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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经年浮萍两心同
满堂声色犬马,莺莺燕燕,虽然还是上午,室内却燃起数棵青铜灯树,烛光亮而稳定,不见半丝黑烟。
堂中十余位侍女穿行,各自捧着菜肴和酒壶,姿色均属上乘。
宴至酣时,宾客们都已有些醉了。
正宁府尹行事低调,肯赏脸参加的宴会不多,正因如此,刘升叫来不少世家子弟作陪,也算宾主尽欢。
“老戚,怎不见你喝酒?好不容易来一趟,可得尽尽兴啊。”刘升面色潮红,举樽让侍从斟满。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侍女捧着酒壶来到戚我白身后。
然而戚我白仍旧拒绝:“年纪大了,酒量不比当年,少喝点酒对身体好哇。”他露出从容的微笑:“刺史临走前把州兵交给你,正是器重。刘大人,我以茶敬你一杯。”
“想我勤恳多年,终于得了刺史青眼,不枉活一世啊。”赫州统兵校尉刘升颇为感慨,一口饮尽杯中清酒,尽显潇洒气度,大概都忘了他的品级其实还比面前的府尹低一点。
戚我白边附和边点头,一直把刘大人陪到位。
酒过三巡,刘升已经显示出醉意,胡须和衣襟都被酒沾湿了,说话也大起舌头来:“老戚啊,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知道你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大人果真机敏,我还真有一事……”
戚我白话还没说完,刘升却大手一挥:“哈!果真如此。我们也算共事多年,怎么,人到中年终于肯纳妾了?”他举着酒杯虚划一圈,手指扫过庭中莺莺燕燕的婢女:“看我这儿有好看的,你尽管带走!”
“倒还不是这事。”戚我白笑道:“我想请校尉令州兵入城。”
刘升笑意盈盈的脸忽然僵住,酒杯也放了下来:“老戚,这是何意啊?”
“城中大案频发,我想是有人作大图谋。况且奔雷会举办在即,骑手、马夫都得进城。届时赫州鱼龙混杂,怕是有机可乘啊。”
“戚大人。”刘升揩去胡须上的酒珠,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城里不是有你和林指挥使吗?”
“说来惭愧。”戚我白坦然道:“眼下敌暗我明,纵使六扇门和正宁衙人人尽力,案子也不是好办的。”
“这事……不好弄啊。”刘升面露难色:“你也知道前些日子边境出了那种事,妖人本就多有愤懑,此时引兵入城,不是火上浇油吗?”
“何况,”他举杯要喝,最后还是放下酒樽:“最近关系这么紧张,许多商会都有意见。那些大头兵可不管你通商往来,一个个心里也有气呢,这个时候州兵进城,只怕军令都制不住。”
“到时候商人不做了,我们哪还有钱赚,哪还有鹿尾鲜吃呢?”刘升说的兴起,伸手一指满桌佳肴。
“这倒不必担心,我们自有朝廷发的俸禄。”戚我白慢慢悠悠说道。刘升脸色登时变了:
“老戚,我只是随口一说啊。”
“明白明白。”戚我白挥挥手:“大家接着喝啊。”
然而话虽如此,饭还是吃不太下去了。
刘升强忍着又喝了一杯,最后还是问道:“戚大人,城里究竟怎么了?我听闻有掌灯当街被杀,城郊监狱还有妖人施术袭击……我们不是有清安塔镇着吗?”
“清安塔虽好,也不是万全之策。”戚我白道:“它所抑制的妖术是一个区间,太过细微的不屑去镇,太深奥的镇也镇不死。”
“那这样说……”刘升想起前些阵子青亭出的那件怪事,心里不由得颤了一下。
“没事没事。”戚我白笑笑:“即使如此,只要清安塔还在,城里就出不了差池,大人尽管放心就好。何况林指挥使会再待些时日,城里再安全不过了。”
“噢……”听到正宁府尹这么说,刘升又放心了一些,夹菜的筷子也跟着顺溜了。
“哟,真是不巧。”身旁有人递来一张条子,戚我白伸手接过,扫了一眼:“公事所迫,我得先走了。”
“这就走?”刘升站了起来:“好吧,这段时间过了,我再请你喝酒。”
“酒就免啦。”戚我白起身笑道:“留步!”
转过身来,脸上笑容顿时消匿无踪。
戚我白披上手下递来的外袍,大踏步向外走去。
铁楫已经在大门等候,骑着一匹高大的赫骏。
没等戚我白开口,他便明白了十之五六:“办不成吧。要不要我查查和他交好的商会?”
“用不着。刘升懦弱保守,不引兵我们就按不引兵办。”戚我白骑上掌灯牵来的马,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千机坊出事了,祝云正在处理,我们走。”
这是只颇可爱的布偶熊,小耳朵胖脸颊。
它的裁剪很精致,里面填的全是好棉花,摸起来手感上佳,和那只破破烂烂的瘦熊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
小木一开始有些舍不得老伙计,可新小熊越看越喜欢,如今老伙计已经被安排在她小床的枕头边上,只在睡觉时抱一会儿。
靠在栖凤楼雕饰华贵的栏杆上,小木拨弄着玩偶的耳朵,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究竟为什么那样做?”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清宏修行了噬心功,师父已有传人,周段于我宗门无益。”
“那就要杀了他么?”何情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师父何曾说过,噬心功只能握在沉冥府手里?”
“你不懂的。”纪清仪淡淡道。
什么东西破碎在地,何情怒喝道:“那胡云喜呢?张清圆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不到山穷水尽怒不可遏之时,我又怎能确定他真的拥有噬心功呢?”
久久沉默。随后何情冷笑一声:“你成功了。”
“是啊,太成功了。”
“随我回宗门。我要当面向师兄问清楚。”
“回不去的。”纪清仪轻叹一声:“我已逃不掉了。”
“沈延秋对你做了什么?”
这次换成纪清仪沉默。何情“啧”了一声:“我去求周段。”
“没用的,他被沈延秋稳稳捏在手里。”
室内,忽而暴怒的何情一把揪住纪清仪的衣领,迫使她抬头面对自己。
原本温和宁静的黑眼睛已经暗淡下去,浓密的睫毛下,眼神再无从前半分神采。
何情的心忽然颤了一下,早些时候面对沈延秋的恐惧再次开始翻涌。
她一时恶心欲呕,没意识到自己问了重复的问题:
“沈延秋对你做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领子被揪得太紧,纪清仪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咳声。微微垂着的眼角丝泪珠滚落,沿着脸颊一直滴到何情的手腕上。
“师……”何情说到一半便转过脸去,狠狠捂住自己发酸的鼻头。
“你要回去?”纪清仪忽然问:“你已经是周段的心奴了。”
“他不会拦我的。”何情哑着嗓子说。
纪清仪抓住何情的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丰满的胸部起伏着:“问题不是周段。”
“什么意思?”
“清宏他……不可信。”
“你知道你在说谁吗?”
“我知道。”纪清仪有如骨鲠在喉:“宗门的状况比你想的复杂。”
“他能杀了我不成?”何情低咳一声:“我会回来找你。”
纪清仪松开手,脸颊上复归平静,指尖却在不住颤抖着:
“何情。”
“说。”
“对不起。”
……小木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哭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人世间的纠葛好严酷,相熟的人偏要彼此为难。
小木记得何情刚和那个人见面的时候多么开心,给她和楼里的姑娘买好多好吃的,短短半月过去,已经物是人非。
“小木?”走廊尽头传来棋妈妈的声音。她一听屋里的声音便明白过来,小跑两步搂住小木的肩膀,把她抱离何情所处的房间。
“棋妈妈。”小木靠在邂棋身上,轻轻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活着,本有许多身不由己。”邂棋拭去她脸上的泪,小声说:“人、妖都是一样的。因为这酸,这苦,才算真切地活过。”她把小木放在楼梯阶上,明艳的颊上展开一丝微笑:
“不必为那姐姐担心,她也已经是大人了。”
隔着两层楼板,周段正闷闷不乐仰躺在床上,长剑拔出几寸又塞回鞘中:“我就知道瞒不过何情。”
“毕竟是师姐妹。”沈延秋淡淡道。
“她一定很难过……张清圆她们俩关系好。”周段拍打着脑袋:“太麻烦了。”
“是你心软,她已不是小孩子。”
“你干嘛呢?”周段回头看去,只见沈延秋临窗而立,扶案写写画画:“写东西?”
“刚好。”沈延秋放下毛笔,从旁拈起针线,三下五除二划拉几下。
她转过身来,手里是一本样式粗糙的书,用麻线随便缝紧,一张厚草纸作为封面,上面什么都没写。
“给。”沈延秋随后把它丢来,周段忙不迭接住:
“这啥?”
“有轻功,有几个招式,刀法很全,枪、戟、棍、棒多少沾边,拿来开宗立派勉强够用。”
“呃……”周段掀开扫了两眼,立刻被那丑的很清奇的字体吸引住了。尽管如此,书里有图画有标注,已经堪称武功秘籍。
“闲暇时练练,办案多有些把握。”沈延秋拍拍手,转身在床边坐下。
周段“啪”一声合起书,放到枕头边上,长剑也丢到一旁。沈延秋刚刚坐稳,周段的手已经到了腰间,轻轻抚摸着。
“这是礼物吗?”周段只觉心情忽然变好了不少。他伸手一搂,沈延秋便顺着他的力道倒在床上,黑发披散开来。
“你离魂症被引动,记得运转……”沈延秋仰头看着天花板,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原来是周段翻身压上,手指已经摸索进衣衫,覆盖住了阴阜。
“阿——莲。”周段低低唤了一声,低头亲吻沈延秋的嘴唇。
唇舌相接,彼此口齿生津,呼吸之间有“咕叽咕叽”的响声。
沈延秋不知不觉红了脸,她还想看着天花板,可视野已被周段占满,只好默默抓紧床单。
周段不依不饶,两手忙活着解开沈延秋的衣衫。
直到她胸襟大开,一对胸乳袒露在外。
沈延秋新换的亵衣是邂棋提供的,比之肚兜更加轻薄贴身,虽然材料逊色,样式已接近胸罩。
周段气喘吁吁松开嘴巴,手指伸到她丰乳之间。
软肉在亵衣的包裹下挤压着他的手掌,触感无比美好。
即使仰躺在床,沈延秋的胸部依旧规模可观。
噬心功交相影响之下,两人的情欲都格外旺盛,这会还没怎么抚摸,沈延秋一对乳豆已经无比硬挺,将亵衣顶出两个凸点。
周段低头看看她胸前风景,感觉裤裆里那尘柄几乎顶破衣衫。
他用手在床上一撑,忙不迭脱去一身累赘,小兄弟高昂在外,一下一下拍打身下美人的大腿。
随着周段挺起身,沈延秋只觉面前忽然凉快了不少。
她禁不住深深呼吸起来,背上已隐隐出了汗,黏在床单上有些难受。
周段解开她的曲裾,将玉柱般的一对长腿搂在怀中。
沈延秋又高又瘦,一对长腿骨肉匀称,稍一发力便显示出肌肉的线条,几乎看不到什么毛孔。
周段在心里赞叹着,伸手从她腹间突出的髂骨上拂过,一路摸到纤细脚踝。
沈延秋不发力时堪称柔若无骨,两腿轻易抬到接近九十度,足底微微泛着红。
周段把她的腿放到一边肩上搂着,炽热阳物挤进丰腴大腿之间。
赤红龟头下边的系带与阴阜上新生出的毛茬彼此摩擦,两人都有些痒。
周段扬脸一看,只见沈延秋定定看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禁一乐:“你笑了。”
“是吗?”沈延秋声音稳定,可一开口却抑制不住笑意。
双腿间那根滚烫的阳物来回摩擦,阴阜又麻又痒。
周段咧嘴一笑,伸手将阴茎扶到正确的轨道上。
龟头将阴唇左右分开,抵着鼓胀的阴蒂缠绵。
身下知根知底的胴体早已情动十分,不用再作缠绵便湿意盎然。
龟头深入寸许,随后便一插到底。
沈延秋禁不住微微张嘴,她虽生性冷漠,长久相处下来也已习惯了男欢女爱,此时忍不住出口的喘息竟带着几分柔媚,自己听来都吃惊。
周段一手置于她腰间,一手揉捏丰挺乳球,紧凑的腰肢来回摆动,阳物进进出出。
天还是很冷,他两颗睾丸紧紧缩在一处,不住拍打着沈延秋的会阴与菊门。
“喂。”沈延秋喘息着去抓他放在自己乳房上的手:“离魂症——”
“知道。”周段利索地吻住她的唇,丹田里内力喷薄而出,沿玄妙的径迹游走开来,为春意盎然的室内再添一丝温暖。
第50章 落步江雪再别离
周段不住打着哈欠,常禾安瞧了瞧他,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徐兴照旧骑着毛驴,倾身在她肩上敲了一记:“别人地盘上,正经些。”
“知道啦。”常禾安小声答应,在马上坐直了身子。三人穿过正宁衙肃穆的前院,这里开阔而整齐,比起六扇门是富庶得多了
“他们兵刃都有换的欸。”常禾安瞥到兵械库有掌灯进进出出,想起六扇门许多捕快的刀剑崩了口还得自己贴钱去修,一时愤愤不平。
周段没注意两人的交谈,心思全在今早接到的帖子上。戚我白邀他到正宁衙叙事,还说带上常禾安与徐兴——这句话的笔迹与戚我白的漂亮楷书全然不同,随便想想也知道是谁加上的。看来千机坊出了那种事,两边衙门总算有了点合作。可怜他床都没得赖,揉两把沈延秋纤细的腰便赶紧出门
进到衙门最后边不起眼的小厅,只见林远杨和戚我白并肩站着,这场面可真稀罕。徐兴和常禾安一看到林远杨的背影,立马精神万分,站的都更直一些。
“来了?”林远杨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沉闷:“自己过来看吧。”
两人正对着一面石台,其上尸体横陈。高大的男尸用白布覆盖,掀开一角露出面目。周段站到对面,低头一看便验证了心中猜测。
鱼龙的气息已经消逝,石台上的男人高而消瘦,身形虽与各方所供相同,相貌却与上次见面大相径庭。周段还记得见到飞水时的感觉,他的易容术比之楚香文或者汲幽都更加高超,但那气息若出自伪装,绝对瞒不过噬心功的探查。眼前这具尸体虽然身材相符,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类。
“有中途替换尸体的可能吗?”周段转头看向戚我白。
“很难。”戚我白道:“出事以后,六扇门和正宁衙的警戒都提到最高水准,械斗后半程的处理是我亲自负责,运送尸体的路上也风平浪静。”
“飞水死于械斗,千机坊有妖人找上门来吗?”林远杨蹙眉问道。
“他是作为商户孤身进城。”却是徐兴接口道:“没有亲友,没有仆役。截至现在,千机坊与飞水有过合作的商户都保持沉默。我们对千机坊的商会知之甚少,之前没能使用强硬一点的手段,以至于对此人的出现毫无预警。”
“这帮商蠹。”林远杨“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戚我白:“你不是和铁楫那厮交好吗?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铁楫来的比千机坊那群人都早,做的生意也不是一路。”戚我白摇摇头:“千机坊的商户已成帮派,是该敲打敲打了。”
“把那个什么奔雷大会停掉。”周段忽然说。他语出惊人,四个人都转头看着他。
“怎么?”周段耸耸肩:“你们不觉得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吗?再有杂七杂八的人进城,可乘之机未免太多了。”
“话虽如此……奔雷会也不是想停就停的。”戚我白苦笑道:“边境的事我们不占理,赫州作为人妖共存之所,不知道多少目光都紧紧盯着。前两天刺史大人还来信告诫,今冬务必保证年节和奔雷会平安度过——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晟朝承平日久,奔雷会出不得事,赫州本身更出不得事。”林远杨嗤笑一声:“上面下令,我们只有奔走卖命了。”她用纤长的手指点点石台:“这是妖术,显而易见。老戚,你的塔靠不住。”
“事在人为。劳烦了。”戚我白没有看她。
林远杨“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小常小徐,跟着。”
“欸?”常禾安一愣,徐兴倒是识相地跟上,顺手拽了她一把:“戚大人和公子有话要说。”
三人离开之际还带上了门,留下周段、戚我白和台上冰冷的尸体。周段再次打量男尸的脸:“此人的身份值得一查。”
“是啊。周公子,昨天的事还要多谢你。”戚我白郑重道。
“免了。”周段叹口气:“你愿不愿意听我一句话?”
“哦?”
“事到如今,我们还在阴谋的外围盘旋。对于暗处的人要做什么,几乎一无所知。郝佥被人用妖术灭口,飞水以妖术遮掩,现在生死不知。事情的重点,还是在这群妖人身上。”
“所言极是。”戚我白笑笑:“林指挥使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我准备办一件事。”
周段微微皱眉,他最近正不满于两家衙门的处处被动,再听得戚我白所谓“办一件事”,心里已经不太信任。
“诚如你所言,城内妖术三番几次作乱,是正宁衙的失职。我打算加固清安塔的术式,扩大对妖术的抑制范围,希望你能到场。”
“我?”周段不禁迟疑:“什么意思?”
“不知多少妖人日日夜夜盯着那塔,咬牙切齿希望它倒下。”戚我白“咳”了一声:“你身手很好,来了我们放心。”
是阿莲来了你们放心吧!周段忍不住心里骂这老妖精,可人家客客气气,他实在不好说什么:“……行。”
任劳任怨的周公子仔细查看了尸体,便急匆匆离开了,大约是要吃早饭。戚我白站在静室之中,若有所思。房间一角的地板忽然掀开,铁楫探出个脑袋:
“加固术式还喊他,这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吗?“
“周段这颗鸡蛋比石头硬,尽管放心好了。“戚我白看他一眼:”外边还有贵客,你还是藏着吧。“
“得嘞。“铁楫拢拢散乱的黑发,重新缩回地下室去。木板落下的时候,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游丝般微弱。
周段在身后掩上门,抬眼便是一惊。沈延秋不知何时立在院中,一袭白衣格外显眼。她没带长剑,负手静静立着,对林远杨锋利的眼神视若无睹。
“好漂亮……“常禾安低低叹道,却招来徐兴狠狠一捅,也就闭上了嘴。
“你怎么来了?”周段忍不住一笑:“徐兴、小常,我们吃早饭去。林指挥使要不要一起?”
“免了。”林远杨吐出两个字,大踏步离开衙门,只朝徐兴丢下一句话:“别忘了。”
“明白。”徐兴回过头来,朝周段挥了挥手:“不麻烦周公子,我和小常查点东西去。”
“行,有进展告诉我。”周段点点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沈延秋:“怎么忽然出门了?”
“何情要走了。”沈延秋伸手捋着鬓发,又补上一句:“我想你会在意。”
“操!”周段一把推开房门,他昏迷期间何情一直在这儿住着,可此时已经不剩什么东西。扫视一圈,炉火已灭,衣服、刀剑也无影无踪。纪清仪垂头立着,身上黑衣褴褛,失魂落魄如同行尸。
眼见没人,周段转身就走,却又忽然回头,狠狠抽纪清仪一记耳光。皮肉撞击的声音响亮刺耳,纪清仪身形摇晃,默默咽下口中血沫。
栖凤楼里不见她,河边酒馆不见她,苍白石桥上游人形色匆匆,曾经且歌且舞的漂亮女孩也已不在了。周段扶着桥边石栏气喘吁吁,飞奔之下已经热汗横流。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和纪清仪见面时就想到了。修习噬心功,身旁又是沈延秋,如果不是青亭镇那场不见天日的火,他与何情本该是兵刃相见的仇敌。可是……可是……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难道离死很远吗?你拥有的是噬心功!如果不知道该想什么,就想着我好了!”
火海里的少女如是说。
感受到某处的凝视,周段抬起头来。沈延秋立在桥面上,如同人潮里沉默的礁石。她牵着高大的赫骏,纤细眉毛微微蹙着。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沈延秋走下桥面,把缰绳交到周段手中:“你知道她在哪的。”
……是啊,是知道的。周段叹了口气,专心运转起噬心功。冥冥之中出现一条径迹,那是噬心功据为己有的内力。周段不愿用噬心功控制她俩,匆忙之下竟然忘记了这一着。他跃上马背,沈延秋则已沿河边慢慢远去,依旧负着手。
城外,漏泽园。
何情穿着当初扮作老人时的朴素布衣,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身上有燃烧的味道。园中升起袅袅轻烟,周段立在泥泞的路旁,牵马遥遥望着。
何情并不意外:“你来了。”
少女低垂眼帘,看起来有些陌生。只是从深秋到严寒,她已全然改变了。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说。周段一时沉默,伸手递出缰绳:“山高路远。”
“多谢。”何情嫣然一笑,翻身跃上马背——她再也不用嫌鞍具狭窄、三人挤作一团了。
远处忽然一阵喧嚣,路上泥水四溅。骑手们跃马扬鞭,在离赫州城一步之遥的地方比较马术。他们自天南地北而来,大多年轻气盛,心比天高。少年们一次相见便成了朋友,交谈片刻便称兄道弟、两肋插刀,疾驰之时互相谈论着奔雷会之盛大,以及赫州繁荣昌盛,多有红粉佳人。路边一个少女驾马徐行,只一眼便让许多骑手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素白脸也素白,嘴唇轻轻抿着,黑发在额前耳边飘散。她的眼眸那么冷,身下的马又那么高,背上的包裹因此显得很重,不知她此去何处,又与何人相会。
再次回到栖凤楼,周段已经没有吃饭的心思。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四楼,没和邂棋打招呼,也没陪小木玩玩偶。推开居室的门,沈延秋临窗站定,发丝在风里飘荡:
“回沉冥府了?”
周段点点头,默不作声走过去,紧紧握住沈延秋的手。她微微一笑,朝屏风勾了勾手指。纪清仪现出身形,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像我肚子里的蛔虫。”周段仰头,深深呼吸。他吐出一口浊气,恶狠狠笑道:“过来!”
纪清仪依言上前。她与周段差不多高,此时衣着褴褛,更显得身形窈窕,曲线动人。周段松开沈延秋的手,上下打量几眼,忽然伸手扯开她的衣襟。那件黑衣本来就破烂不堪,随手一碰便撕裂开来,露出下面雪白的胴体。纪清仪年纪与沈延秋相当,或许还更大一些,体型已开始展现成熟女人独特的气质。她没有穿亵衣,外袍裂开之后,一对沉甸甸的胸乳便裸裎在外。周段伸手捏住她一边乳头,逐渐加着力气。沈延秋瞟了几眼,转身关上窗户。
关个窗户的功夫,周段已经双手齐上,一左一右揉面似的玩弄纪清仪的乳房。再松开手时,一对乳头高高耸起,连带着乳房都更挺拔几分。周段把一只手插进其中,“噼噼啪啪“扇了几个巴掌,直到纪清仪细腻的肌肤泛起鲜红。
伸手一推,纪清仪便顺从地倒向几案——周段可不会让她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黑衣之下,丰满的臀部曲线毕露。周段先伸手拍拍她两瓣屁股,接着将手指塞进柔软的胯间,粗暴地来回磨弄:
“你对何情说什么了?为什么要暴起伤人?”
“我说了宗门情况。杀你是宗门所付……”纪清仪一边回答一边低声喘息,两根手指探进她大腿只见,紧紧扪住阴户。阴蒂在来回摩擦之下迅速胀大,她本以为自己对此毫无兴趣,却在此人蛮横对待之下湿了下身。偏偏心里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咫尺之外,沈延秋冰冷的眼神正落在身上。那女人冰冷的脸和手,已经成为她挥之不去的绵长噩梦。
“呃——”话语被动作打断,身后传来粗重的鼻息。周段将她的双腿左右分开,炽热的一根东西隔着衣物压在臀上。
“李清宏是吧。”周段冷哼一声:“他是你什么人?”
“师兄。”纪清仪低声回答,紧接着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师兄,师兄,我让你师兄……”
他每说一句,便大力挺动下身,阳物在臀沟里进进出出,隔着衣服触感粗糙无比。纪清仪喘息着喘息着,终于忍不住低声叫喊,却是一股清亮的爱液从穴口涌出,沿着大腿滑落。
“你个贱人。”周段三两下脱去裤子,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去看沈延秋。她没事人一般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书简——那还是徐兴送来的六扇门卷宗,不知道有什么好读。侧身看书的样子搭上一身白裙,看起来仙子一般恬淡。相较之下,房中另外两人的淫戏真是大煞风景。
辱弄的同时,周段倒也没忘记逼问。他把硬挺无比的阴茎贴住纪清仪丰厚阴阜,接着说道:“李清宏,他有噬心功是吧,丹田也是闭塞的?”
“并非如此。”纪清仪尽力稳住颤抖的声音:“清宏自小天资过人,修行毫无阻碍。”
“假货。”周段嗤之以鼻。随便一句辱骂出口,身下丰润的女子却猛然颤动。纪清仪侧过脸,浓密黑发之下露出冰冷的瞳光。
“怎么着?”周段有恃无恐,又是一巴掌落在纪清仪臀上。掀起黑衣看看,雪白臀瓣上已经浮现鲜明的掌印。噬心功他已实实在在修习了好些时日,其中机巧也多少感觉出一些。这邪功的脉络极其诡异,运行的周天并不依靠丹田,而是细细密密从四肢百骸流过,因此才得以锻炼出强大的躯体。经由沈延秋最开始注入的一丝内力为引,周天在运行之后迸发出强大的侵略性,直到接触别人的丹田。
那本来是人体防御严密之所,却可以被噬心功以凶猛的势头突破、御使,最后反哺到周段体内,生生不息流转下去。若不是丹田闭塞,修习者必定会因周天紊乱而痛不欲生。既然李清宏并非如此,那所谓功法继承也只能是个笑话。
“你也知道,是吧?”周段冷笑一声,肆无忌惮摸弄纪清仪的大腿与胸乳,龟头在阴唇处摩擦:“可惜我一个外人怎比得上亲亲的师兄?怪不得……”
“你个人面兽心的婊子。”听得周段粗鲁的喝骂,纪清仪又是一颤。与此同时,周段一只手扶好二弟,耸动身子猛然贯入。可他刚刚插入又僵住了,那层柔软坚韧的膜还在原处,又让他心里开始隐隐的难受。倒不是纪清仪这贱人惹人怜惜,而是……妈的,不会从此有什么处女障碍吧?
另一具柔软的女体从身后贴来,沈延秋微微低头,靠近周段耳畔:“听闻姚苍有三位亲传,一个比一个骨骼精奇……”
她一边说着,伸手握住周段阳物根部。他浑身一颤,那话儿更加硬挺:“……李清宏、纪清仪都曾随他走南闯北,亲如兄妹。看她‘清宏’、‘清宏’叫的亲切,不知两人会不会有些非分之想?”
“阿莲……”周段大口喘着气,浑身兽欲沸腾如火。身后沈延秋还在轻声说着,呼吸厮磨耳畔,吐气如兰:“可惜,她落进你我手中,腰、臀,还是奶子,都任你享用……”
她环住周段的腰,用力向前一送。纪清仪登时发出一声痛叫,处子美穴涌出殷红鲜血。阳物整根没入,那阴道虽是初尝人事,内里却早已布满湿滑爱液。紧凑蜜肉挤压阴茎,龟头埋在其中,兴奋地连连抽动。
周段把住纪清仪软腴腰肢,把黑衣下摆也翻上来,露出她圆月般的白臀。回头看看,沈延秋已经回到床边坐着,没事人一样捧起书简:“你玩你的。”
她浅淡的话语却引起更汹涌的色欲。周段扫一眼她修长身影,骤然开始凶猛的抽插。皮肉相撞,声音格外响亮。随着周段动作,纪清仪的黑发前后摇晃着,因为阳物冲顶而娇喘连连。
“咦?”直至夺去纪清仪的贞操,阳物刺进穴内,周段才发觉这贱人的丹田已被人侵入过,体内的气息全然陌生,想必正是那李清宏干的好事。
“无妨,你才是正牌。“沈延秋遥遥说了一句。周段不禁抿嘴而笑,周天流转,内力顺着交合处涌进纪清仪体内。她浑身巨颤,腔内的温度又高几分,几乎没怎么抽插便忽然到了高潮。阴精倾泻之间,周段的阳物被重重绵软裹挟,龟头直抵花心。
”你这……贱人!”周段开始更大幅度挺动,阳物带动汁水四溢,稀里哗啦落在栖凤楼干净的地板上。一手把住腰肢,一手玩弄柔润丰挺的胸乳,他贴在纪清仪背上,奋力运起内力直扑丹田。被李清宏沾染的内力在噬心功面前毫无反手之力,如同绵羊面对群狼。
“松开!”周段按着纪清仪白花花的脊背。
“啊……啊……”她哀哀叫着,在连绵不断的高潮之中撤掉拱卫丹田的真气。于是周段的内力凶猛贯入,剧痛之下,来自师兄的气息被彻底抹除。与此同时,身后的男人射精了。纪清仪伏在冰凉的案上,嘴角涌出一股涎液。
“阿莲?阿莲?”周段却抬起身子,连连呼唤。沈延秋叹口气,合拢书简起身,来到周段面前。她绕过纪清仪的身子,搂住他的脖颈与之相吻。周段在纪清仪体内射了几股,又拔出阳物,噗噗呲呲泄在她的臀上、背上,连带黑衣都弄得一片肮脏。
正牌……纪清仪紧闭双眸,却无法抑制泪水奔涌而出。
第五十一章 风云陌客惊血齿
墨豕帮的主营是各种肉类——当然没有猪肉。他们店面开在千机坊深处,虽然偏僻,生意却好。妖人开的饭馆多半要到这里进货,用了别处的肉,便会被商会上门教训。不过他家价格虽高,肉的品质却是一流,因此零售的店面也经常大排长龙。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店面里许多妖人都被正宁衙带走调查,甚至有几位当场下了狱。日薄西山,偌大店面中冷冷清清,只剩一条汉子卖力剁着肉。
最后几位顾客也离开了,他把切肉刀砍向案板,撩起肩膀上的毛巾擦汗,又不慌不忙收起剩肉、关上大门。等到彻底收工,他便把毛巾丢到后院的水缸里,披上一条干净的汗衫,在院中席地而坐。
天色彻底暗淡下去,月光洒落如银。千机坊没有更夫,院墙外只有正宁衙高悬紫灯的长杆经过。汉子头也不抬,几乎变成一块沉默的巨石。直到夜深,他身旁的石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面的浮土被震得跳动起来。
汉子霍然起身,将手指插进砖块之间的缝隙,一口气掀起两三块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洞口,深处闪着微弱的光。一把木梯搭在洞壁上,报信的人已经离开。汉子翻身跃下洞口,临走前用力将石板挪回远处。
地道幽深而长,土壁上虽嵌有夜明珠,但相隔极远,中间几乎一片漆黑。汉子却不慌张,步子又稳又快。地道有许多分支,辽远处不时传来叩击的“咚咚”声。随着那声音接连响起,支道中便有人走来,在地道中汇集成一条沉默的队伍。夜明珠只能照亮他们短暂的一瞬,男,女,老,少。
汉子当先第一个走到尽头,推开双开的厚重大门。地面再次向下延伸,深处光芒大盛。地下的厅堂极其阔大,周围是环形下降的台阶,底下数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后方站台上还是空的。这里夜明珠的使用不再节俭,将整座厅堂照得如同白昼。
墨豕帮的帮主奇雄就坐在一张圆桌边,他身形魁梧,肌肉紧实,一对粗犷的猪耳,耳洞里还生着密密麻麻的黑毛。眼见汉子进来,他随手打了个手势,随后又陷入沉默中去。
后来的人陆陆续续在台阶上坐下,厅中开始响起小声的议论,下面圆桌旁却只是一言不发。最上边的台阶一角,一男一女两人坐在相对阴暗的角落里,有意无意都用衣物遮盖着半边脸颊。
“我说,这不太对吧?”衣领下边,辰季的神色有点难看:“你瞧下边,墨豕帮的奇雄、百翎堂穗枭……千机坊多半的大商户都在了,谁这么大能耐?”
“这些人肯定不是第一次了。”铁雨小声道:“没想到千机坊拉帮结派,已经这么严重。”
“我们鲁莽了。”辰季下意识放眼打量,整座厅堂只有大门一个出入口,如果生起事端,只怕有进无出。
“别慌张。”铁雨的声音低沉却坚决:“把坊外商会都排除在外,千机坊做的太过了,是该查查底细。”
“下次这种事还是交给手下人做比较好吧?”辰季挺起身子,悄悄调整一下怀里的武器。
“我不亲自来一趟,铁楫只会当耳旁风。”铁雨隔了片刻才回答。少女平素冷硬,只有在提到父亲时格外气恼。辰季明白她的性子,只能无奈一笑:
“坊正我已交代过,有两匹赫骏在外边等着。”
“多半用不上。”铁雨摩挲着脖颈上暗淡的琥珀:“不过干得好。”
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原来是大门被谁用力关上了。台阶上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前一位高大精干的男子靠门伫立,坦然面对一众打量的视线,嘴角带着轻松的微笑。他猿臂蜂腰,浓眉深目,黑发在脑后随意一束,零落发丝显得面目更加英挺。男人将门在背后关严,又单手拿起粗重的门闩放上。他肩上的肌肉紧紧绷着棕色劲装,显示出过人的力量。
“劳驾,劳驾。”男人大大方方走下台阶,来到高出圆桌一截的站台上。桌旁终于有人开口:“敢问阁下何人?”
却是奇雄咳嗽一声道:“这位是飞水的至交好友,澄金。”
“澄金?”主营鹿尾鲜交易的玉麋扭头看他:“敢问是人是妖?”
“有什么关系?我站在你们这边。”澄金脸上笑意不减,台下还有人想问,他却接着说道:“我朋友飞水死在街头械斗,正宁衙迟迟给不出回答,反而安上走私、谋杀的罪名。据我所知,千机坊的各位也不好受吧?”
“这还用说?”穗枭冷声道,她声音成熟,长得却显年轻,乌黑长发之末是厚重的深红色羽毛:“正宁衙恨不得一天巡坊百遍,商税高了两成不止,下狱的妖人不计其数。事到如今,飞水大人的事却连个回音都没有。”
“正是,正是。”澄金摩挲双手,笑意盈盈:“敢问诸位,飞水为人如何?”
“是条汉子。”奇雄最先开口:“他入城行商,我最先做的保。此人商路极多,出手也阔,坊里各位都是受了惠的。”
“我这位朋友的确多有手段。”澄金看向穗枭:“我记得堂主时常失眠盗汗、烧心焦躁之症,也是飞水央人治好的吧?”
“砰”一声炸响,穗枭掌中茶杯碎裂:“你怎会知道此事?!”
“稍安勿躁。”澄金双手虚按:“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飞水是我好友,只是有次多嘴罢了。我想大伙对于飞水是谁,都有所预料吧?”
这话一问,厅里都安静下来。辰季进城次数不多,对此一无所知,便偏头去问铁雨。没等他开口,铁雨便低声道:“鱼龙。”
“鱼……”辰季大吃一惊,立刻闭上了嘴。那是南境极其高贵而稀少的血脉,按时间应该待在长宁山脉深处,通过吸吮雪精获得漫长的寿命。怪不得飞水能获得一致的认可,他的原身本就是最无可质疑的牌面。
“飞水大人身份特殊,我们都是有数的。”另一张圆桌边,有位老者低声道:“奇雄,出事时你的人在场。”
“显然是有人针对。”奇雄声音低沉,带着掩盖不住的怒气:“我们本只是想教训一下那几个尽欢巷的混混,不知被谁看到,告诉给赤蝶那婊子的斥候。”
“出手的只是个黄口小儿。”老人冷冷说。
“此人非同小可。”奇雄额上迸出青筋:“那一剑之诡异,在场人都看得见。“他按按额头,看向澄金:”飞水身死我有责任。澄金?”
“当然。”澄金拍拍手:“帮主一出事边联系到我,眼下坊里群龙无首,我带来了大伙都服气的人选。”
“千机坊里人人相帮,何来群龙无首之……”穗枭话说到一半,忽然睁大了眼睛。台阶之中站起一个身着黑袍的人,他也走到站台上,抬手取下兜帽。
一见到那张脸,厅中边掀起轩然大波。嘈杂只持续了一瞬便告终结,妖人们纷纷跪倒在地,连圆桌边的首领们都毫无犹豫,桌上茶水仓促之间被碰倒,也无人在意。铁雨与辰季只是看了一眼,便也心悦诚服地跪伏下去。
那是一张毫无伪装过的、鱼龙的脸,竖瞳冰蓝,带着薄鳍的长耳微微翕动。几乎所有历经战争的妖人都会记得这个人——汲云,鱼龙百年来的首脑,曾经妖皇麾下战功彪炳的将军。南境鱼龙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始终是妖人中的精锐,又因为天生高贵的秉性,甚至获得了敌人的尊重。
眼前所见已经超越最狂放的想象,冒名来此参与集会之前,再阴险的猜想也显得无力。铁雨匍匐在地,只觉冷汗涔涔而下。辰季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妖人。”
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铁雨颤抖的心脏有了片刻平稳,是的,他们终究是妖人,哪怕千机坊对坊外商会都带着戒备,在那位大人面前也已没什么区别开来的意义。从汲云出现开始,他们这些妖人的不满已经变了性质。
“诸位,请起吧。”汲云缓缓道。圆桌边的商人们最先起身,先前说话的老人眼里已经泛起泪光:“大人……”
他的余光扫到汲云身旁站着的澄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暴怒,哪怕是个人类,他怎么敢好端端站着,连个礼也不行?!
“我的族人被杀了。”汲云只用一句话便抚平老者的暴怒:“他远离江海,今年又不曾吸吮雪精,如今死在凡人的剑下,是我作为族老的失职。”
场中已经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一人的身份足够接汲云的话。他在站台上慢慢踱步:“赫州是晟朝官方承认的人妖混居之所,州名还是我与一众晟朝大臣商议定下的,取明亮显耀之意。”
“我命飞水北上,化装来到此处。一是为了查勘赫州情况,二是……为了妖人的伟业。可没想到,城中已对妖人压迫至斯。”
伟业!所有人的心脏都跳动地更加有力。妖人的伟业,这话有多少年无人敢提了?
“我无意在此发动战争。但妖人的伟业,诸位大可铭记在心。”汲云沉声道:“我的族人死了,六扇门、正宁衙,他们势必付出代价。飞水没能为千机坊的各位换来公道,那就由我来接着完成。”
他话锋一转:“但我从长宁山脉来此,身份不可泄露。因此,我需要诸位的帮助。”
“誓死追随将军足下!”奇雄嘶哑着嗓子吼道。
“誓死追随将军足下!”厅中众人一起大吼,声浪重重回荡,又被天花板上的术法吸收。辰季与铁雨立在人群中,只觉心脏如战鼓咚咚跳动。
集会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心动不已。尽管在边境的冲突爆发之前,赫州的妖人过的已经算得上称心如意,可时隔多年,再次从那位大名鼎鼎的妖人口中听到“伟业”二字,仍教人浮想联翩。
“你怎么看?”两人在人群中涌向出口,辰季贴在铁雨身后,低声问。
“一切都需重新计议……”铁雨正回答着,一只手却越过辰季,直直扣住她的肩膀。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只见澄金微微笑道:
“赫睦商会的千金、征远商会的少爷,对吧?坊外商会可不在邀请之列。”
“哪里的话,既然汲云大人求助,什么坊外坊内有何所谓?”铁雨立刻露出清浅的微笑。
“那是自然。”澄金一边说着,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未减,竟将铁雨向回拉去。辰季眉头一皱,立刻横肩去挡,却忽然打了个趔趄,顿时大惊失色。
他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妖人少爷,体格是常年在马背上熬打出来的。可面对澄金,居然如同稚子般无力。眼见不妙,他上步挥拳,左手已经暗暗抽出短刀,这一击果决而狠厉,已经是为了重创而发。
“狼崽子。”只听澄金一声笑骂,手中不知何时抽出一柄铁锏。暗中刺出的短刀被轻而易举隔开,紧接着辰季仿佛当胸挨了一记霹雳,眼花缭乱之间,喉头一片甜腥。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人却已在厅堂之外。厚重的门顷刻间关闭,任他百般努力,只是纹丝不动。参会的妖人已经尽数离开,地道中只剩他喘息的声响。嘴角鲜血溢流,辰季扶着门,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这是何意呢?”铁雨立在桌前,澄金为她拖来一把椅子,随意扫了两下:
“请坐。”
汲云仍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嗯?”
铁雨以为他问的是自己,正欲说话,却是澄金接口道:“坊外商会的人,混进来打听消息。”
“随你便了。”汲云道:“快点完事我们走。”
“当然。”澄金轻笑一声,双手放在铁雨肩上:“铁楫大人是最早来到赫州行商的,听说还与正宁衙的戚大人交好,这么多年过去,想必已经平步青云了吧?”
“家父与戚大人只是泛泛之交。”铁雨强装平静,神思却越显迷蒙。好热,身后的男人开始弥漫起一股独特的气息,教人忽然悲伤又忽然欣喜,呼吸不由得加快几分。
“铁楫这条海蛇呢……从来都喜欢琢磨点不着边际的东西。据说他有间静室,里边全是些神奇的物件。戚大人对他,似乎另有所图。”
“我……我不知道。”铁雨不知不觉间靠在椅背上,额头已经出了些汗,全然没有注意到澄金已经解开她的袍子,露出少女娇嫩的躯体。袍子下面她还按习惯穿的清凉,轻薄亵衣之外,只有皮裙、裹胸和一件半透的纱衣。
“他和戚大人呆在一起,每天都干着什么?”澄金摩挲着她柔软的小腹,笑着看一眼汲云:“你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
“女色罢了。”汲云冷哼一声,却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戳在肉上。
“呵呵……”澄金一边问,一边向上抚摸,逐渐染指铁雨的胸部:“他们取走了飞水的尸体,你的父亲似乎更忙了,他在做什么?”
“呃……”铁雨拼命咬着舌尖,可脑中唤不起半点清明。她的纱衣被解开,裹胸上有手指挪动。澄金饶有兴趣地抚摸着,直到触碰了她胸前的琥珀。那东西原本成色不佳颜色暗淡,此时却异常烫手,如同指尖大小的火焰。
澄金被狠狠烫了一下,骤然收回手去。与此同时,厅堂的门发出轰然巨响,竟是被人生生用手撕裂。木屑纷飞之间,一个瘦高的身影大步踏入:
“好奇的话,亲自来问我不就好了?”
铁楫一手拎着辰季,一手捋着额前披散的黑发。他扫视厅中三人,顿时扬起一个冷冷的笑:“原来是汲云大人。”
声名昭著的鱼龙一言不发,澄金则抽出双锏握在手中:
“这么快找到此处,倒是小看你了。”
“虽然费心了点,终归是女儿。”铁楫轻轻一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玻璃瓶,将它举过头顶,一把捏碎。其中深红的液体滚滚而落,迅速染红了他的脸面、衣袍。
“你怎敢!你怎敢!”沉默的汲云骤然暴怒,却被澄金拦在身后:“我来处理。”
“我怎敢?”铁楫长声大笑:“你怎么敢?!”
飞散的猩红之中,铁楫长衫破碎,身形极大地膨胀开来,血雾弥漫,隔音的术法被冲破,厅堂中的夜明珠疯狂闪烁,诡异的光亮之下,铁楫已化身魁伟的长蛇。他的躯体那样粗壮,四五人都难合抱,长尾一扫,台阶坍塌,圆桌破碎。
狰狞巨口袭向澄金,长牙上泛着森森寒气。辰季吐出一口血沫,身子已被铁楫送进地道之内。明白铁雨已然无碍,他连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第五十二章 夜梦晨风知汝意
深夜中,沈延秋仍静静睁着眼睛。周段双臂蜷着她的肩膀和脖颈,两人共用一条薄被,衣服散乱扔在床边。那根在纪清仪体内征伐许久的阳物松松垮垮贴在沈延秋腹上,还是她睡前亲手拭净的。
周段习惯把沈延秋抱的很紧,睡觉也不忘了拿那话蹭人家肚子和大腿。沈延秋勉强平躺着,两大团乳房被他的臂膀挤出深深的沟壑。不过沈延秋自有办法,又仰天发了一会呆,便深深地吸气。
沈延秋的呼吸几乎是无声的,腰肢在屏息之下收得更细,总算有了些活动空间。她往上缓慢地挪动,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周段的怀抱。低头一看,年轻的男人仍静静睡着,眉目安祥,看不出悲喜。
沈延秋将脸颊贴近周段的耳朵,轻轻衔住他一边耳廓,吐气如兰。温暖的气息混杂内力,在他耳边萦绕、旋转,即使处于睡眠之中,他也开始微微的颤抖,耳朵后边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一直连接到大半脖颈。周段的臂膀逐渐松脱,不知不觉恢复到仰天平躺,呼吸均匀又稳定。
确定他已经陷入深潭一般的睡眠,沈延秋坐起身来,从床边挑拣衣衫。纪清仪蜷缩在房间一角,如今也抬起头来,静静看着她。沈延秋稍微摆了下手,纪清仪便垂下脑袋,她则顾自穿上亵衣、外裙,又悄无声息地套上袜子和鞋履,最后轻轻跃上窗边,推开窗户。
猎猎寒风灌进屋子,沈延秋蹲在窗户上,最后扫了一眼周段。他仍沉沉睡着,对枕边人的动作毫无反应。沈延秋微微一笑,无声无息掠下四楼,留下身后窗户大开着。
她在夜幕中坠落,又扳住下一层的檐角,如此往复,两三个呼吸后便到达地面。看不见的气脉自小腹连接,如同锁链。好在随着周段功力增长,噬心功提供的内力越加稳定,她能活动的范围也更大了,尽管长距离外出的后果有点羞人,总好过囚犯一般待在栖凤楼里——说起来,她真的许久都没怎么活动过了。
写完那本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图画书,沈延秋便一直在看周段留在栖凤楼的卷宗。其中一些来自六扇门,一些来自正宁衙。与衡川、青亭内外的重重杀机不同,周段显然初次卷进这样隐晦复杂的事件中,许多线索并未厘清。然而作为两边衙门唯一无所顾忌之人,调查的方向又得随着他来调整,已经失了可乘之机。
先前在城郊监狱遇袭,关键的郝佥身死,来犯妖人被当场格杀。事后郝佥和妖人的尸体被六扇门带走,后来周段分别拿到两份卷宗,郝佥尚有迹可循,那个妖人却是个实打实的亡命之徒。他没有亲眷,性情孤僻,住在千机坊一角,不过是百翎堂最下边一个搬货的苦力,死后好几天都没人发觉。
六扇门查到这里也就没了办法,与此同时周段又在征远商会的马场查出飞水,于是两边都把这妖人忽略了过去,开始对着“飞水”这个名字或者代号穷追猛打。
林远杨一心钻营官场,连这么重要的线索都放了去。沈延秋不禁在心里冷冷地笑。当日在郊外,那妖人施展的妖术实在熟悉,制造幻境、引动情绪,与在青亭所见无比相似。伏悬是狼妖,这人是猞猁,哪怕修行有成,也不该擅长幻术这一类,何况其表现如此雷同,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惜周段对妖人简直一无所知,奔忙之下也忘了这一着。
沿街走出数十丈,巡夜的掌灯被沈延秋轻易躲开去。她记着千机坊那妖人生前的住处,一路潜行过去,身形隐秘至极,不过是暗处偶尔闪过的三两线条。
百翎堂主业有两样,一是妖人羽毛制的衣物,二是保镖和暗杀——主要是暗杀,因为百翎堂中许多妖人有飞羽杀人的绝技,这招不属妖术,即使是清安塔也毫无办法。
百翎堂也算大商户,门面房几乎占了半条街,此时街上放的衣架已经清空,只剩光秃秃的杆子。街角有条小巷,还是当初建商铺的时候一时疏忽留下的。此时已近凌晨,正宁衙的紫灯第六次经过,将小巷短暂照亮一瞬。
巷子深处有两三小屋,逼仄至极,一人落脚都勉强。从前的住户大都离开,门上挂着生锈的锁。唯一没被锁上的屋门最破旧,黑暗中忽然无声无息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简陋的灶台,门旁是脏兮兮的水缸,茅厕只是一个小角落,外边挂着张布帘。窄小的床上,少女沉沉睡着。
她瘦骨嶙峋,头发稀疏杂乱,身上衣服已经补丁盖补丁,缝的手法又很拙劣,粗糙线头想必很扎得慌。她睡得不深,梦中忽然觉得身侧的床一沉,便睁开惺忪睡眼。
床边坐着一个修长的女人,少女被惊得浑身一颤,正欲惊叫出声,可她分明张大了嘴,却涌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那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扣住她一只手腕,凶猛内力刺得她浑身剧痛。
“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个男子,原身是一只猞猁。”那女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和他什么关系?”
少女挣扎着,忽然又能说话了,尽管声音暗哑无力:“你是谁?”
她只听到轻声的笑,浑身上下的痛楚又增加了,一时克制不住地流下泪来。那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你和他什么关系?”
“余哥……是我朋友,同在百翎堂做活。”少女忍痛道。
“他睡了你。”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把她看作一块冷肉:“是不是还想娶你?”
少女忍不住哭出声:“他怎么了?”
“他死了。”沈延秋轻声说:“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就是最近。他说要挣钱换住处,却忽然没了声响,我只好来这里等他。”少女咬紧嘴唇,不住抽泣着。
难怪……六扇门运气不好,他们查案时妖人已死,这少女新进来住,偏偏错过那帮捕快。沈延秋略略松开她的手腕:“我是六扇门的,你可知道有谁找过他?”
“有。”少女呜咽着回答:“他说碰到个贵人,我大致见过一面。”
“长什么模样?”
少女从床上坐起身,一边回忆一边咬着指甲:“他个子很高……很壮实。”
“看得清面目吗?”
“可以。”少女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很英俊,只是我看不出是人是妖。”
再往后的回忆便没了什么价值。沈延秋静静听她说完,便站起身来:“会有人再来找你。会有人查出来真相。”
“真相?”少女茫茫说着,看着沈延秋显得冷冽的背影。她忽然双手平推出去,引动低微的妖力。她的力量在半空盘旋出诡异径迹,吃力地将术法展开。沈延秋的身影一时被妖术笼罩,身前身后骤然一片漆黑。
她抽了抽鼻子,身前忽然有男子精液的味道,身上的内力仿佛被抽离,一如当时中了损寰,那样无力那样痛苦。与伏悬所施相同,这妖术迅速找到她最痛苦的时候,将那时的屈辱一一复现。
可惜这次碰上的是沈延秋。她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便出剑将幻境斩得粉碎,再轻轻巧巧地转身,将长剑送进少女心口又抽出:“为什么?”
少女头一次看到这女人的面目,那双深红眼睛中满含戾气。她咬牙切齿,浑身却使不出半分力气:“有人告诉我,谁上门找,就是谁杀了余哥。”
那女孩眼中畏惧尽去,只剩下深刻的仇恨。她的嘴角开始溢血,伸手捂住胸膛,随后无力地倒在床上。沈延秋不再看她,推门出去。然而与此同时,千机坊不远处忽然响起雷霆一般的巨响。沈延秋身形一闪,已经掠上小巷墙头。
放眼望去,两个街区之外,地面如水波一般涌动。伴着炸响,路面骤然开裂,纷飞泥点被抛向高空。粗壮的蛇身从地下钻出,长尾将两旁房屋扫的乱七八糟。它已然负了伤,蛇身上许多鳞片都塌陷下去,泛着淋漓的血光。
半个街区的地面都被掀开,从中跃出两个矫健的身影。他们一前一后跃向高空,巨大的蛇口紧追其后,长牙几乎碰到其中一人的衣角。然而他凌空转身,手中黑色铁锏重重劈在牙根上,碰撞声无比响亮。
巨蛇吃了这一击,终于落了下去,激起纷飞的烟尘,视线再次清晰下来时,巨蛇和那两人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场狼藉,以及其他人家的惊叫。
沈延秋“啧”了一声,再度隐藏在阴影中。她沿千机坊逐渐开始骚动的街道迅速前行,绕过了匆匆赶来的掌灯。直到寂静处,她才看见了两个男人的身影。
可那并不是持铁锏的人,而是见过一面的铁楫。他衣衫凌乱,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身旁的年轻男人捂着心口,走得一瘸一拐。三人一直走到千机坊之外,一个中年男人从僻静处走出,牵着两匹漂亮的赫骏。
沈延秋在不远处看着,并没有现出身形。她挠了挠脑袋,回想起先前天空中那两人。两个家伙妖气缠身,一人裹着头脸,一人挥舞双锏,个子高而壮,样貌英俊无双。
栖凤楼上,夜风不住掀起沈延秋的裙摆,她静静坐在屋脊上,视线望向某个辽远的地方。黎明末尾,东方的夜色正在变淡,一丝似有似无的紫气浮现,紧跟着地平线亮起耀眼热烈的金光,照亮了远处清安塔的塔尖——赫州又度过了一个晚上。
屋檐下,一只手抓住了窗棂。周段已经穿好衣服,腰腹发力翻上屋顶,懒懒打了个哈欠:
“睡得好爽。”
“今天起床这么早?”
“睡够了,这两天还有事情。”周段坐到沈延秋旁边,扭头看了看她:“你心情不错?”
“是吗?”沈延秋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微微翘着的嘴角,不禁握了握手——好久没尝过杀人的滋味了。折磨纪清仪固然有趣,终究比不上亲手沾血。
“昨天没告诉你,我把马送给何情了。”周段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有点蠢?她回宗门,日后再相见,说不定又变成敌人了。”
“你觉得她会吗?”沈延秋淡淡道。
“我不清楚。”周段叹口气:“李清宏对我居心叵测,往北去更不容易了。”
“没关系。”沈延秋扭头看他:“他修行的绝不是真正的噬心功。”
“的确。”周段回想起纪清仪雪白的胸乳:“那贱人体内有李清宏的力量,但比之我的内力羸弱许多。”
他忽然岔开话题:“你觉得何情怎么样?”
沈延秋有些讶异:“虽然手上沾血,还是个小孩心性。不过她习武天分绝佳,日后比另两个亲传还要强。”
“这样啊……”周段嘟嘟囔囔,扭头一看,沈延秋直勾勾盯着他,顿时一阵尴尬。
“你把纪清仪收成心奴,又觉得不好意思,是不是?”
“有点吧。”周段愣愣地回答。昨天他血气上头,看一眼纪清仪就愤怒得很。这人面兽心的贱人怎么折磨都不为过,可是想到何情与她那么亲,心里还是涩涩的不舒服。真该死,他远不如从前那样无所顾忌了。从前他当着阿莲的面把二弟往叶红英嘴里塞,心里还觉得多么刺激。后来那女人也死得惨烈,也让人一阵阵难受。
“如果她刺杀的不是你,下场只怕比现在惨得多。”沈延秋轻飘飘说:“你的离魂症必须消耗心奴治疗。体内那些淤积的邪气,你愿意泻给我,还是何情,还是纪清仪?”
“输给你了。”周段猛然伸个懒腰,似乎要把心里的纠结全甩出去。他伸手搂住沈延秋细腰,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埋首在芬芳的脖颈中。案子还有许多事要查,能留在栖凤楼的时间显得那样可贵。
“一会儿再去折腾纪清仪。”沈延秋在他耳边说:“离魂症要多加缓解。”
“呃……”周段昨天在纪清仪身上趴了许久,现在听见沈延秋这样说,还是不争气地小头向上,又开始蹭她的腿。
“话说啊。”周段在沈延秋颊上亲了一下:“你晚上去干什么了?”
沈延秋浑身一颤,眼神中出现片刻犹疑——周段对噬心功的契合还在她预料之外,他感知增长的速度,不知年轻时的姚苍比不比得上呢?
第五十三章 玉碎惊逢鬼夜行
烛火稳定地燃烧着,黑色石壁上,影子静如雕塑。黑色头发的少年斜倚床头,他穿着一件华贵的丝绸长袍,除此之外一丝不挂。即使在烛光映照之下,少年也太过苍白,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瘦而清秀,肋骨根根分明,长发披散着,鼻梁挺翘而睫毛修长,如果不是下身怒胀的阳具,大概会被当成女孩。
房间里的布置说得上豪华,桌、椅都是名贵木材,除过蜡烛还燃着馥郁的香,连书架都雕着纷繁的式样。少年置身其间,却颇有些格格不入,他定定看着房间一角,一只手紧紧攥住床单,细弱的胳膊上爆出青筋来。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木门忽然“吱呀”响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闪身进来,朝少年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脚步,熏香之外也多了脂粉的味道。少年的眼神终于动了动:“你来了。”
“少爷等不及了吧?”女子轻轻笑着,伸手在他胯间摸了一把,指尖扫过春袋和龟头,收回来时已经带着粘腻的汁液。
她朝少年抛了个媚眼,转身的时候不忘刻意撅一下臀。当着少年的面,女子一件件脱下衣服,从外裙到亵衣再到鞋履,露出白皙丰腴的躯体。她三十许岁,正是熟媚诱人的时候,虽不如少女那般娇嫩,对付这个年纪的男孩却是得心应手。在女子身后,少年原本冷静的眼里骤然泛出暴戾的光芒,几乎将床单扯碎。
女子毫无察觉,把亵衣脱了个干净,却又罩上一件轻薄的纱衣。她转过身来,娉娉婷婷走向少年,乳头不住摇动着。少年伸手搂过她的腰,顺势向下抚摸丰盈的圆臀。女子已经洗过澡,浑身上下滑不溜手,她倾身爬到床上,轻轻亲吻少年的脸颊——这孩子又漂亮又安静,下面那东西还……这活真是太棒了,让她天天做也没意见。不过谁家的少爷这么金贵又这么娇惯呢?真是有趣得紧。
少年扭过脸来,与女子唇舌相接。两人搂抱着倒在床榻上,少年的绸袍被甩开来,露出瘦削的双腿。女子用柔软的大腿顶在他胯间,伸手反复撸动那根粗长的阳具。他流了不少先走液,几乎不用怎么润滑。这孩子很快不满足手指的侍奉,捏着女子一边乳房的手开始用力,把她的乳头揉来捏去。
女子吃吃笑着,半坐在少年身上,用温暖蜜穴容纳他湿漉漉的阳具。两人早已轻车熟路,第一下便直刺深处,引得女子忍不住一声娇呼:“少爷好硬……”
少年不回答,一手一只捏住女子不住跳动的胸乳,向上拼命挺着身子。女子顺着他的节奏摇动臀部,一边交合还一边零零碎碎地说着:“轻些,轻些,噢……奴家的花心都被少爷揉碎了……”
少年两颊更显潮红,喷吐的气息也越加灼热。他还嫌插的不够深不够紧,半坐起身子,双手抓住女子的腰肢——跟身前的成熟女人相比他的手显得异常娇小——紧跟着一连串密不透风的抽送。哪怕他不擅爱抚,这一连串下去女子也已情动十分,穴里不住涌出阴液来,打湿了少年的袍子和床单。
女子身酥体麻之时,少年却忽然喘着气翻身,把她压倒在床上。一对沉甸甸的胸乳随着重力略微摊开,乳头不住画着圈。少年没有她高,得插到最深处,再狠狠往上探着身子,才能如愿以偿够到女子的嘴唇。她虽是娼妓,却也敏锐地感觉到少年的状态非同寻常,亲吻时简直如恶兽般拼命吸吮,恨不得把津液全吞下肚。
那根热气腾腾的阳具还插在阴道深处,少年不住摆动腰肢,龟头顶在花心处又碾又转,女子用舌头迎合着他,忍不住发出放浪的叫声。少年脊背上已经大汗淋漓,却不知疲倦地抽插着,直到射精都恍若不知。
女子早已高潮,差点连尿都喷出来,但眼下由不得她歇着。她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便从他身下挪开:“好了少爷,说好的只出精一次。”
少年喘着气,胯下还是硬邦邦一根铁棒,顶端涌着残精不断。他重重躺回床上,冷眼看着女人开始忙碌。她先爬到床边,抓起带来的那只玻璃瓶,随后揉着少年的春袋,把龟头上胶一样的精液收进瓶中。擦拭干净之后那阳具仍然立着,女人不敢多看,转身蹲到了床头,背对少年扒开下体。
这活颇有点费劲,男孩喷出来的那东西又黏又稠,得又扣又挖好一会儿,样子十分不雅。少年静静瞧着她的背影,眼睛里兽欲已经转为浓浓的厌恶,手掌不知何时又紧紧攥住。
他实在是……厌倦了,无论是这生活,还是他自己。
黎明之前天色最黑,周段一边打哈欠,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只剩沈延秋在不远处站着。这里堆着不少木箱,不知装的是什么,总之统统用篷布盖住。抬起头,清安塔仍安静地矗立着,黢黑塔身几乎和夜空区别不开。
纪清仪不能出场,沈延秋把她安排在两个街区之外。那颗石子在脚尖和院墙之间来回弹跳,最后终于碎成几块,周段提起长剑,看看近在咫尺的清安塔,仍忍不住感叹它的宏伟——仅是围绕第一层所建的院子便赶得上整个街区,站的这么近,头仰到发酸也看不见塔尖。
“你说这是怎么建的呢?”周段随口问。
“那年晟朝与妖人合盟,赫州城初建,有商会从异国运来巨象,才吊的起那样大的石料。”沈延秋并不着急,半闭着眼睛养神:“耗费之巨,只怕比皇宫都夸张。”
“这么舍得啊。”周段想了想:“人妖混居的城市不止赫州一座吧。”
“多着呢。说好的人妖通商共创盛世,为了建这些塔,晟朝几乎把国库耗干了。”
“卧榻之侧,是我我也建。”周段感慨道:“这些妖人千奇百怪,这城里若不是有座塔镇着,只怕早就翻天了。”
“的确如此。”说话的却是祝云,他吃力地拉开清安塔足有两人高的双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二位,到时候了。”
“总算。”周段舒了口气,迈步走向塔门。沈延秋跟在身后,却被祝云拦下了:“不好意思,沈姑娘不能进去。”
“有什么区别?我可不会对她保密。”周段笑了笑。
“是这个理。”祝云猛挠一阵脑袋,满脸的紧张:“但这是府尹的安排。”
“老戚搞什么?”周段“啧”了一声:“算了,就这样。”
沈延秋朝他点点头,转身接着养神。周段和祝云一同走进塔内,合力关上了门。里面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一层虽然阔大,却空空荡荡毫无布置,只稀疏嵌了几颗夜明珠。阶梯依塔身而建,厚重而粗拙,用的也是一样的黑石。
往上走一层,楼梯之外隔出了许多房间、过道,只是所有门一律落锁,整层不见半个人影。祝云虽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在此处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闷着头领路。周段落后一步,心里狐疑越甚。
祝云只走到第四层便不能相送,周段只好一个人往上走。他试着推过几扇门,但很快失了兴致。塔里如此寂静,一个人的脚步听来如此清晰,显得有些诡异。他不知在昏暗中跋涉了多久,连久经噬心功淬炼的双腿都开始酸软。但随着一层一层的攀登,塔的直径在缩短,阶梯却更加陡峭。他一步一步爬得辛苦,索性开始在心里回想阿莲的秘籍——他专门闲出一天细细阅读,大概看了步法和刀术两章,却还未实践过。
然而塔里实在昏暗,周段不知不觉按着阿莲书里的图画迈步,却差点从阶上摔下。好不容易站稳身子,他想到自己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而笑声在沉静的塔里太刺耳,他只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又往上走了一程,眼前终于渐渐明亮起来。阶梯终于到了尽头,这一层虽然已经狭窄许多,却也不比栖凤楼的大厅小多少。这里被夜明珠映得明亮,中央是一具精巧宏伟的木构,深色木材组成了一个标准的棱柱。其下的地板掏空,一眼望不见底。石柱从深处升起,将那木构稳稳托举。地上有许多深约半指的沟壑,大概是某种轨道。它们蜿蜒排布,最后汇聚到一座石台上。
戚我白已在此处等候,身旁站着负伤的铁楫。他虽绑着半个身子的绷带——周段知道他被人打了——神色却不见颓丧:“周公子。”
“该你先说话吗?”戚我白诧异道。
“塔里的事你懂还是我懂?”铁楫笑道。周段看了看他,心里更加犹豫:沈延秋都不让进来,一个妖人商贾却能出入自如?
“别担心。”戚我白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城里妖人虽多,就这位不会出问题了。”他转头看向铁楫:“开始吧。”
铁楫点点头,伸手猛然一挥。墙边的阴影中忽然走出数个玄衣侍从,周段仔细看去,发现他们的嘴巴竟用麻绳仔细缝着,行走时露出袍中手掌,十个指头统统少了一个关节。尽管如此,他们干活却丝毫不慢,两个人走向厅堂一端,其他人则来到中央的木构旁,开始了繁复细致的操纵。
随着粗短的指头动作,木材发出清亮的碰撞声。棱柱的顶端被打开,数根檩条一直搭到地上。
“吱”的一声响,一颗精巧夺目的珠子被托出棱柱,静静悬在中央。戚我白拉了一下周段的肩膀,两人一同退到石壁边。
“镇祟珠。”戚我白低声说。周段仔细看去,只见那珠子上尽是密密麻麻的花纹,内里流动着熔金一般的液体。只是此时,那液体中掺杂了许多肮脏的灰点,显得格格不入。
那头,石壁忽然从中裂开,露出另一条幽长的阶梯。两个侍从并肩进去,过了许久才重新响起脚步声。粗拙的侍从中间,一个清秀到让人莫名心疼的少年缓步爬上台阶。他黑发凌乱,身形瘦削,虽然眼睛又大又亮,却深深透着一股辛酸,仿佛活该一辈子苦命。身上的锦袍过于宽大,行走之间已经拖到了地上。两旁侍从一左一右抓着他的胳臂,手指陷进白皙的肌肤中。
“这是?”周段扭头看向戚我白。
“别说话。”这个中年男人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眼神低垂不知所思何物。
忽然“砰”的一声响,把周段吓了一跳。原来是铁楫拧动棱柱下隐秘的转柄,原本光芒万丈的镇祟珠忽然绽开一道口子,大片金色的液体带着污秽洒落木构下无边的黑暗。那珠子看似如玻璃,此刻却呈现血肉一般的质感,透明的外壳扭曲搏动,花纹紧紧皱缩在一处。
被簇拥的少年走向台子,抬起一只胳膊,放在粗糙的石面上。铁楫大步走过去,手里银光一跳。周段看着他的动作,眼角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不详的预感满盈心中,几乎冲破胸膛。
眼见铁楫伸出匕首,用力割破少年脉络分明的手腕,周段几乎忍不住出口阻止,最后却是站在原地未动。少年眉眼微微抽搐,却用力握紧拳头,大股的血液从伤口涌出,颜色是那样耀眼——他有着一身金色的血。
熔金落进轨道,顺着坡度一路流淌,在石壁的尽头触碰檩条。镇祟珠忽然一阵颤动,激发出强烈的吸力。那些血液几乎沸腾,在檩条上缓缓升起,由底部的裂口涌进镇祟珠。厅中一时光芒大盛,周段强忍住没有伸手遮眼,死死盯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放血没有持续多久,铁楫变魔术一般抽出一条绷带,随时准备给少年包扎。他依旧气定神闲,显然是做的多了。可片刻之后,少年忽然伸手捂住胸口,痛苦地呛咳起来。他身子本来瘦弱,一阵猛咳之下,嘴角竟也溢出金色的血。木构旁,血液随着原主的痛苦而剧烈颤动,镇祟珠也一同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好!”戚我白脸色顿变,铁楫则立马冲上前去,试图为男孩止血。可他刚刚抓住男孩的手腕,不远处的镇祟珠便再次发出支离破碎的声响。原本已经开始合拢的裂口重新绽开,大片血液落进黑暗,它最后闪烁了两下,紧接着表面的花纹也暗淡了,整只珠子忽然失了生气,“啪”一声落在棱柱上。
“送他回去!”戚我白朝铁楫咆哮。两旁侍从立刻接过他手里的绷带,三两下扎紧伤口,把少年踉踉跄跄推向幽暗的阶梯。铁楫转身冲到棱柱旁,离黑暗咫尺之遥:“这样不行的。”
“当然不行。”戚我白深深吸气:“让那女孩过来。”
“她若还受不住怎么办?”
“那我们只有以死谢罪。”戚我白已经冷静下来,眼中燃起浓重的煞气:“别忘了通知林指挥使。”
“喂!”周段大叫一声:“那女孩是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戚我白苦笑一声,随后变得无比肃穆:“周段,这城正需要你。”
“我操!”周段愣了片刻,随即破口大骂。眼下来不及犹豫,他只有随铁楫一前一后冲向楼梯,留下戚我白和一众侍从待在厅中。
这个看起来无比朴拙的中年男人没有看离开的两人一眼,而是转身运动内力。他的双手迸发出汹涌的内力,吸附残存的金血在半空飞舞。
镇祟珠缓慢闪烁着,被破坏的繁复术法开始艰难地重建。但至少现在,赫州全境的妖人已然解放,无数双眼睛从梦中惊醒,随后惊喜地发现体内涌动起久违的力量。
第54章 弥冥憔悴愤拍案
“狱前袭击你的妖人受人所托,还学会了与伏悬雷同的妖术。派遣他的人在千机坊活动,不久前击伤铁楫,带着另一个人脱逃。此人不是妖人却会妖术,身形魁伟,相貌英俊……”
朔风中,沈延秋低垂眼帘,轻声说着。
周段刮一刮她的脸颊,心里并没有多少不满。
他从来看不透她,也已习惯她总会有这般那般的谋划,倒不如说自到达赫州以来,她的安分已经出乎意料。
好在如今周段也不再是山中无依无靠的野人,他有正宁衙和六扇门的支持,身负诡奇强猛的功法,受得起沈延秋一而再的隐瞒。
即使她刻板些冷淡些,总好过从前被像棋子、玩偶般对待着。
“那么,伏悬的妖术或许也是别人教的。可是他醉心复仇,没能把我们留在青亭。传播幻术的这个人,已经是我们的死敌。他在赫州另有谋划,汲幽横插一脚,反倒让我们和他正面对上。”周段想了想:“你说他相貌英俊,比之我如何呢?”
“比你好看些。”沈延秋实话实说。
“哼。”周段捧着她的脸,一口亲了上去。沈延秋伸手推着他的肩膀:“还有件……还有件事。”
她的声音因为舌尖彼此纠缠而含混不清:“我还杀了一个人,是……”
又是什么血腥事?周段闭上眼睛,嗅着她鬓边的芬芳。
檐上依依絮语,而今耳边只剩猎猎风声。睁开眼睛,周段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停顿一瞬之后,开始浮现森林、暴雨的轮廓。
“又是这里?你们还真是不腻啊。”周段索性又闭上眼,微微压低了身子,以握刀的姿势握住剑柄。
数次中招之后,他已经对这种幻术有所防备,哪怕心神激荡,噬心功仍能精密地运行。
幻境之中内力激荡,他立刻捕捉到施术者细微的破绽,下一刻剑光突破瓢泼大雨,斩向虚空中隐匿的角落。
血色乍现,幻境剥落如玉碎,小巷左右墙上、最前方尽头处三个施术者同时惨叫,周段倾斜身子滑过石砖路,在身后斩下一人首级。
可惜手里是剑不是刀,否则一击之下三人已经同时阵亡。
周段重新睁开眼,立刻发力跃起,左边墙头的妖人眼见不妙立刻跃向相邻的院子,人在半空已被从后方洞穿。
周段踩着他的尸身落地,回头一看,原本处在右方的妖人已经展开背后双翅,冲向夜空的同时洒落一串血珠。
三个武功、妖力低微的喽啰,仅凭一招幻术就敢在两大衙门眼皮底下发起伏击。
失去清安塔的镇压,而今的赫州真是棘手极了。
周段狠狠皱眉,三两个闪身来到附近的高处。
极目望去,黑夜中的赫州正开始变得嘈杂,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
尽欢巷的方向腾起一束黑烟,那烟雾颜色纯净,即使处于黑夜,还被风扰动着,也依然显眼。
不会有错,那正是六扇门的讯号。
“夫人这一觉睡的够沉啊。我俩吃过晚饭就过来,这会儿都该吃宵夜了。”徐兴双手都被扶着,脑袋被套了个黑布袋,连方向都分不太清楚。
好在他耳朵管用,漆黑之中知道常禾安就在身侧,多少安下心来。
几条大汉显然都不大想说话,听到徐兴调侃,手上的动作却重了。
两人在赤蝶这里等了许久,心里都有些不耐,但押送的汉子却是不急,就这么一步一步挪着,教人急躁得很。
大概过了半刻钟,两个捕快才被按着坐下。脑袋上的布袋被一把扯掉,眼前终于亮堂起来。
蜡烛燃了不少,屋子里甚至有点热。
徐兴眯着眼,先把周围看了个清楚。
两人身处奢靡的厅堂之中,几张华贵的椅子挪到墙角,给他们坐的只是简陋的木凳。
厅堂中屏风不下三扇,画着鲤鱼、奔马,还有花丛中飞舞的蝶。
徐兴和常禾安并排坐着,四条大汉分立身前,拱卫着厚重华贵的床榻。
床上的人被垂下的红绸遮掩,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香气,可惜遮掩不住老人的腐臭味。
“人老了,精神头不好,徐大人别见怪。”床上传来嘶哑苍老的声音,常禾安一时面露难色——赤蝶夫人对于六扇门是个很暧昧的角色,此人存在的时间已不止六十年,许多人猜测这是一个不断传承的名号。
多年来,她以残酷的手段维持赫州的灰色地带,尽欢巷以内,赌坊、黑市、妓院井井有条,有些事关重大的案子,六扇门甚至要通过赤蝶夫人收集信息,最后得出双方都满意的结局。
六扇门不止一次策划过对尽欢巷的彻底清剿,最后都因牵连太多而无疾而终。
赤蝶夫人经过数十年的盘旋,终于在官府中获得了“功大于过”的评价,她发家的历史已不可考,但时至今日,赤蝶夫人这个名号仍是尽欢巷最高权力的代名。
常禾安偷偷瞥一眼徐兴,她名义上的师父仍然好端端坐着,安之若素的样子让她也渐渐平静下来。
“哪里哪里,贸然来访,该请夫人别见怪才对。”徐兴满脸笑意:“可惜,城里最近不太平啊。”
“老身知道的。”赤蝶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情绪,像是生锈的木锯反复切割,干燥而肮脏的木屑四处纷飞:“前些日子千机坊那出闹剧,的确是不应该。”
“夫人——”徐兴正待开口,却被赤蝶打断了:“若不是你们那小子横插一脚,我的人杀几头黑猪就走,怎会闹出这么大的骚乱?”
“并非如此。”徐兴眼角狠狠跳了两下,只能尽快找补:“夫人不会不知道前些日子边境的事,如今城里关系紧张,千机坊那里生不得事。”
“老身只是一介草民,不懂大晟的谋划。”赤蝶“哼”了一声:“我只知道,我的人在城里无端受了妖人的欺负。六扇门、正宁衙,你们忙活了不少,可墨豕帮为首的,那个叫奇雄的猪头,至今仍逍遥在外吧?”
“账可不能这么算。”徐兴深吸一口气,脸上仍是殷勤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千机坊之所以闹成混战,实在是有人唐突出手,害死了那位妖商。我来,也是为了这个人。”
“这城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赤蝶阴森森地笑:“你要人,好啊。”
身侧的大汉从旁拿来纸笔,连带一张小桌“砰”一声放在徐兴面前。
厚重的床帐中传来被衾挪动的声响:“你写出十个尽欢巷的暗桩来,我便把那小子交给六扇门。”
前面百般刁难,都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
常禾安这才明白过来,同时也为赤蝶的要求惊掉了下巴。
六扇门的暗桩一半是捕快乔装隐藏,一半是软硬兼施招揽来的混混和嫌犯,每一个都是精心布置的眼线,这不仅仅是十条人命的问题,赤蝶夫人实在胃口太大。
可他们又非接下这个价钱不可,付尘的动机和身份都事关重大,指挥使给的命令可是务必活捉。
常禾安一时心头犯难,付尘果真在赤蝶手上,这点她没理由撒谎,节骨眼上彻底触怒六扇门没有丝毫好处,可十个暗桩的牺牲,只怕几年内六扇门都相当于瞎了半只眼。
她偷眼打量徐兴,这个年长的捕快没有丝毫表情,静静盯着桌上的纸笔。
再抬起头来时,徐兴脸上已没有笑容:“夫人,十个未免太多了点,我看五个刚好。”他的语气那样轻松,仿佛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鸡蛋。
“说十个就十个。”赤蝶的语气渐渐沉下来:“你知道为抓住那小子我死了多少亲卫?他可不是寻常混混。”
“那这生意怕是没得做。”徐兴轻快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您老接着睡,六扇门改日来访。”
“你凭一双腿平白找到老身的住处,还真想就这么走了?”常禾安听到这话浑身汗毛一颤,可赤蝶又笑起来:“别急,徐捕快。你做了这单生意,老身还有一份薄礼相送。”
帐内响起无力的击掌,一条大汉走向厅堂一侧,用力拉开绘着鲤鱼的屏风,徐兴转过身来,脚步立马顿住了。
屏风之后,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被牢牢束缚在粗糙的木架上。
她未着寸缕,嘴巴被布条牢牢塞紧,左右两肩各楔入一根尺余长的铁钉,浑身上下尽是淋漓血痕。
木架上还有数根燃烧的蜡烛,烛泪已经在她的肌肤上连成刺眼的红线,数条伤痕被黏在一处,皮肉都快焦了。
怪不得屋里这么热,原来还有这么多蜡烛在她身上。徐兴盯着她想,真是笨女人。
“原本以为只是个暗桩而已,拔了也就拔了,看她生一副好皮囊,还能犒劳下我那几个勇猛的儿郎。”赤蝶“嘿嘿”笑着:“谁知道这婊子竟然还拿一个捕快威胁老身,她一个在黑拳场讨生活的妖人,原来是有徐捕快在背后撑腰,真是好大的官威。”
四周站着的汉子也纷纷笑起来,常禾安已经汗湿重襟。徐兴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夫人,现在怎么说?”
“这女的算一个,我要九个暗桩的名字,然后你带着她走,我的人会告诉你那小子的位置。”
“九个,我想想啊……”徐兴提起毛笔,歪头沉吟片刻:“我操你妈。”
常禾安立刻弹起身子,徐兴则甩手掷出毛笔,将当先冲上来一人的喉咙洞穿,又猛然掀起木桌,砸向赤蝶所在的床帐。
一条大汉飞扑过去,在半空抓住了桌腿,常禾安则抡起椅子,将背后的袭击者狠狠砸倒。
大步跃到木架前,徐兴转身抬腿,一击把所有蜡烛扫落,紧跟着用力拔起女子肩上的长钉。
后面有人咆哮着赶来,徐兴仿佛背后长眼,俯身躲开当头一拳,随后便将长钉插进他的手掌。
那汉子惨叫起来,徐兴又是狠狠一脚,把他的右手彻底钉在地上。
见到赤蝶之前,徐兴他们已被搜去了武器,眼下厅堂里的所有人都手无寸铁,只能凭借身体拼死格斗。
常禾安一直用椅子把对手砸到晕死,正想去帮徐兴,却被另一人从背后抓住脖颈提了起来。
她在半空四处踢蹬,身后的大汉推着她,连着撞碎两扇屏风,最后猛然砸到墙上。
后颈劲风突现,常禾安咬紧牙关猛踢墙面,险险躲开一拳,立刻拍落自己脖颈上的粗糙手掌。
她身形纤细却不失矫健,转瞬之间已经爬到大汉身上,双手掌根猛击他一对耳朵。
汉子如遭雷劈,闷哼一声身子便瘫软下来。
又有一人拽着椅子冲过来,却被侧面的徐兴舍身踹倒。
“废物!废物!杀了他们!”赤蝶还在床帐里嘶声尖叫,徐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起地上四处乱滚的蜡烛,甩手丢向赤蝶的床帐。
“啊——”赤蝶的声音更大了,原本进攻的汉子再也顾不得两个捕快,急忙冲去灭火,徐兴用拳头拆着木架,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常禾安又打倒一人,回身看去竟有些愣了。
她的师父正把那女人从木架上解下来,双手沾满鲜血,犹自大笑不已,那般狂狷潇洒,丝毫不似曾经那个八面玲珑的官差。
“叶茸。”徐兴脱去外袍给她裹上,随后拔去她嘴里的布条,拦腰抗在肩上。
这女子几乎陷入晕厥,看到徐兴的脸,又发出低声的哽咽。
那边的人已经扑灭了床帐上的火,常禾安当先迎上去,窝心脚踹倒一条大汉。
徐兴扛着叶茸起身,将墙上脚边的蜡烛接二连三掷出,目标都是赤蝶的床。
这损招显然管用,师徒两人且战且退,终于离开了厅堂。
门外的景象完全陌生,常禾安只知这是处宅院,却早已辨别不出方向——带他们来的人不止刻意绕了多少圈子。
然而徐兴丝毫不见犹豫,低低喊了一声“我们走”便小跑起来。
常禾安别无选择,只好跟着他走。
身后的敌人也已赶出厅堂,大声呼喊着什么暗号。
漆黑大宅中四处都开始亮起灯光,同时伴有金铁交击的脆响。
带着这么个累赘,真的能跑出去吗?
他们总归是官家的人,赤蝶会不会真下杀手呢?
常禾安瞥一眼徐兴背上的叶茸,心里的惶恐逐渐放大。
她这师父从来有颜色识时务,没成想今日却变得精钢一样冷硬。
“不要慌。”徐兴轻声说了一句,虽然背着叶茸,奔跑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他很快也出了一身臭汗,尽力调息之时,肩膀上却忽然涌进一股清凉的气息。
徐兴知道叶茸会这一招,能稍微增强人的体力,作为妖术分明处在清安塔的镇压之下。
他伸手摸向叶茸的脸颊,被轻轻咬了两下手指。
今天晚上出大问题了啊……奔跑变得没那么费力,徐兴抬起头,朝清安塔的方向极目望去,可惜夜幕沉沉,什么都看不到。
第55章 非为黄雀遍杀机
常禾安做捕快,首先是为了报仇。
阿姐做妓养她,却不明不白死在嫖客手里。
那个郝佥自称百事通,为人却像老鼠一样阴沉。
常禾安进入六扇门数年,从来没有丝毫进展,可这个人一夜之间忽然落网,又被妖人迅速格杀灭口,没给她手刃仇敌的机会。
报仇。
徐兴从做她师父的第一天起就对这个动机嗤之以鼻。
的确如他所说,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仅凭心潮涌动就决定半生的方向,简直是在胡闹。
于是她渐次学习了追踪、侦察和武打,努力不再让姐姐的死笼罩在心头,以为这样就可以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不再是街头肮脏的弃儿。
然而,现在匆匆逃遁,不知多少把刀剑追在身后,幽深复杂的庭院中,连烛光都显得凶恶。
太复杂了,太混乱了,常禾安随着徐兴奔跑,心底里已经在嚎啕大哭。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赤蝶怎么那么胆大,师父又何来拍案而起的勇气——他可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他可太精明了。
这个背着妖人匆匆奔逃的男人,仍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
尽管当初是被蒙着眼睛绕圈子带到赤蝶面前,他却对来时路熟悉无比,脚步毫无迟钝,就这么弯弯绕绕逃过去,竟然没碰到几个敌人。
赤蝶的住处压根不是一座独立的宅邸,这里是尽欢巷某个住宿区,宅院之间被人刻意联通,变成复杂而法度森严的迷宫。
他们像几只老鼠在泥土中穿梭,偶尔被追踪的敌人看到,引起一阵大呼小叫。
徐兴从来不回头迎敌,只是闷头一个劲跑——跑步算是他最拿手的功夫之一,原因跟常禾安讲过,正是关键时侯能救命。
常禾安跟着他也练了不少,眼下也能勉强跟上,可跑着跑着,徐兴却忽然拐了个急弯,常禾安差点撞墙。
扭头看看,师父来到一扇窗下,腾身踢断窗棂,背着叶茸奋力翻了进去。
背后脚步越来越响,常禾安只好匆匆照做,直到落到屋内,才发现此处正是他们被搜走武器、蒙上眼睛的门房。
徐兴一手扛着叶茸,在屋里一通翻找,总算从床下铁桶里扒出飞刀、佩刀,以及常禾安的弓箭。
总算摸到短弓用皮条包裹的柄,常禾安心里稍稍有了底气,可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响起脚步和叫骂,破碎的窗棂下人影一闪而过。
徐兴与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做好搏杀的准备。
房门迎来第一次撞击,插销登时松了一半,第二次整扇门都拍在地上。
两个男人同时挤进屋内,左边那人被徐兴飞刀刺中喉咙,右边则由常禾安一箭刺穿。
来不及搭第二支箭,她拔出佩刀向前,刺穿死人又伤了后边的活人,身旁徐兴大力飞踹,总算将这帮敌人逼回门外。
门口出现片刻的空隙,徐兴立刻将叶茸再次扛起,与常禾安并肩冲了出去。
刚刚踏出一步,便有三四把刀劈头砍来。
他抱着怀中女子就地打滚,让常禾安扛了第一波,随后稳住身子,手里飞刀连发各取要害,算是又解了一围。
常禾安一边手臂负伤,袖子全然裂开,但总算没大碍。
叶茸被暂时安置在地上,徐兴挺起身,先把什么东西从袖中暗袋甩了出去,然后才举刀迎敌。
他不算力气特别大那一类,面对赤蝶这些精壮手下明显落在下风,好在刀法精熟身形迅捷,这才能不断周旋,给了飞刀出手的机会。
常禾安明白师父的杀招,不顾伤手仍然帮忙掩护,黑夜之中,徐兴手里飞射出的灰色铁片毫不起眼,却一而再地创造击杀,在下一波追兵赶来之前结束缠斗。
这才能稍微喘口气,常禾安四处打量,发现自己已到了外边街上,顿时心思大定。
旁边檐上,烟丸正无声地燃烧着,腾起一束笔直的烟。
徐兴挑的地方很阴险,烟丸正好卡在房檐高处两片瓦的缝隙之中,手指伸不进去,烟却能透出来,无论谁想来弄灭,都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到这里常禾安总算能认得出路,也想起了同僚埋伏的位置。她扭头看向徐兴,却被塞来了叶茸,赶忙双手换到背上背着:“怎么?”
“你带着她先走,通知指挥使一声,今晚有大动静,城里恐怕很热闹。”徐兴帮她安置好叶茸:“应该是清安塔出了事,路上小心妖人,情况不对先给一箭。”
“你呢?”常禾安听出他弦外之音。
“还没找出付尘的下落,忘了吗?”他挤出一个笑容:“我可不会罢休。”
“会死的吧!”常禾安失声道:“若是清安塔出事,我们的人也必须全力协防,哪有人手来帮你?”
“放心,不是白当这么多年捕快。“徐兴摆摆手:”我会尽快找你们会合,说不定还带着那个小混混。”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再次回到幽深的庭院中去。那宅门寂静地大开着,如同巨兽的唇吻。
“林远杨,戚我白,清安塔,会噬心功的小子……”她低声嘟囔,又忍不住发笑。
年轻时她的声音很好听,老来却嘶哑而尖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越是难听她越要说,因为尽欢巷里已经没人敢不听她的话。
只有六扇门!
皇权特许的正宁衙门都知道对尽欢巷敬而远之,这群黑扑扑的捕快却贼心不死,为首那个林远杨更是可恶至极。
赤蝶一想起她、想起那帮捕快,就气的要浑身发抖。
林远杨,一个长得那样标致的女流,为人却铁一样刚硬,丝毫不识时务。
总有一天——赤蝶常常这样想——她会落到山穷水尽的境地,那身段、那脸面都会变成娱人的工具。
届时自己再花点功夫把她拿下,就像对待叶茸那婊子一样。
抽她!
烫她!
让手下最丑最脏的奴工享用她一身贱肉,最后再丢到猪圈里饲养。
她一边想着,一边“咯咯咯”笑出声,在厚重的床帐后坐起身子,低头啃噬稍长一些的指甲。
有仆妇掀开床帐,为她更换了烧焦的被衾,又重新燃起熏香。
厅堂已被好生打扫过,这里不仅是她的住所,也是寻常发号施令的地方。
哪怕是地位最亲近的帮派首领,也顶多能在她床帐前坐着听吩咐。
今天竟被一个捕快找到宅院外,还真是见了鬼。
烛火把昂贵的被面烫出好几个洞,都是那个捕快的手笔。
为了一个暗桩豁出命去,此时他想必已被碎尸万段。
还想来找她要人?
尽欢巷可不是从前听衙门脸色的时候了!
捏着那个混混,她便掌握州城一半的命根,他的身份和经历都是天大的买卖。
这个烫手山芋不会在她这里久待,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交给六扇门。
应该交代一声的,赤蝶忽然想起来,徐兴还带着个姓常的,似乎是他的徒弟。
这女捕快也有几分容貌,正该抓回来摩弄一番,好出一口恶气——毕竟赫州这么混乱的日子可不多见。
“来人啊。”赤蝶尽力大声说。
立刻有斥候推门而入,可他刚刚踏进厅堂,脖颈上便闪过一道灰光,紧跟着喉管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仆妇们顿时大声惊叫起来,一时面无人色。
斥候歪倒在地,显露出背后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他没有为难那些妇人,任由她们四散奔逃,而是快步走向床帐。
“谁?谁!!!!”赤蝶尖叫起来,可她的力气甚至不足以掀开沉重的床帐。
徐兴一脚踏在床边木栏上,挥刀斩开价格不菲的布料。
幕后躺着的老妇正瑟瑟发抖,她的躯体极尽萎缩,身高或许不足五尺,皱纹遍布的皮肤上长满老年斑。
头上白发已所剩无几,却还佩着一只亮丽夺目的蝴蝶发簪。
“徐兴!”赤蝶看清男人的面目,一时惊骇欲呕。
六扇门里厉害的捕快她都有印象,这个徐兴分明毫不起眼,只不过从林远杨回赫州之后才忙碌了些。
可他不仅摸清自己大致所在,甚至敢去而复返!
要知道她早知今夜六扇门来访,多少精锐都留在身边,却被这仅仅一人随意进出,仿佛无人之境。
蠢货!
赤蝶在心底大骂手下那些庸才,也已于事无补。
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满是血腥和火焰的气息,他眼里的怒气那样鲜明,分明到了谈无可谈的地步。
付尘,他一定是为了付尘才回来。
这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赤蝶就被徐兴单手拎了起来。
离开象征权威和力量的床帐,单薄衣袍之下,她显得那样猥琐和虚弱。
门外响起喧哗,护卫们纷纷冲进厅堂,却又都在徐兴面前站住了。
他拔出佩刀,将冰凉的刃贴在赤蝶颈上,稍一用力,老人松软的皮上便渗出鲜血。
“付尘在哪里。”徐兴的话已经不再是一个问句。
“我带你过去。”赤蝶瑟瑟发抖。她面对一众护卫的目光,已经决定要把这批人全部处决。
满堂寒光闪闪,却无一人出手,无一人吱声。
徐兴也已负伤,肩头皮肉翻卷处虽用火燎过,却还是渗着血。
他的胳臂已经酸痛无比,双腿的筋如遭刀绞,却还是稳稳握着刀,从护卫中央走过去,每个脚印都在木地板上印下血迹。
春巧街,三十七号院。
徐兴没准许赤蝶的人跟着,自己拎着老东西赶路。
夜色渐浅,寒意仍沉,赤蝶的颤抖已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寒冷。
如果不是徐兴始终提着她的衣领,想必走不出多远便会栽倒在街上。
徐兴本人也已接近恍惚,却仍保留着捕快的自觉。
他和赤蝶一同拐进窄街,身形始终接近重叠,哪怕像常禾安那样有天分的射手也无法保证一击得手。
他不时查看院墙上的门牌,越是接近目的地脚步越缓,直到在距离三十七号院数丈的地方停下,把赤蝶丢到地上:“去开门。”
“徐大人。”赤蝶浑身的血又是一凉:“老身……老身没那个力气。”
回答她的只是一声嗤笑,刀尖亲吻她裸露的脚脖,顿时引起一阵寒颤。
赤蝶费力地爬起身,心底却正发出疯狂的咆哮。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你当真觉得自己万事无虞了!
你真当自己是巧算、神捕了!
三十七号院里可不止付尘一个混混!
徐兴仍缀在赤蝶身后。
她偷眼确定了方位,便一步步走向院门,忽然用力推开,同时上身往前一扑。
脚底下绊线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并没有冷箭从头顶呼啸而过,更没有捕快惨叫的声音。
赤蝶如坠冰窟,她试着往前爬了爬,手底下却忽然摸到一股冰凉粘腻的液体。
抬头一看,她的四位斥候尽数死在院中,藏在院墙上的机匣也已经击发,院子里没有活人的声响。
赤蝶一时不可置信,又往前爬了两步,看到原本关押付尘的隔间也房门打开,地上的茅草凌乱无比,人早已消失不见。
怎么会?
这四位斥候都是她精锐中的精锐、多年锻炼出的好手,比之那些掌灯捕快也毫不逊色,难道莫名其妙着了一个半大小子的道?
她决不相信!
背后一阵大力传来,是徐兴的脚。他的声音格外沉重,此时听在赤蝶耳里,一如丧钟鸣响:“看来你这里也出问题了,老东西。”
“住手!住手!”赤蝶苦苦叫道:“你想要什么?老身都拿得出!你……”
后方突然传来几声嗤笑,两人顿时停住了。
徐兴把脚拿开,回头看去。
窄街灰暗的院墙下,显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形,倒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惜他们的名声不在尽欢巷,而是千机坊。
“跟了半天,结果扑了个空。”奇雄啐了一口,把狼牙棒提起来挥了挥。
“我当赤蝶夫人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半截朽木。”穗枭掩嘴笑道。
“你们!”赤蝶伏在地上尖叫道:“是你们带走了他!”
“谁在说话?”奇雄左右看看:“怎么有地下的声音。”
“罢了罢了,一个捕快,一个老妇,赶紧杀了了事。”穗枭拍拍手,掌中紫色光芒涌动,凝结成尾端锋利的羽毛:“大人还有吩咐,偷跑出来已经犯戒了。反正付尘跑不脱的。”
飞羽杀人,一向是百翎堂的看门本事。
眼下没有清安塔的镇压,总算不必一根根从自己原身上拔真毛。
穗枭满意地看着掌中的杰作,再抬起眼,院中的人却已不见了。
迎面而来铁片飞射,身旁奇雄冷哼一声,狼牙棒挥动生风,将其统统扫到一旁。
徐兴斜刺里杀来,手里又是一把飞刀掷出。
他用的飞刀极其简陋,无柄无环,不过是削薄的铁片,这次换成穗枭出手,羽毛在空中以飞刀不可及的速度盘旋格挡,落下时又划伤了徐兴的腰际。
捕快狼狈打滚,躲开奇雄的践踏。
他已开始显露原身,一边胳膊几乎比徐兴腰还粗,半人长的狼牙棒握在手里像是一把短刀,随手横扫便几乎击穿院墙。
飞刀无用,徐兴再起身时已拔出佩刀,硬接奇雄当头一棒,整个人几乎陷进土里,嘴角也溢出血来。
“死啊死啊。”相同力道的攻击奇雄几乎不必向后引棒,三两下便将徐兴彻底打倒,两条小腿想必都骨裂了。
最后一击被他险险躲过,飞羽却已没入肩头。
“准头差了?”奇雄回头看去。
“术法的羽毛比真身的轻,实在好久没用过了。”穗枭轻笑道:“解决他吧。”
奇雄答应一声,回头看去,却发现徐兴正在笑。
他牙缝里满是血,佩刀已经丢在一边,像是完全不准备接着打了。
穗枭悚然一惊,赶忙腾上屋檐,却被什么东西一下打了下来。
窄街之外不知何时腾起一股笔直的烟,房檐上,一个清秀懒散的年轻人笔直站着,看起来完全没法让人提起兴趣,可他手里长剑染血,身上的气息那样危险。
“我好像记得你们。”周段从檐上跃下来,伸手用力梳理头发:“千机坊生事的那什么墨豕帮,模样和你这头黑猪都挺像;还有那天付尘掷剑,有人飞了根羽毛去挡。”
“现在塔里出事,你们……嚣张的很啊。”
【待续】
第56章 破敌狂刃总关情
“这是什么刀法?”离出发去清安塔还有些时间,反正睡是睡不着了。周段斜倚沈延秋膝上,就着烛光翻阅她自编自撰的秘籍。
“师父的武功从来不爱起名字,那仨剑招已经算是例外。”沈延秋托着下巴,她刚洗过脸,修长眼角旁还有水滴闪烁:“刀不似剑,其实没什么精巧处,无非缠头裹脑,劈左劈右,劈上劈下。要点在于时机和眼力,善使刀,别的兵器也就基本会了。”
她稍稍挺起身子,握住周段一边手腕,抬头递出一个眼色。
纪清仪心领神会,从案边一角显出身形,来到床边奉刀。
沈延秋拔出横刀,将柄塞到周段手里,握着它在半空比划:“你有噬心功,不用多下功夫,一样有一身好横练。那三招剑法单挑好用,但若以一对多,力求上风,还是刀更好使一点。书里记载的变化,记住一半也就够用了。”
“你有没有用刀的时候?”
“有的……”沈延秋眼帘一挑,目光几分暗淡。
“砰!”
奇雄挥棒砸在周段落脚处,砖墙碎裂激起一蓬灰尘。
他没奢望一击制敌,不过是为了毁掉他立足的重心。
眼见那年轻男人腾身半空,穗枭低喝一声,掌心又有飞羽凝聚,紫光一闪便飞射而出。
身为堂主,穗枭的凝羽术在城中首屈一指。
她也有受雇离开赫州做活的时候,哪怕是成名日久的人中龙凤,也往往难以反应暗处一根羽毛的袭击。
得手之后,飞羽会自然消散,再高明的捕快也查不出蛛丝马迹。
然而此时此刻,那年轻男人手中剑光一闪,飞羽竟被莫名弹开去,只一闪便消失在三十七号院冰冷的泥土中。
不信!
穗枭额上青筋乍起,一挥手三枚羽毛激射,分别袭向周段喉头、胸口和小腹。
可仍然是长剑挥动,两根羽毛被弹飞,一根直勾勾奔着她飞来。
穗枭喝骂一声,只好低头去躲。
“不打算报上名号啊。”周段落在地面,先向后躲开奇雄的铁棒,偏头看向那个瘦小的女子:“你跟飞水什么关系?”
“不妨先担心自己堪堪性命。”奇雄低喝一声,两边袖子顿时被膨胀的肌肉炸开。
他的皮肤显示出粗糙的质地,毛孔一片片浮现,黑色刚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他的脸也早已面目全非,嘴角裂开长牙翻卷,鼻子变得又大又丑。
“黑厮!”周段吃了一惊,面前这人已经快有他两个那么高,猪头人身无比狰狞。他脸上仍看得出表情,大步前跃又是一棒砸下。
这玩意实在挡不得。周段仍然错身去躲,但奇雄腋下忽然又有紫光闪烁。两人一前一后,穗枭身形不露,奇雄则如一只马车横冲直撞。
噬心功修炼到此,感知已经不必刻意发动。
周段的眼看不清飞羽的径迹,手里剑却已挥了出去。
羽毛被弹飞,狼牙棒不可避免地落在腰际。
周段的体重在奇雄恐怖的力道下不值一提,被砸中的同时就像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街巷狭窄,他撞到一边墙又弹到另一边,接连留下三个交错的凹坑。
从烟尘中露出身形,周段上身已只剩零零碎碎的布条,腰上一大块紫斑,渐渐渗出血来。眼前忽然黑了,原来是奇雄跃起的身形遮盖住了月光。
“死!”他大喝一声,狼牙棒比双脚更先落地,訇然巨响中没有血溅出来,奇雄乌黑的小眼珠一闪,立刻挥棒砸向身侧。
可他扑了个空,周段从他小臂下滑过,长剑负在身后,紧接着扬起、斩击,奇雄尽力躲闪,大臂和半边脊背上却也骤然绽开伤痕。
他发出短暂的怒喝,仓皇转身去打,周段则已冲了出去。
穗枭在后押阵,见到周段绕过奇雄,立刻双手合拢凝聚飞羽。
但周段的速度超过了她的预料,羽毛刚刚长出个杆便被周段一掌拍散。
他挺剑去刺,却发现自己没法往前欺身。
低头一看,穗枭不知何时抬脚踢在他大腿上,鞋履跌落在地,从中探出尖利的指爪,狠狠刺进他的肌肉中。
只是一瞬的迟滞,原本该刺穿穗枭肩膀的一剑落在空处。
她手中寒光闪烁,翻出两把弯曲的短刃,形式颇似爪刀。
没给她格住长剑的机会,周段忍痛后跃,却立刻被奇雄撞在后背,又被这黑厮的两根长牙刺伤。
奇雄顶着他,一直撞碎了三十七号院的门墙,周段勉力转身,一脚踹在奇雄脑门上,这才向侧方脱出。
他正好落在赤蝶身旁,老东西正趴在一名斥候尸体下装死,见此一幕又忍不住惊叫起来。
“吵死了。”周段摇摇脑袋,刚刚站起身,又不得不避开穗枭的飞羽。
两个妖人配合绝佳,飞羽连发的同时,奇雄又大踏步赶上前来。
狼牙棒带起沉雄风声,这次周段却不躲不闪。
小眼珠中凶光不减,奇雄已经暗自用上八分力,一击下来连头大象都能砸死。
可是周段骤然向前一个短踏步,用双手去接狼牙棒的后半,那里没有铆钉覆盖,劲力也大打折扣,虽然虎口崩裂见血,却也硬是接了下来。
奇雄用左手去抓,但速度已经完全落在下风。
周段如同猿猴,双手握着狼牙棒发力,翻卷身子连踹他的下巴。
奇雄暂时失去视野,连忙引棒去砸,仍然无法命中。
好不容易找到周段,奇雄却受了实打实的一拳。
周段旋身、摆臂、送肘,地面被他的脚掌踩出一个凹窝,拳风过处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哨响。
这一击落在奇雄左边胁下,肋骨应声而断,他那魁伟凶暴的躯体被这身高不及自己一半的男人生生打飞出去,同样撞碎了三十七号院的砖墙。
“奇雄!”墙头上穗枭大吃一惊,手里飞羽却未停息。
然而这次她的攻击竟连周段的衣角都没摸到。
他蹬地横移,俯身连打了三四个滚,追击的飞羽在地上插成一条直线。
徐兴正尽力往相对安全的室内挪动,忽然被一只手托住腋下。
周段伸手将他推向门厅,同时拔出了地上六扇门的佩刀——他的长剑已经被自己丢到一旁。
“支援的兵力只怕不足。”徐兴没有借着他的力滚开,而是伸手抓住周段肩膀:“指挥使不知会不会来,你得——”
“明白。”周段没有看他:“当场制服他们,是吧?”他掌中劲力一吐,徐兴顿时骨碌碌滚了出去。
那边奇雄正从灰尘里起身,用蒲扇般的巴掌拍去身上的碎砖。
当初千机坊生事,回来的妖人各有意见。
对于这个胆大包天的领事,奇雄也有所预料。
然而截至目前,这个名叫周段的新晋掌灯,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超正宁衙的正常水准。
他不仅敢孤身拦截大规模的暴乱,还与六扇门充分交好,更是一度追查到飞水大人身后。
之于眼下赫州的形势,他已是必杀之人!
不会有更好的机会,奇雄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握紧了狼牙棒,可他抬头看见周段,不由得起了一丝怀疑——凭他和穗枭,当真做得到吗?
抛却长剑,换用六扇门的制式横刀,周段改换了起手式,微微压低身子,藏刀腋下。
面前两人都被他忽然改变的战法所引,没有贸然上前。
穗枭不再尝试连续的飞羽骚扰,而是手持两柄爪刀,与奇雄一前一后,绕着半径巨大的圈子。
制衡的破碎仅在一瞬,奇雄大吼一声,用巨棒掀起大蓬沙尘。他巨大的身形忽然变得格外灵巧,借着尘灰的掩护从旁大步进击。
刀鸣铿锵,周段没有用刀身硬抗,而是侧着劈在狼牙棒一侧,迫使它偏离了方向。
铁棒砸在地上,周段立刻踏上一只脚,旋即扬刀斩向奇雄脖颈。
横刀不比长剑,挥砍的性能何其优异,奇雄先前已挨了不止一剑,都只能算是轻伤,此刀劈来却顿感大事不妙,立刻奋力抬起狼牙棒,将周段生生掀开。
他凭借妖力强化原身,此时新力未生,整条右臂的肌肉都拉伤了。
穗枭又抓到了周段凌空的时机,手中飞羽再出,自己也随之向前逼近,爪刀带起诡异的弧光。
周段身在半空避无可避,扭动身子用肩膀硬抗飞羽,头脚颠倒与穗枭硬拼一记。
他的横刀并未落在实处,穗枭用一对爪刀卸开劲力,一路往上直取周段手腕。
他当机立断,松开刀柄一拳捣去,正中穗枭肩窝。
大半心血都用在强化飞羽术上,穗枭用妖力支撑的体质远不如奇雄强横,接了周段一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爪刀劲力全失,周段劈手抓住她的衣领,另一手再度握住刀柄,可刀刃刚刚抬起,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脚踝。
“喝呀——”奇雄大喝一声,将两人抡圆、过顶,又狠狠砸向地面。
空中衣襟撕裂,穗枭胸前展露大片春光。
她来不及遮掩,双手一张背生双翼,暂且浮在半空。
周段则被砸了个结实,还没等他爬起身来,奇雄的狼牙棒已经接踵而至。
钢铁与皮肉碰撞,棒上绑缚的长钉刺入躯壳。
奇雄的右臂血管爆裂,黑皮肤被染成一片狼藉。
地上的凹坑中终于了无声响,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从身上撕下块布条丢给穗枭:“应该完事了。”
“还没。”穗枭接住布条裹在胸口,转身看向破碎的院门。赤蝶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挪,感受到背后投来的目光,一下又吓得不敢动了。
“这老婊子。”奇雄啐了一声,把狼牙棒交到左手,和落地的穗枭一同走向院门。
千机坊的商户落稳脚跟之前,都多少受过赤蝶夫人的气。
她仗着耳目多涉猎广,若不上缴白花花的银子,进出赫州的路上必定受人阻拦。
有林远杨和戚我白在上,捕快、掌灯她不敢沾染,但城门那些把守的兵丁中,愿收钱办事的大有人在。
直到千机坊渐渐成了规模,州城里人妖通商的规矩也开始落地,街头才少了明里暗里的对抗。
有正宁衙从中阻拦,两边的矛盾始终被压制着,直到现在才有狠狠出口恶气的机会。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赤蝶本人,想不到竟是同一个老妇在赫州盘踞几十年。
可她显然错判了今夜的情况,也小瞧了那个捕快的本事,这才落到山穷水尽的境地。
被混混、行商簇拥那么久,一步烂棋满盘皆输,真是教人啼笑皆非。
定要好好玩弄一番……两位各有兼职的妖商不约而同地琢磨。
此行找不到付尘,把这个心腹大患解决了,也算头功一件。
他们一左一右逼近地上爬蜒的老妇,却听得背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喂。”
这没死?
奇雄与穗枭同时回头,只见周段摇摇晃晃站起身,手里还牢牢攥着那柄廉价的横刀。
他上身已经接近赤裸,狼牙棒把胸前的皮肤砸成了蜂窝,可伤口竟然已经结痂,看不到血留下来。
“传闻是真的?”两人对视一眼。如果真是噬心功,那他们今晚的行动真可谓荒唐无比。
“你们似乎都知道的很多啊。”周段“啧”了一声。
他原本真是只打算装模做样查查案子,不管汲幽不管暗中的敌手,拿到文牒扭头往北走,毕竟只有解决阿莲的事,他才能暂且放下心里的巨石,堂堂正正看一眼这个迷雾重重的世界。
可是谁都比他有谋划、谁都比他知道得多,刺史迟迟不归,在赫州城,他每走一步都会迎来不知多少人暗中注目,何况一来二去,除了阿莲他也有了别的牵挂。
真他妈的……他还没来得及问常禾安的情况,徐兴作为师父况且如此,谁知道那女孩怎么样了?
阿莲说她深陷血仇会不得好死,他偏偏不信!
哪能这么巧,自己走到哪人死到哪?
可恶,他不能再这么随便下去了。
深深吸气,周段仍旧把握刀的手藏在腋下。
起手式被身形所掩,对手要么暴起强攻,要么等着他不知方向不知力道的一刀。
这很无赖却也很好用,能看出刀法所创者何等阴险的脑回路。
这次周段没给两人进攻的机会,自己率先踏步而出。
噬心功混劲全身,脚底爆发出的力道激起剧烈的烟尘。
他身上残存的布条猎猎飞舞如同彗星的拖影,刀光一瞬之间贯穿三十七号院和沉默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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