去了。
  屏风这边,常婆子拉过一张矮凳坐下,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板着脸对何月娘、陆玉贞道:“老身把话说在前头。进了宰府,头一件便是要验一验姑娘们的身子。乖乖的,一会儿就完;若是不依,苦头有的是,到时莫怪老身没提醒你们。”
  何月娘眼圈还肿着,听了这话,身子一颤,也不挣扎,只把眼一闭,由常婆子拉到帘后去了。半晌,何月娘出来,只听帘子后常婆子道:“是个干净的。”
  轮到陆玉贞,她倒大大方方,自己走进帘后。
  只见常婆子站在那里,衣袖撩起。陆玉贞也不害怕,径直走到常婆子前。常婆子也不多说话,手指一探往陆玉贞裙下探去。
  那粗短手指像探得路般,钻进陆玉贞亵裤之内,一下摸准陆玉贞那微微隆起的阴阜,自两片薄嫩唇儿间插了进去。
  陆玉贞的柳眉微微皱了一皱,随即又舒开了。 常婆子熟悉这验身门道,不过一会就将手指抽了出来。常婆子满意拍了拍陆玉贞臀儿,道:“是个好生养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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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一百四十一:喜宴之前    
  屏风后头,二女站于浴桶前。王衣淑比戈翠芹小了一岁,身高与戈翠芹一般无二。戈翠芹忍不住伸手在王衣淑肩上摸了一把,赞道:“你这皮子,又嫩又白,倒像是没见过日头的。”
  二女同车前来龙溪,路上聊了许多,你来我往那般谈着,对彼此也亲近了。
  王衣淑被戈翠芹摸得肩头一缩,却不躲,只笑道:“这算甚么,我家后院的白萝卜比我还白,只是没人夸它。”说罢,细长玉腿一跨,浸到水里,只露出一张脸来。
  戈翠芹听了也笑,假意伸手去捞王衣淑。王衣淑香肩朝旁躲缩,水溅得桶外都是。
  不多时,二人洗罢,从浴桶里出来。戈翠芹跨出桶沿,脚踩在湿地上,身子一晃,忙扶着桶边。只见她肩背微宽,腰肢却细,两乳圆圆,乳尖淡红,肌肤带着山里人的一点糙意,也算白净。她臀儿圆实,双腿没有赘肉。
  王衣淑随后出来,她身子纤细,比戈翠芹单薄些,却因与戈翠芹一般高,腿儿更显修长,水珠顺着长腿往下淌。她乳儿小巧,顶上乳头尖尖的,颜色也浅;腰肢纤细,臀儿却微微挺起,线条比戈翠芹还要匀净,肌肤白皙透亮。
  戈翠芹看着王衣淑,又伸手去王衣淑腰上摸了一下,道:“萝卜是白,可没你这般软。”
  王衣淑被戈翠芹摸得一笑,也不回嘴,只把湿发往后一甩,低着头。戈翠芹怕王衣淑脚下不稳,忙又扶住她的胳膊。    常婆子验过陆玉贞,撩下衣袖,从帘后踱了出来。她也不急着叫下一个,只立在那里,一双眼睛在虞人儿身上打转,从那满头白发看到脸上,又从脸上看到腰身。
  虞人儿只当不知,静静立着,神色淡淡。
  常婆子嘴角往下撇着,也不知心里打的甚么算盘。何月娘偷眼瞧见,心头又是一紧,把头低了下去。
  常婆子看了半晌,才把眼光收了,转头望向那架屏风。屏风后头水声早已歇了,却不见人出来。常婆子把脸一沉,扬声叫道:“里头两个,洗个身子也洗那么久?莫不是要老身进去请你们出来!”
  屏风后头的戈翠芹听了,吓了一跳,忙应道:“就来,就来。”扶着王衣淑,慌慌张张转出屏风来。两人身上还淌着水,发梢湿漉贴在颈上。
  两个婢女捧着巾帕迎上,齐替二女擦身。戈翠芹自小到大,何曾叫人这般伺候过,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只僵着身子由婢女擦。
  这边常婆子也不闲着,走到衣架前一件件翻拣,不多时挑定了两身,往戈翠芹、王衣淑二人跟前一递,道:“穿上罢。”
  戈翠芹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一身桃红衣裙。她穿上了,低头一瞧,脸上登时飞红。原来那裙摆短得出奇,刚刚过了臀儿,略一走动,里头亵裤便若隐若现;胸前又勒得有些紧,气都难以大口喘,将她一对乳房托得高高挺起。
  戈翠芹拿手去扯那裙摆,扯了两下,也扯不长半分,只得作罢。手指触着衣裳料子,不觉又摸了一摸,暗想:好滑。山里人家穿的都是粗麻土布,她长到这般大,从未摸过这样的东西,一时竟忘了羞,又多摸了两下。
  王衣淑那一身却是一件素白贴身长袍,从颈下一直垂到脚面,乍看倒还端庄。谁知那长袍两侧竟不缝合,自腋下直开到胯边,只靠两根细绳松松系着。王衣淑一站定,两边便露出雪白的侧乳来,再往下是一双修长玉腿,袍子一动,那白生生的肌肤也跟着一亮一亮。
  王衣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咬了咬唇,只把两臂往身侧拢了拢。她右脚不便,站着时身子微歪,那一侧的细绳便绷得紧了,越发遮掩不住。
  陆玉贞在旁看着,神情默然。她早先穿上的那一身,是一件鹅黄抹胸配一条水绿罗裙。那抹胸裁得极窄,偏她胸前又生得丰满,一对乳房挤在里头,鼓鼓囊囊的,上缘露出一大片雪白,中间一道深深的沟儿,好似随时都要撑破了去。外头虽罩着一件薄纱短衫,薄得透亮,非但遮掩不住,倒越发衬得那肌肤白滑。   常婆子把二女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道:“这才像个样子。”说罢,那双眼睛又转回到虞人儿身上来了。
  常婆子把眼光收回来,朝虞人儿努一努嘴,道:“该你了。”
  虞人儿也不言语,抬手解了腰间丝绦。那湖蓝广袖长袍本就宽大,衣带一松,便顺着肩头滑落下来,堆在脚边;里头深青云纹中衣也一并褪了。她不着亵衣,这一脱,通身上下再无遮掩,一对雪白巨乳颤巍巍地挺着,腰肢却细,底下一双长腿匀称,满头白发披散在背上,直垂到臀际。
  屋里一时静了。何月娘忘了哭,王衣淑张着嘴,连两个婢女也看住了。常婆子眯着眼,嘴角依旧往下撇。
  虞人儿却似不觉,赤着一双玉足,转过屏风去了。
  常婆子咳了一声,指着戈翠芹、王衣淑道:“你两个,过来。”
  戈翠芹心里怦怦乱跳,方才陆玉贞那一遭,她在屏风后头虽没瞧见,帘子里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扯着那短短的裙摆,一步挪不了半尺,到底还是进了帘后。
  常婆子撩起衣袖,也不同戈翠芹多话,一只手按住戈翠芹腰眼,一只手往短短裙摆下探去。戈翠芹“呀”的一声,两腿一并,却被常婆子拿膝盖顶开了。常婆子粗短手指拨开戈翠芹亵裤,径直朝戈翠芹薄薄阴唇间一探。
  只觉下身一阵刺痛,戈翠芹眼泪险些出来。
  片刻之后,常婆子抽回手来,又捏了捏戈翠芹胳膊,拍了拍她大腿,像集上看牲口一般,道:“皮肤不够细,腿肉却结实,模样长得不错。干净。”
  戈翠芹红着脸,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帘子。
  王衣淑不等人叫,自己缓缓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常婆子拉过王衣淑,一手探进那长袍开衩处,王衣淑身子一僵,眉头紧紧锁着。
  常婆子验罢,退开一步,把王衣淑从头到脚又看一遍,手在王衣淑腰臀上一抹,道:“腰细,臀也翘,可惜腿有毛病。”话语一停,又道:“干净。”
  王衣淑听了“腿有毛病”四个字,只把手里那根细绳攥得紧了些。
  不多时,屏风后头水声住了,虞人儿洗沐出来。婢女捧着巾帕上前,替虞人儿擦干身子,又拿干巾裹了那一头白发。
  婢女刚把虞人儿白发绞干,常婆子便对虞人儿道:“你随老身来。”
  虞人儿依旧不问不语,跟着常婆子进了帘后。
  常婆子撩起衣袖,绕着虞人儿走了一圈,伸出那双粗短的手,先按在虞人儿腰上,一寸寸往下捏,捏到胯骨,又移到臀上,在虞人儿那两团雪白丰腴的肉上揉按,指头往深处压,倒像是在摸底下的骨头。
  虞人儿立着不动,任常婆子摸索,脸上神色不改。
  常婆子摸了许久,才抬起眼来,盯着虞人儿的脸,喃喃道:“你这一身魅骨,眉目含春,偏偏又神情冷淡,好是奇怪。”
  虞人儿不答。
  常婆子哼了一声,这才一手扶住虞人儿纤腰,一手往虞人儿腿间探去。那手指拨开虞人儿腿间两片红润唇儿,“噗”地插了进去。虞人儿睫毛一颤,身子仍稳稳立着。
  常婆子手指在里头停了一停,又略略一动,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半晌,才慢慢道:“老身就料到像你这般的女子,早已尝过男女欢好滋味。”说着,那手指又缓缓一转,常婆子眯起眼来,似叹非叹:“而你的牝户,实令男人欲罢不能。”
  常婆子把手指抽了出来,拿帕子擦了,却不像验旁人那般拍一拍便放走,只站在那里,把虞人儿从头到脚又看了一回,摇头道:“老身也是很久没见像你这样的了。”
  常婆子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像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来宰府?”
  虞人儿看了常婆子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仍旧一句话也没有。
  常婆子也不再问,掀帘出去了。
  常婆子立在衣架前,一件件翻拣起来。拿起一件大红的,比一比,摇摇头放下;又拿一件淡青的,对着虞人儿看了看,又放下;再挑一件桃红薄纱的,往虞人儿身上一搭,还是皱着眉。左挑右拣,满架衣裳翻了个遍,竟没一件合心意。
  常婆子把手里那件往架上一撂,回过头来,看着虞人儿半晌,道:“你还是穿回你自己的衣裳吧。”
  婢女忙把地上那身湖蓝长袍拾起来,抖了一抖,伺候虞人儿穿上。虞人儿系好丝绦,低头理了理袖口银锦,旁人却没看出,她眉间似乎松了一松。
  陆玉贞在旁看着,心忖:偏她一个不用换,这老婆子心里不知打的甚么主意。
  常婆子拍了拍手,道:“都拾掇好了,随老身来。”
  五女跟着她出了浴房,沿回廊往偏院深处走,到了一间厢房前。常婆子推开门,里头几张椅凳,一张床榻,窗上糊着厚厚的纸,透进来的光昏昏的。
  常婆子把虞人儿等五位女子让进去,自己立在门头,板着脸道:“前头宴席还没摆好,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哪儿也不许去。要茶要水,叫外头的丫头。若叫老身晓得谁乱走……”她说到这里,也不往下说,只拿眼在众女脸上一扫。
  说罢,常婆子“砰”的一声带上门,门外便响起落锁的声音。
  那边李少水在厅前站了一会,也无人来招呼他,便独自沿着回廊往里走。
  府里上下正为今晚的宴席忙着。仆人扛着桌椅从廊下穿过,婢女捧着盘盏、提着食盒,一路小跑,口里还催着前头的人快些。
  李少水看着这一切,竟觉与自己毫不相干。人他已送到了,宰无德也道了辛苦,这一趟差事算是办完了。府里再怎么忙,也没有一件要他经手。李少水背着手慢慢走着,像个误入别家喜事的闲人。
  正走到一处月洞门前,迎面过来一人。那人三十七八年纪,身形清瘦,面白无须,一身长衫,手里也不拿甚么,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看着像个文士。
  那人远远便笑道:“李少水。”
  李少水一见是他,忙收了闲散模样,拱手道:“齐兄。”
  来的正是齐文远。原来宰无德驻扎龙溪之后,除了李少水前来投奔,还有四人也先后到了。这四人早年曾与宰无德同门学武,当时同门之中,数宰无德进境最快,武艺最强,竟是青出于蓝,四人便都尊宰无德做大哥。他们虽没有拜过把子,却早已兄弟相称。齐文远便是这四人当中的一个。
  齐文远走到跟前,笑道:“我方才见几位漂亮女子进了府,便知道是你回来了。”
  李少水脸上堆起笑来,道:“齐兄好眼力。”
  齐文远道:“这一路辛苦罢?”
  李少水道:“替宰大人办事,说不上辛苦。”
  齐文远点点头,也不接这话。齐文远忽道:“少水,我近来想着一件事。龙溪这地方,甚么都好,就是女人少了,日子过得无聊。我想在镇上开一间青楼,你可有银子,同我一起开?”
  李少水心里咯噔,忙道:“齐兄说笑了。小弟这几年跟着宰大人,手头哪里攒得下甚么银子。这样的大买卖,小弟只怕担不起。”
  齐文远叹道:“可惜了。”顿了一顿,又看着李少水笑道:“我信得过你找女人的眼光。”
  李少水只得陪笑。
  齐文远道:“方才那几个里头,有一个满头白发的,是谁家的女子?”
  李少水心头一紧。他先前在宰无德耳边说的那几句话,齐文远未必知道,此时更不好多嘴,便道:“这个小弟也不大清楚,只知是姓虞的。”
  齐文远“哦”了一声,道:“姓虞。”也不再问,只把李少水看着。
  李少水被齐文远这一看,背上又有些发毛。李少水在宰府这几年,清楚这位齐五爷面上斯文,出手却最是狠辣,败在齐文远剑下的人从来没有活口。李少水不愿再同齐文远多站,只想快些走开。
  李少水便打了个哈欠,道:“齐兄,小弟远路回来,身上实在乏了,想先去歇一歇,晚上再陪齐兄喝酒。”
  齐文远笑道:“去罢。”
  齐文远也不留李少水,只站在原地,看着李少水走开。李少水不敢去对齐文远的眼神,低着头,脚下却越走越快,转过回廊,匆匆去了。
  李少水一路低头疾走,转过一个墙角,到了后院,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李少水忙收住脚,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年约四十上下,身高八尺,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刀疤。那人一只手提着四个大酒坛,手臂晃也不晃一下。
  那人道:“啧,你这人怎么不长眼睛?”
  话才出口,那人低头一看,见是李少水,脸上的横肉便松了下来,道:“是你。来来来,和我喝酒去。”
  这八尺刀疤大汉名叫钱有禄,也是那与宰无德同门的四人之一。四人当中,钱有禄最听宰无德的话,叫他往东,他从不往西。
  李少水哪敢陪钱有禄喝酒。这个钱有禄生来一副好酒量,怎么喝都喝不醉,府里但凡陪他喝过的,没有一个不是叫人抬回去的。李少水忙拱手道:“钱兄,小弟远路回来,身上实在乏了,正要去歇一歇,改日再陪钱兄喝。”
  钱有禄把眼一瞪,正要说话,身后忽有人笑道:“少水兄是怕你又把他给灌吐了。”
  李少水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钱有禄身后走了过来。那人三十出头,浓眉,皮肤黝黑,背上负着一柄长剑。来的是邹大成,也是那四人之一,剑法精湛。
  李少水见是邹大成,连忙道:“邹兄说的是。小弟酒量太差,实在喝不了几杯。”
  钱有禄皱眉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今日是宰大哥的喜庆日子,你怎地这般扫兴。”
  邹大成笑道:“有禄,不为难他了,我陪你喝。”
  钱有禄哼了一声,也不再看李少水,提着酒坛往前去了。
  李少水感激地看了邹大成一眼,邹大成只朝李少水摆一摆手。李少水哪敢多留,赶紧开溜。这四个与宰无德称兄道弟的人之中,就邹大成比较好说话。    自从回到宰府,李少水总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浑身上下不自在。
  廊下一个婢女端着茶盘过去,朝李少水瞥了一眼,李少水便疑心是有人吩咐她留意自己。走不得几步,李少水便要回头望一望身后,却又不见半个人影。
  李少水心忖:莫不是这一路车马,把人弄得疑神疑鬼了?转念又想起宰无德用力拍在肩上的那两下,心里踏实不下来。
  李少水从后院脱了身,往客院去歇息,经过后花园西北角的角门。
  这一带与前头大不相同。前头人声嘈杂,到了这里,却连个走动的下人也少见。原来这角门通着后巷,平日里不走正门的人和事,都从这里进出。
  李少水忽听得角门那边有人说话,声音是哀切的。李少水便住了脚,侧身躲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但见角门里头站着一人,面色蜡黄,满脸皱纹,一身灰布衣裳,身旁立着两个随从。那人身后摆着一张矮凳,想来原是坐着的。
  一个中年汉子,穿一件旧布褂子,赤着两只脚,正跪在那人跟前,磕头讨饶。
  李少水一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忖:卜老三,在这里做甚?
  卜老三是那四人之一,年纪难辨,内功深厚,擅长拳掌功夫。卜老三平日不大说话,样貌寻常,旁人只当是府里哪个看门扫地的老仆。可府里上下见了卜老三,都低头绕道的,没一个敢上前搭话。李少水在宰府走动了这几年,同卜老三说过的话,统共也不满十句。
  那跪着的汉子说了一大堆,甚么家中老娘病着,甚么船漏了不曾出江,甚么婆娘才生了娃儿,说一句,磕一个头,额上沾着地上的泥。
  李少水只听了几句,便明白了七八分。跪下的人是龙溪的船户,早先借了宰府的银子,说好开春打鱼还上。谁知利滚利,如今连本带利已是借时的好几倍,端的无力偿还。
  那跪着的男子道:“三爷,小的不是不还,实在是还不起。小的那条船,就是拆了卖柴火,也不值几个钱。求三爷再宽限些时日,小的便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还上。”
  卜老三从头到尾一句不应,脸上也看不出甚么,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等那船户说完。
  那船户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还能说甚么,只是哭。
  卜老三这才道:“三天。”说罢,朝那船户摆了摆手。
  船户愣了一愣,随即连磕响头:“多谢三爷!三爷大恩大德,小的一辈子记着。”船户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便走。
  李少水在后看着,也当卜老三就这么放过了。
  那船户走得急,走不出十步,卜老三忽而身形一动,已到了船户背后。李少水只觉眼前一花,竟没看清卜老三是怎么出手的,好像卜老三在船户背上拍了一拍。
  那船户“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往前扑倒在地,手脚抽了两下,再不动了。
  卜老三甩了一下衣袖,转身便走,对地上的瘫软的船户看也不看一眼,进了旁边一间矮屋,把门掩上了。
  旁边两个随从像是见惯了的,也不等吩咐,摸了一下倒地船户鼻息,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将船户抬头抬脚,拖走尸体。一个随从道:“照旧,报个急病。”
  另一个应了一声,又道:“这个月第二个了。”
  先前那个随从道:“少说两句。去拿些灰来,把地上那摊血盖了,前头今晚还要办喜事哩。”
  两人说着,把那船户尸首拖出了角门。
  李少水看着这一切,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打湿。
  李少水心中不安:哪有这般巧,一回宰府就撞见卜老三杀人?我走这条路,卜老三偏偏在这里收债,莫非这些都是做给我看的,拿来警示我?
  正想着,卜老三那间矮屋的门没关上。卜老三立在门里,远远朝李少水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也没甚么神情,却将李少水吓了一跳。李少水忙缩回头来,脚下快了几步,只装作没看见卜老三,头也不回地往客院去了。
  直到进了客院,把门闩上,李少水才靠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正是:
  口里但言三日限,掌下拍断一生涯。
  看看将近黄昏,府里的宴席也布置得七七八八了。前院搭起一座戏台,几个戏班的人在台侧厢房里进出,锣鼓家伙堆在台角。
  正厅里摆开了几桌,只主位旁一桌坐了人,三人正在吃酒。
  一人虎背熊腰,左颊一道刀疤,正是钱有禄;一人皮肤黝黑,一口长剑靠在椅边,正是邹大成。两人当中夹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华服,颔下一部胡须,坐得端正,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
  钱有禄提起酒坛,往那华服男子杯里满上,道:“廖大人,龙溪这个地方,小是小,那可是人杰地灵。”
  邹大成道:“廖大人见多识广,甚么地方没去过?有禄你这么说,只会让廖大人见笑了。”
  原来夹在钱有禄与邹大成中间的,正是廖少宜。
  廖少宜陪笑两声,把酒杯放下。手才离了杯,钱有禄便将那酒杯又推回廖少宜手边,也不说话,只拿眼看着。廖少宜没奈何,只得举杯喝了一口,那酒辣得,他捋了捋胡须掩过去。
  廖少宜道:“邹四爷说笑了。廖某虽在朝中当差,其实……其实走过的地方,也没有几处,大半时日都困在门房里头,哪里称得上见多识广。”
  钱有禄“啧”了一声,道:“你喝一口算甚么?我们龙溪人吃酒,是要见底的。”
  邹大成道:“有禄,廖大人是读书人,比不得你。”
  廖少宜又道:“倒是龙溪,廖某这一路行来,市面兴旺,实在是个好地方。”
  钱有禄听了,咧开嘴笑了。
  廖少宜接着道:“钱二爷方才说人杰地灵,这话一点不错。地灵,廖某是看见了;人杰嘛……”说到这里,廖少宜举杯朝两人一敬,道,“眼前不就坐着两位?龙溪出了钱二爷、邹四爷这样的英雄人物,廖某今日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廖少宜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听着竟像是打心里说出来的。
  钱有禄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好!廖大人说话,我喜欢听!”说着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斟满了。
  邹大成也端起杯来陪了一口。
  廖少宜看着杯里又满上的酒,脸上依旧笑着,手却不大想去碰那杯子。
  廖少宜看钱有禄高兴,便又道:“说起英雄,廖某来龙溪之前,早听人说起宰大人。宰大人文武双全,在这龙溪一方说一不二,真个是人中龙凤。”
  钱有禄道:“我大哥武功盖世,为人品德高尚,廖大人说得是一点也没错。”    廖少宜捋着胡须,点头称是,随即道:“只是……不知宰大人近来在忙些甚么。廖某在龙溪五天,还没见到过宰大人。”
  邹大成放下酒杯,笑道:“廖大人不用着急,今天是宰大哥的喜日,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廖少宜道:“是,是。”也就不再问了。
  廖少宜此番来到龙溪这偏远之地,是奉了南门焕之令,特来会见宰无德。南门焕有意招揽宰无德,看中的是宰府在龙溪的势力,水路、官府,都在宰无德一人手里。
  廖少宜到了龙溪,头一天递了帖子进府,门子说宰大人出门去了;第二天再去,说宰大人身子不爽;第三天又说府里有事,不便见客。每回都是钱有禄、邹大成,或是那位齐五爷出来陪着吃酒说话,礼数一样不少,就是见不着宰无德的面。
  廖少宜心忖:宰无德躲着不见,莫非是嫌南门大人的价码低了,要晾我几天?又或者,宰无德早已攀上了别家?
  廖少宜面上不露,只把这几日的话都咽在肚里,仍旧笑着同钱有禄说龙溪的鱼好。
  钱有禄听得高兴,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满上了。
  几杯下肚,廖少宜酒劲上来,脸上已红了一片。廖少宜心中暗念不好:再这么喝下去,不等宰无德露面,自己先要醉倒在这席上了。
  钱有禄却不管这些,又提起了酒坛。
  邹大成在旁看见,一手按在钱有禄臂上,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钱有禄看看邹大成,又看看廖少宜那张红脸,这才懂了意思,把酒坛放下,笑道:“原来廖大人酒量这般浅。我也不催你酒了,免得你晕了过去,大哥可能要怪我。”
  廖少宜见钱有禄说话这般直接,只好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道:“廖某不会喝酒,惭愧,惭愧。”
  三人正说着话,厅外又进来一人。
  来的是卜老三,仍旧是那一身灰布衣裳。卜老三进了厅,望了三人一眼,也不过来,自去寻了一张离三人最远的桌子坐下。一个下人不等吩咐,便捧了一壶酒、一只杯子放在卜老三面前,放下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些。
  廖少宜望过去,这人却是头一回见,不知是谁。廖少宜心忖:这正厅里头,今晚能先坐下吃酒的,除了宰无德的几位兄弟,怕也没有旁人。只是这人满脸皱纹,看着年纪倒是不小,不像同钱、邹二人一辈的。
  钱有禄大声道:“老卜,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喝酒?来,来!”
  卜老三只看了钱有禄一眼,默不作声,自斟了一杯。
  钱有禄自个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
  廖少宜低声问道:“那位是……”
  邹大成道:“廖大人还是第一次见我三哥。他嘛……人称卜老三,话比较少,望廖大人不要见怪。”
  廖少宜忙道:“哪里,哪里。”
  廖少宜到底是重礼数的人,既知是宰无德的兄弟,便不好装作没看见。廖少宜起身,隔着几张桌子,朝卜老三举起酒杯,道:“廖某初到贵地,敬卜三爷一杯。”
  卜老三也举起酒杯,不说话,与廖少宜遥遥对喝了一杯。
  这一杯下肚,廖少宜坐回席上,心中只是叫苦。宰无德这会儿还没来,自己已喝成这般模样;等宰无德来了,少不得又要敬酒,到时还喝得下,廖少宜自己也不知道。南门大人交待的事,连人都还没见着,能不能办好,更是说不准了。
  忽听得院里“锵”的一声锣响,跟着鼓板齐起,前院那戏班竟开场了。
  钱有禄一愣,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扭头朝厅外嚷道:“怎么回事?人还没到齐,戏就唱起来了?谁叫开的?”
  话音未落,厅门口有人笑道:“二哥,莫吵,是我叫开的。”
  众人看去,进来的正是齐文远。他不紧不慢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府里事多,叫廖大人久候了。”
  廖少宜忙起身还礼,道:“齐五爷客气。”
  钱有禄道:“你叫开的?大哥还没来哩。”
  齐文远笑道:“正是大哥吩咐的。大哥说,今晚的事多,他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让戏班唱起来,给几位兄弟和廖大人解解闷,免得怠慢了贵客。”
  钱有禄听说是宰无德的意思,便不再嚷了,咕哝了一句:“早说嘛。”
  齐文远在邹大成下首坐了,邹大成替齐文远斟上酒。齐文远端起来,朝远处卜老三那桌略举一举。卜老三看了一眼,也不举杯。齐文远也不在意,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院里戏台上已上了人,唱的甚么,廖少宜也没大听进去,只陪着众人点头。
  廖少宜心忖:钱有禄、邹大成、卜老三,如今连齐文远也到了,偏是主人家迟不露面。说是事多脱不开身,却还记得吩咐开戏解闷。这宰无德,分明是事事都拿捏在手里,只是不肯出来。我在龙溪五天,宰无德便叫我等了五天;今晚这一出,也不知还要等到几时。
  廖少宜想到这里,脸上仍旧笑着,捋了捋胡须,跟着钱有禄喝了一声彩。
  台上正唱到热闹处,廖少宜见厅门口进来一人。
  那人三十四五年纪,身量中等,一身面皮白净,几茎微须,脸上没有甚么表情,走得也不快,看着就像镇上哪家私塾里的先生。
  廖少宜起先也没在意,只当是府里管事的。谁知那人才进了厅,钱有禄便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邹大成、齐文远跟着起身,连远处那桌的卜老三,也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廖少宜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忙站起身来,又把那人打量了一回。衣着平常,相貌普通,若在街上走过,廖少宜断不会多看一眼。可钱有禄这会儿却规规矩矩立着。
  廖少宜心忖:能叫这几人这般站着的,龙溪只有一个。这便是宰无德了。
  宰无德的名号,廖少宜早就听过。宰无德在江陵做了多年武官,江陵一战之后,才到龙溪落脚。廖少宜却是南门焕手下,常年替南门焕东奔西走,办的都是南门焕交待的差事,与常驻江陵的宰无德从无往来,未曾见宰无德真人。
  宰无德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廖大人了。宰某近来府里事忙,一直不得空,叫廖大人在龙溪白等了几日,还望廖大人不要见怪。”
  宰无德话语平淡,也不摆架子。
  廖少宜连忙还礼,道:“宰大人言重了。宰大人事务繁忙,廖某冒昧来访,本就是打扰。今日得见宰大人,已是廖某的荣幸,哪里敢见怪。”
  宰无德点了点头,也不接廖少宜的客套,转身朝几位兄弟抬了抬手。钱有禄、邹大成、齐文远这才坐下,卜老三也坐了回去。
  宰无德自去主位上坐了。
  廖少宜这才坐下。廖少宜等了五天,心里备下的话不知多少,此刻宰无德就坐在跟前,廖少宜一时间竟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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