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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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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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梁招弟呀。这孩子本质不错,学习也挺刻苦,自从初一到了我们学校,成绩一直是班里的状元,全年级也数一数二的。」教务处曹主任一听问起这个得意门生,就把她夸得像朵花儿似的。
  「那她的政治表现呢?」
  「因为她母亲是给人家作女仆的,是下层劳动者出身,所以学校里的党、团组织一直很重视她,她本人在政治上也很积极向上,解放前的学潮运动她也都积极参加了,而且还在反对军警镇压的时候掩护过在组织的同学,但却一直没能加入组织。」「为什么?」
  「据学校团委的同志说,她不太合群,而且对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的提法一直有抵触,思想上想不通,所以..」「我明白了。」凌秀容说。
  她很理解梁招弟,因为正是刘万云一家收留了她和她母亲,并且对她们母女象对自己的家人一样,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受刘家的恩德无以为报,替刘家操持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是理所应当的。
  说自己母女两个是受人家剥削压迫,这让她怎么能接受呢?不要说梁招弟,其实凌秀容也是出身于小康之家,家里过去也曾雇过仆人,她记得父母对仆人也是非常好的,所以,对阶级剥削的说法,凌秀容自己也感到有些太绝对了。
  「我们想同她单独谈谈,可以吗?」凌秀容问。
  「没有问题,您们的事都是大事嘛。我这就去叫她。」「好的,不过,最好不要惊动其他同学。」凌秀容早就有准备,所以她和冯亚娟是换了便服才到学校来的。
  曹主任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坐下说:「我已经叫人去叫她了,她是年级的学习尖子,经常到我这儿来的,所以不会有人怀疑什么。」「那太好了。」
  「报告。」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声在门外喊道。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学生,中等个子,中等胖瘦,穿着同其他同学一样的学生衣裙,截着一副度数不算太深的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主任,您找我有事?」
  「不是我。这两位同志是市公安局的,是他们想同你谈谈。」曹主任说。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我,我没有作什么。」梁招弟听说是公安局的,一脸不安的神情。
  「别误会,你坐下,是我们有件重要的是事想请你帮忙。」 梁招弟局促不安地坐下来,曹主任急忙告辞出去了。
  「招弟。别紧张,我们都了解你是个好同学,我们来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而是确实是有事来找你帮忙。」「我能帮你们什么忙?」梁招弟很疑惑。
  「你能,一定能。我问你,你认识周秀媛和胡亚男吗?」「当然认识,她们两个都是学校学生会的,女中没人不认识她们。」「你同她们熟吗?」
  「我初中的时候和周秀媛同班,而且还是同宿舍呢。」说起老同学,梁招弟脸上的不安消失了,而且略带了点儿兴奋。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了。」
  「是,我们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她去了卫生学校以后我还去宿舍看过她,和她们都很熟。周秀媛在学校的时候一直想发展我入团,后来她和胡亚男去卫生学校,换了别的同学负责我的组织问题, 不过,因为我..,所以..」「这件事我们知道,我很理解你的想法,你和你妈妈并没有受到过别人那样的剥削。不过我今天来要同你谈的不是你的组织问题。」「那..」
  「好吧。
  这件事目前还是个秘密,所以希望你不要说出去,好吗。」「好。」
  「周秀媛她们宿舍的四个同学可能都被特务绑架了。」「什么?绑架?不会吧?什么时候的事?」梁招弟像是被蜂蜇了似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噙着泪光,看得出她从心底里对这几个人十分关心。
  「是真的,就在昨天早晨。」 梁招弟哭了,凌秀容两个急忙去劝她,好长时间才收住了眼泪。
  「我能为她们作什么?」梁招弟道。
  「这正是我们要请你帮忙的地方。根据我们的调查,周秀媛她们被绑架后,曾经到过西一巷, 而且,你的妈妈很可能看到了什么。」「我妈妈?」
  「对,但她可能受到了威胁,所以什么也不肯对我们说。你知道,周秀媛她们落在坏人手里, 每拖延一分钟,都可能会有不可想像的事情发生在她们的身上。」「我明白了,你们想让我去作我妈妈的工作。」「对,你愿意吗?周秀媛是你同屋三年的好朋友,她们的生命,可能就因为你而得到拯救。另外,这也是向组织证明你自己的最好机会。」「我干。不过,我不是为了向组织证明什么,也不仅仅是为了我同周秀媛三年的友谊。我做, 就是因为我的良心告诉我应该做。」「好,我代表被绑架的同志,也代表部队和政府谢谢你。」凌秀容很欣赏梁招弟,她的想法是有些不太合群,但同时也表明她是个有自己的独立思维,不会盲目附和别人的人,比那些嘴上比谁都革命,真遇上事儿望后缩的强多了。
  「你怎么大白天就回来了?学校放假了?」周妈看见女儿,又是高兴,又是疑惑。
  「没有,没放假。」
  「那你是逃学啦?你!那你是生病了?」周妈起初很生气,女儿逃学可是让她无法容忍的大事,但转念一想,女儿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又关心起她的身体来。
  「也不是,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您说。」
  「同我说?什么事?」
  「妈妈,您老实告诉我,昨天上午您都看见什么了?」「这孩子,怎么问这个?」周妈的脸上现出了惊慌之色。
  「妈妈,您到底看见什么了?」
  「这丫头!跟你妈说话怎么像审犯人似的?」周妈想要打岔。
  「妈妈!您别打岔,快告诉我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妈妈,您看见什么就快点说呀,这可是塌天的大事呀!」「什么塌天的大事?!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呢,咱们两个女人家怕什么?」「妈!您到底看见什么了,快点说嘛,急死人了!」「是谁叫你问的?是不是公安局?」
  「是又怎么样?您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也没看见!」
  「妈,您别瞒我。」梁招弟把口气放缓和下来:「您不是个会编瞎话的人,我从您脸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求求您,把您看见的告诉政府吧,这很重要。」「我说了我没看见!」周妈的脸上显得很生气,她知道,女儿一向不会违拗她的。
  梁招弟果然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眼泪却在眼睛里转。
  「吃饭了吗?我给你做去。」周妈怜爱地问。
  「不用了,我吃不下。」 又过了一会儿,梁招弟把眼眶中的泪水咽下去,然后问:「妈妈,如果我遇到什么事儿,您会怎么样?」「这话问的。你是我的心肝,豁了命出去,我也不能让你受一点儿委屈。真格的,你这么老实,不会有谁对你使坏的。」「要是我有个姐妹呢?她们有了事儿呢?」
  「你的姐妹不就是我的女儿吗?十个指头虽有长短,可到底都是我心头的肉哇。」「妈妈,现在我就有两个好姐妹,她们同我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她们的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吃得下饭去呢?」「瞎说?妈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她们不是您生的,但却是曾和我生死与共的好姐妹,和您的女儿也没什么不一样。现在,我有两个好姐妹出了事,要救她们,就全靠您的一句话了,妈妈,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哇!」「是嘛?可我能帮什么忙?我没见着有女的呀。」「那您还是看见了!」
  「我..」周妈发现自己不经意间说走了嘴。
  「妈!您到底看见什么了?也许您没看见她们本人,可您看见的事却可能同她们有关系!您的一句话,也许就能救了她们呀!」「嘘!小点儿声,壁墙有耳。」周妈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装不知道了,她的脸上再次涌起了那种恐惧与惊慌之色:「孩子,不是妈不说,是妈不能说呀!」「您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怕呀!」
  「您怕什么?他们威胁您了?他们是谁?」
  「孩子,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呀!妈都这岁数了,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要是没有刘家好心收留,哪能过上这样好的日子?我有什么可怕的?妈为的是你呀!」「为我?」
  「他们说,要是我把看到的说出去,他们就要对你下手哇!」「我说呢,原来他们用我威胁您?他们是谁?您认识他们吗?」「孩子,我不能说呀,真的不能说呀!」
  「怕什么?我又不是个泥人儿?当初参加学潮的时候我都没怕过,现在解放了,有政府,有解放军,有公安局,更不用怕了!」「不!不!我早听说了,那些家伙杀人不眨眼,比狼都狠,他们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呀!再说,现在云州城四周的乡下都落在了土匪的手里,共产党还能支持几天哪?」「妈!土匪再凶,不过也就是咱们一个云州嘛!用不了多久,解放军派了大部队过来,就把他们都给收拾了,您怕什么?」「可他们说,老蒋要反攻大陆了,现在他们把全国都占了多一半儿了。」「那是造谣!这您也信。」
  「不管信不信吧。这阵子城里出了那么多事儿,可没听说公安局抓着过一个人,人家有那么多的人,孩子,咱们孤儿寡母的,哪斗得过他们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妈!这可不是别人家的事!是咱自家的事呀!」「..」
  「妈,在您的眼里,楠楠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老板一家对咱们母女恩重如山,咱们这辈子也没法报答,楠楠是个好孩子,也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在我的心里,你们两个都是我心头的肉。」「那楠楠的好姐妹,也和我的姐妹一样了?」
  「当然。」
  「在被土匪绑去的人里,也有楠楠的同学,她们也是楠楠的好姐妹,要是楠楠知道您没有去救她们,那会怎么样?咱对得起楠楠吗?对得起刘伯伯一家吗?」「妈能怎么样?妈一个老妈子,能干什么?」
  「把您看见的说出来,让公安局去把坏人捉住,就能救她们出来。」「不!我不能!他们要是知道我把事情说了出去,一定会害你的。」「我不怕!」
  「我怕!」
  「妈妈,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求你救救她们们吧!」梁招弟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周妈赶快去拉女儿。
  「不!妈您答应我吧。」
  「不行,什么事都行,就是这件事,妈不能答应!」「那我就不起来,宁愿跪死在这里,也不起来。」「起来!」周妈又板起了脸。
  「妈,女儿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吗?女儿长这么大,什么事没听过您的话?可这件事,关系着好几条人命,女儿不能见死不救哇!自己的姐妹有了事,我本来能作什么,却眼睁睁的看着她们遭难, 您让女儿怎么作人哪?!」「孩子,妈也求你了。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自从你爸爸死了,妈守寡二十年,辛辛苦苦,就是为了把你拉扯大,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妈可怎么活呀!」周妈也哭了,娘儿两个面对面跪在了一处。
  「妈,您不是总教导女儿,仁义为先吗?什么是仁义?孔子说,仁者爱人。
  见死不救,能叫爱人吗?您想让女儿为了保自己的命,就作那不仁不义的人吗?
  刘伯伯一家收留咱们,还供我念书,就是为了让我作一个不仁不义的人吗?
  您刚才说,咱们受刘伯伯一家的大恩,这辈子也报答不完,咱们要是能救上几条性命,不就是报答他们的大恩吗?
  何况里面也有楠楠的姐妹?
  孔子说:舍生取义,就算是真有生命之忧,咱也得豁出去,何况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有咱们的政府,有咱们的军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是妈真的怕呀!那些人无孔不入,咱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们,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们却知道咱们家的所有事情,咱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说不定咱们娘儿俩伯话,已经到了人家耳朵里了,妈能不怕吗!」「您不认识他们?」梁招弟把周妈拉起来,自己也站起来,娘儿两个到炕上坐下。
  「不认识,所以妈才更怕呀!」
  「那您到底看见了什么?」
  「妈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妈您又来了!」
  「真的!我真没看见什么。」
  「那您怕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昨天上午,我收拾完了东西,到街口垃圾站倒土,看见一个乡下人站在那里,我也没在意, 倒完土就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在里面擦桌子,有人在外面敲院门,我出去打开小窗户一看,就是那个乡下人,可是可怪,身上穿的全变了,变成了个穿西装的城里人。
  我问他找谁?他说就找你。
  我说我不认识你呀!他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我说没看见什么。
  他又说没看见最好,看见了,也最好闭上你的臭嘴。
  他又狠吃吃地说:我不是吓唬你,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叫梁招弟,现在在女中念高中, 要是你敢多嘴多舌,把看见我的事说出去,我们不会放过你们母女。
  你不要心里存着侥幸,以为有共产党罩着你们,现在城外都是我们的人,用不了几天,国军就要打进来了,共产党没几天蹦达头儿了,就算我们现在不收拾你们,那时候你们也逃不出去。」周妈有几句话没学给女儿说,那个人还淫笑着说:「你那个女儿今年十九是吧,戴个眼镜儿,长得也还算标致?要是你敢不听话,将来逮住那小丫头片子,不会让她乾乾净净地死的。」「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没一句谎话。」
  「那就怪了,你也没看见什么,也不认识他,他犯得着这样威胁您吗?」「妈也不知道哇,我真的就只看见他一个人,其余什么也没看着哇!」「这里面有问题,妈,我得赶快去向公安局的同志报告。」「孩子。」周妈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你可要小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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