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绿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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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审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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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审判(下)
  「爸!」
  「外公!」
  眼见覃达天突然自戕,离得近的侯蓁蓁和覃淑梅发疯似的跑了回去。
  「爸!」
  失魂落魄的侯兆霖也仿佛活了回来,心急如焚地转身,想跑回去,却被黄正伟死死握住手臂。
  侯兆霖平时身强力壮,可连日没有好好休息、又经历了巨大的精神打击,早已虚弱不堪,无法挣脱黄正伟的束缚。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人命关天!你放开!」
  「咔。」
  回答他的,却是一副冰凉的手铐。
  侯兆霖一惊,颤抖着问,「你你……你要干什么!」
  黄正伟不答话,将手铐的另一端,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再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公安局红印的《刑事拘留证》。
  「侯兆霖,你涉嫌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予以刑事拘留。」
  黄正伟抬起被铐住的手,侯兆霖的手也被他拉起来。手铐勒得二人手腕生疼,留下深深的勒痕。
  耀眼的阳光穿过林荫的缝隙,银白色的手铐闪烁着斑驳的光芒,忽明忽暗。
  ……
  车内,侯兆霖和黄正伟坐在前排,手铐已经解开,冷冰冰地躺在中间的扶手箱上。
  「接下来我说的事,你牢牢记在心里,我先给你过一遍,很多细节,之后再补充。」
  黄正伟的手指在手铐上轻轻拨弄,擦拭掉上面的些许污渍。他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想说什么?」
  「几年前,你从桓宇公司租借了两间门对门的房子,用来和情人偷情,你老婆和女儿出国的那段时间里,你一直住在这里,老婆和女儿回来后,你就很少来了。12月23日那天,下午一点,你来到情人的房子,和情人偷情,结束后,却发现楼下停着你女儿的车,你预感不妙,于是重新上楼,去了你自己住的那间房子。」
  侯兆霖脸色骤变,语无伦次,「你……你在说什么!」
  「一进屋,却发现你女儿侯蓁蓁昏倒在她前男友赵晟晨的怀里,赵晟晨正在扒她的衣服,要侵犯她。于是,你怒火攻心,上去阻止赵晟晨,在缠斗中,你将他勒得失去行动能力,却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赵晟晨已经彻底断气了。」
  侯兆霖大惊失色,抬高嗓门,声音变得嘶哑,「你说什么?赵晟晨死了?」
  黄正伟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死在你手里了。」
  侯兆霖浑身冷汗直冒,凹陷的眼窝里写满了震惊与恐惧,「你……你……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疯了!」
  「失手杀人后,你先打电话给女儿的现任男友,黄正伟,让他把女儿接走。然后你回房间,处理尸体,你把冰箱的冷柜清空,把他的尸体藏了进去,他的手机被你砸碎后,扔掉了。他还带着一条手帕,上面气味很怪,好像沾着某些迷药,他很可能就是用这个迷晕了你女儿。手帕也被你放进了冰箱里。暂时处理完后,你离开了房子,准备过几天再来分尸,分批处理掉。可没几天,求麟就突然出事,你被监察委带走,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警察查到了。」
  侯兆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呼吸剧烈而急促,他死死盯着黄正伟的脸,这张和他年轻时有三分相像的俊朗面孔,此时却宛如恶魔。
  黄正伟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你听清楚了吗?如果听清楚了,复述一遍给我听。」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侯兆霖不停地发抖、沉重地喘气,迟迟没有回应。
  「我明白了。」黄正伟没有催促他,而是将手里捏着的手铐打开,将自己的右手腕卡进手铐里。
  「不——」
  侯兆霖想也没想就伸手将他拦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手铐,拼命地把即将合拢的卡槽往外推,不让黄正伟的手腕被卡进手铐里。
  一瞬间,浊泪夺眶而出,顺着满脸的沟壑汹涌奔流。
  前途无量的至亲骨肉、与政治生命早已敲响丧钟的苍老残躯,从一开始就无法摆在天平的两端。
  「替我照顾好蓁蓁……」
  ……
  侯兆霖杀人藏尸案迅速在社会上引起热议。省委也高度重视,因犯案地点在江州本地,省委指定余湖公安总局负责异地侦办。
  黄正伟所在的江州市宁安区公安局,在完成基础刑侦工作、将资料整理好后,将把相关文档悉数移交给余湖公安总局。
  一天中午,公安局食堂内,黄正伟端着盘子坐到一位负责侦查的小警员身边。
  「小陆,侯兆霖那案子,办得怎么样?」
  小陆吃着饭,眼神却很飘忽,黄正伟的突然到来把他吓了一跳,「啊……黄队长……」
  黄正伟开门见山,压低声音说,「这个案子我要避嫌,所以,跟你打听打听。」
  小陆警觉地环顾四周,然后也压低声音,「明白……黄队,是这样的,他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各种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我感觉……太顺了,反倒奇怪。不管是常规审问、突击审问、还是跳跃式提问测谎……都没有丝毫失误。」
  「那倒没什么,能做到那个位置上的人,脑子不会糊涂。」
  「嗯,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一个正要大展宏图的高官,怎么……怎么会去杀人……还藏尸,太蹊跷了。」
  「可能正是因为仕途光明,所以他才不甘心……最后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说这个,物证方面呢?」
  「喔,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他那件大衣的袖子上,提取到了赵晟晨的颈部皮肤碎屑,DNA检测也对得上。赵晟晨指甲里的织物残留也被验出与他的衣服吻合。」
  「嗯,那这案子不是挺顺利吗?」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把衣服处理掉呢?就这么扔在沙发上?」
  「兴许只是忘了?」黄正伟眼神有些飘。
  「他也是这么说的,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还有什么物证?」
  「赵晟晨常住的别墅里,也搜到了『咪达唑仑』,也就是他涂在手帕上迷晕侯蓁蓁的违禁药物。」
  「嗯,那他救女心切,激情杀人的动机也没什么问题。」
  「对了,我们还在赵晟晨家里搜到很多……」小陆突然有些尴尬,「就是那种……助勃、延时的药物……这个花花公子,常年纵欲,身体虚弱。反倒是侯兆霖,一把岁数还身强力壮,他健身教练说,他力量水平比很多小年轻还高。」
  黄正伟冷冷一笑,「那你还怀疑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小陆支支吾吾,随后又感慨,「唉……主要是那个小区的监控坏了一个多月,说是年底线路维修,真是的,好多案子都这样,老是在要派上用场的时候出问题。要是有监控就清楚了。」
  「没办法,现在很多小区的物业都是光收钱不办事……嗯……这案子,是明天就要全部移交给余湖了?」
  「是……是啊,怎么了?」
  黄正伟凑近小陆耳边,「余湖的一把手你知道吗?叫杨兴华,是侯兆霖的死对头。我收到风声……余湖那边想尽快把案子结了……」
  小陆一惊,捂着嘴,让自己保持克制,「啊?你的意思是……」
  「既然物证、口供都对得上,就别节外生枝,报告不要乱写,明白吗?」
  「是……是……我知道了!」
  ……
  傍晚,黄正伟走出警局大门,却发现一道他不想面对的身影朝他走来——侯蓁蓁。
  父亲和外公的接连出事让她消瘦了许多,黄正伟呼吸一紧。
  「我们谈谈吧。」
  看着这脸色苍白的女孩,黄正伟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二人来到一家曾经约会过的咖啡厅。
  侯蓁蓁开门见山,她比想象中冷静不少,「正伟,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咪达唑仑的副作用会让人失忆,从警局出来后,侯蓁蓁依然在拼命地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黄正伟有些不耐烦,「我说过无数遍了,侯兆霖突然打我电话,把昏迷的你交给了我就匆匆上楼了。之后,我想带你去医院,但半路上,你醒了过来,我就没当回事。」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爸会做那样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连专案组都进不……」
  「哥哥……求求你……」
  侯蓁蓁咬着嘴唇,再也看不出方才的冷静,她眼含泪花,声音无比哀婉。
  黄正伟一愣,心如刀绞。
  可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心疼,侯蓁蓁的话也戳中了黄正伟最大的痛——他身上永远流淌着那个男人肮脏的血液。
  而这基因的纽带,又令他对侯蓁蓁有着天然的别样情愫。
  可那情愫却又勾起黄正伟灵魂深处的罪恶感。
  他应激似的坐直了身子,捏紧拳头,抬高嗓音,「那你觉得事实是怎样的?你是不是怀疑,是我杀了赵晟晨,然后让侯兆霖替我去死?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会甘愿替他的野种去死吗?」
  侯蓁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地说,「我……我没有!你小声点……」
  「时至今日,你还看不清侯兆霖是什么样的人吗?这种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我再提醒你一遍,这个畜生抛弃我们母子、对你们母女也不忠诚、最后连情妇也当作升官发财的投名状送出去,这样的人渣,是个杀人犯,很奇怪吗?」
  黄正伟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掷出一句嘲讽,「他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就是宰了赵晟晨那个更恶的人渣。」
  「法律,会给他最公正的审判!」
  黄正伟站起来,郑重地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他不愿再看到侯蓁蓁那张令人心碎的脸。
  ……
  黄正伟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个月,在此期间,他不停地动用关系,去打听侯兆霖案子的进展,当得知案子即将进入法院程序后,才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这一个月里,他将自己反锁在拉着厚重遮光帘的屋子里,不见一丝阳光。
  侯兆霖彻底完了,至少要被判死缓。辜临渊也远走高飞,给他留下一个价值上亿的比特币账户作为酬劳后,再也没了音讯。
  赵锐钢祸不单行,被牵连进政治风暴。有传言说,他和周康健、侯东来一起被关进了秦城监狱。还有传言说,赵锐钢在接连打击下一病不起,危在旦夕。
  一切都恍如隔世。
  恶棍们受到了制裁,可他明白,正义从来没有真正降临。
  「侠」绝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基调,只是、也只能是偶尔划过的流星。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蜡像,日复一日地坐在沙发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像电影般反复倒放。
  赵晟晨死前的挣扎、覃达天撞碑时喷溅在他儿子照片上的血、侯家父女绝望的泪水……一幕幕轮番浮现。他等着愧疚从胃里翻上来,等着手发抖、呼吸发紧。
  可什么都没有。
  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要冷血得多。
  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法律与正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荒谬。他没有为自己沾了血的手感到战栗,相反,他的脑海里都是那个男人的一言一行。
  大仇得报的辜临渊,此时是什么心情呢?
  是在极致的物质享受里迷失自我,还是酝酿着新的一盘大棋?
  抑或是像自己这样,空虚、迷茫、郁郁寡欢?
  黄正伟不禁摇摇头。不可能,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像我这么窝囊……
  想到这里,黄正伟又是一阵沮丧。
  从大学起,他就一直和辜临渊暗暗较劲,从学习成绩、各种竞赛、到争夺入党名额……而辜临渊总是领先自己一个身位,但最让黄正伟自叹不如的,是辜临渊洒脱的气质,他总是能举重若轻地做到自己觉得万分困难的事——包括追到校花唐矜依。
  他总是把辜临渊视为学习的榜样、追逐的对象,可如今他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境界差距已是云泥之别。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会被无数人议论。很多人会骂我罪大恶极、遗臭万年。但也一定会有人,奉我为传奇。」
  这句狂妄的发言给了他巨大的震撼,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而辜临渊之前的那句梦呓般的沉吟,也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复仇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彻底迷恋上了……那掌控一切的感觉。」
  「这感觉,真的那么美妙吗?」
  仿佛邪恶的种子在发芽,黄正伟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看向随意地摆在桌上的手机,加密钱包里静静地躺着一笔天文数字。他可以用这笔钱来挥霍享乐,也可以用来……
  黄正伟浑身冒起热汗,双手和嘴唇都在发抖,终于,他咧开嘴角,努力尝试着勾起一个阴鸷的笑容。
  ……
  「组长,有个警察说要提交一份证据给你。」
  监察委办公室,叶鑫突然接到下属的汇报,他眉头一皱,心想,这段时间已经够乱了,侯兆霖的案子给全省带来了剧烈震动,从下到上人人自危。监察委的工作压力也陡然增大。
  「叫他来1号会议室。」
  「是。」
  ……
  「同志,您好,我叫黄正伟,是宁安区公安局的警察。」黄正伟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亮出证件。
  「你好,来,坐吧。我叫叶鑫,监察委调查组长。请问,你是想反映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辜临渊的案子,您应该知道。他卷款潜逃后,我们对他常住的地方都进行了搜查,意外发现了那宗命案,事发突然,局里当时决定把侦查资源投入命案,直到案件转交给余湖总局,我们才又开始调查辜临渊的经济犯罪。」
  「嗯,然后,有什么线索吗?」
  黄正伟摇摇头,「领导安排我去辜临渊老家,联合当地警方进行搜查,但当时没发现什么。不过,我和辜临渊是大学同学,所以我和他父亲很早就认识。前几天,他父亲联系我,说有一件辜临渊留下的东西要交给我,让我酌情处理……」
  「哦?是什么?」
  黄正伟双手将一个透明取证袋从背包里取出,轻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本看起来有点旧的笔记本,隐约可见页面微卷、泛黄,但封面是精致的黑色硬皮,烫着暗金边纹,还带着密码锁,似乎是用来记录重要内容的。
  「辜临渊的父亲是个老党员,他得知儿子做出这样的事,特别生气、特别失望,说要和儿子断绝关系……」
  叶鑫摆摆手打断,「说重点吧,里面什么内容,你看过?」
  「没有没有!」黄正伟连连否认,「我没有看过,他父亲委托我直接交给监察委,没有得到查看的授权,我当然不能看了!」
  叶鑫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满脸的不信任,「你确定你没看过?」
  「真……真的!」黄正伟反应激烈,情绪激动之下,说话还有些结巴,「我我……我也是党员,一向最看重纪律,我真的没看!一拿到就送过来了!」
  叶鑫愁容满面,盯着桌上的「烫手山芋」,迟迟不敢去接。
  他沉吟许久,手指在桌上敲击,「你这个提交的过程,不符合规范啊。要按照规范写一份详尽的书面报告!把这个本子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全部写清楚,然后再正式来办理提交手续。」
  黄正伟面露难色,「这……同志,这不好吧?我都带来了……就先留在这里吧!」
  叶鑫硬着头皮拒绝,「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请你理解一下。这样吧,你留个电话,到时候我联系你,你再带着报告和这个东西过来,正式提交。趁这个空隙,我也先给上级通个气。」
  ……
  三天后,黄正伟接到叶鑫的电话,他早早来到监察委会议室,却没见到叶鑫。接待他的是一位笑容和蔼的中年人。
  黄正伟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愣神,「你……您是……韩市长?您怎么……怎么在这儿?叶组长呢?」
  市长韩健保持着微笑,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只是轻声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就是黄正伟吧?」
  「是的,韩市长,我……我是来反映情况的,辜临渊的父亲给我……」
  韩健摆摆手打断他,「我了解。先不说这个,坐吧。」
  黄正伟战战兢兢地坐下,一边拉开上衣拉链把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一边说,「韩市长,是这样的……」
  「唉!先不说那个!」
  韩健眉头一皱,黄正伟悻悻地把手从衣服里收了回来。
  「这次叫你来,我主要是想关心一下你这位小同志的生活。苏帆同志的女儿,苏小惠是你女朋友吧?」
  黄正伟一愣,「是……不,已经分手很久了……」
  韩健微微一笑,唠家常似的调侃道,「这丫头一直挂念着你,找我诉了几次苦,说她爸不近人情,棒打鸳鸯。她最近遇到我,又提了这茬,不过嘛,她换了个说法……说她爸是封建地主阶级做派,包办婚姻思想根深蒂固,严重偏离共产主义信仰,要求我严肃整顿他爸的思想。哈哈哈!这丫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黄正伟苦涩一笑,「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和她确实是有缘无分,您可千万别为难她父亲。」
  「诶,你这话可不对,『门当户对』本就是封建社会的思想,都21世纪了,早该抛弃这些糟粕了……诶,他们来了……」
  黄正伟抬头张望,只见苏小惠和他父亲一起走了进来。
  「正伟!」
  相恋多年的恋人久别重逢,黄正伟不禁眼眶湿润,鼻子发酸,缓缓站起身。
  苏小惠不顾长辈在侧,飞奔进了黄正伟的怀里,死死地环抱着他的腰。
  韩健朝苏帆笑笑,「老苏,小惠对这小伙子情深意切,你就成全他们吧!正伟这小伙子,去年可是评上了市里的杰出青年,前途无量。这样吧,我来做媒,安排个时间,给他们订个婚!」
  苏帆无奈地笑笑,「女大不中留啊……其实,我也就是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女儿……」
  听了这话,苏小惠不乐意了,她松开黄正伟的身子,转过身想驳斥父亲,却被黄正伟紧紧搂住。
  「韩市长,谢谢您的好意。苏叔叔,我保证,一定会对小惠好。」
  「嗯……」
  苏帆笑着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恭顺,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冷漠与轻蔑。
  「好!那……正伟,陪我去抽根烟?」
  看着韩健意味深长的笑容,黄正伟心领神会,低头柔声说,「小惠,我先去陪韩市长聊会儿。」
  「嗯!我和我爸在车里等你。」苏小惠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眼神里漾满了重逢后的温存与骄傲。
  苏帆也拍了拍黄正伟的肩膀,语气亲厚得就像在关照自家亲侄子:「去吧正伟,听韩市长开导开导。」
  ……
  大楼顶层的露台上,料峭的春寒夹杂着江面上吹来的湿冷水汽,刮得人脸生疼。俯瞰下去,整座江州市在浓重的天光下繁华而喧嚣,却又隐隐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阴霾。
  韩健靠着花岗岩护栏,慢条斯理地从软中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给黄正伟一根,又打着打火机,亲自帮他凑上火。
  黄正伟微微躬身,双手护着火苗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剧烈翻滚,压下了他胸口所有的躁动。
  韩健看着远方江州市滚滚东去的江水,没有提笔记本,也没有提侯兆霖,而是以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语气,顺口切入了话题。
  「正伟啊,今年三十了吧?在宁安分局刑侦大队干了几年了?」
  黄正伟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平静无波,「韩市长,三十一了。提队长没多久。」
  韩健点了点头,语气和蔼,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通透与客气,「三十一岁,正科级,在咱们公安系统里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不过啊,区分局的大队到底是盘子太小,窝在区里是干不出大事业的。年轻干部要挑大梁,光在基层跑现场不行,得有自己独当一面的阵地。」
  韩健转过身,微笑着看着黄正伟,将话彻底挑明,「市局老孟今年到龄退休了,市公安总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空出来了。另外,总局党委班子那边,也缺一个懂刑侦、懂大局的年轻同志。市委的意思,是准备打破常规,起用一批真正经受住考验的干部。」
  黄正伟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眼前这位韩市长,口口声声把「市委」挂在嘴边,语气里没有丝毫向省委或市委一把手汇报请示的客套,反而充斥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掌控感。
  黄正伟心头瞬间通透——这场官场大地震,韩健不仅没有受牵连,反而已经得到了省里的绝对信任,顶替市委书记的宝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现在名义上是市长,实则已经在履行市委一把手的至高权力了。
  韩健没有注意到黄正伟眼底闪过的那抹冷芒,继续拍了拍他的肩膀,抛出了最诱人的橄榄枝
  「侯兆霖和辜临渊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社会上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但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你的立场是坚定的,组织上绝对信得过你。只要你把思想包袱放下,下周组织部和市局党组去考察,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刑侦支队支队长的提名,就是你的。」
  「谢谢领导赏识,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
  「嗯!」韩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幽深地补充道,「江州经不起大风大浪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定,是发展,要把过去那一页彻底翻过去……正伟,你是个聪明人,懂我的意思吧?」
  黄正伟默默地将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烫着暗金边纹、带着三位密码锁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韩健的瞳孔瞬间微微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全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彻底出乎了韩健的意料。
  黄正伟既没有去拨弄那个极其容易被破解的三位密码锁,也没有翻开任何一页。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打火机。
  「啪嗒。」
  蓝色的火苗骤然窜起,舔上了笔记本的页脚。
  火焰瞬间咬住了厚重的皮革与纸页。
  韩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眼死死盯着那团在风中猛烈燃烧的火光。
  黑色的皮革在高温下卷曲发焦,雪白的纸页在烈火中化为飞灰。火光映照着黄正伟那张年轻却冷峻过头的脸庞,他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烧一堆无用的报纸。
  黄正伟静静地举着笔记本,任由火苗吞噬着一切。黑色纸灰打着旋儿飞向高空,融进了江州市漫天的浓雾之中。
  韩健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畅快感,他看着脚下的灰烬,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沉稳得可怕的年轻人,眼神里的忌惮与冷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撼与赏识!
  黄正伟露出憨厚的笑容,伸手挠挠头,满脸的不好意思,「嘿嘿,韩市长,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呵呵呵,抽个烟,不小心给点着了……我我我……我回去一定写份检讨给您呈上!以后一定注意用火安全!」
  韩健眼里的欣赏快要溢出来了,连连夸赞,「市委缺的就是你这样有胆识、有大局观的干部!下周,考察组一到,总局核心的位置就是你的!走,下楼!别让老苏和小惠等急了,今天中午,我陪你们吃个便饭!」
  黄正伟任由韩健揽着自己的肩膀,微笑着点头应答。
  韩健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停下脚步,让黄正伟稍等,走到一处空地接听。
  望着远处那个正低声向电话那头交代工作的市委一把手,黄正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网购软件。
  【复古高级牛皮记事本(三位机械密码锁/加厚怀旧版)】
  实付款:¥28.00 |交易成功他长按那条订单,轻点「删除订单」,接着弹出提示
  「是否永久删除该记录?」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食指,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快感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头皮,黄正伟一时间竟控制不了双手的颤抖。
  「嗡嗡嗡……」
  小惠突然发来语音请求,手机铃声响起。
  黄正伟大学时期,美剧《绝命毒师》爆火。第四季结尾处,「海森堡」缓缓转动座椅、镜头特写切到那盆致命铃兰花的瞬间,曾让他拍案叫绝。自那以后,他便把铃声换成了这段镜头的背景音乐《BLACK》,一直沿用到现在。
  他的手抖得无法去触摸按键,于是,他就这么静静地让音乐在空旷的楼顶飘荡……
  「Fooled them,我骗过了所有人。
  Hoping to seem like a sliver of evil,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沾染了一丝邪念,But the product of greed, and殊不知那是贪婪滋生的怪物It's not a mask, so be honest with me.这绝非伪装的面具,所以对我坦诚点吧。
  They can't afford to ignore that I'm a disease.他们承受不起忽视我的代价,我就是祸害。视我的代价,我就是祸害。」
  小惠不知为何,取消了通话,音乐戛然而止。
  黄正伟迎着料峭的春寒,缓缓抬起头,透过漫天浓雾望向东方那轮被阴霾遮蔽的太阳。
  他嘴角勾起,重现那副阴鸷而癫狂的笑容。
  「我现在,有几分像你?」
  ……
  一个月以来,唐矜依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她被经侦民警带走配合调查,连续多日的审问折腾得她精疲力尽,刑侦警察又找上了门,因为事关重大,她被暂时移交至刑侦部门。
  当得知自家对门竟然发生了一起残忍的杀人藏尸案时,唐矜依大感震惊,大脑一片空白,当场晕了过去。
  一夜之间,她真的获得了辜临渊许诺她的「自由」,可这「自由」的结果,却是无比冰冷与绝望——丈夫抛下她远走高飞、情夫背上命案、胁迫她的恶棍惨遭杀害。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经侦支队的办案民警拿着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唐矜依蓬头垢面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这一个多月在办案区的煎熬,把她身上最后一丝体面消耗得干干净净。
  「唐矜依。」民警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书推到她面前,「经过深入侦查,结合海外追逃组反馈的资金流向: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你对辜临渊骗取贷款的行为存在主观共谋。经检察机关批准,市公安局决定对你解除刑事强制措施,予以释放。」
  唐矜依木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荒谬的错愕。她以为自己至少要在里面背上数年的牢狱之灾,可命运却在这个时候,施舍了一个极其讽刺的「清白」。
  「刑事责任虽然不追究了,但我提醒你,你名下有多笔贷款,总计660万人民币,你了解这事吗?」
  唐矜依浑身一震,慌乱地摆手,「啊?我……我没有啊!我从来没贷过款!」
  「你再好好想想,」民警冷眼看着她,「你是不是在一些合同、文书上签过字?」
  唐矜依一下子愣住了。脑海深处,猝不及防地浮现出几个月前的画面。
  辜临渊温柔地递给她一叠文件,随口说只是公司变更的例行手续。最初的几份她还仔细看过,确实只是注册公司的常规材料,到了后面,在辜临渊催促的微笑里,她便傻傻地翻到末页,机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脸上那抹后知后觉的绝望,两名民警对视了一眼,眼神里赤裸裸地流露出对这个「傻白甜贵妇」的鄙夷与嘲笑。
  跨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漫天的刺眼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还没等她适应这久违的空气,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她颤抖着点亮屏幕,一条接一条的金融机构催债短信弹了出来,红色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痛。
  660万人民币,暗暗与辜临渊卷走的那「66亿」遥相呼应。
  这笔巨额债务,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重重地砸在她的脊梁上,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资产,没有退路,没有依靠。等待她的,将是「老赖」的身份。
  而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正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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