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神雕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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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绝处天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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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绝处天谋(下)
  回雁峰顶,天色如血。
  万仞剑坪已成人间炼狱。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惨叫声渐渐稀疏——不是战
  斗接近尾声,而是活人越来越少。天魔狼卫依旧在肆虐,每一次扑击都带起一片
  血雨。
  青年眉头微皱,似在思索什么。
  忽然,他举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轻声吟诵,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道赤红的火焰自剑身燃起!
  那火并非寻常凡火,而是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炽烈如阳,将他整个人都笼罩
  在一片金红的光辉之中。剑身上的火焰跳跃摇曳,发出「噼啪」的燃烧声,仿佛
  在焚烧着天地间一切邪祟。
  最近的那头魔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血红的双眼中第一次露
  出了忌惮之色。它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原来如此。」青年唇角微扬,「邪不胜正,古来皆然。」
  他身形一晃,如一道流火划破夜空,瞬间出现在最近的魔狼身前。手中火剑
  横扫,带起一片炽热的剑光!
  「嗷——!」
  魔狼发出凄厉的惨嚎。火焰触及它的皮毛,立即「滋滋」作响,黑烟腾起。
  那原本刀枪不入的魔躯,在这诡异的火焰面前竟如纸糊一般脆弱!
  「诸位,火可克魔!」青年朗声道。
  天鸣禅师眼中精光一闪,立即会意。他双掌合十,口诵真言,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中竟也泛起了丝丝火意。
  「南无大日如来!」
  佛门也有降魔真火!
  其他各派高手见状,纷纷效仿。有人点燃兵刃,有人以内力催发火劲,虽不
  如青年那般神异,但也让魔狼有所忌惮。
  战局瞬间逆转。
  青年游走于战场之中,每一剑挥出都带起漫天火雨。他的身法飘逸如仙,剑
  法却狠辣精准,专攻魔狼的要害。火剑所过之处,魔狼的自愈能力完全失效,伤
  口焦黑,再无法愈合。
  「围攻那头受伤的!」
  「用火把!快!」
  「结阵困住它!」
  有了克制的方法,众人士气大振。
  一头魔狼被青年一剑斩断前爪,哀嚎着倒地,立即被数十人围攻,各种火器
  招呼上去,很快便被烧成了焦炭。
  第二头、第三头……
  当最后一头魔狼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时,整个剑坪终于安静下来。
  幸存者们大口喘息着,看着满地的尸骸,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说不出
  的悲凉。
  青年收剑而立,剑上火焰渐渐熄灭。他的灰衫上沾了些血迹,神情却依旧淡
  然,仿佛刚才不过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弥陀佛——」
  天鸣禅师不知何时已立于青年身侧,双手合十,神情慈和望着灰衫青年。
  「少侠剑法凌厉,收放自如,这份修为,当真令人赞叹。」
  青年闻言,这才收回目光。
  「大师过誉。小子这点微末伎俩,岂敢在您老面前卖弄?不过是见大师慈悲,
  不忍足下多染血腥,小子只好代为清扫门庭,免得些许污秽,碍了大师的眼罢了。
  」
  他言语看似恭敬,那份骨子里的桀骜与讥诮,却丝毫不加掩饰。
  天鸣禅师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剑利,心利,口舌亦利。」
  他话锋一转:「只可惜,根骨虽好,尘缘未断,戾气稍重。否则老衲说不得
  真要动些心思,将你渡入我佛门,日日听经参禅,也好叫你那一点杀心,在晨钟
  暮鼓间,化作慈悲意。」
  青年听了,连忙摆手作揖,脸上那份散漫也收敛了几分,笑道:「大师慈悲,
  小子心领了。只是这滚滚红尘,烟火人间,可比禅房的青灯古佛,有趣得多了。
  」
  话音刚落,天鸣禅师脸上的笑意却忽然一敛,缓缓抬头,望向了天空。
  「天魔道人……」他低声呢喃。
  青年亦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轰——
  一声闷雷,自血云最深处炸响,不似雷鸣,倒更似某种亘古凶兽的沉重心跳。
  大地随之剧震,无数人立足不稳,惊呼四起。
  那翻滚的血云骤然向内收缩,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的黑暗浓稠如墨。
  下一息,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魔脸,自漩涡中缓缓显现。
  其貌狰狞可怖,血瞳如深渊,须发如黑电乱舞,巨口开合间,带出足以冻结
  魂魄的深渊寒气。那双空洞的眼眶扫过剑坪,并无愤怒,亦无杀意,唯有视万物
  为刍狗的绝对漠然。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低沉、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时辰……已到。」
  寥寥四字,却仿佛天道敕令,威严所至,满场之人无不气为之夺,胆为之寒。
  那灰衫青年仰望魔脸,眼中桀骜不减,反倒燃起一丝狂热的战意,竟朗声笑
  道:「装神弄鬼,唬得了谁?」
  说罢,他回首对天鸣禅师一挑眉:「大师,你且退下,由小子来会一会这妖
  物。」
  「胡闹!」
  天鸣禅师断喝一声,脸色凝重如铁,沉声道:「此非人力可敌之魔,其威已
  动天地之本!」
  青年脸上的狂傲,终于缓缓褪去。他沉默片刻,似在权衡什么。
  「锵」的一声,他将长剑归鞘,动作决绝。
  最后深深地看了天鸣禅师一眼,眼神复杂,却未再多言。
  他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缕青烟般拔起,倏然掠出广场,几个起落间便混入山
  下慌乱的人群之中,再不见踪影。
  天鸣禅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一叹:「此子虽狂,却非愚辈。知不可为
  而退,或是一线生机。」
  说罢,他神情一敛,再无半分慈和,唯有不动如山的决意。他缓缓转身,独
  自面对那半空中的滔天魔影,声传十方,如狮子之吼,震得人心神皆定:
  「法真、法慧!」
  二人早已会意,无声而动,齐步踏前,与天鸣分立三才之位,瞬间布成一座
  三角宝刹之阵。三位高僧同时结印,口中诵出古奥梵咒。那梵音不高,却仿佛蕴
  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清正之气,令那漫天魔威,竟也为之一滞。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如天雷贯耳,三位高僧身前的虚空之中,竟凭空旋转出一个巨大
  而璀璨的金色「卍」字法印!
  自那「卍」字金印中央,一道顶天立地的佛陀法像,被三位高僧以毕生修为,
  硬生生从虚无中「请」了出来!
  那法像金身丈六,宝相庄严,眉心一点朱砂,双目低垂,似在悲悯众生。祂
  一手施无畏印,一手结降魔印,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身佛光如海,神圣之威,
  竟将那血云魔气,都逼退了三分!
  法像一现,天地同寂。
  那魔脸似被激怒,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巨口怒张,一道凝练如墨汁的魔焰,
  如九幽瀑布倒卷,直冲佛陀法像!
  天鸣禅师面色肃然,与两位师弟对视一眼,齐齐催动真元。那佛陀法像似有
  所感,结着降魔印的右手,缓缓抬起,朝着那道逆天魔焰,一掌按下!
  轰——!
  佛掌与魔焰撞击的瞬间,天地为之色变!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
  圆心,如惊涛骇浪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整个万仞剑坪剧烈震颤,坚硬的青石板在这股冲击下寸寸龟裂,无数碎石如
  雨点般抛飞半空。观礼台上的武林群雄被震得七零八落,离得近的更是被掀翻在
  地,口吐鲜血。
  山谷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远山积雪纷纷崩落,飞禽走兽四散奔逃。光
  与暗的交界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扭曲模糊,仿佛要被这两
  股截然相对的力量撕裂!
  慈悲佛光与深渊魔气,正在进行着最本源的消磨与吞噬!
  衡山后山,山道蜿蜒,积雪没膝,万籁俱寂。
  李嶷的身影在林间雪地中飞速穿行,身形之快,几乎化作一道贴地而行的淡
  墨残影。
  便在此时,前方山道转弯处——
  「铛!」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岩石崩裂的巨响。
  「嗷——!」
  一声狼嚎震彻山谷,却不似先前那般嚣张,反带着几分被激怒的暴戾。
  李嶷身形一顿,藏身于一株古松之后,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二十丈外的狭窄山道上,周时羲正贴着崖壁疾退,手中特制钢弩连
  珠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一头巨大白狼的双眼。那白狼身形虽庞大如小屋,
  但在仅容两人并行的山道上,却施展不开,每每扑击都被周时羲巧妙避过,反被
  引得撞上突出的山石。
  地上散落着十数支断箭,白狼身上也插着几支,但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利箭,
  却只是勉强刺入皮毛,黑血缓缓渗出,转眼间伤口便开始收缩。
  李嶷眯眼观察,心中迅速分析局势。
  周时羲的动作虽然依旧精准,但脚步间的轻盈已不如初,每次闪避后的喘息
  也略显沉重。他身上的黑衣已有几处撕裂,显然在追逐战中吃了些亏。反观白狼,
  虽被地形所困,一身蛮力无处施展,但那双血红的眸子里却燃烧着越来越盛的凶
  光——它在在适应这狭窄的战场。
  「这样耗下去,时羲撑不了多久。」
  李嶷目光扫过战场,很快锁定了一处位置——山道左侧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下方正好有个凹陷,可容一人藏身。而那里,正是白狼扑击时必经之路的下方死
  角。
  他需要让周时羲知道自己的计划。
  李嶷屏息凝神,忽然发出三声极轻的舌音——「嘚、嘚嘚」。
  这是秘靖司内部的暗号,声音极小,混在风雪呼啸中几不可闻。但他知道,
  以周时羲的耳力,必能分辨。
  果然,正在后退的周时羲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下一箭的角度略微偏了偏——
  外人看来是失误,但李嶷知道,信号收到了。
  接下来的配合行云流水。
  周时羲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后退路线,每一次闪避都将白狼往预定位置引导。
  他的箭不再瞄准致命处,而是专射白狼的前爪和肩部,逼迫它改变扑击角度。
  李嶷则如灵猫般无声潜行,贴着山壁阴影移动。积雪虽深,他的脚步却轻若
  羽毛,几乎不留痕迹。
  终于,机会来了!
  白狼一记猛扑,周时羲「恰好」向右闪避,白狼庞大的身躯从那块突出岩石
  上方掠过——
  就是现在!
  李嶷暴起!
  他从岩石下方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手中钢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白狼正
  在半空,庞大的身躯完全暴露,根本无法闪避。
  「噗嗤!」
  钢刀精准地刺入白狼腹下最柔软处——那是它唯一没有厚实皮毛保护的要害!
  刀身没入大半,黑血如泉涌出。
  「嗷——!!!」
  白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扭动。李嶷心中一喜,正
  要拧动刀柄扩大伤口——
  异变陡生!
  那本该致命的一击,竟未能阻止白狼的动作。它血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诡异
  的紫光,伤口处的血肉竟在蠕动收缩!
  更可怕的是,白狼在剧痛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一只巨爪闪电般探出,
  准确地扣住了李嶷的咽喉!
  「唔——」
  李嶷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生生提离地面。那爪子如铁钳般收紧,锋
  利的爪尖已经刺破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李嶷双手死死抓住狼爪,拼命运转内力抵抗。他的脸色由红转紫,太阳穴青
  筋暴起,但那狼爪依然在缓缓收紧。
  「头儿!」
  周时羲见状,毫不犹豫地弃弩拔剑,身形如电般扑向白狼。
  他人在半空,长剑已经递出,剑尖直指白狼右眼——
  「噗!」
  剑锋准确刺入眼球,黄白之物混着黑血喷溅而出。
  白狼吃痛,另一只前爪本能地挥出。周时羲避无可避,咽喉同样被死死扣住!
  「咯咯……」
  两人的喉咙里都发出压抑的声响。
  意识都开始模糊,手脚渐渐失去力气……
  万仞剑坪上空,佛光与魔气纠缠撕咬,已然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
  金身佛陀巍然矗立,与翻腾血云中那张狰狞魔面隔空对峙。金光与黑气如两
  条恶龙般疯狂绞杀,每一次悍然相撞都迸发出刺耳的裂帛之音,天空仿佛一块被
  巨力撕扯的破布,在轰鸣的雷暴中震颤。冲击波扫过大地,山石崩裂,仅存的断
  壁残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抖落尘土。
  地面上,天鸣禅师与法真、法慧呈品字形趺坐。三人面如金纸,额角青筋虬
  结如蚯蚓,僧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显然已耗尽了最后
  一丝元气。
  「此魔劫数深重,非红尘之力可降……」天鸣禅师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
  砾摩擦。
  法真、法慧对视一眼,浑浊的眼眸中却映出同样的澄澈与宁定,再无半分犹
  豫。双手合十,低沉的佛号带着决绝的颤音响起:
  「愿舍此身,证菩提道!」
  话音未落,三人几乎同时咬破舌尖!三口殷红刺目的精血并未洒落尘埃,而
  是化作三道凄艳血虹,逆冲而上,精准地没入那尊光芒渐黯的佛陀金身!
  嗡——!
  金身巨震!仿佛注入了最后的生命之火,原本黯淡的佛光骤然炽烈如阳,佛
  陀虚影猛地膨胀开来,威压如山崩海啸,瞬间盖过了滔天魔焰!
  「燃灯古佛在上!借我三人精血神魂,诛灭此獠!」天鸣禅师须发皆张,嘶
  吼着结出最后的法印,如雷的梵唱响彻天地。法真、法慧亦拼尽残存修为,毫无
  保留地将毕生苦修化作洪流,注入那尊燃烧的金身。
  佛陀金身缓缓抬起了右掌。掌心处,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光凝聚、旋转,最
  终化作一个巨大无朋、缓缓流转的「卍」字佛印!佛印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盛,
  直至化为一轮悬于苍穹、欲焚尽八荒邪祟的煌煌烈日!
  天上的魔脸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口如深渊般张开,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魔焰狂涌而出,带着吞噬万物的绝望气息,如灭世洪流般扑
  向那轮金色烈阳!
  「镇——魔——印!」
  三僧的厉喝,如同斩断因果的最终审判!
  佛陀金身那巨大的手掌,带着碾碎虚空的威势,猛然推出!
  轰——!
  金轮烈阳,裹挟着焚尽一切污秽的至高佛威,悍然撞向那倒卷苍穹的黑暗魔
  焰!
  呲啦——!!!
  撞击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是足以刺瞎双目的纯粹白光爆发,吞噬了天空、大地、佛陀、魔脸……
  一切存在!紧随其后的是无声的死寂——仿佛天地都被这恐怖的力量撞碎了声带——
  旋即,才是那迟来的、足以震裂神魂的恐怖爆炸!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如同灭世的
  怒潮,以剑坪为中心横扫而出!所过之处,最后的残垣断壁无声化为齑粉,坚硬
  的山岩地面被硬生生犁开道道深不见底的狰狞裂口。
  光芒终于缓缓散去,飞扬的尘土如迟暮的雪,簌簌落下。
  天空,血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消散。那张曾遮蔽天日的巨大魔脸,
  此刻已是千疮百孔,无数黑气从中逸散。它不甘地扭曲、尖啸,最终如同被戳破
  的泡影,「啵」的一声轻响,彻底崩解为缕缕飞灰,在渐起的风中烟消云散。
  而那尊承载了三位高僧最后生命与信念的金身佛陀,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巨
  大的金身之上,细密的裂纹瞬间爬满全身,宛如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瓷器。
  它静
  静地悬浮了片刻,最终发出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叹息般的碎裂声——
  咔嚓……轰!
  金身轰然解体,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金色光点,带着温暖而悲悯的余晖,静静
  飘洒向满目疮痍的人间。
  「噗——!」
  三位高僧齐齐喷出大口鲜血,那血不再是鲜红,而是近乎墨色的淤黑。
  法真、法慧身体剧烈一颤,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肉,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
  气息微弱如丝,彻底陷入死寂。
  天鸣禅师兀自保持着盘坐的姿态,枯瘦的身形却剧烈地摇晃着。七窍之中,
  暗红的血线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脸上画出凄厉的痕迹。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
  沉重的头颅,浑浊的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望向那片终于重现清澈、却空无
  一物的天空。
  一丝极淡、极释然的微笑,缓缓浮现在他染血的嘴角。
  「阿……弥……陀佛……」
  尾音消散在风中。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清澈如初生的眼眸,终于缓缓阖上。
  万仞剑坪,陷入一片死寂。
  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拄着断剑残刀,从藏身之处,茫然地站起。他们彼此
  相顾,脸上凝固着劫难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恍惚。
  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在一个人的心中升起——
  「快……快看!天上!」
  一声凄厉、颤抖,完全变了调的尖叫,骤然划破了这片惨胜后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们僵硬地、一寸一寸
  地,抬起头,望向那片刚刚被佛光洗净的天空。
  只见那湛蓝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竟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就那么凭虚御风,静立于百丈高空之上。
  他身着一袭古朴的道袍,领口与袖口处,有金色的条纹作为装饰。他形貌威
  严,面容宛如庙中镇殿的鬼神,令人不敢直视。一双眼眸,大如铜铃,开阖之间,
  寒光四射;两道长眉,如出鞘的利剑般,倒竖上扬。
  而最骇人的,是他那灰绿色的长须。那胡须浓密得几乎遮住了他的半个身子,
  此刻无风自动,如无数灰绿色的电蛇,在他身前狂舞窜动。
  一股比先前魔脸降临时,更加磅礴、也更加凝实的威压,从那人身上,缓缓
  散开。
  那并非单纯的凶煞之气,而是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视万物为蝼蚁的,属于
  「神魔」的威严。
  幸存者中,一位年逾古稀、见多识广的老宿儒,在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手
  中的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
  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天……天魔道人……」
  天魔道人。
  这四个字,如一道九天玄雷,劈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魂魄深处。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斗,那三位得道高僧的舍身献祭……所击溃的,竟只
  是他的一道投影?!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丝希望,瞬间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真正的……绝望。
  后山中。
  窒息感,如冰冷的海水,已然淹没了李嶷的七窍。他的意识,已如风中残烛,
  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化为斑驳的黑点,耳畔同袍的挣扎声,也渐渐遥远。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刹,他忽然感觉到,那股一直笼罩着
  整座衡山、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竟毫无征兆地,如潮水般退去了!
  发生了什么?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一丝眼缝。只见天空中那片翻滚不休的
  血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瓦解、溃散!阳光终于透出层层阴霾,一缕久
  违的天光洒落下来,穿透尘烟,正好落在他眼前。温暖、清明,仿佛是从死境中
  探出的最后一缕生机。
  「嗷——!!!」
  一声凄厉、不甘、充满了极度痛苦的嚎叫,自身前响起!
  李嶷定睛看去,只见那与血云仿若一体的白狼魔卫,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
  的力量!它身上那股滔天的魔气,正在飞速溃散!
  那掐住二人咽喉的巨爪,无力地松开了。
  李嶷与周时羲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咽喉,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剧烈
  地咳嗽起来。
  他们抬起头,骇然地看着眼前那正发生着恐怖逆转的一幕。
  白狼巨大的身躯,在失去血云的支撑后,如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猛然一软,
  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痉挛。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倒缩回去;雪白的毛
  发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苍白而扭曲的人类皮肤;那锋锐如刀的利爪,也一
  寸寸地缩回,变回了人类的手指。
  不过短短数息,那不可一世的白狼魔卫,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赤身裸体、蜷缩在雪地中,因为强制解除变身而痛苦抽
  搐的,衡山叛徒——白连生。
  李嶷与周时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加冰冷、
  也更加决绝的杀意。
  没有对话。
  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
  周时羲忍着剧痛,自靴中抽出最后一柄备用匕首,用尽全力掷出,「噗」的
  一声,将正欲挣扎起身的白连生一条手臂,死死钉在了地上。
  而李嶷,已然拾回了自己的钢刀。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因为剧痛而惨嚎的白连生面前。
  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雪地之中,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与痛苦。
  李嶷沉重地喘息着,望向重归清朗的天空。他心知,主峰那边的正邪之争,
  已有定局。
  可他们的任务——尚未结束。
  他与周时羲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辨清方向,脚下一点,身形一振,宛若两道流光,飞掠而起,直奔祝融峰巅
  而去。
  祝融峰顶,罡风如刀。
  这方巅顶,雄踞万仞绝壁之上,四野云海怒卷,恍若天地间一座孤悬的祭台。
  地势虽显开阔,却尽被嶙峋的裸岩占据,斑驳积雪如破碎的旧帛,紧贴石缝。
  呼
  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冰晶碎屑,在崖边抽打出道道白练,砭人肌骨。
  天穹低垂,压向群山的暗影。唯有此处,孤绝地刺破云层,承接天光。环伺
  的怪石与虬曲古松,历经风刀霜剑,姿态如鬼斧神工,又似暗合某种古老阵图,
  森然罗列,无声拱卫着中央。
  峰顶核心,一方巨大的玄黑岩石沉寂于积雪之中,形制古拙,宛若天然祭坛。
  风声虽烈,却吹不散此地凝固般的沉重。仿佛整座山峰,连同这方天地,都
  在屏息凝神,等待着某个沉寂万古的宿命被重新叩响。
  就在这天地苍茫、万籁俱寂的顶点——
  两道身影,破开翻涌的云障,自断崖处疾掠而上,稳稳落定。
  李嶷衣袍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气息微沉,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扫过这片孤
  绝之地,最终锁定了中央那方黑石。
  周时羲紧随其后,足尖点地,身形一顿,目光死死攫住那岩石中央的异样凹
  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压低吐出:
  「阵眼!」
  李嶷走到那方古老的祭坛前。
  近看之下,他才发现,那岩石中央的浑圆凹槽,其大小、其深浅,竟与他怀
  中那尊「听雪如初」的玉炉,一般无二。而凹槽边缘那些被风雪掩埋的雷纹,更
  是与玉炉底部的纹路,隐隐相合。
  天地为炉,祝融为阵……
  原来如此。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尊改变了一切的古玉炉,以及那支沾染了无尽因果的
  碧玉簪。
  玉炉入手,依旧温润;玉簪入手,依旧冰凉。
  他看着这两件物事,又回头望了一眼拄刀而立、面色凝重的周时羲,心中那
  最后一个疑虑,也随风而散。
  黄蓉。
  这个女人的心智,当真可畏可怖。她算计人心,算计天时,甚至算计了这天
  地之威。而自己,便是她这盘惊天大棋之中,最关键,也最身不由己的那一枚棋
  子。
  周时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隔着呼啸的风,沉声道:
  「头儿,事已至此,别无他路。」
  李嶷缓缓点头。
  是啊,别无他路。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的玉炉,轻轻放入了那祭坛中央的凹槽之内。
  「咔。」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已然等待了千年。
  随即,他执起那支碧玉簪,对准了炉顶之上那个小小的圆孔。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簪,缓缓插下。
  也就在他手掌即将按上玉炉、注入内力、开启这未知杀局的前一瞬——
  他的动作,停住了。
  并非犹豫,亦非胆怯。
  而是在这开启未知杀局的最后一瞬,他想将一个人,一张脸,看得更清楚一
  些。
  他想看的,是黄蓉。
  这个名字,自他接下江陵血案以来,便如一重挥之不去的迷雾,始终笼罩着
  他。
  他曾以为,她是个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妇;
  他也曾以为,她是个身负冤屈、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可怜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都错了。
  这个女人,她不在局中——她,就是局。
  她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己身为诱饵,布下了这场连神魔都算计
  在内的惊天豪赌。
  而自己,从踏入那间破庙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她棋盘上,身不由己的一颗。
  李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箭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霜。
  也罢。
  他想。
  不论你是正是邪,是仙是魔——今日,我李嶷,便遂你之愿,与你共演此局!
  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化作了磐石般的决绝。
  那悬在玉炉上方寸许的手掌,不再有丝毫迟疑,重重地,按了下去!
  他体内残存的、混杂着血气的最后一丝内力,如开闸的洪流,毫无保留地,
  尽数灌入那尊古玉炉鼎之中!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的悠扬嗡鸣,自炉中响起。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非兰非麝的幽香,自炉中轰然爆发!
  那香气初时极淡,却仿佛拥有生命,无视了山巅呼啸的罡风,以一种不可思
  议的速度,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祝融峰顶!
  万仞剑坪,已成鬼蜮。
  天魔道人负手悬于擂台之上。在他身前,是气息奄奄、已然入定的天鸣禅师。
  他那双大如铜铃的眼眸,漠然地扫过脚下这片狼藉,扫过那些或死、或昏的各派
  宗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九天之上的法旨,清晰地在每个角落响起: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自今日起,此间,再无江湖。」
  说罢,他仰起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中,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神魔俯瞰蝼蚁、视万物生灭为理
  所当然的、纯粹的快意。
  然而,就在他笑声未绝之际——
  他那宛如鬼神的脸上,那份主宰一切的快意,忽然一滞。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极淡、却又仿佛能穿透魂魄的奇异香气,正乘着山风,自后山祝融峰的
  方向,悠悠传来。
  他那双万古不变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快意」之外的情绪——那是混
  杂着惊疑、贪婪、与志在必得的狂热!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中原武林」,没有什么「天下霸业」,能比这缕香气,
  更能牵动他的心神。
  因为,那是他追寻了许久,即将用来助他魔功大成的、最完美的「鼎炉」的
  气息。
  「黄……蓉……」
  他自喉间,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饿了千年的贪婪与大喜!
  他再也顾不上去理会脚下这群已然无异于死人的「蝼蚁」,身形一转。
  他那威严如山的身躯,竟自下而上,开始化作最纯粹的、流动的玄黑色魔气。
  下一瞬,那股魔气已凝成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闪电,循着那缕异香的源头,朝着
  祝融峰的方向,破空而去!
  万仞剑坪,终于,重归死寂。
  南岳祝融,天之南柱。
  其峰顶高耸入云,罡风如刀,终年不歇,削得岩石棱角峥嵘,宛如鬼斧。立
  于其上,脚下是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天上是触手可及的沉沉穹庐。此地,最是
  近天,也最是绝人。
  一道身影,便立于这绝顶之上。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负手而立,身形并不
  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睥睨众生的气概。他便是白连生与那天魔狼卫
  之主,令整个蒙古高层都忌惮三分的——天魔。
  他目光幽深,俯瞰着脚下翻滚的云涛,唇角噙着一抹冷酷的讥诮。这所谓的
  汉家江山,所谓的武林正道,在他眼中,皆不过是这云海中的一抹泡影,弹指可
  灭。
  蓦地,风声微变。
  云雾深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乐声,空灵婉转,似仙乐,似魔音,丝
  丝缕缕,缠绕人心。
  天魔眉梢微挑,缓缓转身。
  只见云海翻涌之间,竟凭空生出一座白玉亭台。亭中,一道绝美的身影斜倚
  玉栏,正对着他,盈盈而笑。
  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蝉翼薄纱,轻软地贴着她玲珑浮凸的娇躯。纱衣之
  下,雪腻的肌肤若隐若现,一双丰隆的雪乳轮廓毕现,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
  伏,饱满的弧度几乎要撑破那层薄纱。纤细的腰肢下,是浑圆挺翘的丰臀,双腿
  交叠,修长笔直,在薄纱下勾勒出无限引人遐思的曲线。
  正是那张令天下男子魂牵梦绕的容颜——黄蓉。
  「妾身在此,已恭候天魔大人多时了。」她朱唇轻启,声音软糯娇媚,带着
  一丝恰到好处的挑逗。
  天魔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上前:「黄帮主邀我至此,所为何事?
  」
  黄蓉吃吃一笑,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行至他身前三尺处。一股似兰似麝的
  幽香,立时钻入天魔鼻端,撩拨着他最原始的欲望。
  「人人皆言天魔大人神功盖世,举世无匹。然妾身窃以为,大人神功尚有精
  进之机。「她一双美目水波流转,吐气如兰,」阴阳相济,乾坤交泰,方为大道。
  妾身不才,愿以这副残躯为炉鼎,助大人攀上武学之巅,如何?」
  她言语间,身子又向前贴近几分,那高耸的酥胸几乎要触到他的胸膛。天魔
  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软与灼热。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那张美绝人寰的脸上,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也泛
  起了一丝涟漪。他缓缓伸出手,似要抚上她吹弹可破的脸颊。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张狂,震得漫天云海都为之翻腾!
  「苏幕遮,你的幻术确实精妙,竟能窥见本座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天魔笑
  声一收,眼神陡然变得森寒如冰,「只可惜,幻象终究是幻象,瞒不过本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意念如刀,猛然一震!
  「咔嚓——!」
  眼前的绝色美人,那诱人的娇躯,那含情的眼波,连同那座白玉亭台,竟如
  镜面般轰然碎裂,化作亿万光影,四散纷飞!
  幻境破碎。
  不远处的一块巨岩之后,苏幕遮面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忽地
  猛然一震,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整个人随之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然而,幻境虽散,天魔的眉头却微微皱起。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双足脚踝
  之上,不知何时竟被两道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死死扣住!
  那锁链不知是何种材质所铸,通体黝黑,泛着沉沉的冷光。链身另一端,则
  牢牢地固定在峰顶正中央一根拔地而起的巨大金属柱上。那金属柱直指苍穹,在
  阴沉的天色下,像一根刺向神明的狰狞獠牙。
  「呵,」天魔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就凭这些凡铁,也想困住本座?」
  他话音未落,双足猛然发力,只听「铮铮」两声巨响,火星四溅,那坚逾精
  钢的锁链竟被他硬生生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未能挣断。
  也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自岩石后如电射出,一左一右,刀光凛冽,分袭天魔
  双肋!
  正是李嶷与周时羲!
  「螳臂当车!」天魔冷哼一声,身形不动,护体气劲已然勃发。
  「铛!铛!」
  两柄秘靖司精炼的钢刀,砍在无形的气墙之上,竟如中败革,反震得两人虎
  口欲裂,气血翻涌。
  「头儿!」周时羲嘶声大喝,刀招陡变,不再求杀敌,而是化作千百道刀影,
  如水银泻地,专攻天魔下盘,刀刀不离那两条玄铁锁链。
  李嶷心领神会,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轮,护住周时羲周身,为其创造机会。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明知是飞蛾扑火,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与
  悍勇。
  「蝼蚁之辈,自寻死路!」
  天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玄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大力轰然爆开!
  「噗——!」
  李、周二人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同时鲜血狂喷,身子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
  地,骨骼欲碎,再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短短数十息的缠斗之间,峰顶上方的天象,已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只是阴沉的苍穹,此刻已是铅云密布,黑沉沉地压将下来,仿佛天都要
  塌了。云层之中,一道道刺目的银色电蛇疯狂窜动,发出「噼啪」的爆响,一股
  毁灭性的天威,正从九天之上缓缓凝聚。
  天魔抬头望天,第一次,他那双睥睨众生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凝重。
  「引雷之阵……」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被蝼蚁算
  计的怒火,「好一个黄蓉,好一个惊天手笔!」
  「手笔再大,也需天魔大人您亲自入局,方能成事。」
  一个清冷而柔婉的声音,自山风中悠悠传来。
  天魔道人猛然转身,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前方一处凸出的山壁后,缓缓走出一具赤裸的女体。
  那人步履从容,神态静然,肌肤胜雪,黑发垂腰,正是黄蓉。
  她如雪岭之巅初绽的一朵奇花,赤裸地伫立在天地之间,没有一丝羞涩或退
  缩。黑色的长发随风轻扬,散落在肩头与背上,衬托着她凝脂般白皙细腻的肌肤。
  鹅蛋般清秀的脸庞上,杏眼灵动而清澈,眉梢微挑,流露出几分与生俱来的英气
  与洒脱。挺秀的鼻梁之下,一双樱红润泽的唇瓣微微开启,仿佛即将吐露出令人
  迷醉的话语。
  她的身体玲珑有致,每一寸线条都圆润流畅,浑然天成。饱满的胸膛高耸挺
  立,乳尖微微泛红,在冷风中轻轻颤动,似初绽的花蕊含羞待放。柔软而纤细的
  腰肢向下延伸至光滑平坦的小腹,细腻肌肤下隐约透着成熟的韵味。再往下是浑
  圆挺翘的丰臀,随着微妙的动作轻盈摇曳,宛如清风中一朵摇摆的莲花。
  双腿修长笔直,白皙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纤巧的玉足微微分开,整个人如
  一道最完美的艺术品,令人目眩神迷。她站在那里,仿佛不仅是面对眼前的天魔,
  更是坦然接受来自天地的审视。
  而随着她的出现,一缕淡淡的粉色幽香也随之弥漫开来。这香气极淡,却直
  透人心神,让人血脉贲张,难以自制。天魔道人双眸猛地一颤,他从未想过世间
  竟有如此绝色,能让他道心一瞬间失守。
  「黄蓉……」天魔喉头微动,声音竟隐隐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她。
  黄蓉之名,他早有耳闻。她的美,她的智,她那能令天下英雄俯首的风采,
  早在江湖中传得如神话一般。
  此前那幻境中,他也见过她的模样——妩媚、柔顺、妖艳得不可思议。可那
  时,他心如止水,虽有悸动,却不至迷乱。
  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幻术再巧,终归隔着一层虚妄。
  而眼前这具真实的躯体,却似是自风雪与雷霆中踏步而出,赤裸、坦然、无
  惧。她的美容与幻境中毫无二致,可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却更让人心神震荡,
  几欲失守。
  也许,正是这「真实」二字的分量。
  这不是幻象,不是泡影——是她的血肉,是她的气息,是她的温度。她站在
  这雷阵之中,不藏不躲,仿佛天雷都不能损她分毫。
  「妾身说过,愿为炉鼎,助大人神功大成。」黄蓉的语声平静无波,她赤着
  玉足,一步步向天魔走来,娇躯在凛冽的山风中微微颤抖,却未有半分退缩,」
  如今,妾身便来践诺。」
  天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一刻,天地无声。
  黄蓉迈出第一步,雪白的双足踏在冰冷岩石之上,足弓轻弯,脚趾微蜷,带
  着一丝近乎脆弱的颤意。
  她缓缓走近,一步,两步。
  离他越来越近,玉体之香带着淡淡的体温与腥膻,混着山巅雪风,直钻天魔
  道人的鼻息深处。
  天魔道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落在那挺立的乳尖、摇曳的臀
  肉、还有那隐秘而自然敞开的腿间之处。
  黄蓉终于停在他身前一步之遥,昂首望他,神情竟清澈得出奇,仿佛她那具
  引动山河的胴体不过是天地间最质朴的献品。
  「若你愿放过他们……这具身体,从今往后,便是你的。」
  语调轻得如风,然而落在天魔道人耳中,却仿佛天雷震响。
  下一瞬,她缓缓跪下。
  双膝触地,挺拔雪乳正正抵在他的腰腹,乳肉因贴压而轻轻变形,白滑如酥
  的肌肤贴上他僵硬的肌肉,带来极致的温度与柔软。
  她仰头看他,唇边吐出一缕温热的气息,轻声道:
  「我愿为鼎,只求你……留他们一命。」
  她忽然俯身,双膝前移,脸贴近他腹下。
  手指极灵巧,一下一下,解开衣襟上的布扣,拨开内衫与束腰,直至那早已
  在道袍之下高高胀起的巨物,赫然挺现。
  布料被撩起,遮掩尽除,空气中顿时多了一种难言的腥热与原始气息。
  她的手掌雪白纤细,却勉强只能合围一半,轻轻一握,那根粗大的性器竟在
  她掌心微微跳动,仿佛也在回应着这具绝世女体的召唤。
  那根早已怒胀如铁的肉茎,在她指间微微跳动,粗大得几乎握不拢。上覆青
  筋虬结,龟头圆阔,颜色深紫,在寒风中尤显狰狞。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柔中带着几分妩媚。
  而后,她张口,将那庞然之物缓缓含入口中。
  唇舌贴合,缓慢地裹挟吞吐,从齿龈轻滑到咽喉,再缓缓抽出,带出一串晶
  亮的涎丝。她动作极尽温柔,甚至带着某种母性般的抚慰,仿佛他并不是一尊魔
  头,而是一个孤苦无依的男人。
  那头微垂的长发轻扫在他腿根,肌肤碰触之处,仿佛带着神经般的电流。她
  的一只手轻轻握住根部,另一手缓缓抚弄着他的囊袋,节奏柔和,指间温热而坚
  定。
  她不发一言,也无呻吟,只有那种被吞咽、被包裹、被抚慰的感觉一波波地
  涌上天魔道人的脑海。
  这一刻,他不是主宰世界的魔尊,而是一个被彻底接纳、被献身所吞没的男
  人。
  黄蓉伺弄得愈发深入,那根怒胀的性器已顶至喉口,仿佛下一瞬便要在她咽
  中喷涌而出。
  天魔道人神情微滞,眉宇间泛起一丝血红,气海翻滚,真元紊乱,显已濒临
  欲望顶峰。
  而就在此刻——
  她忽然停了。
  黄蓉缓缓吐出那根巨物,舌尖最后一绕,仿佛拂过雷池,引得天魔全身一震,
  龟头高高跳动,几乎脱体而出!
  她站起身来,唇角尚挂涎丝,雪乳轻颤,眼神却忽然带上了几分狡黠的媚意。
  天魔道人情欲滔天,猛地伸手,想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却不想,黄蓉身形一闪,玉体滑若游鱼,从他怀中轻巧避开。
  「嗯——不急嘛……」
  她媚眼如丝,轻笑一声,缓缓转身,背对着他,腰肢一扭。
  莲步轻移,丰臀极尽风情地左右摆动,宛如水蛇曳波,肉感十足的臀瓣一颤
  一颤,恰如邀人追逐的妖狐,在雪山巅勾魂摄魄。
  天魔道人胸膛剧烈起伏,龟头跳动,真气紊乱得几欲失控。
  黄蓉一步一步走远,步伐轻盈、节奏暧昧,丰臀左右晃动出致命曲线,直到
  她走出十步开外——
  在那山巅一角,立着一座古旧的祭台,仿佛早就等着见证什么。
  黄蓉走到那祭台前停下。
  缓缓转头,看了天魔一眼——那一眼,媚到极致,媚得像能让天地为之战栗。
  眸光微勾,唇角微挑,宛如妖狐滴血,花蛇吐信。
  她双腿微分,双手撑在祭台之上,缓缓弯腰,那对雪白浑圆的臀瓣高高翘起,
  对准着天魔的方向。
  臀瓣丰隆紧实,晃动间如凝脂泻月,雪色微光下蜜缝微张,润泽已然泛出,
  水光潋滟,仿佛一只甘愿就地就死的艳兽,翘首迎主。
  她微微一颤,臀瓣轻轻一抖,像在撒娇,又像在发情。
  而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酥得仿佛能软化铁石:
  「还站着做什么?」
  这一句说出,她眉梢轻挑,蜜臀轻晃一下,肉波荡漾。
  那动作,分明是主动递交,是勾魂摄魄的邀插请。
  天魔道人喉头滚动,龟头剧颤,丹田震荡,气息陡乱!
  他真气走偏,护体神光倏然一暗,魔魂之海中,赫然划过一道无法愈合的裂
  痕!
  也就在这一刻——
  完颜胤忠如猛虎下山般破雾而出!
  他手死握那根连锁的巨型铁桩!
  脚踏山岩,借着冲势,用尽全身之气!
  「噗嗤!!!」
  那根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铁桩,从天魔的后心直刺而入,破骨穿体,鲜血狂喷!
  也就在这一瞬间——
  「轰隆——!!!」
  苍穹之上,积蓄已久的天雷,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
  巨大雷龙,咆哮着,撕裂天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劈落在那根引
  雷巨柱之上!
  雷光顺着巨柱,导入锁链,再通过完颜胤忠手中的铁桩,尽数灌入了天魔的
  体内!
  一个完美的回路,形成了。
  「啊——!!!」
  天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凄厉长嚎。他体内的魔功
  与九天神雷发生了最狂暴的对冲,整个人被一团刺目到极点的白光彻底吞噬!
  随即,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整个祝融峰顶,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摇晃,无数巨岩崩裂,坠入深渊。完颜
  胤忠首当其冲,被那狂暴的气浪狠狠震飞,如一片落叶般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许久,许久。
  当一切尘埃落定,山风重新呼啸而过。
  峰顶之上,已是一片狼藉。那根引雷巨柱已然熔化,玄铁锁链寸寸断裂。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天魔,连同他所有的野心与霸业,都已在这煌煌天威之下,
  灰飞烟灭,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
  李嶷与周时羲挣扎着醒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望向峰顶。原本的祭坛,已
  化作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坑缘尽被雷火熔化,泛着惨白的琉璃光泽。坑中空无
  一物。
  「……天魔,死了?」周时羲低声问。
  李嶷沉声道:「那一道雷,换谁也活不了。」
  「完颜胤忠?」他迟疑片刻,再问。
  李嶷沉吟片刻,道:「最后一刻,好像被雷势震飞……」
  他顿了顿,忽又转头四顾,眉头微皱。
  「黄蓉呢?」
  周时羲亦怔住,抬眼环顾四方——雪尚未停,雾未曾散,天地之间白茫茫一
  片,唯有焦土残烟,遍地狼藉。
  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李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风雪中那早已冰冷的引雷巨柱,良久,低
  声吐出一句:
  「她早就走了。」
  风再起,天地俱寂。
  衡山,已在身后。
  那座刚刚经历了神魔之战、埋葬了无数英雄骸骨的南岳,渐渐在晨间的江雾
  中,模糊成一道淡青色的剪影。
  湘江之上,一叶扁舟,正逆流而上。
  船头,黄蓉与完颜胤忠并肩而立。
  江风清冷,拂动着她鬓边的发丝,与那身洗得发白的素雅长衫。她的脸上,
  看不出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仿佛燃尽了一切之后的、空灵的平静。
  「咳……咳咳……」
  完颜胤忠忽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他连忙以袖掩口,转过身去。
  然而,一缕殷红的血丝,依旧自他指缝间,悄然渗出。
  天雷之威,早已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震碎。此刻的他,不过是凭着一股至
  死不渝的执念,强撑着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皮囊。
  他缓了口气,看向黄蓉。她仍望着南方,风拂过发丝,侧脸清丽而疏远。
  「……真的要去?」他嗓音嘶哑,却极轻。
  黄蓉没有回头,只是目光落在远处一片烟波深处,过了许久,才轻声道:」
  那里……有种东西,在等我。」
  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越往南走,那感觉就越强,好
  像……那才是真的。」
  完颜胤忠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个梦。
  黄蓉顿了顿,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个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楚了。」
  胤忠心头一沉。
  他想问:「是谁?」但最终没问。他明白,不论是谁,对黄蓉而言,那都是
  她的劫。
  他缓缓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动作虽迟缓,却没有一丝犹豫。
  「……好。」
  声音低哑微弱,却透着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力量,像是用尽全身气力说出的承
  诺。
  你的梦,无论终点是何处,是福是祸,是缘是劫,我陪你,走到尽头。
  黄蓉身子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抬头,望向这个始终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独那双望着她的眼眸,仍如初见时那般,温柔
  而清澈。
  她静静凝视着他,眼中那原本空灵如水的平静,终于被一层湿润的雾气悄然
  打破。
  片刻后,她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小舟一叶,载着一个难解的梦,与一段无悔的守护,缓缓驶入江南的烟雨之
  中,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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