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绝处天谋(上)
腊月二十,潭州。
阴云低垂,细雪如丝,斜洒于乌瓦青巷,落地即化,只余一片湿寒。街市尚
算热闹,贩夫走卒匆匆往来,挑担小贩高声吆喝着糖饼、灯彩、腊味;铺子门前
挂起半旧红绸,却掩不住寒风中的萧索。年味若隐若现,却终未热闹起来,仿佛
连人心也被这雪幕压得沉沉。
东市坊一角,一间旧茶铺檐下,几名货郎闲坐歇脚,低声说笑。墙根下,一
名拄竹杖的老乞丐蜷坐寒风中,破碗里散着几文碎银。
那破碗微微倾斜,碗沿一侧被高高垫起,似是地面不平所致,外人看来毫不
起眼。然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正是碗底压着的一线暗青色,才让这破碗失了
平稳。
熙攘人群中,一名青年缓步踱来,不疾不徐。
他行至近前,步履未停,宽大的袖袍看似随意地自碗口一拂而过。
袖风到处,竟带起一股微不可察的旋力,将那碗沿轻轻一抬!
就在那碗底离地分毫的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暗青色的极细竹影,已被他袖中
探出的两根手指如灵蛇探物般精准地拈走!
「嗑」的一声轻响,破碗已然落回原处,不再倾斜,平稳如初。
老乞丐连眼皮都未抬,只懒懒打了个呵欠。
而那青年,早已未作停留,随人流过石桥,向南城而去。
南隅石桥畔,一座恢宏大宅肃然而立。门楼高峻,黑底金书匾额——
风尘济会,义贯湘潭。
两侧联句遒劲有力:
肩担天下事,行走五湖间;
碗结四方缘,身随万里风。
此地,正是丐帮潭州分舵所在,根深势重,威震一方。
侧门处传了暗号,那截「春雨」竹筒便迅速送往后院。
石坪上寂静无声,一名灰袍壮汉手握苍龙古枪,凝神而立。枪身黝黑沉重,
寒芒吞吐间,仿佛挟着风雷之势,每一式都震起碎石飞沙。
此人正是潭州分舵舵主石问秋。一杆古枪横扫湘鄂,名震江湖。
忽闻东廊脚步疾来,一名弟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禀道:「禀舵主,
诸位副座与长老已在前厅候齐,请舵主移步。」
石问秋缓缓收势,苍龙枪在掌中一旋,最后一式「游龙归海」收得干净利落。
他将长枪递给候在廊下的亲随,取过架上的布巾拭了拭手,理了理衣衫,大步向
前厅走去。
前厅内炉火熊熊,副舵主、长老等早已列席等候,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帘动风起,一道高大身影阔步而入。
众人齐齐起身见礼:「见过舵主。」
石问秋微微颔首,沉声道:「都坐吧。」
一名执事拱手禀道:「禀舵主,暗哨送来急讯,一支鞑子轻骑自北而来,直
奔潭州。」
石问秋眉头微皱:「多少人马?」
「只有四骑。」执事答道。
石问秋闻言,冷声道:「区区数骑,也敢来我潭州撒野?」
二舵主接着道:「舵主,江陵血案之后,帮主失踪已近一月。如今鞑子悄然
南下,只怕来者不善。」
一长老接口:「外间已有流言,说帮主与鞑子私通,人言可畏。若这四人真
是冲着帮主来的,只怕会生枝节。」
堂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愤愤难平,或言鞑子异动必有深意,
或叹帮主一事使丐帮处境维艰。炉火映照下,气氛愈发压抑。
「啪」地一声,石问秋已猛然起身,一掌拍案,乌木巨响,堂中瞬时寂静。
他目光如炬,厉声道:「帮主失踪,是我丐帮家事!外敌敢犯潭州,便是欺
我大宋无人!谁敢再妄议帮主,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落地,堂内鸦雀无声,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石问秋声色稍缓,转而沉声道:「传令下去——查清鞑子行踪,各关隘设伏。
胆敢踏我寸土者,杀无赦!」
「谨遵舵主之令!」众人齐声应下。
炉火照映,杀气腾腾,厅中再无杂音,只余热血涌动,寒风难侵。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四骑在官道上疾驰,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呼出的白气
在夜风中瞬间消散,连人带马都已是强弩之末。
「前面就是潭州了。」韩升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声音因寒冷而有
些发颤。
李嶷勒马放缓,正要说话,胯下战马突然一个趔趄,险些将他掀翻。
不只是他一个。四匹战马几乎同时受惊,嘶鸣着原地打转。
「怎么回事?」林慎勒紧缰绳。
周时羲抬头望向南方,手指向天空。
众人顺着看去,本该纯黑的夜幕上,一团暗红色的云气正在缓缓旋转。那不
是普通的云,而是像某种粘稠的血雾,在夜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
心黑如深渊,周围却有暗红色的光华在流转,如同一只巨大的血瞳在俯视大地。
「那是什么?」林慎瞪大了眼睛。
就在此时,路旁树林中突然腾起一片黑影,是栖息的鸟群受了惊吓,扑棱着
翅膀四散而逃。它们的叫声凄厉而慌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战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步,耳朵紧贴后脑。
「吁——」韩升拉紧缰绳,试图安抚坐骑,但马匹依然焦躁不安。
那团血色的云气依然在缓缓转动,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是某种巨大生物
的呼吸。
冷风带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鞑子往那边去了。」周时羲查看路面痕迹。
李嶷点头:「走。」
说完便率先催马前行。其他三人立即跟上,虽然马匹有些抗拒,但在主人的
控制下还是向前奔去。
他们离开官道,向着那片异象笼罩的区域进发。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水声,江岸露出一片沙洲。
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让人作呕。
李嶷举手示意停下。
沙洲不大,一眼能望到头,月光下能看清遍地横陈的尸体。
「丐帮的。」韩升低声道。
李嶷眉头皱,抬头看天。
天上那团诡异的红云正在缓缓消散,暗红色的光华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李嶷观察片刻:「下马查看。」
四人翻身下马,拔刀在手,小心踏上沙洲。
尸体散落一地,死状惨不忍睹。有的胸腔被撕开,内脏散落;有的四肢扭曲
成不可能的角度;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首,血肉模糊得几乎认不出
人形。
李嶷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死者仰面朝天,胸前的伤口从左肩撕到右肋,深
可见骨。他伸手查看伤口边缘——不平整,有撕扯的痕迹,完全不像刀剑造成的
齐整切口。
更让他在意的是伤口的宽度。五道平行的撕裂痕,间距均匀,像是某种巨兽
的爪子一把抓下。他比了比自己的手掌——那爪印至少大了两倍有余。
血还未完全凝固,尸体尚有余温。看来这场杀戮刚结束不久。
李嶷站起身,继续查看。沙洲中央,一个丐帮弟子被撕成两截,上下身分离
三丈有余。还有几具尸体没了头颅,断颈处血肉模糊,留下参差不齐的齿痕。
「头儿,二十三个。」韩升查看一圈后回来,「都是丐帮的,六袋七袋居多。
伤口都一样,爪痕。」
「这边有发现!」林慎在另一头喊道。
李嶷快步过去。林慎正蹲在地上:「鞑子的马蹄印。蹄铁纹路跟咱们一路追
的一模一样。」
他起身指向四周:「那边还有,还有那里,到处都是。」
「这些丐帮之死,可是那些鞑子所为?」韩升凑近,脸色有些难看,「莫非
又是什么邪术?像破庙那样?」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地上的残骸。
李嶷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望向夜空。
血云已经散尽,星月如常,仿佛方才的异象从未出现。
可地上的尸体提醒着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着那些撕裂的躯体,眉头越皱越紧。二十三个丐帮好手,顷刻间被屠戮
殆尽。
这绝非寻常武功所能做到。
沙洲中央,周时羲正蹲在那里,像是发现了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站起。
「如何?」李嶷走近。
「是石问秋。」
李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具魁梧的尸体横在地上。咽喉被撕开,胸腹间血
肉模糊,旁边是那杆苍龙枪。
丐帮潭州分舵舵主石问秋,身高八尺,虬髯如戟,惯使一杆苍龙枪,武功在
丐帮中排得上号。更重要的是,此人与黄蓉关系密切,是丐帮中对黄蓉忠心耿耿
的舵主。如今黄蓉被朝廷通缉,石问秋自然也在监视名单之列。
眼前这具尸体,从体型到兵器,都与卷宗中的描述完全吻合。
周时羲递过一张纸和一个青竹小筒。
「春雨?」
「嗯,他身上的。」
李嶷展开纸条,只见上书四字。
字迹娟秀,笔锋却隐带凌厉。李嶷凝神细看,眉头微蹙。
他将纸递给众人,道:「黄蓉的笔迹。」
韩升接过,低头细看一眼,轻声念出:「听雪如初……确实是她的笔迹。」
随即眉头微皱,「乍听像是恋人旧语,怀念初遇听雪之景。」
林慎一愣,迟疑道:「这是黄蓉写给石问秋的……情书?」
「黄蓉何许人也?」韩升冷笑,「心机深似海,算无遗策。这等女人,岂会
无端写些风花雪月?她的每个字,都暗藏机锋。」
他指着纸条:「『听雪如初』——听起来像是怀念往昔,实际是在告诉石问
秋,一切按最初的安排行事。」
韩升越说越笃定:「想想江陵血案。丐帮内有人通敌蒙古,各方势力暗流涌
动。黄蓉与石问秋联系,自然要用这种隐晦的暗语。」
林慎直接问道:「她让石问秋做什么?」
「设伏截击。」韩升点头,「黄蓉知道鞑子在追缉她,必然会有布置。这暗
语就是行动的信号。可惜……」
他望向满地尸骸,语气转冷:「石问秋低估了鞑子的手段,反被屠戮殆尽。
」
韩升话音刚落,众人一时无语。
沙洲沉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声响在夜色中缓缓回荡。血腥味随风而来,混着
寒意,令人心头发紧。
李嶷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月光洒下,将沙洲照得一片惨白,尸骸残影斑斑。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低沉而笃定:「不对。」
他指着脚下湿沙:「此地三面临水,地势平坦,一览无遗。若真要设伏,这
里最不合适。」
李嶷目光转向北方,那里山影重重:「我们方才经过的山谷,两侧峭壁夹峙,
林深石密,才是设伏的绝佳之地。石问秋若真要截击追兵,断不会舍险就平,跑
到这江心沙洲来送死。」
韩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处山谷的险要他亲眼所见,李嶷所言确实有理。
「那他来此作甚?」林慎疑惑道。
「遭遇。」周时羲开口道。
他走到石问秋的尸体旁,蹲下细看:「石问秋来此,并非为了设伏,而是另
有目的。却在此处意外遭遇了鞑子。」
周时羲站起身,目光望向江面:「石问秋武功不弱,若是有备而来,即便敌
不过,也不至于如此惨败。但若是突然遭袭,来不及择地而战,就只能在这沙洲
上硬拼了。」
林慎恍然:「你是说,石问秋本是要渡江?」
「正是。」周时羲点头,「过了江,便是南下的官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听雪』,很可能是一个地名。」
李嶷闻言,缓缓开口:「如此看来,石问秋南下,或许是与黄蓉约定在『听
雪『会合。」
翌日,湘潭。
正午时分,城隍庙香火鼎盛,庙后市井热闹非凡。红纸灯笼在街风中轻轻摇
曳,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糍粑、灯笼、香蜡琳琅满目;酒坊门前新贴
的「岁酒已熟」四字大红耀眼;巷口有顽童掷铜钱嬉戏,清脆笑语与远处锣鼓隐
约交织,年味正浓。
天下第一味酒楼。
李嶷与周时羲踏入酒楼,官袍鲜明,在熙攘的食客中尤为扎眼,众人见状纷
纷低语,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二位官爷请里边坐!」店小二迎了上来,满脸谄笑,「可是用饭?」
「有雅间么?」李嶷目光淡然。
「有有有,楼上请!」小二连忙引路,「二楼雅间幽静,最适合官爷谈话。
」
踏上二楼,走廊两侧雅间密布,木牌题名各有意境——「墨香」、「品茗」、
「望江」……
李嶷缓步经过「赏月」雅间,脚下微微一顿。
「听雪,」他忽然低声问道,「可有名为『听雪』的雅间?」
小二怔了一下,随即赔笑道:「官爷真是巧了,『听雪阁』在三楼,二位要
去?」
李嶷与周时羲交换了个眼神:「带路。」
二人跟随小二缓步拾级而上,穿过二楼的喧闹,一步一步踏向三楼的宁静。
楼梯木板微微吱呀,似在诉说着往来宾客的踪迹。
到了三楼,小二才轻轻推开「听雪阁」的门,笑意盈盈:「两位官爷请坐,
小的这就去沏茶。」
李嶷踏入雅间,脚步微顿。
空气中飘着一缕极淡的香气,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让他心头一跳。
这是间临江的厢房,窗外湘江水色如墨。室内陈设雅致——檀木圆桌配梨花
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听雪图》,笔墨清淡。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入座。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不去,分明是……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玉簪时,整个人忽然僵住。
缓缓取出玉簪,他将簪身凑近。
一模一样。
簪上残留的幽香与室内这缕气息如出一辙——那是只属于她的味道,清甜中
带着说不出的温软。
李嶷眼神微凝,将玉簪收回怀中。
「这雅间里有股香味。」李嶷环视四周,「可能她来过……」
周时羲见他神色有异,也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旋即俯身,在房内细细查
探。
李嶷走到那幅《听雪图》前。
那是幅绢本挂轴,素绳悬于墙钩,画面以淡墨绘雪,庭中廊下,一女子独立
远望,神情清冷。
画幅垂落自然,表面并无异状。
「这里。」他低声道。
周时羲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
「看看画后。」李嶷说。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官爷,茶水来了。」
「进来。」
门应声而开,小二端着茶盘走入,将茶盏一一摆好,正要告退。
李嶷语气平静:「去,请你们掌柜的过来一趟。」
小二一愣,忙应道:「是,官爷稍候。」说罢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阖上,脚步声渐远。
李嶷重新走到画前,周时羲已经伸手扶住画框一侧。两人默契地将画轴从墙
钩上取下,小心翻转。
画框背面,右下角处有一小块蜡封,透过半透明的蜡层,隐约可见叠得方正
的纸张。
李嶷用指甲轻轻刮开蜡封边缘,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银票。
「汇通银号,一万两。」
李嶷将银票举在鼻端,停留片刻。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与怀中玉簪一般无
二。看来这银票在黄蓉身上放了许久,早已沾染了她的气息。
「是她留给石问秋的。」李嶷将银票对着光细看。
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官爷,掌柜的来了。」
李嶷与周时羲对视一眼,将画轴挂回原处。须臾间,一切如旧。
「进来。」
门开处,走进一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微有发福,一袭青布长
衫,腰悬算盘,神色谨慎,正是账房先生的打扮。此人步履恭谨,一望便知是个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在下钱富贵,乃是天下第一味掌柜,见过二位爷。」那人拱手施礼。
李嶷取出腰牌,往桌上一放:「本官秘靖司南路提举李嶷。」又朝身旁一指,
「这位是周时羲。」
钱富贵瞧见那腰牌上的纹饰,登时吃了一惊,忙又躬身下拜:「原来是李大
人当面,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
「免礼,坐下说话。」李嶷将腰牌收起。
钱富贵诚惶诚恐地在椅上坐了,只坐了半边屁股,随时准备起身。
李嶷道:「天下第一味既是丐帮产业,你在帮中担任何职?」
「回大人的话,在下忝为六袋弟子,奉石舵主之命经营此间酒楼。」
「江陵血案,你可曾听说?」
钱富贵正色道:「自然听说。那些败类通敌卖国,死有余辜!帮中上下无不
切齿痛恨。」
李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又道:「朝廷正在缉拿黄蓉,你以为如何?」
钱富贵一愣,随即激动起来:「大人容禀!此事定有天大的冤枉!黄帮主侠
肝义胆,生平最恨的便是奸佞小人,怎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江陵惨案虽是事实,
但绝非帮主所为,必是有宵小嫁祸于她!」
周时羲在旁冷笑:「倒是一片忠心。」
钱富贵挺起胸膛:「在下句句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
李嶷摆了摆手:「钱掌柜,我们已经查明,黄蓉前些日子来过听雪阁,此事
你知道么?」
钱富贵脸色微变,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襟。
李嶷淡淡道:「你也不必吃惊。我秘靖司既要查一个人的行踪,自有门道。
现在问你,她来此所为何事?」
钱富贵额头冒汗:「这个……帮主确实来过一趟,不过只在雅间中坐了半个
时辰便走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钱富贵声若蚊蝇。
「啪!」
李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吓得钱富贵一个激灵,茶杯也跳了起来。
「钱富贵!」李嶷站起身来,声音森寒,「你当我秘靖司是泥捏的不成?黄
蓉身为朝廷钦犯,千里迢迢跑到你这破酒楼来,难道就是为了品茶消遣?」
他俯视着钱富贵,目光如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实话实说,要么……
」
话音未落,杀气已现。
钱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怯怯地抬
头瞧了瞧李嶷那张冷峻的脸,又偷眼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周时羲,心知眼前这
两位爷绝非善茬,再不实说,怕是性命难保。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他连声告饶,声音颤抖,「小人说,小人全都说——
」
那是十日前的午后时分。天下第一味中热闹如常,食客满座,觥筹交错。钱
富贵正在柜台后打算盘,忽见门帘一掀,进来两人。
前面那人着一袭月白锦袍,腰系墨玉带,头戴青纱斗笠,蒙面而行,然举手
投足间却自有一股难以掩饰的风流韵致。身后跟着一名魁梧大汉,玄衣劲装,步
履稳健,一看便知是个了得的练家子。
两人径直走到柜台前。
「钱富贵。」
声音故作低沉,却难掩其中的清亮。钱富贵心头一震,手中算盘登时停住。
来人微微抬起斗笠,露出半张雪白的面庞,一双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正凝视着他。
他几乎要失声叫出,却见那人纤指轻竖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一个
小小动作,竟有说不尽的妩媚风情。
「带路。」
钱富贵会意,忙引着二人上楼。到得三楼听雪阁,他推门请进,自己也跟了
进去。
黄蓉摘下斗笠,露出真容。饶是钱富贵早已猜知是她,此刻亲眼得见,仍不
由得看痴了。只见她虽是男装打扮,却愈发显得肌若凝脂,眉目如画。乌黑秀发
简单挽起,露出一段修长如玉的颈项。最是那双眼睛动人,明如秋水,深似幽潭,
只消一眼望来,便教人心神俱醉。
「坐下说话。」她在主位坐定,神态从容不迫。
那大汉亦除了斗笠,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面容,眉骨高耸,鼻梁挺直,颇有
北地胡人的气概,只静静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宛如门神。
这便是一路相随黄蓉的完颜胤忠。
钱富贵回过神来,忙道:「帮主大驾光临,只是如今外面风声正紧……」
「我自有分寸。」黄蓉挥手打断他的话,从广袖中取出一支青竹信筒,「这
个送去潭州,务必亲手交给石问秋。」
钱富贵认得那是丐帮中最高等级的「春雨」密信,连忙双手接过,如捧珍宝。
「还有一事。」黄蓉续道,「十日后四海奇珍会在湘潭开场,我需要一块入
场令牌。」
钱富贵闻言脸色大变。四海奇珍会的令牌何等珍贵,便是有万金也难求一枚,
他一个小小酒楼掌柜,哪里弄得到这等宝物?
见他为难,黄蓉淡淡道:「尽力便是。」
钱富贵咬咬牙:「属下拼了性命,也要替帮主办成此事。」
「春雨即刻发出,切记不可有半点差错。」
说到这里,钱富贵停住话头,小心翼翼地瞧着李嶷,似是在等候发落。
李嶷瞧了他一眼:「完了?」
「是……是的。」钱富贵搓着双手,神情局促不安。
「那令牌呢?」李嶷淡然问道。
钱富贵面露苦色:「这个……小人正在想方设法。四海奇珍会的令牌何等稀
罕,便是豪门巨富也不易得到。小人虽托了好些关系,但至今仍无下落。」
李嶷挥了挥手:「罢了,你且退下。」
钱富贵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门扉轻掩,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无声。
雅间内登时静若无人。
李嶷端起茶盏,轻轻转动:「此人倒也机敏。」
周时羲抬眼看他。
「知道瞒不住,索性全盘托出。」李嶷呷了口茶,「只是有一事耐人寻味。
」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的《听雪图》上:「黄蓉让他办令牌,看似信任。
可那一万两银票,她却宁愿费事藏在画后,也不交给这位『忠心耿耿』的钱掌柜。
」
周时羲若有所思:「防着他。」
「正是。」李嶷声音沉了下去,「一个她信不过的人,却还要用他办事。这
里头,怕是大有文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短两长」,是韩升惯用的暗号。
李嶷微微颔首,周时羲心领神会,悄然起身开门。
韩升与林慎踏进房内,斗篷上犹带寒湿。二人神色凝重,显是刚从外头赶回。
「找到白连生了。」韩升开门见山。
李嶷眸中精光一闪,缓缓起身。
四人相视一眼,均已会意。须臾之间,听雪阁中已空无一人,只余桌上茶盏
尚温,墙上《听雪图》兀自垂悬。
窗外湘江水声依旧,却似暗藏杀机。
夜幕低垂,湘潭城西。
这一带本是贫民聚居之地,巷陌狭窄,污水横流。入夜后更显萧索,偶有野
狗窜过,翻寻着墙角的残羹冷炙。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断断续
续。
一处看似寻常的二进院落坐落在巷子深处,灰瓦土墙,门窗紧闭。若非门框
上那道新鲜的刮痕,几乎与周围破败的屋舍别无二致。
前厅内昏暗无光,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燃得极小,勉强照亮方桌一角。寒
风从墙缝中钻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人影在墙上晃动,忽长忽短,平添几分诡
异之色。
白连生端坐桌前,一袭白衣在昏暗中格外醒目。他面无表情,双手交叠放在
桌上,宛如一尊石雕。
钱富贵坐在对面,额头已是汗如雨下。
「东西可曾办妥?」白连生开口,声音冷如寒冰。
钱富贵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小匣,双手恭敬奉上:「在这里,在这里。」
白连生接过匣子,启盖看了一眼,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玉质令牌,上刻「四海
「二字。
「她人在何处?」
「这个……小人委实不知。」钱富贵声音颤抖,「她只露了一面,嘱咐小人
将令牌备好,说是会遣人前来取用。」
白连生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钱富贵被那目光看得心慌意乱,忙又道:「白先生,小人已按您的吩咐行事,
石舵主的行踪也都如实相告。这令牌,小人亦如数奉上……」
「你怕她。」白连生忽然开口。
钱富贵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想要分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陵之事,知晓内情者本就不多。」白连生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令牌,「如
今尚在人世的,更是寥寥无几。」
冷汗顺着钱富贵的鬓角缓缓滑落。
白连生将令牌轻轻推回桌面。
钱富贵怔住了,抬头望着白连生,眼中满是不解之色:「白先生,这是何意?
」
「自有人比我更需要此物。」白连生语调平淡,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
话音甫落,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神色微凝。
「他们来了。」
钱富贵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将令牌塞入怀中:「何人?」
白连生并不作答,只是侧耳静听。夜风之中,隐约传来极轻的足音,四个人,
步履沉稳,显然皆是武功不弱的好手。
「白先生,咱们快些离去吧!」钱富贵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迟了。」白连生淡然道,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言罢推门而出。
院中夜风轻拂,李嶷与周时羲、韩升、林慎呈扇形散开,四人钢刀尚未出鞘,
劲气已然弥漫四方。夜色沉沉,杀机如雾。
李嶷目光如刃,冷声道:「白连生,今番总算让我等寻着你了。」
院中,白连生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却沉如寒霜。他冷笑
一声,声音清冷如冰:
「秘靖司行事,当真是阴魂不散。」
李嶷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森寒:「江陵血案,不知是何方神圣助你脱身。但
今夜既落在我等手中,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你不得!」
白连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旋即恢复平静。他缓缓摇头,语带讥嘲:
「好大的口气!秘靖司虽是威风八面,但要取我性命,只怕还不是那么容易
的事。」
话音未落,白连生右袖一抖,一道银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李嶷面门!
李嶷早有防备,钢刀出鞘,「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白连生得手不成,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绕到李嶷右侧。左袖同时甩出,又
是一剑刺向李嶷肋下。这招出其不意,角度刁钻,若是常人早已中招。
然而李嶷身为秘靖司提举,岂是易与之辈?他脚下一滑,身形向左一侧,堪
堪避过这一剑,同时反手一刀,直取白连生咽喉。
白连生冷笑一声,双袖齐舞,剑光如织。只见他袖中剑锋吞吐不定,时而长
达三尺,时而缩至寸许,变化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韩升见状,当即吼了一声,与林慎、周时羲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白连生眼中精光一闪:「来得好!」
他忽然纵身跃起,在半空中身形一旋,双袖横扫。剑气纵横,四人各自施展
身法闪避,配合默契。
韩升刀法刚猛,一式「乌龙摆尾」横扫而来;林慎刀势如雷,「连环三刀」
接连劈出;周时羲身形如鬼,钢刀从刁钻角度斜劈而来。三人配合李嶷,将白连
生围在核心。
白连生虽强,面对四名好手合击,也不敢大意。袖剑左挡右撩,身形连闪,
在四人攻势中游走。一时间刀光剑影,劲风呼啸,打得难解难分。
数十招过后,白连生渐感吃力。虽然他武功在四人之上,但双拳难敌四手,
渐渐处于下风。
林慎一刀斜劈,白连生险险避过,刀风贴身而过;韩升趁机一刀劈来,被他
勉强格开,却震得虎口发麻。
就在双方交战正酣,杀机最烈之际——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然从后院方向传来!那声音中蕴含的无边恐惧,仿
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激斗的每一个人心上!
李嶷四人配合何等默契,心神亦是相通,却也在这一瞬,攻势不可避免地出
现了一丝滞涩。
高手过招,生死只争一线!
白连生岂会错失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他眼中精光一闪,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硬接了林慎一记拳风,借力向后飘退,身形如一缕没有重量的白烟,趁机纵身而
走。几个起落间便已越过院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韩升,林慎!」李嶷喊道。
韩升与林慎心领神会,如离弦之箭般紧追上去,身影瞬间没入黑暗。
院中,只余李嶷与周时羲二人。那声凄厉惨叫的余音似乎仍在耳畔回荡,而
后院,却是一片死般的寂静。
「且去瞧瞧。」李嶷当机立断。
二人身形一闪,穿过寂静无声的厅堂,径直奔向后院。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扑面而来,只见天井之中,钱富贵仰面倒在血泊之内,双目圆睁,脸上犹带着不
可思议的惊恐神色。他胸前被硬生生撕开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血肉
模糊,竟与江心洲上那些丐帮弟子的死状一般无二!
周时羲蹲身下去,探了探鼻息:「死了。」
随即在钱富贵的尸身上细细搜查。片刻之后,他从其内襟夹层中取出一枚冰
凉的玉质令牌。
月光之下,这枚通体温润的玉质令牌静静躺在他掌心。令牌非金非铁,呈半
月之形,正面阳刻篆文「四海」二字,笔力古朴苍劲,背面则镌着一幅波涛云纹,
繁复而神秘莫测。
正是那「四海奇珍会」的入场令牌。
李嶷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彻骨。
他凝视着手中令牌,脑海中无数零散的线索正在飞速聚合,如旋风般盘旋成
一个巨大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漩涡。
「时羲,你怎么看?」
周时羲目光落在李嶷手中的令牌上,沉声道:
「头儿,我等此行,非是拾遗。」
「——而是承继。」
「承继?」李嶷缓缓转身,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瞬
间窜遍全身。他盯着周时羲那双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承继
她的路,完成她未竟的事?」
「不错。」周时羲的语气平静,「黄蓉所需之物,钱富贵未能亲手交付。然
玉簪、密信、银票、令牌,却无一遗失,件件都落入我秘靖司之手。」
「与其说我等在追缉一名谋逆的要犯,」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带着冰冷
的铁锈味,「倒不如说,我等正在被她牵引,去推开一扇她想让我们推开的门。
」
语毕,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风声似乎也停了,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如山。
李嶷缓缓摊开手掌,月光映照着那枚玉牌,也映照着他眼中那抹前所未有的
凝重与骇然。
破庙荒山,蔡彪惨死,那支碧玉簪却鬼使神差地落入他手,引他们追查黄蓉
旧事。
江心血洲,石问秋横尸,那封「听雪如初」的春雨密信,又恰到好处地指明
了方向。
听雪阁中,万两银票藏于画后,仿佛早已备好,就等着他们去取。
而此刻,这枚开启下一环的令牌,又随着钱富贵的死,精准地……交到了他
的手上。
死者,皆是线索的承载之人。
而线索,却总在他们死后,完好无损地……落入他等之手。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拨弄着所有人
的命运,将他们引向早已预设好的棋路。
这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枚令牌,哪里是什么证物?
这分明是一份请柬。
一份来自黄蓉,邀他们共赴一场死亡迷局的——请柬。
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李嶷心中那「被黄蓉利用」的结论已然铸就。
正在此时,周时羲忽然抬头望向夜空,神色凝重:「头儿,你看。」
李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一抹暗红色的云气悬挂在夜空中,
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远山燃起的野火,又似血雾弥漫于天穹。这诡异的红云,
与潭州时见过的一样!
李嶷脸色骤变。
他心头一紧,猛然想起追出去的韩、林二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
「走!」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如电,循着韩、林二人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他们一路追出城外,来到湘江之畔。江风凛冽,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月光之下,只见江边滩涂之上,两道人影伏地不动,正是韩升与林慎!
李嶷与周时羲脸色大变,飞身掠至。二人心头一沉,只见两人皆已昏迷不醒,
身上衣衫破碎,血迹斑斑。
李嶷缓缓蹲下,颤抖着伸手探向韩升的鼻息——尚存!他心中稍定,又探林
慎,亦是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周时羲则已开始检视二人的伤势。他解开韩升肩头的破布,只见五道爪痕深
可见骨,边缘血肉翻卷,显非利刃所为,倒像是被某种巨力凶物硬生生撕开。
那
伤口与钱富贵的,与沙洲上丐帮弟子的,一模一样!
显然,二人在追击途中,遭遇了那神秘凶物的伏击,一个照面便已惨败于此。
然而,周时羲的眉头却紧紧皱起,他轻「咦」了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
「不对。」他指着伤口,声音低沉。
李嶷凑近看去,只见那狰狞的伤口之上,竟已被人敷上了一层淡青色的药末。
那药末气味清冽,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之香,竟能在这血腥气中隐隐透出,并已
将血流止住。
「伤口被人处理过了。」周时羲的语气透着一股难言的凝重,「此药……非
我秘靖司之物,也非江湖寻常金创药。能有如此奇效,敷药之人,医术通神。」
李嶷心头剧震!
这是何意?
有第三方在场?
是何人下的杀手?又是何人,在他们赶到之前,出手救了韩、林二人的性命?
就在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韩升,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似
乎正陷入某种梦魇之中。他嘴唇开合,含混不清地呢喃着:
「……苏……幕……遮……」
这三个字轻如羽毛,落在李嶷与周时羲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苏幕遮,曾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奇人。他并非出自名门大派,而是一名游
方郎中,后以医入道,自创「千幻心经」,能以草木之气、声光之影布下幻境,
杀人于无形,救人于无息。其人性情古怪,亦正亦邪,后因厌倦江湖纷争,于十
余年前销声匿迹。
李嶷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个消失匿迹多年的传奇人物……他猛然想起了破庙中的诡异幻术。
「难道,就连他也已为鞑子所用?!」李嶷的声音艰涩无比。
周时羲缓缓摇头,眼中满是深不见底的困惑:「若真是他,要杀韩升与林慎,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为何还要出手救治?此等人物,行事随心所欲,全无道理可
讲……」
李嶷缓缓站起身,望向奔流不息的湘江,与那无尽的黑暗,脸色已沉如寒铁。
一个个新的谜团,比那恐怖的爪痕更加触目惊心,瞬间笼罩在他心头。
黄蓉、苏幕遮、未知的凶物……
他紧紧握住怀中的令牌,那不再是一件证物,而是一张滚烫的战书。更是一
把钥匙,即将开启一扇充满未知与杀机的……深渊之门。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