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妖刀记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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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零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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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零四折
  书阁归晚蔽天虫螟耿照猛然回神,尚未动念,血行之力已贯腿蹬地,蹬得玉砖迸碎,身出如响矢离弦,眨眼即至,抢在石欣尘拧腰前攫住藕臂,一把将她甩向密室底!
  少年这一拽,不免使自己飞出的速度更快,与石欣尘交错间,眼看就要一肩撞上嘎嘎绞转的狞恶轮毂,代她葬身轮底;千钧一发之际,耿照双掌轰击门框,背脊擦撞方孔门洞的另一侧再弹向密室内墙,此后连连滚撞,沿途不知掀倒多少家生,撑起时满头满脸全是血。
  喀喇一声刺耳裂响,密室四墙皆晃,石屑簌落如雨。原先石欣尘站立处的门墙硬生生被压塌了大半堵,崩碎的白玉墙体几乎堆满出入口,明明方形门洞是被暴力拓宽了,反而无路得出。
  两人在前往莲火图腾前,石欣尘曾运功为他推血过宫,预作热身,以备不时之需。适才一路狂奔,石欣尘的手掌始终贴着爱郎的丹田气海,维持气血活络,不想因此救了自己一命。
  “耿……耿郎!”女郎手足并用,不顾遍地石砾划伤娇嫩的肌肤,就着尚未落尽的粉尘扑近耿照,替他检视伤口,所幸全是皮肉伤,并未伤着筋骨。
  门洞外的黑影持续发出近似地龙翻身的轰隆震响——这也是石欣尘未能及时察觉的原因——一道极细极亮的炽红异芒贯穿簌簌摇落的尘沙,直指耿照发光的腰脐间,在灰蒙一片的黝暗屋室里格外显眼。
  化骊珠像在威吓着红芒的照准一般,蓦地大放光芒,门洞外巨大的黑色鼋螺随之发出极其刺耳的刮擦噪音,恍若兽咆,开始疯狂撞击密室,滚撞得整座阶台剧烈摇晃,密室四壁到房顶迸出骇人的棘裂,眼看就要倒塌!
  被震落的石屑体积不断增大,坠地已是闷钝的砰响,耿照连吸吐都不免要吃进尘沙,遑论开口说话。
  但密室没法再承受撞击了,少年当机立断,只来得及在女郎耳畔吐出一句,便朝被撞塌的墙面冲去,抢在鼋螺布满碗钉也似、大如拳头的狰狞凸起的轮毂后退的一瞬间,从破碎的门洞边上鱼跃而出;着地侧滚开来的时候,稍退的鼋螺恰恰向前复进,“轰”的一声撞入缺损的墙垣。
  多角柱形的平顶碗钉卡着破碎的密室屋墙,影响拔出的速度,转向略迟,耿照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从它身畔撑起,点足再进!
  黑色鼋螺发出咆哮般的刺耳擦刮声,笔直的红色异芒是唯一比耿照速度更快、始终照准他腹间的骊珠异芒,须臾未离。
  但,靠着周身轮毂的错位旋转来移动的怪物,有着与硕大体型不成比例的敏捷运动性,拔出墙垣后反向一滚,以“人”字型的运动轨迹切向耿照逃跑的路径,转折竟无停顿,眼看就要截在少年之前!
  ——这是运用了巨大的体积之便,才能做出的精准判断。
  就像成人跨出一步,小孩得多跑几步才能追上,耿照透过观察,逮住庞然巨物“撞击、后退、再撞击”的时间差,赌它越卡越深,被断垣影响拔出后退的效率,借机跃出密室,成功从它身边逃开,把双方的优势和劣势全当成自身的武器来用,此为智性之胜。
  黑色鼋螺不知有无智性,然而它全无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不用思考如何彼消此长,把行动贯彻到底,拼的是效率之胜。
  而这正合耿照的心意。
  少年不闪不避,将被轮毂截住的瞬间突然折返,逆势仆地一铲,整个人滑到了水精雕像后方。轰隆一声巨响,黑色鼋螺重重摔落,将地面砸出陷坑,乱牙般的轮毂碗钉几乎粉碎阶台,急转的螺身不住弹飞石屑如炮石,却有些借不了力,陷于空转。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在烟丝水精残留的意象里,忌飏的水精雕像连青霄羽剑都无法破坏,耿照决定冒险一赌这件奇物的至坚至硬,结果却远超预期。
  黑色鼋螺不是直接撞上忌飏像,而是在约莫一丈外突然弹开,力道之猛,将鼋螺掀翻了过去,以背部——虽也是碗钉轮毂——砸落地面,仿佛撞上某个看不见的透明圆球也似,但人就在雕像下的耿照却浑无所觉。
  不仅如此,在陷坑与破碎的阶台间空转了片刻,黑色鼋螺终于巴住折曲度合适的地面,挣出陷坑,仍持续向耿照撞来,耿照绕着云石台座闪到另一侧,这次鼋螺却精准地止步于水精像的一丈之前,衔尾转向,一人一物、一大一小绕着水精像追逐起来。
  近距离看,浑似鼋螺杂交所生的人造巨物高逾两丈,不若从室内往外瞧时那样巨大,组成的层叠轮毂里,最大的直径目测也有丈余,厚近两尺,这般体量的巨轮旋转起来,声势十分惊人。
  况且黑色鼋螺浑身上下,有十几二十个巨轮同时正向、反向急转着,简直是座活生生的,有形有质的风暴,加上移动速度惊人,迫至身前一丈时,那恐怖的气势是能硬生生剥夺人的理智和反应能力的。
  耿照借水精像的无形护罩不断移位,逗怪物玩儿似的让它一再扑空或止步,却无法复制第一次诱得它顿止不及、自行翻落的战果,怪物显非蒙昧无识,能被反复戏耍。
  它的本体也不是黑色。
  构成怪物身体的轮毂、轮毂上镶嵌的巨大碗钉,在无数次的撞击碾压下露出了破损,碎裂的轮毂瞧着像是石造,而且是构成柱殿的那种旱白玉,碗钉的凹陷磨损面显出簇新的金属光泽,应是镔铁一类。
  赋予它“黑色鼋螺”外观和印象的,是从轮毂缝间渗出的黑亮焦油状异物,那物事既有水的质性,爬满了轮毂表面密密麻麻、有如符箓般的镌刻凹槽,欲溢出而未溢出,半固半液,通体被覆,远望像是从焦油中捞起的一团噩梦。
  耿照注意到轮毂大部分的撞损,都被黑色异质拉连、沾粘在原处,不致脱落解体。怪物每回用身体撞击或翻覆时,均会甩落些许异质,因此才有黏不住的部分,露出石材断面。
  但,尽管满地狼籍中偶见轮毂、碗钉的碎片,却连一滴黑渍也没有,仿佛甩下的异质化烟散去,又或仅仅是错觉
  直到耿照在闪避之间,瞥见一缕飞甩落地的异质“啪!”摊散于地面,忽然扭动几下,像落在烧红铁板上的青竹丝,那扭动中甚至能听见它痛苦的嚎叫,一端昂起如舌,剧颤间飞也似的窜回怪物的身躯某处,活物般的动作看得少年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对。他见过,在骧公幽邸。被胤野冷不防废去一只手的殷横野,从怀中掏出那枚“圣我同源”,当着众人之面拟化出一条新臂膀来。少年记得那只恶魔般的怪手最初也是乌亮黏腻的黑色焦油状。
  ——填满这般庞然大物,须得多少枚“圣我同源”?
  惊骇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等耿照发现黑色鼋螺越逼越近,仿佛水精像周围那只看不见的球形护罩不住缩小、终至于无时,身前路已被怪物堵死,除了掉头钻回密室,就只剩爬上雕像一条路。
  别无选择,耿照踩着底座,攀住忌飏宽阔的背门向上一蹬,膝盖已稳稳抵住水精雕像的肩头。
  “看不见的球形护罩”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黑色鼋螺之所以会翻覆,更可能是不得破坏至关重要的“无漏心果”——自也包含其容器——的禁令所致。
  它不断前进后退,同猴儿似绕圈的同耿照玩躲猫猫,并非面对禁令束手无策,而是为了测出如何辗毙目标又不损及圣物的速度、距离、方位等,得到答案才好整以暇地退到阶下,预备冲刺。
  但耿照并没有停止动作。他双脚踩上忌飏双肩,松手立起,如表演杂耍一般,在黑色鼋螺轰然撞至的瞬间,少年以血行之力向上跃起,扑向鼋螺。
  鼋螺顶端的三只轮毂均是向后疾转,耿照用毛皮和撕下的袖管层层裹手权作缓冲,攀向看起来像是碗钉柱顶的残像,触及的瞬间整个人被轮毂一带一抛,顿时飞越黑色鼋螺的头顶,就这么摔在它身后五丈开外!
  耿照以肩着地,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彻底失去感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余麻木,倒是腰腿接地处疼得要命。
  包掌的布缠整个碎裂开来,仅固定在腕上的缠结是完整的,保护指掌的皮草被磨穿,依稀见得内中五指完整,便不敢再看,咬牙挣起,忍痛迈步,飞也似朝另一头的莲火图腾奔去!
  身后的轰隆压碾声疯狂逼近,即使采“之”字形的迂回路径,甚至运起血行之力,耿照很清楚人是跑不过这头巨物的,先前所有的观察都支持了这一点,他赌的是另一个推论。
  奔行之间,少年自地面抄起一枚狭长的水精柱裂,拧腰、回身、掷出,然后再借力着地一滚,改换路径斜切过去,拾起更多晶柱在手。
  黑色鼋螺轰然跌落温泉池中,周身轮转一瞬停止,却非全静,而是格格卡住了似,自是被耿照觑准间隙掷出,牢牢插在怪物身上的狭长水精所致,影响所及,连始终照准化骊珠的炽芒都随之熄灭。
  骧公幽邸那会儿,圣我同源所化成的假肢,唯惧者当属老胡携入战场的宝刀珂雪。制成珂雪的晶柱,取自三奇谷圣澡池内的晶脉之精,此间冰潭下的虽比不上珂雪,然物性天生相克,仍能对与“圣我同源”相类的黑色异质造生伤害。
  那滴从鼋螺甩脱、旋又逃回宿主身上的乌黑油质,正是落于一块晶碎之上。
  小黑蛇痛不欲生的模样,瞬间唤醒了耿照的记忆,制定出脱身反制的计划。
  法身厅的最终防御机制,是个消极的被动连锁:
  当一切的抵御手段失效,龙皇自身的力量将唤醒冰潭下的黑色鼋螺,覆盖怪物的水精壳相当于是棺盖,能抑制沉睡状态的鼋螺怪物,或许亦是使之沉睡的手段自身。
  一旦怪物完全苏醒,便能轻易破坏水精棺盖,如天蚕破茧,蛹开蝶现。
  耿照不敢寄望水精破片能镇伏“最后防御手段”,能一击送它去泡温泉,事实上全是运气。
  短枪般的狭晶射进轮毂,竟未断裂,嵌入处还不断汩出黑色焦油,哪怕旋又自他处汲回体内;饶是如此,也是扎扎实实阻了它一段。
  耿照发足狂奔,频频回头扔出晶柱,无奈砸碎在螺壳表面的多,少数插进缝隙里的,也没像第一下那样,留下肉眼可见的伤损。怪物一侧的狭面上零零落落插着透明牙签似的晶柱碎片,却毫无杀伤力,很难说哪一方更值得同情。
  所幸自己要的不多,耿照心想。
  离三昧的石雕森林已近在眼前,但听啪嚓一声,背后再度传出旋转、搅碎、滚动的巨大噪音,不用看也知道唯一造成伤害的水精标枪终于被箝断,黑色鼋螺重获自由。
  少年足下不停,心中估算距离,希望抵达莲火壁前别被追上;转入裸女群雕前余光一瞥,赫见密室前忽现一抹人影,纵使相隔极远,亦能看出身段玲珑婀娜,长发扬动,不由得肝胆俱碎,顾不得黑色鼋螺迅速逼近,停步挥臂,放声大喊:
  “快走!欣尘,别出来……快走!”
  石欣尘在粉尘中坐起时,她年轻的小夫君已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耿照没能及时跃出,被轮毂压扁在残垣边上,但石欣尘咬着牙不让自己撇开头,樱唇裂血也兀自不觉。
  她同耿照说的是真的。这辈子,石欣尘决定只为他活,只注视他,天上地下,永不相悖。哪怕他的下场是被碾成肉糜,女郎也绝不移开目光
  多亏这样,耿照一连串精采绝伦的操作,石欣尘都没错过,瞧得惊心动魄,冷汗涔涔;少年一掷撂倒巨兽时她忍不住掩口惊呼,见耿照发足狂奔甩开怪物,有又不禁笑了出来……回神才发现心儿怦怦跳个不停,胸膛里热流沸滚,两颊发烧,甚至隐隐有些湿了。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兴奋成这样。
  这就是……目睹英雄的感觉么?
  石欣尘从来就没有自己。自懂事以来,都是为别人而活。
  照顾母亲,盼望沦为影子的妹妹能走出囹圄,重见天日;在这些的背后,其实是她生而为女子,令父亲失望乃至绝望的罪恶感和自我否定。为此她忍受父亲的冷眼,忍受他的蔑视与迁怒,尽力做得比任何一个儿子所能做的更多更好,但救赎永远不会到来。
  直到圣僧出现,离三昧的青眼赋予了小小女孩从来没有过的价值,她之所以不再是个无用的花瓶摆设全因为他,石欣尘努力侍奉圣僧,让自己对得起这份天降的幸运。
  但她从来就不是幸运的女孩。十六岁,二十岁,廿五、廿六、廿七……有没有圣僧最终并未改变石欣尘的人生,依旧是不应庐,依旧是前山授艺后山孝亲,而她始终没有与父亲一桌吃饭的资格,光是存在就对不起他,只因少生了那点肉。
  爱上耿照并决定嫁给他,一生相伴,是石欣尘此生初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耿照需要她,远胜过他父亲,也胜过离三昧。那孩子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选择了怎么样的人生路,只是凭借本能去帮助人、管闲事,没法放弃任何一份摆到眼前的情感,即使那对他未必有益。
  但石欣尘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即使与他剖析利害,让他明白路上的荆棘险阻、无端恶意,想必耿照也不会改变。
  救一个人、管一件事而不为己,叫侠士。
  救所见之人,管尽不平之事而不为私己,是谓英雄!
  她想为他尽量铺平那条英雄路,哪怕多一点点准备,少一点点无谓也好。石欣尘发自内心想这么做。做想做的事不需要回报,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回报,而耿照竟还如此宝爱她,实在是太幸福了。
  女郎不知不觉走出了残垣掩体,越走越靠前,忽摸到衣袋里的某个硬物,竟是方骸血的圆徽,想起耿照离开前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可惜没听清。看来他不是单纯想逞英雄而已,引开黑色鼋螺只是其一;让化骊珠离密室内的神仙门越远越好,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想赌龙皇所遗远离到某种程度,神仙门感应不到危机,恢复转移之能的可能性。
  但石欣尘是不会走的。
  她要注视爱郎直到最后一刻,决计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聪明绝顶的女郎全程目睹黑色鼋螺是怎么跌入温泉池,意识到冰潭水精和黑色异质间的克制关系。如果能诱它进入冰潭,潭底所遗留的大量晶壳说不定能困它更久,争取到以更多晶柱插入轮毂间隙、伤及黑色异质的机会,则两人皆有机会生出此地。
  单足点地,掠下阶台,衣袂飘飘如仙的女郎并未意识到,在死生俄顷之际,她一次都未想起父亲、想起不应庐,想起无后将绝的玉京石氏,甚至没想起厌尘,满心都是她的小丈夫。
  这一切全是为了她自己。
  耿照瞥见她掠下阶台,最初的骇异过后,不知为何竟无一丝气急败坏,反而差点笑出来。
  他所有的险都是为了她冒的,都是为了救她,若石欣尘身死,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奇妙的是:他相信石欣尘也这样想,这使得两人的行动都非常合理,能彼此理解,即使不如预期,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相信她的思考和判断,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明白他并不是故意舍身换她独活,相信易地而处,她会做一样的判断,甚至相信石欣尘执意离开相对安全的密室涉险,必有值当处,他得为她争取时间。
  耿照改采大范围的“之”字型逃亡路线,在两侧的雕像密林间来回跳跃,黑色鼋螺被引得碾碎、撞飞无数白玉石雕,但体型有大有小、数量众多,残骸也更畸零的雕像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轮毂的缝隙间卡入越来越多的碎片,石雕的材质、硬度与鼋螺本体相若,绞入其中的残碎对鼋螺也非全无伤害,不只外圈轮毂的转速开始出现分歧不协调,连轮毂套着轮毂的内部结构也出问题。
  黑色鼋螺的速度慢了下来,渐渐无法滚到正确的位置,撞倒的雕像、石壁碎块堆在它身前形成庞大的路障,且障碍的范围甚至高度仍在缓缓成长中。
  将至莲火壁前的耿照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全是垒起的石欣尘玉雕,有大小与真人仿似的卧佛姿态,亦有如少年上半身这么大的头颅,连离三昧遗骸所在那座“云上烘”也有部分成了块垒的材料,齐齐堆到了眼前来。
  现在得开始担心被玉像压死,而非被碾成肉饼了。
  而杀着就在他跃上玉像块垒、欲远眺石欣尘那厢情况的一瞬临门。
  耿照其实没能看见是怎么发生的。
  才落足于块垒顶端,骤然间满眼映红,炽亮到几乎目盲的程度,少年在遮眼之前便已想到那道始终追着他跑的笔直细芒,本能翻身倒栽,手掌尚未处地,原先的落脚处已被虫臂也似的粗大黑影击得粉碎!
  余势所及,玉雕堆成的块垒应声崩坍,耿照抱头连滚几匝,惊险避过倾圮,起身见那怪臂正一节一节收卷回去,每节都是一个半圆,两节合拢成为一环轮毂,又凭空卷成了那座黝黑的庞然大物。
  黑色鼋螺借变形成连桥般的超长虫臂,不仅差点挥中耿照,还乘机甩脱了卡于轮毂里外的玉像残碎,行动能力大为恢复。它爬坡般碾上无数玉像堆成的障碍,忽然止步于坡顶,浑身剧颤,不用看也知即将二度挥出虫臂。
  耿照背抵莲火图腾臂,退无可退,周身一丈外全是路障,刚刚困住巨兽的块垒此际也困住他,炽红异芒晃也不晃照准脐间,活脱脱的死亡宣告。
  完了。耿照的视线不住巡梭,并未放弃,但即使内力尚在,哪怕是全盛之时,也不可能以肉掌挡下正面射来的炮石而无损。虫臂一击,绝对超过攻城器械所发,起码得有块盾牌,还得够大够结实,才能试着挡下。
  无知无识的人造物既不懂威吓,也不会犹豫,机簧蓄力一毕,偌大的螺型身形由顶至底瞬间失形,碣梁般的长长虫臂挟带风雷,悍然轰至!
  耿照无处可避,只能瞠目以对,狞风迫至的瞬间,眼前一黑,接着迸出撞钟般“当!”一声铿响,一条黑影猛撞进他怀里,手中之物飞出。两人被余势扫向莲火壁,摔得四仰八叉叠作一团,堪称男上加男。
  耿照甩头睁眼,见飞出之物赫然是面巨楯,古朴的狭长杵臼型楯面被狠狠砸出个头颅大小的凹痕,竟未四分五裂,洵为神物。
  一名不知哪来的少女迅速将楯抵举而起,足尖一踢便让它就了位,肩靠臂撑,坐马微沉,身手异常的俐落。
  耿照倒躺着难辨其面孔,但见身段玲珑浮凸,曲线瞧着青春洋溢,撕开的裙衩间露出一条光裸白皙、骨肉停匀,却隐隐虬鼓着结实肌束的修长美腿,从绣鞋罗袜和裙摆形制来看,居然是豪门富户的丫鬟装束。
  “快起来!还赖着做甚?它……又要来啦!”嗓音轻脆动听,毫不拖泥带水,果然十分年轻。
  同耿照撞成一团的男子摇摇脑袋,边嘀咕着“这他妈什么玩意”,挣扎着爬起身来,从背上解下一柄双手大剑,又将腰后的一把刀连鞘扔给耿照。他身上带着这些兵刃,适才被虫臂连楯击飞时居然没把两人插死,合着是个福星。
  “我干!你怎到哪儿都忒能惹事,合着你是把它妹妹也给肏了么,耿盟主?”
  熟悉的轻浮语声带着笑,在绝境中听来不啻仙音。耿照浓眉一扬,顾不得拔刀御敌,猛然转头,喜动颜色:
  “……二郎!你怎会在此?”
  
  舒意浓追着小姑姑出了八达院,才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锭光寺。
  她陪母亲上来的时候年纪还小,也就到了山腰那几处贵妇人惯常出入的。哥哥死后,母亲就很少与她一块出门了。
  天霄城有江湖门派之名,实则为玄圃山上的一座小山城,随随便便也有上千人携家带口住在上头,舒意浓不觉得游云岩有甚了不起,印象中就是更大更有钱的庙罢了,没料到会在错落起伏的建筑群中跟丢了小姑姑。
  不说犯着梦魇症时的极端情况,日常切磋较量,舒子衿的内功剑法自是远胜于她,拳脚轻功却是稀松平常,没有了剑乃至代剑之物,她都不以为小姑姑打得赢乐爷,明明奔出院门时都还盯着她的背影,怎么丢的人她自个儿也不明白。
  舒意浓的心烦意乱,绝不下于小姑姑。今日她已听够了母亲的剖白,无论是父亲之死、小姑姑的遭遇,抑或母亲的怨毒……正因如此,决计不能放小姑姑一个人伤心难受,她只有她了。
  薄暮里的游云岩有种酆都鬼城……不,说不定是更近于中阴界的氛围,精舍多影,影中又有屋宇楼阁,层层叠叠,宛若迷宫。
  上山不得携带兵刃,她的冰澈宝轮寄在山下知客僧处,空着手置身异地,有种赤身露体般的不安,料想小姑姑更是,使得女郎益发焦急起来。
  忽然间,舒意浓瞥见远方一抹发影转入墙影,依稀便是舒子衿,施展轻功急急追去,差点撞到一名僧人,连声告罪;拐过屋角奔出数丈,张望间赫见斜里一堵白墙边的大树之下,一人软软侧卧于地,闭目散发,呼吸轻促,秀额上汗珠点点,却不是舒子衿是谁?
  “……小姑姑!”女郎的心子都快蹦出口腔,奔近时一个踉跄几乎跌跤,可见心乱。正欲俯身,忽听一人叫道:“少城主且慢!当心有毒。”白衣如雪,袍袖带风,正是梅玉璁。
  舒意浓不禁皱眉:“他怎还来得比我快?”脱口道:“毒?什么毒?梅掌门哪里见得有毒?”
  小姑姑出现时此人便跟随在旁,母亲情绪失控之前,正是他带头问的话,再加上梅玉璁在渔阳武林本就风评不佳,堂堂天霄城少城主岂能不闻?因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知梅玉璁随后追出,意在小姑姑,舒意浓多少是刻意甩开他的,少城主于轻功一节的天赋和造诣,可好过她的剑术师傅太多了。梅少璁出现在此,舒意浓很难不觉得奇怪。
  中年文士毫不介意,淡淡一笑,指着树荫的另一头。“少城主请看。”
  阴影里的深色剑衣在暮色的掩映之下,心慌意乱的舒意浓自未留意,此际才认出是小姑姑的白发剑——起码剑衣的布料、花样,所裹的剑形等都是她很熟悉的白发剑没错。
  在八达院那会儿,梅玉璁与小姑姑现身时随身皆无兵刃,料想锭光寺也不会为任何人开此恶例,照理白发剑也该解在山下的知客司,受到妥善的保管才是;出现在此,自是无比蹊跷。
  梅玉璁对女郎的警戒似乎毫不介意,正色道:“以子衿的修为,有剑在手,岂能倒地不起?令她执白发剑而无从抵抗,唯毒物而已。还请少城主让让。”说着上前一步,巧妙自舒意浓与昏厥于地的玉人间插入,单膝跪地,背对着女郎将舒子衿抱起。
  舒意浓来不及制止,赶紧绕往他身前,却听梅玉璁道:“白发剑贵重,少城主须妥善保管,我乃外人,不宜过手。”舒意浓一凛,转身拾起剑衣包袱时,见浓荫更深处有滩殷红的血渍,心念一动,回头果然见得小姑姑的嘴角有一缕血丝,并未蜿蜒淌至颈颔间,而是横过了柔嫩的雪靥,略积于接地处。
  小姑姑与天痴激战,超支了体力内力,兼且奔波劳碌,长怀深忧,因心情激荡而呕血,才会在地面留下喷溅式的迹渍,恐是种下了内创秧子,并非梅玉璁口称的中毒。
  他的话乍听将小姑姑捧得极高,说什么“有剑在手便只能以毒暗算她”,实则无比牵强,径呼小姑姑的闺名“子衿”更令舒意浓心生反感。她姑侄俩相依为命至今,一次也没听小姑姑特别说过他,一回也没见这厮上回雪峰探望过小姑姑,装什么亲热!他搀着小姑姑入堂的画面,算是深深冒犯了舒意浓。
  未经允可,擅自抱起昏厥的小姑姑也是。谁准你动手动脚了!
  舒意浓正欲喝令他放下小姑姑,赫见瘫软在文士怀里的女郎襟口松开,连着外衫单衣里外两层都没放过,若非小姑姑的奶脯细薄如幼女,堪称乳鸽娇伏,衣襟如此摊散,怕是能露出肚兜上缘,乃至绵乳的轮廓来。
  “……你做什么,梅玉璁!”舒意浓杀心骤起,隔着锦缎剑衣握鞘的手势,下意识地摆出了拔剑式,是右手一握剑柄立时便能出鞘斩人的杀着,再不顾东燕峰的体面,直呼其名。“放开我姑姑!”
  “少城主请看。”中年文士不慌不忙,修长白皙的食、中二指轻轻拨开玉人雪襟。就着薄暮余光,赫然见得极细极细的淡淡紫络,藤蔓般自锁骨下方爬上舒子衿纤细的鹅颈,恍若血脉染上异色,就算是对毒物一窍不通的舒意浓,也能看出极之不妙。
  “子衿果然是中了毒,须得尽快处置。否则毒气上脑,神仙难救。”说着左右张望,忧眉深锁,扬声自语:“不知有无哪间精舍,可暂时安置子衿?”
  仿佛呼应着梅玉璁之语,兀自昏厥的舒子衿冷不防“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紫血来,非是暮色染成,檀口边沾上的余渍就是极其吓人的乌紫异色,这样她都没醒,令“毒气上脑”之说又添几分说服力。
  舒意浓急得扑跪在地,从他怀里接过小姑姑。梅玉璁起身时,一股带着淡淡异味的木质香气窜入舒意浓鼻中,似有些熟悉,但她忧心小姑姑的身子,实无心思细究。
  正有些不知所措,一名僧人从屋角转出,口诵佛号,正是适才舒意浓差点撞着的那位。
  梅玉璁合什回礼,喜道:“普修大师!在此遇见大师,当真天幸!这位舒子衿舒姑娘身中剧毒,情况危急,可否借大师的精舍一用,好为姑娘施救?”
  “普……”僧人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合什顶礼。“不敢不敢,贫僧的精舍这个……简陋得很,二位但用不妨。”一转身快步拐过了墙角,接着传来一阵喀喇喇的金铁敲击闷响,还有锁匙转动,以及推开门扉的咿呀声,才又回转树下。
  “二位随小僧来。”
  梅玉璁弯下腰来,作势要从她怀里接过小姑姑,舒意浓警戒地一侧身,冷道:“不敢劳烦梅掌门,我来便是。”她身量不逊男子,练剑甚勤,两膀也有些气力,横抱起身轻如燕的小姑姑绰绰有余,径随那被唤作“普修”的僧人而去。
  普修的精舍正是院墙所围的这一幢,舒意浓也曾经过门前,此际抬头,见门匾上所书乃“法流庵”三字,遂默记于心。
  普修领三人直入后进,沿途所经窗门深锁,却仍能嗅到一缕书蠹腐气,舒意浓只在自家藏书或放置账簿文档的库房中闻过,没想到这位普修大师竟是爱书之人。
  僧人一路无话,末了打开西厢末间的房门,点亮灯烛。室内打扫得十分干净,桌椅橱柜无不备便,床上的被褥瞧着像是新的,红锦柔润分外喜气。那床甚至有槅扇踏脚等,堪称是具体而微的拔步床,也配得红烛锦衾,不嫌挤勉强能睡两人,舒意浓想像不出寺院里竟有这样的厢房,不逊红尘里的闺阁布置。
  把小姑姑安置于锦榻,舒意浓回头已不见那和尚,门扉闭得严实,约莫是怕冷风伤病体,考虑十分周详。
  梅玉璁为舒子衿把脉,他颇涉医道一事武林中亦有耳语,背地里笑他打铁的本事不如徒弟、干脆去做郎中的不在少数,舒意浓让出榻边的位置,才发现白发剑被他带了进来,搁在板桌顶,不禁暗骂自己粗心。若非梅玉璁多事,这会儿才发现把重宝遗留在外,岂非又要回头去取,留他二人单独在此?
  但梅玉璁这人她实在放心不下,余光见他身子微倾,把脉之手看似不动,顺着他微微下瞥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他另一只手的尾指指尖正轻轻拨开女郎雪襟,眸光所向不言可喻。
  那小指修长而白皙,除了指节明显这点有几分像铁匠,根本就是文人骚客才能有,甚至不像武者,遑论剑客。留长的尖细指甲泛着似青似紫的珠贝光华,他的右手只有尾指是如此,其余四指均修剪齐整,否则也别想握剑了。
  不知为何,舒意浓心头涌起一股异样,她没见过这样的手,却有熟悉的感觉,偏偏想不起是在哪里、又是听谁提到过,但对他偷窥小姑姑襟里的猥琐行径实在是太恼火了,顾不得想,霍然起身,怒气腾腾地逼至床前。
  梅玉璁见机奇快,放落皓腕从容起身,连视线都未曾对上,便与舒意浓交错而过,径自落座于桌畔,翻起茶盅提壶斟满,舒意浓这才惊觉房里已备了热茶,与酒楼客栈无异。
  这也太奇怪了。难道普修大师早已预见有客人来么?
  “少城主要不要喝一杯,润润喉?”中年文士笑问,拈杯让尾指那蓝汪汪的尖长指甲益发显眼,尤其是在烛火前。
  舒意浓掩好小姑姑的衣襟,放落槅扇后的一侧纱帐,遮住小姑姑的上半身,连这都不想让他瞧见,怒目回视,并不言语。
  梅玉璁也不着恼,反而怪有趣似的迎视着女郎,怡然道:“此毒原不难解,就是得费些周折。少城主可曾听过江湖上有一门武功,叫《虫螟蔽天手》的?”
  第百零五折落梅有信燕坠西峰舒意浓悚然一惊。
  《虫螟蔽天手》乃虫海之主木骷髅的绝技,据说是教尊所传,教尊座下的诸海之主中,此门毒功也就传给了这一位。血使大人……不,是母亲,母亲曾说诸海之主各获一门绝学,未得教尊允可,不得私相授受。
  论武技精妙,《虫螟蔽天手》不如母亲的《血神夺心掌》,然而“施毒于无影无形”、毋须肢接的特点,使虫海木骷髅具备了得以傲视同侪的强大威胁性,姚雨霏忌惮他甚于灯海纸骷髅,每每提到莫不切齿咬牙,顿足抚胸。
  小姑姑在锭光寺里着了《虫螟蔽天手》的道儿,莫非木骷髅竟在山上?
  “可……可有解救之法?”她紧张到嗓音都不觉有些绷紧。
  “有。”梅玉璁意外地干脆。舒意浓心中一喜,却听文士不紧不慢,撢膝怡然道:“取一大桶,贮满热水,越热越好。若无天然温泉,烧热了放置到能入水浸泡的程度,多备烧热的石头调节水温,也就是了。
  “将子衿浸入桶中,佐以散毒化瘀的方子,便能排出螟毒。惟此法须耗数日,虽可救回性命,却保不住武功,或遗下什么隐患,因而缩短生命也未可知。”
  这……这不是等于没治么?舒意浓脸都白了。
  “敢问梅掌门,可有别的办法?”
  “有是有,但——”面露为难,捱不住舒意浓追问,才迟疑道:“浸入热水、推血过宫云云,摹拟的是十窍度气的周天搬运之法,直接以十窍度气救治,螟毒一个时辰内可解,用不着拖上三五日,以致损害丹田,无可挽回。”
  “十窍度气”舒意浓闻所未闻,但内家功诀殊途同归,字面并不难解。问题出在女郎怎么数都数不到十窍,心念电转间小脸霎红,却是愤怒远多于害臊,戟指怒目:“梅玉璁,你胡说什么!”
  “此乃双修法门,原是没错,但绝不是胡说。”中年文士脸不红气不喘,正色道:“子衿守贞修道,我亦知之,不敢坏她名节。此法少城主也使得,只是不同于男女媾合,阴阳交泰,少城主须同浸于热水桶中,推动功力,方能使得双阴转阳,达到袪毒愈体的效果。”
  舒意浓实不信他。
  她的阿根弟弟虽也眼贼,却不会拿他人性命开玩笑,螟毒若当真如此棘手,哪个大夫有闲心偷瞧女病人的衣内春光?不好断然回绝,边思索着还能带小姑姑上哪儿求救,边虚与委蛇道:
  “出家人守戒自持,游云岩上,何来浴桶热水?梅掌门此法,恐怕行不通。”
  梅玉璁淡淡微笑:“西厢后头,便是浴房,早已烧好热水卵石,随时可用。还请少城主速做决断,切莫耽误病情,悔则晚矣。”
  舒意浓柳眉微扬,轻哼道:“梅掌门莫非不是初来,怎对法流庵的格局如此熟悉?”
  “我与普修大师交好,法流庵确实不是初来。子衿在八达院动武,大违寺中戒律,方骸血那凶徒又不知所之,料想智晖长老必定下令封山,直到犯人落网才肯放行。适才我追丢了少城主与子衿,便想来普修大师处讨杯茶喝,捱到解封为止;浴房内的热水,也是大师为我烧的。”显是发现舒意浓察觉有异,索性一并解释。
  这个说帖女郎将信将疑,但这人她是万万不信的;要说有什么是她确信一定会发生,便是姑侄俩一同解衣,一丝不挂浸于热水桶中运功度气时,梅玉璁不知要躲在哪里偷看,指不定所图更甚于窥淫。
  要把她想得多笨,才觉此计能成?
  念头一转,舒意浓忽然发现眼前的情况极其不妙。
  小姑姑昏迷不醒,带着她走,舒意浓的武功肯定大打折扣。要离开这个房间的唯一通道被板桌所阻,梅玉璁背对房门、正朝锦榻而坐,堪比拦路之虎,简直避无可避。
  更糟的是:横在桌顶的白发剑,离坐在桌前的梅玉璁要近得多,虽不是探臂就能攫住的程度,那也比舒意浓近多了,抢剑女郎是毫无优势。
  无论小姑姑或她自己,都是“失剑顿失五成功”的类型,用在小姑姑身上,这数儿得提到七八成,可说是本门特色了。梅玉璁外号“血火灵燔”,普遍认为他从本门燔血功中领悟的拳掌造诣高于剑术,赤手空拳对上,舒意浓毫无胜算。
  更别说他的笑容令舒意浓至为不安。
  梅玉璁的笑有着一望即知的虚矫做作,看得出他希望在旁人眼里自己是“上等人”。文士打扮、好着白衣,全然无法联想到铸炼身份的各种作派……仿佛都尖啸着这样的企图,连粗心的舒意浓都能察觉。
  不知是不是摇曳的红烛焰火掩映所致,舒意浓觉得他的嘴角越来越放肆,原本尚称清澈的眸子忽然黄浊起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血丝密布的那种混浊,而是男人的眼神越发黏腻,越来越不遮掩欲望,赤裸裸地在她身上巡梭,宛若蛇迤。女郎能感觉到视线爬过肌肤的那股湿黏冰凉,令人极其不适。
  空手对上他的危机感也是。舒意浓总觉得不是第一次。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在什么地方呢?
  骷髅岩?不,方骸血比他更直接更粗暴,他要的甚且不是女子胴体,而是鲜血与哀号。玄远滩?也不是。宇文相日的眼里充满欲望,是什么也填不满的那种无尽黑洞,荒芜到有几分哀凉,他要的是所目之人尽皆俯首,是不是女人根本无所谓。
  眼前的这个“梅玉璁”,到底是
  “该说你聪明呢,还是太不聪明,丫头?”男子突然笑起来,略带神经质的高亢笑声和拍桌的动作吓了舒意浓一跳,仿佛哪个路过的鬼魂钻进梅玉璁的躯壳内,冷不防便换了个人似,连口气都变了。
  舒意浓想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口气,面色丕变。恐惧本能使她在脑海里尚且一片空白时,身躯便将扑跃而出,去抢桌上的白发剑,可惜仍慢一步。
  梅玉璁端坐不动,右手五指箕张,白皙的掌心里,青紫二气缠聚如凝丝,明显起于尾指根部,蓦地“笃!”白发剑一跳,径自飞进梅玉璁掌中,被他牢牢握住。
  这手隔空取物的诡劲,舒意浓印象深刻,当晚星陨异铁就是这样丢失的。女郎不敢或忘,娇躯发冷,稍动即止,回臂护住锦榻上的小姑姑。
  “你是……虫海木骷髅!”
  “连‘木使’都不喊了,姚雨霏这么没家教的么?”梅玉璁呲牙狞笑:
  “也罢!今日便让本座来调教调教。天生你这般尤物胴体,莫浪费了。”
  舒意浓头皮发麻,不理男人的淫语挑衅,飞速在脑海里转着脱身之法,故作惊惶——其实也没故作——道:“你、你来此做甚?圣教于此,有什么图谋?”希望能套出若干情报。
  梅玉璁大笑。“本座言而有信,是来实现一个诺言的。为此之故,我不辞辛苦觅得秘法,能令女子服服贴贴,为奴为豕,更无二话,自是需要十窍度气的。丫头若肯乖乖褪了衣裳,与你小姑姑同入桶中,能为本座省不少事,但费点周折也挺有意思,未必不好玩。”
  舒意浓又羞又窘又是恼怒,不想此人无耻到这种地步,满脑子都是下流勾当,套不出半点有用的,全是秽语污言。
  当夜在玄圃山,木骷髅确实说过“改日咱们再亲近亲近”之类,但谁会为了这种无聊的目的潜入锭光寺,冒着对上天痴的危险,大费周章把法流庵布置成洞房衾暖、鸳鸯戏水的犯罪场所,干这等猥琐之事?简直荒谬透顶。
  直到男子左手一翻,亮出一枚套在大拇指上、锻得极薄,尺码略大的精钢扳指来,勾扬到略嫌夸张的嘴角与其说淫猥,更近癫狂,瞧得人不寒而栗,梅玉璁却毫无所觉。
  想起母亲揭露的父亲死状,舒意浓不寒而栗,惊骇到几乎失去对抗眼前这头怪物的勇气。他疯了,女郎心想,毫无疑问。
  从提亲被拒的那天起,梅玉璁活着就为这件事,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小姑姑,不计代价,不问后果,不在乎以什么形式得手,显然也不在乎得到的小姑姑变成了什么——武功全失的废人,生命折半的病雏,“为奴为豕、更无二话”的肉娃娃,于他全无分别,一如悬在墙上作装饰的兽首。
  坏和疯是不一样的。这让男人变得极端危险。
  问题是:手无寸铁的舒意浓,带着身中螟毒、昏迷不醒的小姑姑,要怎生从眼前又疯又坏的男人手里逃出生天,免于受辱乃至受死?
  
  雷阴县郊,豹子林内。
  一行约莫二十余人在林间的开阔地宿营。说是“宿营”,其实营帐都没搭,腰圆膀阔、携带兵刃的粗豪汉子们一看就是江湖人,升起篝火,就着囊中清水嚼着炒米肉脯,便算是一餐;吃个五分饱后揣着连鞘兵器各自倚树,闭目歇息,依安排好的顺序轮值守夜——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啧,饿他妈的睡不着,真他妈难受。”
  豹头环眼、燕髭如戟的胖大汉子嘀咕着爬起身,见守夜人投来异样、甚至皱眉嫌弃似的眼光,回以一个分明只是客套,却又无法让人生厌的爽朗憨笑,连虚应故事都颇见真诚,挠了挠头,点头哈腰,当是打过招呼了,便老实不客气的翻起行囊来。
  周围人发出抗议的哼声,间或夹杂几句听不清的家人问候,汉子毫不生气,自然也是全不理会的。
  这顿忙活最终弄醒了所有人,却非是噪音干扰,而是肉香。
  胖子的行囊里居然带了瓮油,除此之外锅碗瓢盆无不备便,至于他是怎么弄的腌料,怎么使肉脯恢复如鲜肉般的柔软易嚼,老实说没人留意,一个个被馋醒了之后人人都分到一块,吃得满嘴流油,险些把舌头咽下肚里。
  “老兄!”连起初瞪了他的守夜人都吃得眉花眼笑的,赞不绝口。“你这厨艺可不一般哪。”
  胖大汉子游走在众人间,随口应付,逗得处处大声笑闹,林间惊鸟一阵扑腾、两阵扑腾,三阵扑腾……很快就不扑腾了。莫看他腹围惊人,身手灵活至极,不但快还闲不下来,交际花般流连于几堆篝火间,手里的铁镬兀自翻炒着泡过水的曝干炒米,不一会儿工夫众人又吃上了炒饭,虽然只分得一小口,但宵夜就是香,深夜时分热食下肚,比什么都美。
  雷阴是大县,便是县郊,每隔几里便有村镇等聚落,并不荒僻。豹子林这片山头可算是游云岩的延伸支脉,尚能作樵猎之用,可几百年前就没了豹子,如今连野猪都罕见,打打山羌野兔也就差不多了。
  这还没完。胖汉子边做边吃,自吃了才分给旁人,这个随手的动作反而容易拉近距离,教人不生提防。要不大半夜里,一个前两天才初次见面的人专为你做了吃食,要说不是别有用心,谁人敢信?在场全是江湖打滚惯了的,不致如此天真。
  锭光寺要出借劫远坪办武林大会的事,大半个月前便已传遍渔阳武林。更南边的靖波府,乃至三川汇流的越浦等,想来也该听说了。
  身处外围的武林人,特别是游侠散修、无门无派,又或掂量自家肯定收不到英雄帖,但又实在想凑热闹的,在接到消息时便即动身,缓缓朝雷阴县聚集。
  否则以现世传递音信的限制,等知道是谁家主办、参加的门槛等,大会早落幕了,还轮得到你?至于渔阳七砦之类的事主则不受此限,不计银钱的手段如鹰书、鸽信、加急快马等多得是,等不到他们会也开不了,当然用不着早早出发,慢慢游荡过来,只为瞧一眼热闹,混张“曾与盛会”的熟脸。
  聚集了大批武林人士的地方,自然生出许多事来:想报仇却对付不了仇家的,这会儿凭空出现许多潜在的有力帮手,只要条件凑合,没准便能为你遂了心愿;找不着的人,解不开的陈年谜团,处理不了的烂账纠纷,乃至嫁不出的女儿……无不曙光再现,重燃希望。
  是故一场武林盛会,当地往往要热闹大半年,江湖豪杰不比流民蚂蝗,事了即散,流动过程是很缓慢的,前后都有活儿。
  只消别闹腾得太厉害,住店吃饭、穿衣饮酒、嫖妓宿娼都付钱,地方父母官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办的大门大派、大侠名宿也得赌上声名,维持体面,大抵来说利大于弊,官民都能挣上一笔。
  这一行二十余人,便属于此类“纯凑热闹的武林人”,不仅拿不到英雄帖,说不定门派传承还没人听说过,共通点是同住一间客栈,偶然听说有人拐卖小孩,贼人便藏在豹子林深处,被拐的是贫户子女,官府爱理不理。
  众人一听那还了得,纷纷起哄要济弱锄强,来场说走就走的小旅行。
  起初入山的人数是眼下的一倍有余,沿途不断有听说了起兴入伙的,但在豹子林进进出出两天后,就只剩这些;要不是胖汉子饿狠了弄出丰盛的宵夜,明儿说不定又剩一半。
  众人中有七八名始终沉着脸,虽也有拿了肉就吃,始终未与胖汉对上眼,遑论交谈,约莫觉得擒贼途中吃肉喧哗,破坏了轮戍的规矩,不管是惊走贼人,又或仓促遇袭,总之都不妙得很。
  胖汉甚至还拿出酒来。
  “友兄!如此好酒,某亦不曾饮过!”一名瘦头陀喝得舌头都大了,扔了辛苦扛上山来的水磨月牙铲,抓着胖汉的手连连摇晃。“莫非……莫非友兄乃是什么世家大派、高手名侠,是有英雄帖的,来……来与我等相戏?”
  “肯定是!”另一人满脸通红。“友兄这姓这……这么怪,出门还带了五个徒弟,肯定有英雄帖!带……带兄弟去劫远坪开开眼界,友老兄!”
  胖汉子挠头笑着,满脸无奈。“都说不是徒弟了,是脚夫。我在县城里雇的,一个是在杨梅镇,最早的是在……阿昌你哪里人?”
  被点名的从人虽也喝大了,倒不敢稍有慢怠,坐正俯首道:“回东家,是在上平村。那会儿东家说三两天就回的。”从人们全都笑了。
  在场的江湖豪客哪里肯信?有仆人弟子不带,雇了五名脚夫背这些腌肉酒水锅盆入山?这听着虽然很是有钱,可也傻得很啊!
  胖子头一天自报家门,“友钱”之名就被笑了一天,他也不在意。“友”这个姓氏确实稀罕,倒也不是没听过,只是单名一个“钱”字就很像化名,人隐其名必有苦衷,料想他有什么不方便处,众人也就不再深究。
  “这个……我确实有帖。”
  胖汉子语出惊人。“原本要去劫远坪的不是我,是我二弟,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担心莫不是连他也出事了,干脆自己来一趟。”众人里有些熟悉地头的,才露出恍然之色。杨梅镇、上平村等都不在雷阴县内,一路至此也未免太过迂回,原来曾中途改道。
  蓦听一把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的另一堆篝火畔飘过来,正是那七八人的团伙中,一名头戴编笠、抱着长剑的浪客。
  “你总算是认了,梅友乾,不枉兄弟们跟了你近百里路。”提剑起身,其余七人也着站起来,亮出兵器,散成了个包围圈子,不松不紧地围住胖大汉子,显然有非常丰富的围杀经验。
  胖汉身边的从人们吓得酒意半褪,连一声“东家”都喊不出,抱着行囊蜷退一旁,看来真是脚夫,全无武人的模样。
  那瘦陀头都听懵了。
  梅友乾?“锉铁成尘”梅友乾?双燕连城的西燕峰大当家梅友乾?我他妈刚吃的肉,是梅友乾给我煮的?惊喜不置,乘着醉意,去扳那浪客的肩头:“老……老兄,都说吃人嘴软——”冷不防寒光一闪,已被浪客斩于剑下,仰天倒地,身下血泊迅速漫开,飘出呛人的鲜烈血气与肠秽。
  余人多半醉得厉害,又或心知遇上煞星,不敢妄动。胖汉以一敌七,日常惯用的九环刀以布连鞘裹起,收在某件行囊内,此时早不知落于何处,手里只有一柄锅铲,还有架在克难土灶上的油亮铁镬,怎么看都极之不妙。
  梅友乾先是丢了女儿,随后又丢了派去找女儿的二弟,与其说山林遇劫,倒不如说一路行来,这会儿才终于等到了线索,果然友仁也出了事,怕和自己一样是遭人设计,不为所动,沉声一哼。
  “我二弟人呢?你们把他抓到哪儿去了?”
  浪客冷笑。“梅二爷那单咱们本也想做,可惜梅掌门这单银两更多。那厢所托非人的结果,连折了上头两批人,梅二爷果然是硬点子,不负‘西燕峰武功第一’的名头。这下激得东家出了重手,死得连尸体都不见。”
  梅友乾握紧锅铲,几乎将柄捏断,面上却沉静一笑,淡然道:“若是我束手就缚,能保住性命,见你们东家一面么?”
  那人愣了一愣,忍不住放声大笑,仿佛听见个傻子说话似的,眦目狠道:
  “迟啦,梅掌门!既杀了一个,其余留下做甚?咱们收到的命令,是杀光东燕峰姓梅的,就算留你一命,也是拿来做饵,好钓出藏起令嫒的王八蛋,早日让你们阴曹团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谁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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