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蹊跷
“姝姐,我刚想问你呢!”秦辕有些急切地问道,如果昨天晚上他见到的真是当今国师大人,那她说的那些话……
“莫急莫急,你慢慢说。”秦焱请他坐下,又吩咐下人做了茶点送过来,坐在一旁静静听秦辕说话。
“你的师傅——也就是当今的国师大人,今年贵庚啊?”秦辕问道。
“这年岁……我还真说不清楚,”静姝道:“我自幼便认她做师傅,听母后说,她在父王继任皇位以前便是先皇的国师了,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
听到这里,秦辕在脑中不自觉勾画出一个须发尽白、仙气飘飘的老者形象——跟自己昨天晚上见到的简直完全不搭边嘛。
“不过……”静姝接着说道:“我说不清楚她年纪的主要原因是,这十几年过去了,她的长相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曾有一丝衰老,若是旁人见了她定还会以为是谁家二十出头的小姐。”
“她是不是长发束在脑后,双瞳异色,一眼金泽,眉心之间有一片花瓣状的殷红——且日常戴面纱示人?”秦辕急忙问道。
“哎?”静姝的疑惑写在了脸上,反问道:“辕儿你是怎么知道的?师傅神出鬼没的,我都忘了上次见她什么时候了……但你说的确实没错,我想师傅的长相,怕是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我还从没想过,你常提到的师傅竟然是位女子?”秦焱也搭腔道,只觉得静姝和秦辕现在说的事情实在是有趣。
“昨天晚上,我在河边见到她了。”秦辕叹了一口气道:“她说我身上有妖气,然后又说了句诗,然后便走了,连发问的机会都不给我。”
静姝听到秦辕的话,笑道:“这确实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师傅性子清冷孤傲,也不太愿意跟人交流,话说完便走了,连父皇都拿她没办法呢。”
这样听起来,却又觉得跟那个大晚上用花瓣铺满整个院子的人很不搭界。
“话说回来,师傅她跟你说什么了?”静姝好奇道。
“她说,我身上的妖气新鲜,还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触手可及处‘,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说,阿梓一直在我很近的地方?”
“这…我可不敢下断言”静姝也有些为难道:“师傅性子乖戾,时常说这些字谜来。不说别人了,就是我也不能保证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再加之一直行踪不定,没法抓着她再叁确认,就只能靠自觉去参悟了……但我想,师傅能那么说,定然是有她自己的玄机在里面。”
“是啊辕儿,你该想想,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或许那事情就近在眼前,只是你没有留意到罢了?”秦焱道。
秦辕觉得哥哥嫂嫂说的有道理,国师大人的意思,该是他与其这样全世界漫无目的的找,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身边的、不太显眼的事情。自己身上的妖气就定是有什么蹊跷。
秦焱是秦家的二少爷,虽不似他大哥那般天生神力勇冠叁军,却也是足智多谋、颖悟绝伦,实是人中龙凤。因曾有过当着百余号人的面,连着说准了一周天气的奉为成就,在京城里有“小诸葛”的绰号。
十七岁时被秦王带着面圣时,非但没有紧张瑟缩,甚至当堂引经据典,引出叁皇五帝的传闻赞美圣上,引得皇上龙颜大悦,当堂赏了秦家一块圣上亲笔所书的匾额。
同年七月,当朝太子点名要秦焱陪读,圣上也满意,便给他了个“太子伴读”的职位,持手谕可以随时进出宫廷。
只是那时怕是连皇上也没想到,这太子伴读竟然悄无声息地拐走了自己最心爱的掌上明珠——公主哭喊着非他不嫁,还搬出了宫闱,去秦府住下。除非公主愿意自己回宫探望,否则皇上想见她一面都只能下诏急宣...
秦焱与静姝初遇许是一个初春,当时他应了太子的邀请,跟着太子皇子们一同去京城外的郊野打猎。太子的马车先行,而后是皇子们的,秦焱则是跟在后面,周围还有几十个护卫小跑着围在几架马车边上。圣上怕他们遇到些什么意外,大手一挥,便连着禁军都一并出动了。
秦焱坐在马车里,撩开车轿的帘子往外看——前面的车轿都已经行出百米有余,自己的却还在原地。他一人独占一车,地方是够宽敞了,却也无聊了些,身边跟着的奴才也大多都看着蠢笨,没有什么能说上话的。
罢了。
秦焱放下帘子,直接躺在了长椅上,他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哼起小曲。
马车行得慢而稳,他倒也不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秦焱那曲子刚哼了几句,就听见有个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抹鹅黄的身影便撩开轿帘蹿了进来,蹲坐在自己旁边。
“来、来者何人!”秦焱被惊到,连滚带爬地坐起身子,才看到是个没见过的女眷,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直接无视了这边的秦焱,只透过帘缝儿朝外小心张望。
秦焱也不敢动,端坐在一旁,仔细打量着这突然出现的姑娘——虽是背对着他,可看身形、看腰身、看穿衣打扮,都是贵气十足。
像是确定了外面没有人跟来,那姑娘也便松了口气。她转身过来看着秦焱,歪着头,道:“你这儿,可是准备了上好的弓箭?”
秦焱的弓箭是从秦府带出来的,那箭矢都是玄铁铸首,一柄长弓也是由珍稀木材加以能工巧匠用心打磨雕琢,何止是上好。
只是看这姑娘皓齿明眸有如出水芙蓉,眉眼间似有星光闪烁。秦焱一时间看愣了神,几度语塞。
“你…你谁啊……?”思忖了半天,秦焱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先问出这个问题,再回答她的问题。
“你们这次不是出去打猎吗?怎么连柄好弓都不带?”那姑娘皱眉,显出嫌弃的神色来,道:“若是打不着好猎物,可白瞎了这样好的天气。”
姑娘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语一般,自说自话起来。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轿子上?”秦焱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道:“你若是再不说,我可要将你赶下车去了。”
“嗯?你要赶我走?”姑娘有些惊异,随即换了个凶狠的表情——虽说是凶狠,可在秦焱看着简直像是只鼓着脸的小兽,认真道:“我告诉你,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告诉父皇,说你轻薄于我,我让他砍你一手一脚。”
……父皇…??
秦焱倒是知道当今圣上膝下除了五位皇子外还有个公主,盈贵妃所生,极尊荣的出身。
因只有这一个公主,圣上定然极尽宠溺,怕她有什么闪失,轻易不许她离开皇城,日日养在后宫,前朝的文武百官都少有人见过,今天怎么……
可是看穿衣打扮、年龄模样,怕是这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可是没碰你一根指头。”秦焱两手举在身侧,往后退了半步,刚刚自己心里那一瞬间的悸动此时都成了镜花水月,只一脸警觉道:“更妄谈轻薄了。”
“那你可以试试看,看父皇是信我还是信你。”公主换了个不屑的神色,上下打量着面前这男人——唔,看长相似还不赖,不让人讨厌。
“……”秦焱闭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如何挣扎——平白无故就被这样的祖宗赖上了,无论公主想做什么,他怕是都只能受着。
只是幸而这祖宗实在好看,足够赏心悦目,他倒也还算...有点收获。
两人静坐着不说话,秦焱如坐针毡,不动声色地往轿子里侧又挪了半步,跟公主保持半人的距离。
瓜田李下,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做到问心无愧了。
公主再好看,也是有毒的玫瑰,凑得太近,会死人的。
公主将撩开窗帘又放下,看了秦焱一眼,道:“我们的马车怎么走得这么慢,还在队伍后面?我哥哥们呢?”顿了顿,她又加上一句:“你谁啊?”
这反客为主简直是……
“皇子大人们自然走在前面…”秦焱好声好气地回答:“按照位分,我就该在最后。”
“这样...”公主在原地翘脚玩,又猛地抬头,道:“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秦王二子秦焱,现为太子伴读,参见公主。”
按照规矩,他现在本该要行礼。可一是因为在马车上不好施展,二是…他就不想。
“秦家...好像听说过…”公主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行礼,满脑子还想着打猎的事情,道:“今天是去打猎,你有带柄好弓吗?快让我看看!”
见公主这急切又好奇的模样,秦焱反而不急了。
“有是有,可这家传的神弓威力巨大,有祖训,叫一般可不能轻易示人。”
秦焱唬她呢,他带的是把好弓不错,可他家祖宗才没那么无聊训这些东西。
“这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公主噘嘴,不满地白了秦焱一眼,随即又眼珠子一转,盯着他,认认真真道:“你从刚刚就一直在自称是‘我’,按规矩你应该自称是‘微臣’的。”
“这…?”
“哼,等我告诉父皇,定你个大不敬之罪。”
古话怎么说来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公主想给自己找茬扣帽子,那还不易如反掌?
罢了罢了,秦焱知道自己惹不起,便伸手从长椅下拿出那装着长弓的木匣,交与公主过目。
这实在是一柄极好的弓,弓芯该是由硬木雕琢,质硬且有分量;面儿上却是一层金丝楠装点,显得贵气漂亮。
公主见着实在喜欢,快要挪不开眼睛。
“没想到公主大人也...喜欢骑射?”
闻言,公主扁扁嘴,道:“只是偷着喜欢罢了,宫里人都不许我碰这些东西…”
脑子转得飞快,秦焱笑到:“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我教公主射箭,公主则要……”
“我宫里尽是金银珠宝,你尽管开口便是。”听见这男人愿意教自己玩这些东西,公主只觉大喜过望——之前她都有偷着去找禁军统领,可那大将军刚听见她说了两句话便噗通一声跪下,说着什么“请公主赎罪,微臣恕难从命”之类的屁话,可太没意思了。
“我不要金银珠宝,我只想……”秦焱垂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面前的小女人。
公主像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正与这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男人看着健硕,怎么想力气武艺都在自己之上,若是他真有什么僭越的想法,自己…怕是也没有反抗的本事。
气氛倏然便紧张了起来。今天她本来也是自己偷着从宫里跑出来的——听到哥哥们都要出去骑马射箭,她自己却只能在宫中侯着,听那大学士的“之乎者也”,也在无趣了。稍一动脑,她就随口扯了个借口,推掉了今天的授课,自己了溜出来。半道还被个锦衣卫看见,也幸而她身子瘦小灵活,在御花园里绕来绕去才自己翻墙出来。
若是被父王知道了自己不到翘课还偷偷溜出宫,还…还可能被这男人轻薄——虽、虽说这男人确实长得俊秀勾人吧。
这男人怕是没什么好下场,自己也至少要被关几周的禁闭。
“你…”公主往后挪了挪,抓紧了椅板,瑟缩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公主的闺名。”
嗯?只是这样吗?公主悬着的心思倏地落下,舒一口气,道:“静姝。”
看她这模样,秦焱只觉得实在可爱,猛地往前凑去,倏然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戏谑道:“总觉得公主像是好生失望?难不成是在期待着些别的?”
“放、放肆。”静姝有些口不择言,身子不住向后躲。她哪有期待什么?左不过是怕被这泼皮欺负罢了。
静姝低下头,只看着那柄奇弓,不跟秦焱对视——这男人怎么跟她平日里见的那些都不一样……
耳垂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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