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守护之翼
我的分化体——梓云，「诞生」的第四天。
此刻她正站在我面前，让老妈在背后为她梳头。
明明刚刚「诞生」，一头长发却剪得很整齐。老妈放下梳子，拿起一根头绳给梓云扎了个马尾辫，被扯到了头发的梓云轻声叫了出来。
「等自己学会扎头发了就不用担心再被弄疼了，慢慢学吧。」
昨天晚上的梓云看起来兴致不高，她穿上了自己买的衣服，从我放学回家之后就一直坐在床上翻着书。间隔很长时间才能听到她翻书页的声音，她只是垂着头，两眼失神。
换掉了此前过于宽大的衣服，扎起了头发，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洗发水的香味。
越来越向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靠拢了啊，她背后隐约可见的内衣轮廓让我更觉如此。
在逐渐把她当成女孩子来看待的同事，我也感受到一种和异性之间的距离感。明明那就是我自己，我却整个晚上都没能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她似乎很累，在一个平常我绝不会睡觉的时间就倒头睡下了。
我关上灯，躺在她旁边。
杨梓云。
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太普通了，甚至像是长辈的人会给自己的孩子用的名字。我很好奇她为什么就这么“浪费”掉给自己起名的机会。
梓云，梓铭。就像是一对兄妹的姓名。
意思是要让我当「哥哥」吗。
小云要作为我的妹妹……可是我还没有成为兄长的觉悟啊。
就在刚才我们即将睡觉的时候，老妈推开了房门。
「明天，你也去学校吧。」她对梓云说「你们先去上学，我去和老师们谈。」
梓云似乎对外界的刺激已经迟钝了，她只是点点头。
倒是我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考虑她上学的问题。
如果没有学历，找不到工作的话，梓云根本没法自己生活。
我真的在把她当成独立的人来看待吗？还是潜意识里就认定了她要依附于自己了？
克服生活的不便，忍受众人的不理解，她要面对的比我艰难太多。
我不想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既然她把自己当作哥哥，那我就尝试着作为她的兄长努力一下吧。
身边的人已经睡去，她纤细的呼吸声舒缓而有规律。
我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面庞，默念了一声晚安。
……
梓云穿着我的校服，和我一前一后走在学校前的路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想要跟在别人身后。
但在看到梓云站在原地等待我的样子，我也就顾不上别扭的感觉，大步走在前面。
人说：为母则刚。
实际上，当人有了自己真正需要保护的事物时，总是会变得坚强的。
遭遇困境却毫无斗志的时候才明白，为了自己努力反而最是困难。
梓云到底对自己的新人生有没有信心呢？我无从知晓。
……
走廊里站着一位少女。
她身上宽大的校服有些滑稽，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预备铃即将打响，她却没有跟随着前面的人走进教室，而是在门口局促不安地张望。
讲台上坐着的班主任注意到了她，起身走来。
「你是哪班的？找我们班有事吗？」
「我……」
她终究没有张开口，慌忙转身，消失在了门边。
……
我不时看向走廊，期望着梓云能在那里出现，或者是老妈成功说服了老师，领着梓云走进班级……
也许老妈正在和学校的门卫吵架，说不定还要惹出麻烦。
也许梓云正在校园里游荡，看着和自己同样穿着校服的同学们埋头学习。
我还真是什么都做不到啊。
密码正确，账号错误。
下了课，我走出教室寻找着她。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如果是自己会去到哪里。
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意识联系。
「梓云。」
我站在女厕所门口，叫了一声。
她走了出来，眼角似乎带着泪痕。
「……」
「……」
「熬到今天放学就可以了……对不起，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希望的。」
「没事，我早就知道……」她顿了顿「昨天，妈带我去公派出所上户口了……」
「结果不好吧。」
「嗯……」
「我也猜到一部分……」
「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你还在这里待着？」
「对，这是我第一次进女厕所呢……感觉比那边要宽敞一点。」她指着隔壁的男卫生间。
我笑了笑。
「我知道很难……但是你要加油。」我说。
「嗯，我会的。」她笑了出来，果然在女厕所前说这种话还是有点奇怪。
整个上午我都无心听讲，只是抬头把目光朝向黑板，甚至懒得跟上老师的笔迹。
某种念想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意识到我身边的人正在痛苦中消沉，而我竟然对此手足无措，甚至还可能在不经意间反倒成了对方的压力。
午休铃打响，我冲出教室，超越过小跑着的人群奔向餐厅。
远远地我抬头张望，一个人影靠在餐厅门口的柱子上。跑近了看，她冲我笑着。
「跑这么快，小心等会吃不下饭哦。」
「我没事。」
「进去吧，本来自己说着要坚强地生活，结果没了你我连饭都吃不上呢……」梓云走在前面「你说我回家之后跟妈学一学做饭怎么样？」
「好啊……校园卡给你，去买饭吧。」
……
「你也吃这个吗？」她指着某个窗口。
「嗯。」
「不愧是我啊。」她说着，端起餐盘走向我惯常坐的位置。
啊……
我还想问要不要分开坐的……
于是乎，
某个一整个学期都自己一个人吃饭的，在周围同学三五成群的欢笑声中格格不入的，似乎要就这么永远孤单下去的人，和别人坐在一起吃饭了。而且起点很高，是个女生。
这也算得上是个小型新闻了吧？如果谁能注意到我的话。
班主任从身旁经过。
他留意到了我们，皱了皱眉头。
尽管我相信他记不起来自己和梓云在几个小时之前的一面之缘，但这个十分在意男女学生之间不纯关系的人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异样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条件反射地想要端起餐盘走人，装作是偶尔有陌生人坐到了一起。
但我随即而来的理性制止了我，我转头看向了梓云。她还在专心吃饭，并没有察觉到班主任的到来。
担惊受怕了一上午，肯定饿坏了吧，本来早上因为扎头发就没来得及好好吃饭。
陪在她身旁默默地守护，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连这个责任都承担不了，我算是彻底没有作为哥哥的模样了。
于是我不再乱动，任由欲言又止的班主任走了过去。
「吃不下了……」梓云看着还剩了一小半的饭菜，停下了筷子「我现在只能吃这么点吗？」
「可能阿姨是看着我的体格盛的量吧。」
「啊……最后一次吃食堂，被迫浪费食物……Very sorry!」
我们放好餐盘，准备离开。
「回去还是分开走吧，被再班主任撞上了麻烦可就大了。」她在门口停下，对我说。
「你原来看见他了？」
「我对于危险人物的感应功能还是在的好不好……那个时候……突然就想如果就这样给他看着会怎么样。」
「你啊……」
真是个坏蛋。
不过看起来她明显比昨天开朗了，说话又带上了语气词，步伐也轻快起来。
是个好兆头。
……
当晚。
「愿意和我说会儿话吗？」梓云躺在床上，面朝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我猜她一定在盯着灯罩试图看清上面的纹路，因为我经常这么做。
「好啊。“人生咨询”，对吧？」
「去你的……我是想说，我现在似乎已经能让自己安心了。」
「怎么说？」
「那天在派出所，看到妈和那里的人争吵，我很伤心。」
「他们两个的行为我都能理解，他们都没做错什么。我早就想到会有那种情况……但真正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不被社会承认的一天的时候……」
「还有妈也是，她那么一个爱面子的人，却愿意为了我找别人理论……我本来以为她会是最不能接受我的那个呢。」
「自那以后，我就在想啊……我到底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呢？我曾经鼓起勇气面对新的自己，但却忘了未知的环境会给我的压力。说真的，今天在厕所里，某个瞬间我真的想要放弃了……很软弱吧？」
「但那个念头也仅仅存在了一瞬间……我意识到有人还在注视着我，期待着我。于是我就又觉得自己要努力了……」
「好中二啊，但这是真心话哦。」
她说着说着带上了一点哭腔，马上又笑了出来。
「梓云。」
「嗯？」
「我知道这是一句漂亮话，但请你相信：就算整个世界都对你视而不见，我也会是始终看着你，守护者你的那个人。」
「嗯，我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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