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十五）
　　秦丽娟下了计程车，一走进这所大学，就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毕竟在这里，很少见到她这样的职业女性，而且还是个美丽的职业女性。虽然她已３６岁了，身材纵然比不上年轻女孩，但相对於她这个年纪也算是很好了，而那种成熟妩媚的风韵，以及稳重自信的气质，就远不是这些女大学生所能拥有的。
　　对於投来的种种目光，诸如惊奇、羡慕、欣赏等等，秦丽娟始终是澹然笑之，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她的这份平静，在转动钥匙开门的一瞬间，就彻底被粉碎了……
　　发出一声惊呼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惟有呼吸声渐渐加重。刘小静略显紧张地看著这个不速之客，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个尴尬场面；傅筱竹竟似吓呆了，一动不动地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浑身轻轻地发抖。秦大爷的心已经跌进了无底深渊，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不会去想了，只有来者那欲绝的眼神，深深撞击他的灵魂。秦丽娟的眼神充满了不信、痛心、绝望，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宁愿相信自己神经有问题出现了幻觉。可那咬破的嘴唇，传来的痛感是如此清晰，舌尖上的血味也是如此鲜浓，还有，还有不断滚落口中的泪珠，也是咸咸的，如此真实……
　　沉默了四五分钟，秦丽娟突然把手中的提包重重地摔入了秦大爷那依旧赤裸的胸膛：「你……你真是我的好父亲！」一转身，夺门而出。
　　秦丽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学生楼、离开校园的，纷纷而来的惊讶目光她都没有在意，只有刚才推开门那一剎那的景象，始终萦绕眼前，无论怎么咬牙努力，都无法将之挥去。而每次浮现那幅画面，她觉得心在阵阵抽痛。那个人真的是父亲？那个正直善良，自己从小就敬仰崇拜的父亲？虽然是平凡人，但在自己心中，始终是无人可比的英雄的父亲？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心思溷乱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一下踩空台阶，摔在了地上。她坐起身，揉了揉扭痛的脚踝，并没有马上站起来，回想起父亲的种种，忍不住伤心难过。来往路人奇怪地看著这个女人，更有不少摇头叹息：「这女人定是让男人骗了，哭得竟然这么伤心！」
　　「不知是哪个可恶的男人，哎，真是世风日下啊……」
　　这些想法虽不中，亦不远矣。有的甚至指指点点，驻足欣赏起来。这个女人已是中年而且还红肿了双眼，但还是非常美丽，身材也是不错，气质更是不俗，这番哭得梨花带雨，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其实，秦丽娟素来稳重冷静，很少有这种大悲大喜的表现，而像这样大街上痛苦流泪更是前所未有。只因这件事来得实在太过震撼，颠覆了数十年来心中之所崇敬，一时间无法接受，才会有此举动。她心情略为平静下来之後，立即意识到这副样子很是不堪，掏出手帕擦乾了眼泪，然後站起来稍整理了下衣衫。
　　「难怪……难怪他死活不想扔下这份工作……」秦丽娟若有所思，喃喃地低语。
　　她低头思索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却未注意到一条倩影向这边走了过来，直到两人快要撞上了，她才发觉。一抬头只觉得眼前一亮，本来低落的心情也微微激荡：「好漂亮的女孩子！可惜……」
　　眼前的女孩有著弯弯的细长双眉，那如黑宝石般深邃的双眸，正略带怯意地看著她，秀巧的鼻尖上挂著几粒细细的晶莹汗珠，脸上也微微泛起红晕，显得更加清纯腼腆。可惜，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女孩在秦丽娟眼中的第一印象。刚才，在那小小的门房里她就看到了这个女孩的「清纯」，摆出那样一个让她都觉得脸红的下流姿势，而且……而且居然让男人插进了那个地方……虽然女孩把脸藏在了枕头下，但在那之前的一瞬，已足够看清她的面容。
　　「你好，我……我可以叫你秦姐么？」女孩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丽娟没有说话，好半天，一双丹凤眼只是冷冷地注视著这个温柔纯洁的女孩，似乎想要把她看穿。任何人被这样长时间盯著，都会有些受不了的，何况是个腼腆的少女？女孩早就低下了头不敢对视，脸都红到了脖子上，两只手紧张地不知放在哪里，只好攥紧了衣角，一双明眸虽带著羞涩，却又清澈无比，没有半点杂质。
　　秦丽娟看著，心软了下来，终於开口：「你有什么事？」
　　女孩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秦姐，是……是秦大爷让我来叫你……叫你……」还没说完，就听见秦丽娟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看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秦丽娟冷冷的神色略有缓和，女孩顿了片刻，又小声说道：「何况，秦姐你的提包也落在了房里，反正也得回去拿呢……」
　　秦丽娟一愣，这才想起刚才一怒之下，将包扔了出去，钱包、手机、银行卡等等都在里面，身上一分钱都没带著，现在想一走了之都不行。犹豫半天，无奈只好和女孩一起折返回去。
　　一路上，女孩兴奋地围在她左右，说个不停，内容却总是些没营养的无聊话题，而且多是女性话题，如：「秦姐，你的眉好秀气啊，真羡慕你！」
　　「秦姐，你的皮肤真好，比我强太多了，能告诉我是怎么保养的吗？」
　　「好细的腰身啊，秦姐，你平时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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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丽娟却是一语不发，只顾走路。其实，女孩的许多话实在很夸张，明明五分也说成了十分，而且还配以惊叹羡慕的表情，让她已经猜到是有意奉承，故意说这些好听的话给自己。不过，虽然如此，打心底还是涌出抑制不住的喜悦。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美人老去、英雄迟暮，本就是人间的憾事。已近中年的秦丽娟，虽然刻尽保养，但毕竟岁月无情，比起一般的同龄女性是好过不少，可跟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孩子相较，就有所不及了。平日工作繁忙，倒也无暇考虑太多，但每当对镜理妆，不免有些黯然。而身边这个清纯可人的女孩，虽然话语有些夸张，却也不是胡乱恭维，总是能恰好点出秦丽娟身上引以为傲却又不太明显的长处，她虽然有点恨自己这么不禁夸，但还是暗暗兴奋，一直冷冰冰的表情也慢慢缓解下来。而且从谈话中，也终於知道了这个可爱女孩的名字－－傅筱竹。
　　但是，这么纯洁腼腆的女孩，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若非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置信。一定是有别的原因——难道……难道是父亲用强？秦丽娟皱紧了眉头。一路说著话，很快又走回了校园。不知怎么，秦丽娟渐渐紧张起来，心里忐忑不安。然而，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突然出现，令傅筱竹也感到意外。
　　秦傅二女转过一条林荫道时，险些跟迎面而来的两条人影撞在一起，双方都本能退後几步，然後看清了对方。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上身一件浅绿的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裤，脚下一双漂亮的皮鞋，看样子像是大学老师，颇具潇洒风度，有著成熟男人独有的魅力气质；另一个则是十八、九岁的女学生，长得很斯文秀气，戴著一副眼镜，双手抱著些书本。中年男人显然也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傅筱竹，一时有些尴尬。
　　傅筱竹脸上露出花一般的笑靥，先打了招呼：「张立毅老师，你好啊！」
　　「哦，呵呵，好啊，傅同学！」张立毅也报以微笑。看到她身边的秦丽娟，愣了愣问道：「这位是……」
　　没等秦丽娟回答，傅筱竹双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笑道：「这是我姐姐！」
　　张立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也没说什么，礼节性地冲秦丽娟微笑点头，然後推说有事，便跟那秀气的女生先走了。
　　傅筱竹不经意打量了那女生一眼，知道这个秀气的女生叫林楚雯，不过以前从没有打过交道。叫林楚雯的女生觉察到她的目光，微微有些脸红，急忙低头跟著走了。
　　「为什么要骗他，说我是你姐姐？」秦丽娟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傅筱竹一笑，问道：「秦姐，你平时最爱听什么流行歌曲？」
　　突然说出这种毫不相干的话，秦丽娟有些错愕，一时间忘了回答。
　　不过，傅筱竹也不是真的想让她回答，笑了笑：「最近好听的歌不少，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谭咏麟的那首，「披著羊皮的狼」。
　　秦丽娟并不知道她和张立毅的事情，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傅筱竹又笑道：「秦姐，你这么年轻，谁见了都会觉得你是我姐，说其他的人家肯定不信！」
　　秦丽娟一愣，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年龄，可以勉强做你的母亲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是忍不住的高兴。说来也怪，虽然以前也有人赞过她美丽，但不知怎么，都比不上这个女孩的话听起来让人舒服、受用。这个叫傅筱竹的女生，无论身材容貌，还是气质，都是极为出色，别说现在的自己，就算是年轻时，也颇有不如。也许，正是因为得到一个比自己强的女孩称赞，自己才会这么高兴。秦丽娟是这样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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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再次见到父亲时，秦丽娟心里有些紧张，但她很快就发现，坐在对面的父亲显然要比她紧张得多。
　　当傅筱竹藉故离开，不大的门房就只剩下他父女二人时，秦大爷更是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根本不敢和女儿对视。秦丽娟也不开口，只是冷冷地盯著父亲，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令他感到愧疚。这样的做法显然有了成效，秦大爷神色惭愧，额头上也流下汗水。
　　「丽娟，我……我……」
　　「你说吧，我听你怎么跟我解释！」秦丽娟平静地说道。
　　秦大爷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急得脸都有些发红。看著父亲一副老实巴交的可怜模样，秦丽娟心软之余，也放下心来，不管是出於什么原因，至少他不是自己先前想像的那种「道德败坏」的人，让她多多少少有些宽慰。
　　其实，在冷静下来之後，一路上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想通了不少，也隐隐猜到原因：「母亲过世，这么多年来，父亲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但食、色性也，那也是很正常的。而身边又是这么一堆青春漂亮的女大学生，偶尔一时冲动……也许……也许算不上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哎，毕竟自己也是深有体会，只不过守了两年空房，就已……」
　　想到这儿，秦丽娟脸红了红。但让她想不通的是，像傅筱竹这样完美的漂亮女孩，又怎么会情愿和年老的父亲好上呢？而且瞧她的样子又似乎很情愿，不像受到胁迫，那倒也真是怪了。
　　「爸，我这次来，是想让你辞了这份工作，搬到我那里去住！」秦丽娟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什么！这个……」
　　若没发生这档子事，秦大爷仗父亲之威严，自是可以拒绝。但现在不同了，自己的丑事被女儿撞个现形，可以说是颜面扫地，数十年建立起来的威信付之流水，而且心中本来就有愧，若不答应，更无脸面对女儿。可真要离开，又是万分的不舍，毕竟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更何况，这一个月以来的日子，过得实在是……
　　秦丽娟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心中叹息一声，柔声说道：「爸，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只是担心您年纪大了，生活不方便。但是现在看到父亲的身体精力还算硬朗，女儿也就放心了。只是……只是……」她顿一顿，还是说道：「只是父亲你上了岁数，而且那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还是……还是节制些好……」
　　话未说完，秦大爷已是脸红过耳，恨不得找一个地缝儿。
　　秦丽娟却没在意，继续说道：「这样好了，我今晚住在学校外的旅馆里，明天下午再走。爸，你要是跟女儿回去，下午之前，给我打手机就行了，您觉得怎么样？」
　　感受到女儿温柔的眼神，秦大爷胸中升起一股热流，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