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伊奴星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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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最终章:血色黄昏(下)+尾声: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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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最终章:血色黄昏(下)+尾声:梦蝶
  密集的飞艇遮天盖地,挡住了晚霞的光芒,像一群猎食的猛禽,向花园俯冲。
  「杀啊!!」冲锋的号令响彻天际,大地在颤抖。
  冲在最前头的摩托飞艇驾驶员是一个戴着护目镜的女子,战风撩起她的刘海,露出额头上被火烧过的疤痕。
  跪在地上的屠隆看见了她,失神的瞳孔倏然放大。
  摩托飞艇向伊奴王飞去,离不到十米处,驾驶员纵身一跃,跳离驾驶席,后翻到空中。
  摩托艇直直地撞在伊奴王身上,将伊奴王连人带艇撞入花园中央的别墅,飞艇爆炸,一个巨大的火球冲破别墅的房顶升腾而起。其余摩托艇将炮口对准别墅开火,密集的炮火像暴雨一样降下,别墅像沙堡一样被瞬间打散,爆焰和碎砾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莲在空中一个后翻,优雅地落在地上,发现了抱在一起的阿旺和小芸。
  「恩人!你来了!」阿旺的脚已经骨折,正被小芸架着向她走来。
  莲眼正要上前拉他一把。
  「莲……」一个无比熟悉,让她日思夜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莲缓缓转过身。
  身后,一个面目可怖的男子,正用惊讶而热切的眼神,呆呆地看着她,那个男子的脸上,满布着方格状的疤痕,连嘴唇和鼻骨,都像被什么东西割开过,露着白森森的牙齿和鼻骨,他的眼睛深凹,像一名被失眠折磨多年的患者,但是眼眶中那热切的眼神,分明就是………
  「隆……隆哥?」莲试探性地问道。
  「莲?你还活着?……」屠隆呆呆地看着眼前穿着女英团司令装的女人,虽然额头上多了一块火烧过的疤痕,但是那脸庞,那眉目,分明就是自己以为早已死去的未婚妻!!
  两人的世界仿佛陷入了无限的静默,摩托艇轮射的炮火、燃烧的别墅仿佛都消失了,两人的眼中,只剩下彼此,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轰——!!
  燃烧着的的别墅发出一声巨大的爆响,烧焦的瓦砾满天飞扬,砸中了几部正在开火的摩托飞艇,在空中爆炸。
  两人一转头,发现爆焰中,伊奴王正拿着碎裂了一半的「心切」,迈着愤怒的脚步从火中踏出,他的衣服已经被烧毁,露出上半身虬实的肌肉,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像一头从地狱之炎浴火重生的恶魔,刚才那种梦魇般的炮火,居然没有伤到他半点皮肉!
  「你们这些蝼蚁」他愤怒地咬着牙齿「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不要怕!他只有一个人!我们一起上!」其中一名女英团的男队长振臂高呼道,带领着上千条飞艇,浩浩荡荡地向他俯冲,像一群猎食的猛禽。
  突击的队员们纷纷打开等离子光刀,一道道五彩十色的光刃,连成一道巨大的彩虹,带着灼热的气浪,杀向伊奴王。
  伊奴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手指微微向下一指。
  「啊!」一声惨叫,为首的男队长只觉身上像被压了一座大山,飞艇改变了轨迹,垂直地向下坠落,狠狠砸在花园的草地上,炸成一团火球。
  其他尾随的摩托飞艇也一样,纷纷不受控制地坠落,七色的光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轨迹,像一群壮丽的流星群,有的撞在悬崖上,有的落入海中,有的在坠落的空中相互碰撞、爆炸、在空中留下一道燃烧的焰轨。
  燃烧的残骸落入海中,掀起巨大的波浪,原本平静的海面变成了沸腾的火湖。
  短短十几秒,上千人的冲锋的小队全军覆灭。
  「心切的能力还在!!大家不要靠近他!散开!!开火!!」一众摩托艇逃也似地攀空盘旋,将炮口对准伊奴王。
  炮火齐鸣,炮弹像暴雨般从天而降,带着尖锐的空气摩擦声,长啸着向伊奴王扑来。
  啪——一声脆响,伊奴王打了一个响指。炮弹和激光束到达他的面前时,像被空气锁住了一样骤然停下,静止在空中,密密麻麻的炮弹将他围得严严实实。
  啪——又是一个响指,炮弹纷纷掉转弹头,猛地向发出的炮口飞去。
  空中的飞艇惊慌无措地掉头躲避,但那些炮弹却像飞鸟一般,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不一会便追上了他们,将飞艇和驾驶员炸成七零八落,不少飞艇在躲避间互相碰撞,爆焰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数名队长咬咬牙,掉转摩托艇,带着尾随其后的炮弹,向伊奴王径直冲去,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眼看车头就要撞上伊奴王那张恼人的笑脸,伊奴王却突然消失了!
  轰——!
  队长们的飞艇撞成一团,伊奴王瞬移到百米开外,笑吟吟地看着蘑菇云般的爆焰腾空而起。
  霎那间,天、地、海,都化成红莲火海,静谧的花园已经化为血与火的战场,鲜花在火焰中化为黑灰,蝴蝶在火光中忙乱地扇动翅膀,寻路而逃,最后却被火舌吞噬,眼可见处,四处皆是燃烧着的飞艇残骸和团员们的尸体,断续的尖叫和惨叫声、爆炸声在天空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道地狱的奏鸣曲。
  「啊!……给我住手,畜生!!」莲怒叫着举起光刃,向伊奴王冲去。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女英团已经全军覆没!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鲁莽决策!
  难怪月玫大人虽然一早告诉了她们王殿的坐标,但坚决不让她们冒然进犯!疤面王的可怕远超想象!
  伊奴王发现了莲,向她缓缓举起手,收拢五指。
  莲只觉全身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抓住,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动弹半分,她用仅剩一只能动的手胡乱挥舞光刃,却除了空气,什么都砍不到。
  伊奴王收紧五指,准备将她捏扁。
  一个巨大的狼嘴,猛地咬住了伊奴王的手。
  「隆哥……」莲身上一松,瘫倒在地上,她惊讶地看着屠隆变成狼人,赶在她前面扑过去,死死地咬住了伊奴王的手,原来她之前苦苦追寻的暗杀对象,竟然是自己的朝思暮想的未婚夫!
  「快逃!!莲!!!」狼人含糊不清地向她喊道,交错的利齿死死咬着伊奴王的手臂,又扯又撕,像是要奋力将胳膊拽下来一样,然而伊奴王静静地看着他嘶咬,手臂像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伊奴王的眼神像冰冷的火焰「去把我面前那个女的咬死,我就给你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不然的话……」屠隆没有理会他的话,不折不挠地扯咬着他的手臂。
  「愚蠢」伊奴王手轻轻往上一扬,狼人的血盆大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掰开,脚下一空,那股力量将他凌空扯起,拉到百米高的空中。
  伊奴王合拢五指,在面前做了一个捏的手势,狼人只觉一个无形的巨手猛地抓住了自己,巨手越捏越紧,肋骨啪啪断裂,挤得鲜血从眼鼻口中狂喷而出。
  伊奴王腾出另一手,伸出两根手指,作出一个小心翼翼捏的手势,像抓住了一根蚊子的细腿,轻轻一拔。
  一声野兽的悲鸣响彻天空,屠隆的一只狼腿,被那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上生生扯下,鲜血狂飙,巨痛还未来得及消化,另一条狼腿也被硬生扯下,接着是右手、左手……转眼间,狼人的四肢都被拔掉,断掉的狼肢溅着血从天上落下,高空中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的兽躯。
  「畜生,放开我隆哥!!」莲抽出光刃,大哭着向伊奴王冲刺。
  「还给你」伊奴王嘲讽般一笑,手向下一指,血淋淋的人狼残躯像陨石一样从高空坠落,轰地一声砸在莲的眼前,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莲被震飞到数十米飞外,撞裂了一块岩石,背部的椎骨噼啪裂开。
  伊奴王脸上似乎又恢复了刚刚的优雅和从容,他理理头发,拿着心切,一步一步向蜷缩在地上的莲走去,突然,脚上一重,像绊到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失去了四肢的狼人,正蠕动着残躯,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脚踝,它的四肢已被生生扯掉,全身的骨头碎裂,利齿大部分崩裂,满口是血,一只眼球松松垮垮地挂在眼眶外,但还是用尽残躯的力量,死死地咬住他的脚,不让他前进一步。
  「松嘴」伊奴王命令道。
  狼人仍然死死地咬着他的脚踝,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咬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在罪恶的深渊里已经沉溺得太深,莲,这个他心爱的女人,是他最后的救赎。
  伊奴王脚一动,轻松地从狼嘴中挣脱,他缓缓地抬起脚,重重落下,猛地踩在狼人的残躯上。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狼人的身上爆发。
  狼人身下的大地出现一条细细的裂隙,顺着崖壁迅速爆裂到断崖的底部,激起一道上百米高的巨浪。
  伊奴王这一脚下去,居然踩裂了大地!
  轰!——轰!——轰!——!
  雷鸣般的巨响一声接一声,伊奴王一脚一脚地踩在人狼的残躯上。
  「为什么——你们——这些蝼蚁——就不能——乖乖——听话呢——」,伊奴王一踩一顿地骂着,像一个输了游戏的孩子,在气急败坏地踩踏自己的玩具。
  地表的皲裂越来越大,大地在伊奴王的脚下颤抖着裂开,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黑色的岩石不断从悬崖上震落,落入海中,崖脚下的海面激起巨大的海浪,像一座活火山正在爆发。
  莲的下身已经无法动弹,她绝望地看着未婚夫的残躯被伊奴王一脚一脚地踩烂,一边哭着,一边呼唤屠隆的名字,用双手在地上艰难地拖着下身,向屠隆爬去。
  阿旺这边,他的脚骨骨折了,只能由小芸挽扶着走路,脚下的岩壁在剧烈,小芸费劲地支撑着阿旺,踉踉跄跄,走一步、摔一步,一拐一拐地朝一辆看上去还能用的摩托艇走去。
  「坚持住,主人,我们马上逃离这里……」小芸架着阿旺,吃力地说道。
  「小芸……」阿旺突然停下了脚步「带我去刚才的地牢」。
  「什么?」小芸不解地看着他「我们没那个时间了,再不逃,伊奴王会杀了你的!」阿旺回过头,屠隆的半边躯体已经被踩成肉酱,伊奴王仍在不依不饶地一边怒骂一边踩踏,他的五官在狂怒中扭曲着。
  「不,小芸」阿旺的语气变得少有的认真,「我不能再逃了,我已经逃了一辈子,但是有些事情,就像月玫小姐说的那样,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逃不过的。」。
  「主人,你……」眼前的主人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小芸不由得谔然起来。
  「刚刚碎梦和心切碰撞的时候,伊奴王的部分记忆,从刀上传过来了,那个地牢里,有击败他的秘密,我得去看清楚」阿旺顿了顿「我有种感觉,那里,跟我也有关系……」
  「可是,主人……」小芸正欲劝说,两片温软的嘴唇贴上了她的玉唇。
  风在呼啸,火在燃烧,红色的火舌在两人身边猎猎作响,热浪扬起满天的火星,在连天的黑烟间飞舞。
  阿旺松开了嘴唇,看着小芸「相信我,小芸。」
  「是的,主人!」小芸用力点了点头。
  她跑到摩托飞艇旁,咬着牙,娇小的身躯用尽力气,将摩托艇顶起,她扶着阿旺坐到摩托艇的后座上,跳上驾驶席,一拧把手,摩托艇底部的引擎断断续续地喷出蓝色的火焰,载着两人摇摇晃晃地升空。
  小芸回忆起暗门的位置,纤细的手臂奋力将车头向下一摆,摩托艇贴着正在崩坏的崖壁,一边躲避着不断落下的黑岩,一边俯冲,在暗门处猛地停下。
  小芸吃力地掉转车头,将炮口对准暗门,离合一捏,炮弹尖叫着从炮口射出,在岩壁上轰出一个数米见圆的大洞。
  「抓稳了!主人!」小芸大声提醒道,油门一踩,引擎愤怒地咆哮着,摩托艇闪过两块落下的巨石,从洞口窜入深坑中,地牢的铁门飞速地向他们逼近,炮口再次怒吼,铁门的碎片在炮火中飞舞。
  摩托艇像利箭一样射入地牢中,小芸用力将车身打横,车身与地板磨出金黄色的火花,长啸着撞上一根石柱,两人从车座上甩了出去,在地板上翻滚了十来米,撞在墙上。
  「主人!你没事吧??」小芸拔开长发,跑到阿旺身边,关切地问道。
  地牢天花板的灰尘随着岩壁的剧震不断落下,石柱也开始出现裂痕,整个大地,仿佛随时会在伊奴王的踩踏下崩溃。
  「我……没事」阿旺抹开脸上的灰尘,睁开眼。
  呼一声,牢壁上火把齐明,火焰摇曳着,照亮了阴暗的地牢。
  阿旺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中世纪般的地牢,地板和墙壁,都由粗糙的岩石铺就,支撑着天花板的石柱,是裸身的女奴雕像,举着双手,托举着天花,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各式刑具、手铐、锁链在剧震中摇摆着,互相碰撞,发出丁咚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
  一切都再普通不过,但是一切又如此熟悉,像是在梦里反复见过的场景。
  阿旺的眼光,落到地牢的中央的一个水晶棺上,水晶棺上已经落满灰尘,无法看到里面的景象,显然已经停放多年。
  一阵巨大的恐惧感抓住了阿旺,他的本能在告诉他逃跑,但是阿旺已经下决心要看个究竟,他让小芸的搀扶着,艰难地走到水晶棺边。
  阿旺一把抹去水晶棺表面的灰尘。
  美人。
  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全身赤裸,双手抱胸,静静地躺卧在水晶棺里,她的身边铺满了鲜花,但是即使最娇嫩的花瓣,和她的柔肤相比,都不值一提。
  她的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美目若闭若睁,修长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若隐若现,散发着点点星光,仿佛夕阳的星空,美丽的胸脯仿佛随时会起伏,在水晶板上哈出一口雾气,唯一能辨认她已经死去的,是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双腿间,一直延伸到双乳间,伤口如此齐整,如此新鲜,仿佛里面还流淌着温热的鲜血。
  「阿伊!」小芸不由得叫出声来,但定眼一看,棺内的美人,比阿伊还要美上几分!
  「不对,她不叫阿伊」阿旺说「她叫芳兰,是疤面王……不对,是韩锋的爱人,阿伊只不过是他用心切制造的,用来凭吊爱人的替代品之一」。
  「为什么你会知道?主人?」小芸惊讶地问道。
  阿旺贴着水晶棺,坐了下来「我想起来了,韩锋……他真是个笨蛋,人死不能复活,即便肉体可以复制,被位面之神收走的灵魂,怎么可能重铸呢?」
  「你想起来什么了?主人」小芸问道。
  「一切」阿旺闭上眼「疤面王的出身、水晶棺里的女人、这个地牢里发生过的事情、我的身世……一切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主人的身世……?」
  「对」阿旺轻轻地抚娑着棺材「我啊,是在这里出生的……」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天花板轰然裂开。
  岩层终于在伊奴王的踩踏下彻底裂开,地层颤抖着,崩裂出一道延绵百里的峡谷,地牢正好卡在中间,从中间崩裂,像被斧头从中间劈开一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岩壁,在慢慢哆开,海水迅速灌入峡谷的底部,摩托艇和地牢的刑具从倾斜的地板滑落,掉入奔腾着海水的峡谷底部。
  阿旺和小芸拼命地想顶住水晶棺,但是棺材过于沉重,反而将他们推下了峡谷。
  棺材盖在空中打开,里面的绝色美人和鲜花在空中一起飘散。
  「小芸!芳兰!」阿旺大叫起来,想抓住在空中坠落的两女,但相隔太远,无济于事。
  伊奴王背负双手,站在峡谷的顶部,他看到正在空中落下的三人,手指向上一勾,三人的身形猛地定在空中,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凌空拉起,划出一道高高的反抛物线,落在崖顶。
  美丽恬静的花园,已经化为焦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血肉的糊味,怒风将猎猎作响的火苗越推越高,席卷着崩坏的大地。
  屠隆的狼躯已经被踩成了肉酱,只剩下半个狼头,像垃圾一样耸拉在伊奴王的脚边。
  莲也只是一息苟存,她匍匐在地上,用手艰难地拖着受伤的身体,向狼头爬去,夕阳的光芒开始消逝,天地陷入火焰与罪恶的昏暗,女英团已经全灭,团员们的残躯熊熊燃烧,和所有的希望一起化为灰烬,飘扬在虚空之中。
  但莲已经不在乎了,她爬到伊奴王的脚边,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双手捧起屠隆的狼头,微笑着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终于,他们团聚了。
  一道鲜血从莲的嘴角流出。
  冰冷的「心切」穿透了她跳动着的心脏。
  伊奴王轻轻一挑,将莲和屠隆的残骸一起丢入脚边的裂峡,在海水中溅起一小朵浪花。
  所有的反抗军已经消灭,只剩下伊奴王一人,手持心切,立在火焰与灰烬中岿然不动,正是一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王者。
  阿旺拿起断裂的「碎梦」,咬着牙,强支着身体站起来,拖着骨折的伤腿,迎着狂风,一拐一瘸地向伊奴王走去。
  「逃吧」伊奴王不屑地看着拐着脚的阿旺「不自量力的废物,你以为你能有什么胜算?」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阿旺顶着狂风,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但我再也不会逃了」。
  「为什么你非得像预言那样和我斗个你死我活?这一切都不过是位面之神安排的闹剧,为什么你就甘心当他棋子?」伊奴王问道。
  「我选择留下来和你打,是我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和那个什么狗屁位面之神无关。」阿旺的声音穿透了风的怒响「我才要问你,为什么甘心当位面之神的走狗?它愚弄了你,还害死了你的爱人,你为什么还要听它的话,回到过去引诱自己堕入它的陷阱?」
  「你想起来了?」伊奴王裂嘴一笑。
  「我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什么?」
  「一切一切,你的身世,在那个地牢发生的事情……还有」阿旺看着伊奴王的眼睛「芳兰的事情」。
  听到「芳兰」两字,伊奴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的真名叫韩锋,是地球人,被妻子背叛后,你因缘际会,来到伊奴星,爱上了一个叫芳兰的女奴,但后来,你在一个叫' 刘强' 的友人唆使下,在冲动下,向爱妻举起了屠刀,铸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四周烈火在啪啪作响。
  「然后,神之红眼在你面前睁开了,它赐予你心切和回溯时间的神力,向你降下神谕,让你回到过去,扮演' 刘强' 的角色,引诱自己堕落,对不对?」
  伊奴王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火光在他的瞳孔中变幻不定。
  「当然,你立刻拒绝了,你使用能力回到过去,想改变这场杀妻的悲剧,想要创造一个与芳兰恩爱幸福生活的世界线……但是,你一次一次地失败了,每次,芳兰都会因不同的原因在你面前死于非命,要么死于其他妒忌的女奴之手,要么死于难产,要么死于发疯的自己……就这样,你亲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在自已面前,死了上百次、上千次……」。
  风在怒吼,浪在怒啸。
  「问题是,如果芳兰不死,位面之神就不会赐予你回溯时间的能力,如果改变了这一事实,那从一开始,你也无法穿越到过去,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时间悖论……在经历了无数的世界线、尝试了无数种方法后,你绝望了,你回到了最初出发的时空,也就是那个地牢,将芳兰放入时间静止的水晶棺里,然后你举起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阿旺举起「碎梦」,指着伊奴王手上碎裂的「心切」。
  「但是' 心切' 拥有自己的意志,刀锋没有伤你半分,反而,将你的灵魂和肉体,分裂成了两半,把原来的' 韩锋' ,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就是你,冷酷无情,权倾天下的伊奴王,而另一个……」
  阿旺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那就是我,阿旺」
  天上划过一道巨大的闪电,阴云云集,狂风怒响,席卷着灰烬飞向天空。
  阿芸睁大眼睛看着阿旺,这番话对她的震撼,远超雷声。这个平日看上去胆小怕事的主人,居然是伊奴王的分身!
  伊奴王仰天大笑,「你说的没错,我们俩原属于同一个灵魂和身体,就像一块破璧的两半。你知道' 心切' 为什么要把' 韩锋' 分裂成两个人吗?因为它对于他自杀感到十分恼火,它认为' 韩锋' 之所以会做出自杀这种愚蠢的行为,根源在于他的软弱,于是,它将' 韩锋' 灵魂的一部分,包括胆小、好色、同理心这些它认定为「无用」和「软弱」的品质,从' 韩锋' 的灵魂分离了出去,目的,就是锻造一个更为强大的' 韩锋' 」。
  伊奴王轻轻地抚娑着断裂的「心切」。
  「事实证明,它是对的,现在的我,现在的韩锋,没了这些软弱品格的束缚,变得无比强大,短短十几年,整个星系,都已经在我的指头下臣服。你懂了吗?
  我才是」韩锋「的主人格,拥有他的肉体和一切强大的品质,而你,只不过是我过去灵魂里的废渣,拼凑成的废物。」
  「就为了权力?」阿旺放下' 碎梦' ,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就为了点权力,你就从了那狗屁位面之神的条件,按照它的剧本回去祸害自己,演一场无限的猴戏给他看?」
  「只是一点小小的代价」伊奴王满不在乎地说道「本来,如果你在地球上默默无闻地自生自灭,我也懒得理会你,但是位面之神再次选中了你,还赐给你一项强大能力,你看,我的‘心切’,只能在时间和因果的锁链上回溯跳转,而你的‘碎梦’,可以直接将因果链中的一环逆转、抹杀、甚至直接重构这个世界。」
  伊奴王友好看着阿旺,伸出手。
  「所以,我们合作吧,我和你的能力加起来,我们就跟位面之神无异,征服整个宇宙,都不在话下。」
  阿旺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一声,像看着一个可悲的小丑,风撩起他的头发。
  「你错了」阿旺淡然般地一笑「你失去了一样最宝贵,也是最强大的东西」。
  「是什么?」伊奴王不屑地问道。
  「善良。」
  阿旺将「碎梦」凌空一抛,反抓刀柄,锋利的断刃对着自己的胸膛,像闪电一般插了进去!
  「主人!!」小芸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阿旺。
  阿旺跪倒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刀刃推向心脏,闭上眼,昂颈朝天大喊:「逆转吧!碎梦!将名为」韩锋「的生命体和他的分身,从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世界线上抹去!将他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悲伤和痛苦,全!部!抹!杀!」
  「不!!!!!!!!!」
  伊奴王嘶声力竭地吼着,猛地飞到阿旺面前,抓住没入阿旺胸膛的「碎梦」,奋力想将它拔出,但是圣刀像长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你这个蠢货!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这样我和你都会死!不光是死那么简单!我们存在的所有痕迹都会被彻底抹去!连整个世界都会重构!变成没有我们存在过的样子!!」
  「我……我虽然蠢,但是这些……我知道……」阿旺断断续续地说道,将一口血吐在伊奴王的脸上,将碎梦推进了两分。
  「你……」伊奴王不可思议地看着阿旺,接着,伊奴王英俊的容颜迅速地枯萎,头发在风中变得花白,双眼深凹,韩锋的肉体在平行世界里穿行多年,本已早就是一个白头苍苍的老人,现在失去了时间控制的能力,肉体便恢复了原来的形态。
  强风扬起伊奴王的白发,枯土般的皮肉层层脱落,化为白骨。白骨之中,浮现出一团白色的光芒。
  待白骨化作白灰,随风飘散后,那团光芒缓缓靠近阿旺,渗入了阿旺的身体。
  两个分裂的灵魂,再次融为一体。
  小芸从背后抱住了阿旺。
  「主人……」她大哭起来。
  阿旺缓缓转过脸,小芸看到他的容貌,不由得震惊了。
  那张脸,正是伊奴王的面容,连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也完全一样,在碎梦的逆转能力下,被心切切开的两人,再合二为一,现在小芸面前的,不是阿旺、也不是伊奴王,而是那个被命运反复玩弄的神选之子,韩锋。
  「不用怕,小芸……」韩锋开口了,虽然声线有所不同,但是声音中的温柔、感觉、与阿旺完全一样「伊奴王的恶……已经随风而去了……我还是我……是你的主人……阿旺」
  「主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小芸哭着问。
  「对不起,小芸,这是唯一的方法……」韩锋淡淡一笑,「碎梦」插在胸膛的地方,化成了一个空虚的圆洞,而且在慢慢扩大,侵蚀着他的身体。
  一道红色的光柱从胸膛的圆洞冲天而起,撕破狂风,冲上苍穹,直插灰暗的天幕,灰暗的阴云像是惧怕着那道红光,迅速退开。
  一只遮盖了大半天幕的红色眼睛,从退开的阴云中央显露。由噬尾蛇组成的瞳孔在巨大的眼框里疯狂地滚动着,好一会,才定下眼来,看着地上的韩锋和小芸。
  看到插在韩锋胸膛上的碎梦,巨眼渐渐衍化成一只红色的巨口。
  它笑了。
  掌握宇宙万物命运的位面之神,笑了。
  天幕上红光大作,巨口炸裂成万千七彩的流星,划破天幕,在苍穹的尽头坠落,爆发。
  一种奇异的颜色,从流星坠落的天际开始侵蚀,这种颜色,既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也不是任何一种用语言可以描述的色彩,但是任何人一见,都会知道,那就是「虚无」。
  被那种异彩席卷过的天地万物,被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在虚空中飞舞。
  世界正在重构,天地陷入了混沌。怒风在他们的耳边嘶吼,混沌的万物像接连天地的巨浪,四面八方地向花园逼近。
  在一片无限的混沌中,韩锋看到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倩影,正从混沌的风暴中,向他走来。
  芳兰。
  她全身赤裸,美得像一座出自天使之手的雕像。琥珀色的眼睛惊恐地打量着混沌的天地,「这里是哪里……我在哪里……」。
  「芳兰」韩锋叫住了她。
  琥珀色的眼睛和韩锋对上,怔怔了呆了数秒,一滴珍珠般的玉泪无声地滑下。
  「主……主人?」。
  「是我,芳兰,我终于见到你了……」韩锋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向他奔来的芳兰。
  两人相拥着,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笑着、哭着,倒在即将崩坏的大地上,四唇相贴,亲了又亲,喜悦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随着断草被卷入空中。
  「主人,这里是?」芳兰问道。
  「这里是哪里,都没关系了,一切都没关系了,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韩锋紧紧抱着芳兰。
  芳兰也紧紧地抱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小芸,你也过来」韩锋腾出一只手,搂住了小芸。
  三人紧紧偎依着,相拥着。
  经历了无数的痛苦、磨难,经历了多少个平行世界的穿越、多少星转斗移和江河日月,他们终于团聚了,即便天地即将崩坏,世界即将重启,但这一刻,已是永恒。
  他们看着虚无从天边一直吞噬到断崖的边缘,他们看到灰烬飘起,聚成鲜花,霎那又化为枯叶。他们看到海水从峡谷倒灌入海洋,峡谷轰鸣着合拢,他们看到江河倒流,群山像枯叶般在风中崩散,天幕与海洋翻转,群星睁开眼睛,又徐徐闭上,日月像轮盘一样在天地间转动。
  虚无吞噬了他们座下的岩山,三人像被狂风扯起,旋转着在空中飞舞。
  倒错的天幕上,一个巨大的黑洞张开了巨口,天地星辰打着转被扯入巨口中的无限虚无中。
  三人紧紧相拥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向黑洞。
  「主人,我好怕!!」小芸向韩锋叫道。
  「不用怕!!」韩锋右手拥着芳兰,左手抱着小芸,喜悦的泪水像断珠一样在狂风中飘荡,韩锋大笑着张开嘴,豪爽地喊道:「管它是山河决!天地裂!管它今生!还是来世!这永生永世!直到时间的尽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啦!!!」
  狂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虚空之中。
  三人与万物被扯入黑洞。
  万籁俱寂,一切归于虚无。
  ————————————————————————————————————【伊奴星游记】尾声:梦蝶「妈妈、妈妈……醒醒……醒醒……」一个稚嫩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女子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睛,夕阳的柔光让她感到有点晃眼。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正在推着自己的肩膀叫醒她,她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此刻醒来,霎那间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支起身子,她身上的一只黑蝴蝶被惊起,绕着她完美的玉脸,轻轻地扑翅飞舞。
  芳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花海般的芳草地上,草地座落在一座海边断崖的顶部,断崖的底下,晚风带着海浪,柔和地拍打着黑色的岩壁。
  一阵温暖的夕风吹过,娇艳的鲜花和草地一起摇曳起来,散发着迷人的芳香,蝴蝶在鲜花间轻轻扇动着翅膀,一切都像个梦境般恬静而美丽。
  女子捂着还有点晕乎的头,看着小女孩。
  哦,对了,她叫芳兰,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小芸。两周前,她随着丈夫来到这个城市出差,发现了这片海边断崖上的芳草地,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所以经常带着女儿来这里秋游,欣赏海浪和落日。
  今天黄昏的海风实在是过于宜人,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好意思,小芸……妈妈睡过去了」芳兰将小女孩抱到怀里。
  「妈妈,这朵花给你」小女孩把一朵漂亮的小黄花递到芳兰的面前。
  「好美的花啊,谢谢小芸」。芳兰在小女孩的粉脸上亲了一口,顺手把鲜花插在自己的长发上「这么好看的花,是在哪里摘的呢。」
  「那里」小女孩稚嫩的小手朝悬崖边指去「小芸刚刚追着蝴蝶玩,在那边发现了一座好旧好旧的房子,里面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花!」
  芳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座破败的别墅,正静静地伫立在崖边,别墅的小园子里,杂草和鲜花错落丛生,大门的铁栅锈迹斑斑,一些脱落的窗户,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园子的泥土上,显然被废弃已经久。
  其实女子第一天来到这片草地的时候,便发现了这幢荒废的别墅。
  为什么呢?第一眼看见这幢别墅,她的心底便泛起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而且每走近一步,这种感觉就强烈一分。
  她似乎在梦中到过这里,在这里和一个重要的人,度过了一段梦幻般美好的时光,她努力想回忆那个人的脸,但是梦境的回忆像海中的泡沫一样,转瞬即逝。
  「妈妈,那幢破房子,小芸好像在梦里见过」小女孩呶着小嘴,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在芳兰怀里不停地晃动。
  「是吗?那真巧,妈妈好像也梦见过呢?那是个怎么样的梦?」
  「小芸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像妈妈一样高,腿像妈妈一样长的小姐姐,在那幢大房子里,有一个很喜欢小芸的大哥哥,小芸也好喜欢那个大哥哥,喜欢得不得了,小芸好想在梦里一直呆下去,跟他一直一直玩……」小女孩手舞足蹈地说道。
  「傻孩子」芳兰在小芸的鼻子上点了一下「梦总会醒的」。
  「但是妈妈啊」小芸眨巴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刚才大哥哥那边是梦,还是现在这里是梦呢?」
  「……」芳兰愣了一下,轻轻掐了下女儿的小脸蛋「你这小笨蛋,哪里学回来的小歪理?」
  「月玫老师教哒~ 她说以前有个大大大笨蛋~ 梦到自己变成了大大~ 大蝴蝶…,醒来之后,都不知道是自己梦到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变成笨蛋啦……」小芸兴奋地舞动着小手,装作自己变成了蝴蝶。
  「但是梦醒了就会不记得啊,比如说,你还记得梦里那个大哥哥长什么样吗?」
  芳兰笑着问女儿。
  「小芸记得!大哥哥长得可好看呢,但是大哥哥的脸上,有一条好长好长的大蜈……」。
  哔——哔——。
  远处草地的小路上,传来轿车的喇叭声。
  「啊!是爸爸,爸爸来接我们了!」小芸从芳兰的怀里跳下,一蹦一跳地向小轿车跑去。
  车上走下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向芳兰远远地挥手。
  芳兰向丈夫挥了挥手,准备跟着小芸身后,回到丈夫身边。今天是丈夫出差的最后一天,明天,他们一家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遥远的家中了。
  一阵晚风拂过,一道绿浪掠过草地,发出娑娑的声音。
  芳兰一边向轿车走去,一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温暖的晚风,一个黑色的蝴蝶正绕着她扑腾着翅膀,像是不舍得她的离别。
  芳兰回过头,看着在黄昏中沉寂的别墅,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向丈夫示意稍等,回过身,小跑到别墅生锈的栅门前,琥珀色的美目怔怔地看着荒草凄凄的庭院,锈迹斑斑的铁窗。
  一股怀念、温暖的感觉,像晚风一样抚过她的心弦,一些从未存在的回忆,如风一般掠过心头。
  她微微一笑,解下头上的小黄花,轻轻放在门前,向别墅默默地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她转身小跑,回到了丈夫的身边,挽着手,一起回到了小车上。
  黑色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落在小黄花上,目送着小车悠悠离去,消失在与夕阳交融的地平线上。
  草地重新陷入寂静,晚风抚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是大地无言的低语,诉说着被遗忘的古老回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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