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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不许再上他的当
那晚,陆衡没有去上班。
从房间到浴室,又从浴室到客厅,直到林茉尔捂着自己的小妹妹,苦哈哈地说了句“我要给她放个假”,他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说到放假,他有些欲言又止。
等到从浴室里洗干净出来,林茉尔终于忍不住。她弯腰歪头,对上他的眼睛,问:“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他抿抿嘴才开口:“我明天要去一趟京城。”
又是京城。林茉尔刚才从彭冉博那里听过,现在竟又从陆衡的口中跑了出来。不满意他瞒着自己,她皱着眉头问:“你去京城做什么?”
陆衡打开吹风筒,一边给林茉尔吹头发一边说:“最近合作的出版社打算在我的母校开一个座谈会,想邀请作者和我一起在现场宣传新书。”
“这是好事呀!”林茉尔挤了几泵精油往自己发尾抹,“你怎么临走了才和我说呢?”
听出来林茉尔不开心,陆衡连忙补充道:“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但是你最近工作很忙,每天吃了饭就睡觉的,一个不小心就拖到了现在。”
这人张口闭口,全然不提冷战的事情。
见状,林茉尔也默契地略过这事,接着问:“你要去多久啊?”
“少说一星期。”
话落,二人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下子,就只剩下吹风筒在呼呼作响。
等头发吹得八九分干,林茉尔阻住了陆衡摇晃的手。陆衡随即把吹风筒收了起来,然后才用毛巾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你走了我吃啥呀......”
林茉尔三下五除二地把脸擦好,便走去了冰箱确认存货。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翻着冰箱里头的菜。等到打开冷冻室的门,她突然就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里头光是早餐,就有云吞饺子油条葱油饼四种,除此之外还有丸子豆腐之类的,都够吃好几次火锅了,肉也从猪肉、鸡肉到牛肉,该有的一个不差。
看到满满一袋处理好的香菜,林茉尔悄咪咪地看了陆衡一眼。彼时,陆衡恰好也在看她。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一双眼睛像两颗黑豆一样,在灯下发光。看出他眼里的揶揄,林茉尔撇开脑袋,又清了清嗓子,才说了句谢谢。
对此,陆衡照单全收。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看着外头的月亮说:“时候不早了,你再不睡可就又要起床上班了。”
“你什么时候走?”
“飞机是下午的,但是早上七点就要坐高铁去省城了。”
“我送你去。”
陆衡听得心里一暖,却还是摇头拒绝,“你好好睡觉就好,我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我不喜欢一睁眼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的感觉。”林茉尔舔舔嘴唇,“你就当是我为了我自己,让我和你一起去高铁站吧。”
林茉尔为了防止陆衡偷摸着走,直接就赖在他的床上不走。人既然已经躺在他床上了,他便没理由再赶她走。
看林茉尔那好似木偶般僵硬的身体,陆衡又好笑又无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方才觉得心安。
下一秒,林茉尔就跟条八爪鱼一样,缠到了他的身上。两人就这么短暂地睡了一觉。
天蒙蒙亮时,陆衡手机发出了微弱的震动。他立刻睁开了眼,面前是林茉尔平静的睡颜。
他放低呼吸,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刚有动作,林茉尔就忽地抓住了他的衣服,说:“不准把我丢下。”
她声音有些沙哑,眼睛更是睁都睁不开。陆衡看得好笑,但还是哄着她道:“放心吧,我做好早饭就来叫你。”
等到迷迷糊糊吃完早餐,又迷迷糊糊地坐上去高铁站的车,林茉尔终于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将醒未醒的岭城,一些来自过去的画面开始在她的脑海里重演。
飞速奔走的树,藏在山头的岭中,以及逐渐映入眼帘的高铁站。
同样想起那天的还有陆衡。他细细感受着空气,回想当时的车厢好似也如现在这般安静。
只是这一次,要走的是他。
“那天你隔着玻璃对我说的话,我其实都听到了。”就算听得不清,看嘴型也都猜出来了。
陆衡只说了前半句,却也足够让林茉尔从回忆中抽离。
她没有转头看陆衡,话几次到了嘴边,最后也都又咽了下去。两人就这么一直沉默到进站口。
临别之际,到底是陆衡先一步开口。他帮林茉尔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罩住了她冻得微红的耳朵,同时说着:“照顾好自己,有事打我电话。”
见林茉尔点点头,陆衡拉着箱子就要走。可刚走没几步,他就又折返回来。看着林茉尔不知所以的表情,他终于是没忍住说了句:
“不许再上他杨澍的当。
111.第N次逃跑计划
高铁站正中的表从6划到7时,往省城的列车从岭城站脱缰而去。来送站的人也随之减少,一下子,门前广场又空了下来。
林茉尔看时间还早,站在原地犹豫着是要回家补觉还是去办公室补觉。也是这时候,她意外瞥见了一眼熟的面孔。
前日才被父亲在殴打的小高,竟然又出现在了高铁站。只是此时此刻,他身边还跟着个与他一般大的小男孩。
林茉尔定睛一看,发现又是一个熟人。
小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得。他紧跟在小高身旁,嘴巴张张合合,不停地在说些什么。
等到只有几米的距离,小迪终于发现了林茉尔。他惊喜地同她招手,却把一旁的小高吓得够呛。
小高看是林茉尔,撒腿就要跑。好在小迪也脚上装了风火轮,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两人又叽里呱啦说了一番话之后,小高依旧站在原地不愿意动。小迪没办法,只能自己跑到林茉尔的跟前,笑着问:“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林茉尔用余光看了眼小高,才道:“我来送人。你们呢,你们来做什么?”
闻言,小迪突然有些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林茉尔自己又开了口,问说:“你是来送小高的?”
小迪没想到林茉尔一下子就猜对了,摸摸脑袋说:“他还让我别告诉姐姐你呢。”
确定之后,林茉尔轻轻叹了口气。她跟小迪一起去到小高身边,问:“你打算去哪里?”
小高有些意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撇过头说:“不关你的事。”
林茉尔还没开口,小迪就先皱了皱眉,道:“我都跟你说了,姐姐不是警察,不会把你送到警察局的。”
但是小迪话音刚落,林茉尔就立马说了句:“我确实不是警察,但会不会把你送到警察局去还真不好说。”
说完,小高拔腿就要跑,好在被林茉尔先一步拽住胳膊。对上他吃人一样的目光,林茉尔思索了几秒,问:“你想过你要去哪里吗?”
“放开我!”
“你有钱吗?”林茉尔接着又问。
“这不关你的事!”
“你如果什么都不愿意说,那我真的只能把你再带回警察局了。”
话音一落地,小高便发了疯似地尖叫。他猛地朝林茉尔的腿上踢了一脚,见她纹丝不动,又打算在她手臂上咬一口。可牙齿真碰上她的皮肤,他又没敢再用力。
他抬眼看向林茉尔,同时听见她说:“你什么都不说,我便帮不了你。”
见小高终于有些动容,小迪赶忙劝:“高畅你就告诉姐姐吧。姐姐是好人,她知道了就一定会帮你的。”
三人僵持间,挂在入站口的显示屏仍在不断流动,或者十分钟或者一小时,人稀稀疏疏地跟着车来,又稀稀疏疏地跟着车走。
太阳躲过了云和山,适才完完整整地挂在天上。林茉尔看了眼手机,见快要来不及去上班,便率先开了口。
“小迪你该去上学了吧?”
“但是高畅他、”
“你先去学校吧。”高畅朝小迪笑笑,“大不了又被我爸打一顿而已。”
此话一出,男人拿着皮带抽打高畅的画面立刻在林茉尔的脑海里浮现。于是,她松了开禁锢高畅的手,弯下腰问:“你有目的地吗?”
高畅揉揉自己的手腕,小声说着:“我要去找我妈。”
“你妈在哪里?”
“在莞城。”
“你妈知道你要去找她吗?”
“我跟她打过电话了。”
“你爸呢?”
“他当然不愿意啊。”
“你妈为什么不来接你?”
“她不敢。”
说这话时,高畅身体不自觉地发抖。细细看来,他脸颊上还有没有褪去的掌印,脖子上也有被衣架藤条之类的东西抽打的痕迹。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林茉尔免不得起了恻隐之心。
李常山说了,这个高畅不止一次来过高铁站,他爸也不止一次在高铁站打过他。那人在公众场合都这般不留情,私底下不知道还会多暴力。
想到这里,林茉尔把高畅领到了售票处。售票处的职员好似都眼熟了高畅,用略带关怀的语气问着:“还是去莞城吗?”
高畅点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堆旧纸币,零零散散,却也足够多。
林茉尔问他钱从哪里来的,他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小迪早都跑没了影子。
他垂下眸子,说:“是小迪借我的。”
林茉尔有些意外。
她转而看向窗口,猜测这不多不少的钱,大约掏空了小迪那一屋子的瓶子。
“还差三十六块。”
职员快速数完之后,发现并不够去莞城的车票。高畅闻言,人一下子就蔫儿了。
与此同时,林茉尔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见报社同事打来的。犹豫几秒之后,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来,隔着玻璃同柜员说:
“给我也来一张。”
112.天上星星眨呀眨
岭城的高铁,几乎各个都经过莞城,所以林茉尔他们很快就上了车。
车驶离岭城时,高畅一直趴着窗往外开。不一会儿,城市被抛在了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黄了叶子的树。
去莞城要两三个小时,但高畅一路上都没有休息。他非常兴奋,没信息吃饭,也不愿意睡觉。反观林茉尔,则是哈欠连天,一副想睡又不能睡的样子。
刚出发没多久,她手机里就来了一通张部长的电话。张部长问怎么不见她人影儿,她思前想后,决定稍微美化一下自己的冲动。
张部长沉默几秒,冷声说临时出差也算旷工,便挂断了电话。
高畅大约是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于是,见林茉尔挂断电话,他抿着个嘴说:“我不用你陪。”
林茉尔睨了他一眼,呛道:“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爸,让他来陪你?”
刚说完,她手机又打来了个电话。她扫了一眼屏幕,上头赫然写着“杨澍”两个大字。
“是我爸吗?”高畅绷着一张脸问。
林茉尔摇摇头,安慰似地说:“别担心,是警察。”
她话音刚落地,高畅刚要收回的爪子,瞬间就又放了出来。她瞄了眼他紧紧攥着衣服的手,同时听电话对面问:
“你和高畅在一起?”
“是的。”
“......”
见杨澍一阵沉默,林茉尔垂下眼睛,问:“很麻烦吗?”
“稍微有点吧,”杨澍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
林茉尔看了看手机屏幕,答:“最晚明天。”
“今天之内回来,不然真就不好处理了。”
偏头看向高畅,林茉尔犹豫几秒,说:“我尽量。”
一挂断电话,头顶的广播便放了起来。听到列车即将抵达莞城,高畅一下子就从警备状态中抽离,大约是想着八字一瞥,木已成舟。
没几分钟,窗外的高楼大厦取村屋而代之,车的速度也逐渐放缓,最终停在了站台。
按着高畅保存的地址,林茉尔带着他乘出租车,一路疾驰到了小区楼下。
一路上,林茉尔都在尝试拨打高畅母亲的电话,但是始终没人接听。于是,在车刚停在小区门口时,她转而问高畅:“你知道你妈在哪里工作吗?”
没想到刚出声,高畅的目光就被窗外的某个人吸引了。她顺势望去,见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打扮十分凌厉,踩着双恨天高在马路上疾走,走两步就看一下手表,中途鞋跟还不小心卡进了水井盖子里。
她看起来很是着急,从远处往小区走,不过几分钟就消失在了门卫处。
林茉尔瞄了高畅一眼,问说:“那个就是你妈妈吗?”
“......”
“要不我们等她忙完了再找她?”
高畅紧盯着不远处的身影,小声说了句:“她忙不完的。”
林茉尔听到这里,拉着高畅的手就要追上去。结果高畅屁股粘在座椅上,又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又怎么了?”
“我不去。”
“害怕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要我不要!”
见他们僵持不下之,司机忍不住出声。他点点自己的手机屏幕,说:“要吵下去吵行不?等下我这下一单都要超时了。”
闻言,二人灰溜溜地下了车。
正愁不知道去哪儿呢,高畅的母亲就又从小区门口走了出来。她依旧火急火燎,手上也比先前进去的时候多了个文件夹。
林茉尔见状,拉着高畅就要迎上去。高畅不愿意,朝着反方向用力。二人原地拉扯的样子,一下子就被他母亲看到了。
女人有些意外。而短暂的意外之后,是浓浓的不耐。她打量了几眼林茉尔,然后别过头就要走。
见状,林茉尔赶忙上前。拦在女人面前时,她脱口一句:“好狗不挡道。”
林茉尔眨眨眼,强行进入了正题:“高畅想和你聊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没空。”
说完,女人立马就要走。林茉尔在原地咂摸了几秒这人话里的敌意,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于是她又一个快步跟上去,说:“我是一名记者,碰巧在高铁站遇见了高畅。我看他一个孩子不安全,便陪他一起来了这里。”
闻言,女人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她放慢了脚步,给了林茉尔继续解释的机会。
最后,她们约在工作后见面,地点是写字楼附近的咖啡馆。
一直到夜里,整个CBD依旧灯火通明。随着又一波加班结束的人流,高畅母亲终于出现在咖啡店。起先,她犹豫着不愿往前。高畅见状,直接冲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抱住。
她本来还强装着镇定,但在看到孩子手臂上的伤后,眼泪哗啦啦地就往下流。到最后,这母子二人几乎将时间都花在了哭上。
眼看着就要赶不上末班高铁,杨澍打来了电话催促。电话那头吵吵闹闹,像是高畅父亲的声音。
见林茉尔表情为难,高畅母亲把孩子推到了她跟前,请求她千万保护好她的孩子,看她应下,这才狠心离开。
看着母亲果断离去的背影,高畅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到高铁上都还在小声啜泣。周遭乘客本有些烦躁,但看小孩哭得克制,却又忍不住递纸巾。
一番合力安慰下,高畅适才停止了眼泪。他看着窗外的星星点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林茉尔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手机,见是陆衡的信息。
【你抬头看】
【天上有颗星星好亮】
看完,她就发现高畅在偷瞄她的手机。见她察觉,他赶紧就挪开了目光。即便如此,她还是眯着眼睛看向了他。
在漫长的僵持下,他松了口,耷拉着脑袋说了句:“对不起。”
那乖巧的样子,实在看得林茉尔新奇。
但紧接着他就问:“是你的男朋友吗?”
林茉尔心说这小孩知道的还挺多。这般嘀咕了一句,她才对上高畅好奇的目光,摇了摇头说:“他是我的老公。”
113.别担心我到家了
“怎么?嫂子还没回你啊?”
踩着商场结束营业的铃声,一个女人哒哒哒地往门口走。同时跟在她身边的,是刚给林茉尔去了信息的陆衡。
透明穹顶映着夜空,画布上确实如陆衡所言,缀着颗异常闪亮的星星。又一次仰头,陆衡望着头顶那颗星星,同时略显低落地说:“她大约在加班吧。”
“要我半夜加班收到这么一条信息,一定会翻一个白眼,说‘这人到底想干嘛?’”
“那我应该怎么说?”
闻言,女人扬起眉毛说:“应该说’你在干嘛?‘,‘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说罢,陆衡直接风干在原地。
彼时两人刚好走到了门口,警卫见他们大包小包,赶紧就替他们拉开了玻璃门。
门外老早候着一辆车,司机见他们出来,立马从车里下来,接过女人手上的东西,往车后备箱里放。
等坐上车后座,女人接着教:“谈感情的时候不要怕肉麻,因为只有‘我爱你’才能换来‘我爱你’。你这拐弯抹角的话嘛……对面顶多跟你回个…
确实。”
几乎同一时间,林茉尔发了同样的两个字来。陆衡不解地看了眼身边的女人,问:“你怎么知道?”
见自己轻易猜中,女人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说:“当然是用脑子。 ”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电话打进了她的手机。她直接接起,对面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诶我说乔思意,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外头游荡啊?”
闻言,乔思意瞪着一双眼睛,转头用气声求陆衡帮她应付一下。
陆衡见她一脸怂样,无奈接过电话,说:“舅舅,是我。我来京城了。嗯,思意现在和我在一起。不用担心。我会把她送回家的。”
对面叮嘱了大半天,才舍得将电话挂断。完事儿,车厢内难得安静了一阵。
经过某个高楼时,陆衡目光有些流连。乔思意瞥见这一幕,问说:“怎么?有认识的人在那儿上班啊?”
说到这里,陆衡眉头一皱。他犹豫了一下,说起了林茉尔在京城工作过的事情。
乔思意听完,也透过车窗往那个大厦望,一边望一边说:“原来是嫂子的前东家啊。”
那座灯火通明的高楼映入眼帘时,乔思意突然有些若有所思。等黑夜将那里彻底吞没,她才收回目光,问:“嫂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衡有些无语,便不想回答,但架不住乔思意一次又一次询问。直到被吵得头痛,他才深吸一口气,说:“林茉尔,茉莉的茉,尔雅的尔。”
乔思意转了转眼睛,小声嘀咕着:“嫂子这名字我总觉得之前在哪里听说过。”
刚说完,车便停了下来。
司机本来要照惯例把乔思意送到家门口,但乔大小姐难得摇摇手。
时候不早了,等陆衡帮乔思意把东西都拿回家里时,都已经快到第二天了。他坐着喝了杯水,正打算回酒店时,乔思意问他:“你今天和嫂子打视频了吗?”
他顿了顿,反问:“没事为什么要打视频?”
乔思意听完,脸上表情满是“孺子不可教也”。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哥哥良久,她长叹一口气,又教:“我知道你比起说些蜜里调油的话,更喜欢实实在在地做些什么,但是两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时候,'长嘴'也是非常重要的。”
乔思意一口气说了很多,恨不得把自己人生前二十五年的恋爱经验都倾囊相授。陆衡也是个争气的,能一遍记下的,他绝对不会让乔思意说第二遍。
走出乔思意的小区时,已经过了零点。天上那颗钻石一样的星星,早都消失不见。他拿起手机点开与林茉尔的聊天框,看着末尾那孤零零的两个字,心里免不得有些烦闷。
手指在电话按钮上端停留,想了一会儿还是作了罢。他转而轻轻敲了几个字,问:
【你安全到家了吗?】
发完他又有些后悔。如果乔思意还在他旁边,一定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犹豫是否要直接给林茉尔去一个电话的空隙,他点开朋友圈消磨时间。结果一刷新,就看到杨澍发了一张图片。
那张图片被放在了最上面,发布时间是刚刚。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显然是杨澍他自己,另一个只露了一点身子。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毕竟那身衣服,还是他亲眼看着换上的。
林茉尔说早上冷,特地穿了个风衣才出的门。眼下那件深蓝色的风衣,正挂在椅背上。
她手上拿着杯透明的液体,看不出是饮料还是酒精。杨澍手里也是一样的东西。二人她杯口相碰,杯身映出了周遭的橙光。
他对着林茉尔的手的位置,将图片放大了观察。见无名指的位置空空如也,他手指止不住地在屏幕上方颤抖。
思绪被冻结时,手机上方传来一条讯息。他定睛一看,见是林茉尔发来的一句:
【别担心,我到家了。】
114.别问问就是爱过
画面另一头的林茉尔,此时此刻确实和杨澍在一起。但是局上不只他们二人。
把高畅送回岭城时,他爸爸赫然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林茉尔既然已经答应了高畅妈妈,便不可能放任他爸爸继续家暴他。
一同来高铁站的还有李常山和杨澍,这二人显然也不会允许任何暴力的发生。特别是李常山。
所以在高畅爸爸抬手要打人的时候,李常山和林茉尔一起拦在了高畅面前。而杨澍,则直接箍住了高畅爸爸的手。
“高敬轩你也真是有出息,小时候打同学,大了一点就打儿子了是吧?”
杨澍从小说话就不中听,眼下却叫林茉尔和李常山解气。
但高敬轩气急败坏,指着杨澍的鼻子骂:“你牛什么牛?小时候不照样被我打断手?”
杨澍听完,好笑地扫了眼林茉尔。无视她眼里的疑惑,他继续对着高敬轩说:“你啊,不仅人菜,这记性更是精彩。被你妈架着去给陆衡道歉的事,你这就忘光了?”
听到这里,高敬轩脸上忽然青一阵白一阵的。但他强忍着没动手,从李常山背后把高畅拉了出来,一边骂着天一边回了家。
“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家伙怎么办。”李常山有些苦恼。
林茉尔也一下子没有很好的办法,便一起挂着个脸说:“有这么个爸爸倒不如没有了。”
杨澍听完,也长长叹了口气,只说要密切关注这家人才行。李常山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之后,杨澍说要请他们俩吃饭。林茉尔本想拒绝,但李常山嘴快,立刻就给金灿灿去了电话。金灿灿快马加鞭地来了,同时还吩咐李常山千万替她把林茉尔留住。
几人放下杯子刚要开始吃饭时,陆衡给林茉尔发来了信息。金灿灿见林茉尔犹犹豫豫,干脆一把抢过手机替她发了个已回勿念。
林茉尔本要发脾气,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空荡荡的手指。见她难得表情严肃,李常山和金灿灿也不免有些着急。
“你刚才洗手的时候取了戒指?”
“是的,但是我应该是忘记拿了。”
金灿灿和林茉尔一起往厕所去,看着光秃秃的洗手台,林茉尔直接就把失落写在了脸上。
她眼神放空,手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心里乱七八糟的闪过很多东西。回座位途中有一处台阶,要不是有金灿灿拉着,她人都得在那儿狠狠绊一下。
见两人失望而归,李常山赶忙安慰道:“没事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听到这话,杨澍挑挑眉,嘴角显然有些压不住,林茉尔则有些错愕。
金灿灿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后,没好气地对着李常山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同样捕捉到杨澍微表情的还有林茉尔。在金灿灿和李常山打闹的间隙,她就一直盯着杨澍看。看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又看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在一同长大的日月里,这人曾无数次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脑袋轻轻往右歪,颔首,抬眼,左边嘴角微微扬起,附带一个若隐若现的米窝,等被人发现时,就又立马睁大眼睛摆正脑袋,抿起嘴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一瞬间,她就猜到了这人憋着什么坏。
即便杨澍率先把眼神移开,但她依旧开了口:“我戒指在你那儿?”
听见她冷声质问,李常山和金灿灿骤然安静了下来。他们先是对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地看向了杨澍。
杨澍揉揉鼻子,没有立刻对上几人的目光。几个呼吸之后,他将大家的表情都扫进眼里。见林茉尔满脸不可理喻,他才从玩笑中抽离。
清清嗓子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林茉尔遗落在洗手台上的戒指。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着,作出了一副要帮林茉尔戴上的架势。
林茉尔却把手一摊,示意他把戒指放到她掌心。
伴随她的动作,一阵低气压猛地蔓延开来。金灿灿与李常山二人不禁屏住呼吸,极尽他们所能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杨澍先认了输。他轻轻松开了手,戒指随即便落到了林茉尔手里。
经过这么一出戏,这餐饭自然也就吃得尴尬。
等好不容易吃完,金灿灿和李常山一前一后地找借口逃走,一转眼的时间,整个露天用餐区,就只剩下林茉尔和杨澍两个人。
“高畅的事,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拦住了他爸爸,这人还不知道要闹到哪里去。”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家孩子带走,这件事真要算起来可是拐卖儿童。说到底,你还不是仗着有我在。”
“......”
“林茉尔,你不能一边要和我撇清关系,一边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给你兜底。”
这话有些难听,但杨澍说得十分畅快。可还没等他再次开口,林茉尔便起身离去。
见状,他赶忙跟在她屁股后头,嘴边念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话没有分寸了。”
“可不敢怪你,如果得罪了你,那在这偌大的岭城,岂不是没有人给我撑腰了吗?”
听到林茉尔一阵阴阳怪气,杨澍也有些不服气。他把林茉尔拉停在路边,说:“咱们就事论事。高畅的事情我们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关注,你今天去见了高畅他妈妈了,你想必也清楚,不是高敬轩硬要抢这个孩子的抚养权,而是他妈也不想养这个孩子。”
“不想要孩子又不带套,世上哪儿有这种好事?”见杨澍一时语塞,林茉尔接着又说,“两边当时都是十五六岁的人,对于高畅的到来,他们两个肯定都没有做好准备。高畅妈妈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与高畅爸爸一起养育这个小孩,可是结果呢?她手臂上有这么长一道口子!”
林茉尔撑开虎口,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在高畅妈妈身上看到的疤。随后白了杨澍一眼,就又转身迈开了步子。
听完,杨澍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林茉尔刚才的话。等到人快走没了影子,他才急忙跟上,同时解释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林茉尔脚步不停,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地走。怕晚上的车子不看路,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绿化带内侧的人行道上带。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以后会尽量不给添麻烦的。”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听出杨澍话里的失落,林茉尔终于停下了步子。她仰头看向杨澍,说:“杨澍我们认识多久了?”
“二十几年?感觉从有记忆开始,我们就一起玩了。”
“二十几年...竟然都这么久了。”林茉尔轻轻叹了口气,“杨澍,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觉得你我可能都误会了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我之前偏执地追了你这么久,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把我对你的需要,理解成了爱情。”
话音落地,杨澍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垂下眼睛苦笑了一声,他张了张嘴,问:“那你以为的爱情是什么样的?是你对陆衡那样的吗?”
“我也不知道...”林茉尔摇摇头,“但是我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对你的感情是纠结于过去的,而我对他的感情立足于当下。”
“什么意思?”杨澍皱着眉头问。
“意思是,”林茉尔对上杨澍的眼睛,“就算我对你的感情是爱情,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115.像没长大的小孩
话音落地的刹那,杨澍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他们之间的二十几年光阴。
幼儿园时,他们曾因为抢锅里的最后一颗丸子,而扭打到一起。最后,他们不仅谁都没有抢到丸子,还一道打翻了还没来得及分给大家的糖水。
小学时,他成绩好,她成绩也好,两个人为了争第一,不知道挑了多少答案错了的题出来。于是,他抢走了她三年级的第一,她也抢走了他六年级的第一。
到了初中,她突然开始变得扭捏,他便也开始笑她穿裙子梳辫子的模样。结果笑一次,就被她打一次。记得最严重的一次,她把他从椅子上推到了地上。咚的一声,他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然后她就哭了。看着她哭,他也莫名其妙地鼻酸。最后,他们俩都坐在地上哭。
高三时,他爸爸在一次任务中被毒贩一刀刺中心脏。然后,他就搬了家。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本想去江边见她,可路上遇到来寻他的妈妈。妈妈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他不同意,结果妈妈转头就拿起路边的石头,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个洞。
妈妈用满是血的手把他拉回了家,质问他是不是要去考警校。他不知所措时,是外婆把他护在了怀里,说阿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最后,他如愿去了警校,却在大二那年同时失去了外婆外公。事故发生第二天,妈妈就疯了。她在警局哭着喊着,说一定是毒贩在报复他们。
同年七月,她自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岭城过了暑假。她摸索着来到他的新家,问他还好吗。但他却把门一关,说以后都别来找他。
后来,她每个暑假都回来。她会不厌其烦地跑到他家门口,问他要不要和她出去玩。但一直到他工作的第一年,他才终于和她去了江北湾。坐在当初那个没能去的江边,她又问他还好吗,他却自顾自地说,外婆外公的死真的是个意外。
可是那个夏天以后,妈妈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她开始忘记时间,甚至忘记他爸,却唯独记得,他不可以当警察。
“为什么?”
像是怎么也搞不懂母亲的执着,杨澍捂着眼睛,连说了几句为什么。
等他再睁开眼,便是林茉尔的满脸荒唐。她又疑惑又担心,走上前问:“你没事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心,他紧紧揪着的心忽地放开。他伸手探了探脸颊,才发现指下一片冰凉。
在她再一次出声关心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之前说的话,都不算话了吗?”
听到他的质问,她皱皱眉,反问:“之前说的什么话?”
“说你要和我组成一个家。”
说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捧着肚子笑,笑了好一会儿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才说:“瞧瞧你现在这样子。”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接着嘲:“你一个堂堂为人民服务的警察,难道真想应了江军那声‘小三’?”
他垂下眼睛的同时,她站定在他的面前,继续毫不留情地说:“我之前还觉得,你是因为喜欢警察这个工作才这么拼命的。结果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跟你妈唱反调吗?”
“够了。”
面对杨澍失控,林茉尔选择进一步提高声音:“杨澍,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现得这么喜欢我,又怎么会到了这个时候才跑过来跟我说这些话。你如果真的有你表现得这么喜欢警察这个工作,你就应该知道,你再跟我纠缠下去,一定会毁了你自己的未来。说到底,你就是个没长大的男孩,一把年纪了,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够了!”
杨澍胸口剧烈起伏,手连带着全身都在发抖。但林茉尔不依不饶。她静静地看着杨澍,转而用着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这么些年里,我不知道问了你多少遍‘行不行’‘好不好’,你但凡应下了其中任何一次,那平安南路那个小楼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了。”
116.反击的远远不够
那晚之后,杨澍突然就开始躲起了林茉尔。
年底所里事情多,所长安排同志们去街上做禁毒宣传贴禁毒标语。那一天,所里大多同志都去了现场,负责记录她们工作的林茉尔,自然也跟着去了。
见杨澍绕着林茉尔的镜头走,金灿灿拉着林茉尔又捂住相机镜头,问她是不是跟杨澍吵架了。林茉尔顿了顿,放下相机说了句算是吧。
金灿灿正想继续问呢,一个拄着拐的男人就停在她们跟前。他拿起桌子上的小册子,问:“我可以多拿几册吗?”
林茉尔的镜头和目光一起抬起,入眼的是有段时间不见的陈昭明。在她说话之前,金灿灿先一步开了口。
“是你!”
陈昭明眨眨眼,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离岛那间‘欢喜咖啡商店’,我们在你店里见过。”
说完,金灿灿扬起嘴角笑了笑,才又自顾自的说:“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我当时进店的时候和你擦肩而过,真要说起来,咱们也就是一面之缘。”
“这你都能对上脸?”林茉尔有些不可思议。
金灿灿抬抬下巴,说:“这算什么?所里最会看监控的就是我了。”
话落,陈昭明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他拄着拐往金灿灿那挪了挪,同时问着:“你是金所长的女儿?”
“嗯?你怎么知道?”
“但凡见过老所长的,谁能不知道你们是父女?你们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李常山突然冒出个脑袋来。
金灿灿听完有些生气。她捏住自己的鼻翼,埋怨着:“别说了。我最讨厌就是我爸这个鼻子。结果我还一点不差的全部拿过来了。”
说到老所长,周围几个老街坊也忍不住凑上来。一个红头发的阿姨把金灿灿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捂着嘴巴笑,说真是跟老所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金灿灿听得嘴巴一瘪,听李常山说了几句好话才算完。
林茉尔在旁边把老所长的故事听了七七八八,方才收了相机来到陈昭明的身边。她看了看他虚点着地的左腿,关照道:“你的伤还好吗?”
“快能走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几个月,算是半个废人了。”
“那你今天还特地跑到这里来?你这人啊,对你那个度假村可真上心。”
“总不能啃一辈子老吧?”
“你们这些富二代创业,就是没个轻重,一出手就是个度假村。啧啧,还真是让人羡慕。”
话都说到这里了,陈昭明自然也就露了马脚。他把手里的册子一放,说:“那你二姑那房子一卖,你不也生活津津有味了?”
“可别撺掇我,且不论那房子卖了钱不归我,就单你出的那个价,可不够人躺平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钱,金灿灿把耳朵一竖,猫着腰来到林茉尔跟前,问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林茉尔开口前,陈昭明先一步挡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了句:“商业机密。”
见状,金灿灿深觉自讨了没趣。她抿了抿嘴,随后便回到了李常山那头。
人走没了影子后,陈昭明四处看看,问:“杨澍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林茉尔用下巴给他指了指,他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杨澍。
杨澍借着发传单的活,直接就走出了宣传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形象突出,他就这么往路边一站,就吸引了好多阿姨。她们把杨澍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杨澍捂得耳朵都红了。
目光躲闪之际,他不小心和林茉尔二人对上了眼。比起阿姨们,他显然更不想面对林茉尔。于是他干脆又躲进了阿姨堆里。
见看不到杨澍他人,林茉尔慢慢收回目光,嘴边同时说着: “听说前段时间那警,是你报的?”
陈昭明盯着林茉尔手里的相机,见她把电源关掉,才透露道:“是我。”
“你恨你哥?”
“谈不上,我对他没什么感情。”
“哪怕没有感情,你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陈昭明听完,低声笑了笑,说:“我爸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又是怎么回他的?”
“我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杀人犯做兄弟。’”
陈昭明话刚说完,一道灼热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林茉尔对陈昭明这番话有些意外,听到最后,眼里不禁多了些佩服。
“你呢?”陈昭明饶有兴趣地对上林茉尔的目光,话锋一转,“陈俊辉的麻烦,是你找的吧?”
林茉尔挑挑眉,好奇道:“陈老板消息这么灵通?”
“好歹是亲戚。陈俊辉他爸,也就是我堂叔,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家里来,说陈俊辉丢了工作还被行业拉黑,一番诉苦之后,又低三下四地求我爸把陈俊辉收留进度假村的项目里。”陈昭明摇摇脑袋故作无奈,“也是多亏了他提醒了我,你这边,又好一段时间没给我答复了。”
“你爸不会答应了吧?”
“关我爸什么事?这事儿,得问我答不答应吧?”
“得,是我说错话了。陈老板别放在心上啊。”林茉尔有些好笑。
面对林茉尔的揶揄,陈昭明无所谓地耸耸肩,说:“软饭硬吃罢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陈俊辉这处境,废了你不少心吧?”
林茉尔看了他良久,才说:“这算什么?都便宜他了。他做的,合该他坐牢的。”
117.另一件后悔的事
正如陈昭明所说,在陈俊辉这件事上,林茉尔确实废了不少心。
毁掉一个女人容易,毁掉一个男人相比起来可太难了。前者只需要将女人冠以妓女之名,而后者,却需要彻底摧毁男人的各种价值。
陈昭明追问,林茉尔却并没有言及细节。她低头擦擦相机,用一些个轱辘话把陈昭明搪塞了过去。
陈昭明不依不饶,问:“是不是于迟迟跟你说了他的把柄?”
林茉尔瞥了陈昭明一眼,说:“小鱼不是那种人。”
午后,太阳渐渐熄火,风则轻轻地来。众人的衣摆跟着风颤,再过会儿,易拉宝也被吹倒在了地上。
陈昭明大约因为身体还在康复中,风一刮,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把衣服拢了拢,叹:“那就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林茉尔一边把易拉宝扶起来,一边说:“我不过把消息往上递了递,谁知道他上司立马就跟衣服上沾了老鼠屎一样,甩都来不及的。”
听完,陈昭明会意一笑。他也随手把桌子上的海报理了理,说:“真是跟我爸一模一样。”
说到陈汉斌,林茉尔敛了敛神色。她凝神看了看陈昭明手里的拐杖,问说:“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我自己摔的。”
见林茉尔满脸写着不相信,他话锋一转:“当时我爸确实拿起花瓶要往我头上砸,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就掉下了台阶。”
说完,周遭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林茉尔出声。她平静地看着陈昭明的眼睛,缓缓吐出句:“真的吗?”
话音落地,路边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鸣笛声。随后,争吵声在空中炸开。警察同志们见案件撞自己眼皮底下,撸起袖子就往那头去。
林茉尔也忍不住街边望,见什么都望不到,注意力才又回到了陈昭明身上。下一秒,她便看到他对着空气摇摇脑袋,说:“新的方案已经发给你和你姐了,你们记得好好看看,好好考虑考虑。”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刚走没影儿,宣传单又被风吹得散落了一地。
大家都被路边的争吵吸引了注意力,摊位突然就空了下来。没办法,林茉尔就只能独自去抓在空中乱飞的海报,抓着抓着,跟前莫名停了个人。
是之前那个红头发的阿姨。
她头发短短的,却卷卷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头舞狮。
想起这个阿姨是方才那群老街坊之一,林茉尔猜到这人多少是认出了自己,故而有些拘谨地问:“您是?”
果然。阿姨听完,便弯起眉毛笑了笑,说:“你是陆老板的爱人吧?”
陆衡的名字,让林茉尔莫名放松下来。自从回岭城以来,陆衡的小饭店她确实算是常去。所以她一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号人物,一边点点头,说:“是的,你好,我叫林茉尔。”
没想到,这声稀松平常的问候,竟让阿姨露出了个意外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了林茉尔一番,末了又迈开步子围着她转了一圈才停下。等到林茉尔再次对上她双眼时,才发现她眼角已经泛了泪花。
林茉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只能小心问着:“您认识我?”
见状,阿姨赶忙用袖子把眼泪擦了擦,才说:“我女儿就在岭中读书。她一回家啊,嘴里就总是你的名字,这一来二去的,想不记住都难呐。”
话音陆地时,看热闹的人逐渐回到了摊位。伴随太阳的失踪,大片阴凉包裹了整块土地,人群在流动,争吵在熄火。
等到摊位前后再次站满了人,林茉尔才中回忆中抽出身来。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眼皮变得老沉。废了老大劲之后,她终于抬了眼,下一秒,一张纸巾就落在了她的眼角。
阿姨温柔地帮她擦着眼角的泪,一下一下,像是对待什么珍宝。过程中,林茉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眼前这熟悉的轮廓。
是了。单眼皮、鹰钩鼻、圆脸蛋,就连有些过于小巧的嘴唇,都一点不差。
将一切串联在一起之后,林茉尔眼泪决了堤。她别过脸去,一边用手捂住双眼,一边说着:“对不起......”
面对林茉尔话语里的愧疚,阿姨连连摇头。她心疼地看着林茉尔,安慰道:“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
不等林茉尔说话,她便自顾自地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咔哒一声,吊坠的卡扣被打开。她随后把吊坠摊在掌心里,就这么递到了林茉尔的面前。
“你瞧。里头的另一个女孩是你吧?”
林茉尔垂眸看去,见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大头贴。
画面里有两个女孩。一个扬着下巴绷着脸,仅她一人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画面,另一个则在旁边伸出个脑袋笑。那笑吟吟的样子,和当年流行的流星雨女主一模一样。
“这呀,是慧婷最宝贝的东西了。”
118.至少对得起现在
在林茉尔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一道影子挡在了她的面前。
杨澍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人气喘吁吁的,身上也满是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像是防备着陈慧婷的母亲,人有意无意地把林茉尔遮在了身后。
“你是…小杨?”
“是的。阿姨好久不见,最近身体还好吗?”
趁着二人寒暄的时间,林茉尔赶忙深呼吸,这才在话头落到自己身上前,恢复到了日常的模样。
“对了茉茉,陆老板他最近忙什么呢?”
阿姨和杨澍说完,直接话锋一转,又问起了陆衡的事情。
杨澍听到陆衡的名字,笑容当场就凝固在了脸上。他看看林茉尔,又看看陈慧婷的母亲,然后听着后者说:“他这半年可老关店啊,他该不会……真的要去什么德国读那个博士了吧?”
听到这里,杨澍耷拉下来的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他偷瞄了林茉尔一眼,见她和他一样意外,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他…最近确实在忙副业。至于博士的事情,我其实也知道得不多。”说完,林茉尔尴尬地笑了笑。
只一眼,杨澍就知道林茉尔在撒谎。
陆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阿姨频频邀请林茉尔去她家里玩。林茉尔没办法,只能约着时间去。见状,阿姨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姨刚走没影儿,杨澍就按耐不住了。他单刀直入,把刚才憋在心里的话一下子都倒了出来。
“陆衡没跟你说要去读博的事情?”
“你管得还挺多。”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异国?”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见林茉尔没有反驳自己,杨澍说得愈发起劲。没办法,林茉尔只能捂着耳朵逃。可杨澍哪儿会就这么放她走。
“那你们这婚不得离了?”
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出现之后,林茉尔彻底傻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澍,说:“不是、杨澍你不是一天天的,就知道当我不存在吗?今天是怎么了???你就不能回到之前的状态吗?”她竭尽所能地压低声音,却还是暴露出了几分失控。
这话一出,杨澍可冤枉。他眨巴眨巴眼,然后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那不是看你被陈慧婷的妈妈缠上了吗?当初陈慧婷出事后,她是怎么跑去你家指着你窗户骂的,你是一点不记得了?”
话虽如此,林茉尔却从未和陈慧婷的母亲打过照面。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彼此,但阴差阳错下,愣是一次没见过。就连陈慧婷的母亲用石头砸破她家玻璃时,她都因为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才一个眼睛都没在她面前露过。
“人在绝望的时候,找个人也好,寻件事情也好,总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东西。况且……对于慧婷的死,我确实需要负责。”
这话,倒是说到了杨澍心坎上。他脑海里闪过他母亲的身影。不过只一瞬,他就又回到了当下。
面对林茉尔的自责,他摇摇头,说:“人不需要为自己没办法左右的事情感到愧疚。没人可以预料那天会发生地震,陈慧婷会在那天来找你,也全在你意料之外不是吗?”
这话像是良药,却也苦口。嗡的一下,林茉尔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扶着桌面虚靠在桌子上,才喘过来几口气。
再然后,她苦笑着说:“这件事我早就想通了。她妈妈,想必也是因为想通了,今天才找到我说了那番话。”
不过她马上又话锋一转,说:“说到底,我就是后悔罢了。我每次想到我和慧婷的最后一面是在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就特别特别地后悔。”
“后悔是没有用的。”杨澍斩钉截铁地说。
“你真不会安慰人。”
“与其后悔过去,不如从现在开始,努力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林茉尔第一下觉得有道理,第二下又觉得奇怪。思来想去,她朝杨澍投去了个鄙夷的眼神,说:“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杨澍面不改色。他看了眼快要消失在云后的太阳,才又回看林茉尔。
对上林茉尔双眼的刹那,他张了张嘴,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能改。所以林茉尔,缠着你这件事,我说到底也是为了我自己。不论结果如何,你只要不阻止我,就已经是成全我了。”
119.晴朗不及千里外
说完,杨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真如他所说,这暂时的破冰只是因为陈慧婷的母亲。
林茉尔长叹一口气,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往事的人。
于是乎,她拿出手机同屏幕那边的陆衡发了句【我今天见到了陈慧婷的妈妈】,但迟迟等不到回应。
禁毒活动跟着日出开启,又跟着日落一起结束。
临近下班时间,富民分所的同志们开始拆帐篷收桌子。到底是警察,手脚利落得很,没一会儿就收拾了干净。
回家的路上,金灿灿找林茉尔一起吃饭。饭很好吃,是周围评分最高的店。招牌菜是锅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肉。
金灿灿吃得开心,忍不住讲了很多所里的事情。她说今天来了很多人,其中大多都是她爸爸当所长时结下的缘分。
说起老所长,金灿灿直接就把自豪写在了脸上。她说她爸这一辈子立了三次大功,一次是三十一岁的洪水,一次是四十六岁的地震,一次是五十八岁的毒。
算算时间,老所长五十八岁那年,正是杨澍爸爸杨诚远牺牲的那一年。同年,杨澍正读高三,和其他高考生一样,每天的烦恼就是怎么多睡点觉。
“如果杨叔叔没出事,那下一个所长一定会是他。”见林茉尔抬眼看向自己,金灿灿又接着说,“这话,我爸私下里不知道跟我说过多少次。”
林茉尔叹气,“老所长是杨叔叔的师傅,杨叔叔出事,他恐怕不比杨叔叔的家人轻松。”
“那一年,我爸突然就老了很多。我记得我高一那年我爸刚退休。一卸任,他精气神儿就一下子散掉了。”金灿灿嘴边挂着苦笑。
“你留在岭城,是为了多陪陪老所长吧?”
“警察这工作确实费身体耗心神,作为所长,他身体早都被掏空了。”见气压越来越低,金灿灿及时止住了话题。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说起了高中的事情。
岭城地方小,统共就一个中学一个技校。而岭城小孩在上大学之前,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自己落入技校。
作为警察,金灿灿显然是读了高中那一批。说起岭中,她可一肚子话要讲。
“我最近才知道,当年那个勇闯广播站做发型自由宣言的学姐,就是姐你。”金灿灿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饮料,才又说,“要不是你,我青春美好的三年时光,就要顶着个锅盖头了!”
林茉尔没想到是这茬事儿。伴随金灿灿抑扬顿挫的话,一些逐渐被淡忘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展开。
那是高一的事情了。
高一时,她身边没有刘亦晨也没有小鱼,除了杨澍以外,就只有个陈慧婷。
那时候的陈慧婷,是个实打实的尖子生。高一上学期的第一名,她只错失了一次。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竟然被教导主任当着许多学生的面,骂得眼泪鼻涕一把流。
原因是,她不舍得剪掉她的头发。
因为喜欢流星雨,陈慧婷留着跟女主一般无二的发型。碎的斜刘海,乌黑的斜马尾,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陈慧婷母亲递到林茉尔面前的项链,便是这一时期的陈慧婷。而照片拍摄的时间,就是金灿灿口中,那个所谓的“发型自由宣言”发表的那一天。
那天的林茉尔,趁着广播台的同学不注意,直接溜进去把门一锁。她把话筒开到最大声,诉说了自由校园的理念。
那天放学后,陈慧婷拐着弯儿地来林茉尔回家的路上碰她,然后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了声谢谢。同时还有一句:
“我原谅你把我的第一名抢走了。”
说完以后,她们噗嗤一声笑作一团。接着就手牵着手,吃完这条街吃那条街,又去了几个精品店,最后在模版最可爱的一个大头贴机器上,为那一天画上了句号。
时间回到现在。金灿灿这人像是醉奶茶,一杯下去,话不知道有多少。从岭中老师们的八卦,到考警校,又从警校生活到父女关系,从父女关系,最后又回到了富民派出所的日常。
说到富民所,就绕不开杨澍这个名字。可即便金灿灿一口一个杨澍,林茉尔的思绪依旧慢慢飘远。
看着许久未动的聊天框,林茉尔免不得生气。用力敲下几个字之后,她犹豫了几秒,又给全部删掉了。
明天就是开座谈会的日子。这一天,陆衡期待了很久。
林茉尔以为陆衡是忙得没工夫回她,所以才把那些情绪化的文字都删掉了。又思索了一会儿,她重新编辑了一句话,点了发送。
信息乘着电波,一瞬间就到达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彼时,陆衡正在酒店房间的办公桌前,嘀嘀嗒嗒地敲打着键盘。
兹——地一声,他的手机连带着桌子一起震动。他目光在电脑屏幕流连,手则自然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解锁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一张大合照。合照里一堆人,其中就包括林茉尔。她半蹲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左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金灿灿。
而第三排的中间,便是杨澍。
这条朋友圈的主人,也是杨澍。
刚平复下来的烦躁,又不可控制地升起。陆衡捏捏眉心,才点开了消息框。
一秒阅读完之后,他面色阴沉地把手机一放。他接着往后靠,整个人一下子埋进了椅子里。直直地看出去,他眼前是京城最数一数二的夜景。
主办方舍得花钱,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订了酒店。从五十多层的房间往下望,整个城市都变得渺小了不少。
玻璃把热闹隔开,细细听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工作顺利工作顺利。”
陆衡平视着窗外,对着无尽的黑夜自言自语,
“林茉尔啊林茉尔,你究竟在祝我顺利些什么?”
120.林茉尔括号老婆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衡就坐着地铁回了母校。
学校不大,骑个自行车十分钟就可以绕一圈。校门口到会场,也就步行五六分钟的事情。所以他并不着急,一边慢悠悠地散步,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座谈会打着腹稿。
转眼已是深冬,道路两旁的银杏早都掉秃了皮,乍一看,全是黑压压的树枝。估摸一年前,他接到了这个工作。是出版社工作的师兄介绍的,中间辗转了几个人,最后才落到了他的手里。
至于为什么,得说到这本书的作者,一个五十岁的德国女人。
前几个译者都试译过片段,但都被她打了回来。三个女人三个男人,最后才轮到了他这个非全职的翻译。起初,他也怀着忐忑的心情给她去了邮件。第一次回信,她提出了她的疑惑。第二次回信,她强调了某些词的含义与意象。第三次回信,她对他表示了婉拒。第四次回信,她动摇了。
后来,在人头攒动的报告厅里,在座谈会上,作者本人,也提及了她与陆衡来回拉扯的过程。
那时候,周遭很安静,陆衡、主持人、后台的同学,灯光室的工作人员,以及台下的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作者身上。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银灰参半的头发乍一看像是金色。她脸上挂着笑,笑意在眼角和嘴角一起蔓延开。
她很强壮,即便坐在椅子上,也可以看出她几乎跟陆衡一样高大。她双腿自然地分开,以一种极为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话筒放在嘴巴前,她看了看身旁坐着的陆衡,用英语说着:“你们知道的,我写的是一个女人杀害一个男人却全身而退的故事。而我当时选择的试译片段,就是她逃脱法律惩罚时的内心活动。
遗憾的是,在前六个译者给我的回复里,我都读到了‘后悔’这一,我原文里没有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很感谢陆的出现。即便我不懂中文,但我可以感觉到,他领会到了我所表达的东西。”
话音落地,场内一片寂静,数秒之后,便是潮水般的掌声。
而为首的那个,就是一同坐在台上的主持人,一个同样五十岁的女人,也是陆衡硕士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老师姓廖,是整个德语研究所里最严厉的人。陆衡当初也算是褪了一层皮,才从廖老师手上毕了业。毕业之后,他与廖老师再少有联系。这次座谈会,还是老师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活动圆满结束后,一众人去到了学校附近的堕落街,在一个德国酒馆开庆功宴。
席间,作者咕噜咕噜喝下一杯黑啤后,又满上了一杯。把杯子递到陆衡跟前,她眯眼睛笑着说:“谢谢你,陆。谢谢你为我做的。”
因为几乎都是德语研究所的人,所以作者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德语。一块碱水结下肚之后,她又举着杯子转头,对着坐在她另一边的廖老师说:“谢谢你,我很荣幸可以来到京城,亲口向大家介绍我的书。”
可刚说完,桌子另一边就传来一声闷响。
陆衡前脚刚抿了一口啤酒,后脚就觉得头晕目眩。他想要喝口水压一压,结果一下子喝太多,在头晕之外,又恶心了起来。
他捂着嘴强撑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一头栽在了饭桌上。这一幕,可把同行人吓得够呛。
出版社的人很快联系到乔思意。
接到通知,乔大小姐穿着礼服、踩着高跟鞋就来到了酒馆。
那时候的陆衡,已经被安置在了饭桌边缘,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男学生正在他旁边照顾。
看到盛装打扮的乔思意,男学生一下子红了脸。他磕磕绊绊地问:“你是…陆师兄的妹妹吗?”
乔思意上下打量了陆衡一遍,见他胸口还有起伏,才看向一旁的男学生,道:“你们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吗?”
这劈头盖脸的责备,让男学生有些无措。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罪魁祸首挡在了他的前面。
书作者见有人来接陆衡,用十分抱歉的语气说着对不起。
乔思意不懂德语,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是不难看出是在道歉。猜测这人是自家哥哥的合作对象,她才收敛了脾气。
同一桌人问了好之后,她在司机的帮助下,把陆衡塞进了车里。
因为陆衡喝的不多,所以车里几乎没有一点酒气。乔思意看这人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嘴巴抿成一条线,便示意司机开慢点。
到底是专业的,直到酒店门口,车都没有一点令人不适的起伏。这平缓的驾驶过程,让陆衡缓过来了大半。
乔思意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红也褪了许多。见乔思意打算把他送回房间,他摆摆手,说:“没事了,我差不多醒了。”
乔思意不相信地眯着眼。她绕着陆衡转了一圈,看他双腿稳稳地站在地上,才点了点头。
她叮嘱完几句就要走。可人刚坐到车上,才发现陆衡的手机正躺在里头。
兹兹兹——
紧接着,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发现上头写了五个、哦不、准确来说是七个字符。
无语仅一秒,她转头就拿着手机去追陆衡。还好这人酒没醒全,人还在电梯口发呆。
“哥!你手机忘了!嫂子刚刚打电话找你呢!哎哟,这又打了一个来了。”
乔思意的声音传来时,陆衡很是疑惑。他左右看了看,见到乔思意的人才放松了下来。
乔思意一边伸着手,一边往他这里来。等走到跟前,他方才看到她手上的手机。他眨眨眼,然后就见到上头写着:
林茉尔(老婆)
他一瞬欣喜,可下一秒,又把嘴一抿。
乔思意看陆衡反应不对,问他和嫂子怎么了。陆衡垂下眼睛,说:“你嫂子可能要跟我离婚了。”
乔思意听得直皱眉。
说完后,陆衡伸手要拿回手机,却被乔思意拦住。
她花了零秒把电话接起,然后用三秒入了个戏:“喂,嫂子,我是乔思意,我哥他以为你要和他离婚,一杯酒直接给喝去医院了。这会儿啊,肯定是赶不上明天的飞机了。
嫂子你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京城陪陪他?有你在身边,我哥肯定能好得快一些。还有啊,你们有什么误会有什么心结,也趁这个机会聊开了得了?你说是不是?”
121.奔赴虚荣却未遂
接到电话时,林茉尔在公司加班。
与金灿灿吃完饭之后,张部长突然一个电话把她叫回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张部长面露难色。在林茉尔的追问下,张部长才说跟踪报道的事情,可能要算了。
林茉尔只觉得当头一棒。
言及细节,张部长说主任亲自指了一个团队,要全全接管富民所的工作。再问起原因,她便不愿再多说了。
不过,办公室的同事似乎听到了点风声。一个同样加班到天黑的大叔,抽完烟发现林茉尔坐在工位上发呆,便好心地告诉她,下午富民派出所的万所长来过一个电话,说所里有同志已经在走立功流程,等相应同志去培训完,表彰就要下来了。
林茉尔知道,万所长多半是想岭城日报提前准备着报道,等表彰一下来就见报。但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大好事,竟让她丢了工作。
再之后,那个所谓的特别制作组派人来找她拿素材。来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戴眼镜,看着估摸也就一米六几。
他并没有直接把素材拷走,而是压着她在电脑上过,五句话里四句都是“删掉”。到最后,李常山与金灿灿的素材几乎都被否完了。用那人的话来说,就是:“内容不够积极向上。”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林茉尔想,她已经可以想象到成片的样子了。
虽然张部长给她放了个假,但林茉尔莫名其妙地成了办公室最后走的那个人。她看着这大半个月拍摄的素材,总不甘心就这么删掉。于是她开始整理了起来,以她最初定的故事线,将她所看到的富民派出所的同志们,勾勒了出来。
中场休息时,她看到了座谈会的消息。
去现场的学生们,对这场活动毫不吝啬夸奖。而现场的照片,不乏陆衡的身影。
场内灯光是橙黄色的,他穿的衣服是白色的。因为在室内,他身上只一个白衬衫外套,下身是卡其色裤子。画面里,他在笑,在皱眉,在说话。他与他身边的作家一样,在大场面之下也毫不怯场。
“作为翻译者,我的工作只是作为桥梁,来连接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作者和读者。至于我个人对这本书怎么理解,需要又不重要。”
林茉尔默念着帖子里引用的话,心里想着,陆衡说出这句话时,该是多么意气风发。也是这时候,她拿出了手机。
自去京城以来,陆衡话都不多,尤其是这两天,基本算是消失在了屏幕那边。看着聊天框里的“嗯”、“嗯”、“好”,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似乎在生气。
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又打过去。在她即将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很快自报家门,说她是乔思意。林茉尔听过这个名字,是乔教授的弟弟的女儿。
乔思意依稀说了离婚什么的,这倒是为林茉尔解了惑。林茉尔想追问,却不见那头有停下来的意思。乔思意说陆衡喝酒进了医院。这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遭,林茉尔便猜测半真半假。但乔思意邀请她去京城是真。
京城啊京城
如果再早个十年,有人这么邀请她,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赴约。
起身站在窗边,远处即是江边。狂风袭来,吹倒了窗台的盆栽。泥土一半在台子上,一半落到了地上。林茉尔嗅了嗅空气,发现比土腥味更早来到的是江边的鱼腥味。
从林茉尔有记忆以来,周围的亲戚就围绕着江打交道。儿时只觉得好玩,长大了一点才觉得无趣。中学时,门口的报刊亭开始卖杂志——某种老林肯定不会进的东西。记得最便宜的两块钱一本,封面总是最时兴的玩意儿。
去京城的种子就是那时候种下的。
后来真的去到了京城,她才发现,那些杂志里纸醉金迷的东西,一般人根本就碰不上。比较残酷的事是,她就是那所谓的一般人。认清这件事情后,她开始一头扎进工作里,因为工资不会撒谎。
但是那点工资根本够不上她对京城生活的期许。所以她开始迷失在那里,用尽一切方法去获得更好的待遇。结果就是,少爷塌了房得了抑郁症,而她,则是被自愿地离开了公司。
总而言之,京城于她而言早已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她甚至是害怕去到那里,因为那意味着,直面她那奔赴虚荣未遂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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