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世界可以如此洁白。
雪已经停了,但雪花却无处不在。屋顶,房檐,路面,连每一棵树都穿上了一件新衣。我的家乡一年也会下几场雪,但基本上积不起来,地上会变得又潮湿又泥泞,让人很不舒服。而现在我的脚下是几寸厚的积雪,每一步下去都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发出嗤嗤的声响。
子杰走在我的身边骂:「他妈的,这么冷还得上课。」
我笑著说:「你不久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有楚老师的课,哪怕下刀子你也要去。」
子杰咕哝了一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突然他指著前方说:「快看,那不是楚老师吗?」
还真是,那个渐渐熟悉的身影在我们前面十几步远,她穿著一件鲜红的羽绒外套,牛仔裤下面是一双棕色的小皮靴。她的手袋与众不同,上面有一个玩具熊饰物,正随著她的脚步来回摆动。说起来她离开学生时代也只有几个月而已。
子杰轻声说:「我们追上去吧,与美偕行啊。」
我说:「你不用那么猴急吧?反正她又跑不掉,我们的方向是一样的。」
子杰坏笑道:「我就是想证实一下那天说的话,你先出现在她面前,看她会不会脸红。」
我气得骂道:「你可真够无聊的。要不你先上去吧,看她见你会怎么样?」
子杰凑到我耳边说:「万一也脸红呢?」
我没好气地回道:「那情况就复杂了!」
实际上我没有什么心思玩这个游戏,昨天一宿没睡好,起得又太早,浑身觉得无力。
子杰费劲地小跑了几步,渐渐追上了楚老师,两个人快并排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楚老师转过头,我能够看到她美丽的侧脸,似乎是笑吟吟的。从背影看真是一对俊男美女,身高又正好匹配。那一瞬间我就在想:子杰老拿我和楚老师压根就没有的事说笑,实际上不明内情的旁人如果看到这一幕,很可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这个时候子杰扭头叫我,楚老师也停住了脚步,她略微侧身,背後是一棵雪白的松树,她眼波流转,笑容灿烂,尽管天色灰茫茫的,我却似乎看到了明媚的阳光,无比温柔地照亮了我灰暗的心情。
我有点拘谨,赶紧加快脚步追上他们,问了声楚老师好。她微微点了下头,慌乱中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是否脸红。
一进教室楚老师就对同学们说:「今天太冷了,大家不用固定在位子上,实在受不了可以站起来动一动。」话音未落就赢得了一阵欢呼。教室太大,窗户又多,冷风时不时穿进来,确实不好受。
这时候她习惯性地抬起手,捋了一下垂到额前的丝丝乱发。一道美丽的光芒在她白皙的指间闪烁,同学们开始了一阵窃窃低语,离我不远的一个女生轻声对同桌说:「看啊,楚老师订婚了呢。」
楚老师在放下手的时候有所察觉,面颊一片绯红,似乎正验证了那个女生的说法。
整个一节课我都坐在一角发呆,连起来活动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
我在想: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如果屏姨是爱我的年轻,那云姨呢?如果楚老师有可能爱上我,那么她为什么不可能爱上子杰呢?事实上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人。
快下课的时候我终於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看著楚老师翩翩离去的身影我自己都想笑出来,子杰凑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大惊小怪地说:「不烫啊。
我以为你发烧了呢。」
我终於忍不住,来到长途电话亭,坐在电话间里犹豫了半分钟,终於还是拨了出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我思念已久的声音,正是云姨接的。一时间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早就有了她单位的电话号码,却从来没有用过。
「是云姨吗?我是华林。」我的声音有些紧张沉闷。
「啊,你稍微等一下。」对方寂静了几秒钟,放下了电话,很可能是去关门什么的,我焦急地等待著,直到那个声音重新出现:「华林,你不是在学校吗?
还是回家了?」语气很温和,一时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我同学的母亲还是那个与我云雨缠绵过的女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云姨,我想你。」
「你?……」云姨在那头有点惊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华林啊,一切都过去了。」
我问:「为什么?」停了一下没有听到对方回答,一股积郁已久的愤懑涌上心头,我恶毒地追问道:「难道徐伯伯的身体好了?还是你和那个姓孙的司机搞上了?」说完我就後悔了,眼前浮现出云姨娇美的面容,她一定生气了。
「对不起,云姨。」在对方的沉寂中我渐渐平静下来,可一直听不到回答。
一种似曾熟悉的呼吸声响起,我想像著云姨现在的表情,是粉面含春呢?还是娇羞成怒?坐在电话亭里的我浑身发烫,恨不能穿过那该死的空间阻隔,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你怎么这么说?」云姨终於说话了,语气里透著委屈,沉吟了一刻低声问:「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我还在学校。」我看著玻璃门外的一片雪白:「这里下雪了,很冷。」
「华林,你安心读书吧。」她犹疑了半刻,终於说:「我……有空去看你。
」
我心头一阵狂喜,差点抓不住话筒。云姨又轻声细语地关照我要注意多穿衣服,小心著凉,然後说了再见。
「再见。」我听到对方收线,却半晌忘了挂上话筒。
走出电话亭,子杰和秦重两人正在等我,子杰看到我眼睛一亮,说:「华林好像变了一个人哎。」
秦重附和著说:「肯定是和家里的媳妇刚说完悄悄话,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呢。」
我骂了一句:「你们俩家里才有媳妇呢!」
我们去学校边上的一家小餐馆吃了顿饭,因为秦重过生日。秦重坐下来後骂骂咧咧地说:「这是什么世道,过生日不但没有礼物收反而还要出血。」我和子杰只瞧著菜单,装作没听见。我们三个人里就秦重有钱,他父亲好像是一个什么公司经理。
子杰放下菜单说:「秦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们楚老师订婚了。」
秦重有点错愕地看著我们俩,夸张地摊开手,看著我说:「那可真得替华林庆祝一下,弱水三千啊,你的那一瓢没得饮了。」
三个人笑骂了几句後,子杰扬声叫道:「老板,点菜啊。」
这家餐馆成了我们三剑客固定聚会的场所,直到大学最後一年一家酒吧的出现。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渐渐熟识後每次看到我们来就笑吟吟地指著我说:「鱼香肉丝?」而子杰和秦重分别是「辣子鸡」和「干煸牛肉」。直到现在我坐在一桌海鲜面前都无动於衷,想著的都是那辛辣却又亲切的气息。
寒假快到的时候我收到了两个坏消息:一个是家里来的,父亲的工厂也终於停产了,当然对外有个好听的名称叫改制,怎么改只有天知道,最现实的就是父亲现在每个月只有六成的工资可以拿。另一个是志强来的信,他奶奶去世了,一家人都赶回了老家处理後事,除了徐明工作比较忙外其他人可能会在老家多待一些日子。
我想就算回家恐怕也见不到云姨了。家里的现实状况又迫使我自己寻找一些经济来源,可一个大学生能干什么呢?
考完试的那天,一个学生会干部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做家教:「那家人经济比较富裕,一周去三次,每次两个小时,一小时六块钱,还不错吧?」看我有点犹豫他又说:「想接这活的人还不少呢,我是因为秦重推荐才找你的。」
原来他和秦重是老乡。
我心头一阵温暖,忙说:「我做,谢谢你了。」
我拿著他给我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地方,实际上离校园不远,只是要穿过一条弯曲狭窄的小巷。第一次站到那家门前我的心情有点忐忑不安,毕竟除了那次暑假学工外我还是第一次出来挣钱。
敲了许久门才打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很白,看得出涂了许多脂粉,头发烫成了新近流行的飞翘式,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只杏眼,水汪汪的,眼角还翘起来,平添一种妩媚。问明来意後她将我迎进了屋,客厅里除了饭桌外有一架很显眼的钢琴,用深红色的绒布罩起来。房间装修很一般,至少看不出这家有多少钱。
这家姓孟,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女主人,只好叫她孟师母,而她叫我小宋老师,听上去非常可笑。她指著站在饭桌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对我说:「小宋老师,这是我孩子孟贇,也就是你要教的学生,马上要考初中了还整天淘气,你瞧,今天还把我的自行车给偷著骑出去了,说他还不听。」
孟贇嘴里咕哝了一声,头倔强地扭向一边,似对他母亲的唠叨颇不以为然。
孟师母无奈地说:「没办法,这孩子就对他爸爸还有点怕,可他爸爸又太忙。以後要你多费心了。」说完看著我。
我心里一动,这女人虽然三十多岁了,还颇有一些风韵呢,外套里面穿著紧身的黑毛衣和同色的踏脚裤,虽然俗气了一些,倒也勾勒出圆润丰满的曲线。
我随口问孟师母会弹钢琴吗?孟师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哪里会,他爸爸不知从哪里听说钢琴能保值,非要买不可。还占了那么大的地方。」
补习是在孟贇的房间里,第一次给别人上课实在是很别扭,因为他刚被母亲责骂,对我也有相当的抗拒心理,半天就是不说话。我讲了半天就好像对著空气自言自语,心里无比郁闷,看这样子教不下去啊,不行,得想点办法,否则这份工作也做不久。
沉默了一会儿,我合上了书本说:「孟贇,我们先不看书了,随便聊会儿天吧。」
孟贇有点出乎意料地看著我。小孩子毕竟还是比较好骗的,我随即展开了感情攻势:「孟贇,你不用把我当老师,实际上我现在也在读书,你可以把我当朋友的。你今年几岁?」
孟贇终於开了腔:「十一岁,过完年就十二了。」
万事开头难,小孩子一打开话匣子就好办。他气呼呼地向我控诉了他妈妈:「不就是骑了一下她的自行车嘛,爸爸早就说要给我买,可她就是不让。」
我心里好笑,表面装作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你妈妈主要是担心现在的交通状况,而且你还小,不安全啊。好好读书,考上初中以後再让你爸买。」
孟贇歪著头思索了一下说:「对。」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希望。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小孩了。
这时孟师母推开门,探头问道:「你们要吃点夜宵吗?」
孟贇一摆手说:「去去,别打扰我们,正复习呢。」
孟师母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又轻轻从外面掩上了门。我差点笑出了声。
出门的时候孟师母很高兴地对我说:「小宋老师还行,前面已经被他赶走好几个大学生了。」
我敷衍道:「孟贇很聪明的,我想好好辅导考上重点初中应该没问题。」
「那就多谢你了。」
孟师母一直送我到楼梯口,我忙说:「您回去吧,外面很冷的。」
补习相当顺利,孟贇确实不笨,只是有些情绪化而已。我在他身上捕捉著自己的过去,也试图去理解他的想法,没多久我们就挺亲热了。为了对得起雇主付的钱,我也是相当认真的,每次去之前都认真地备了课,很快也就游刃有余了。
奇怪的是还没有见过这家的男主人,可能在外地做生意吧。孟师母倒是一个挺活泼的女人,几次上厕所都看到她在卧室高声地打电话,笑语连连,声音里有一种轻浮的味道。有一次很奇怪地看到了她的卧室门紧闭,里面却传出了一男一女的低声笑语,难道是男主人孟师傅回来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孟贇,他说:「爸爸要过年才回来呢,不过也快了。」透过孟贇我旁敲侧击得知,孟师傅原来是一个机关的司机,几年前自己成立了一家运输公司,因为还是起步阶段,自己也必须常年在外面跑。我不禁暗暗叹道:可怜哪,男人,只好把娇嫩的老婆冷落在家里。那个男人又是谁呢?听上去两人的关系可是非常亲密。
等我结束辅导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卧室门敞开著,孟师母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略有凌乱的秀发,从後面看去,丰腴的臀部分外动人。我匆匆打了个招呼就离去了。
回到寂静无人的宿舍,我点上了一支烟。这是我最近才染上的,刚开始是走在那条漆黑的小巷里才抽一支,不知不觉中却渐渐上了瘾。好在一天抽几根就够了,还不是很严重。
我没有开灯,坐在床铺中间的大书桌上,透过紧闭的窗户看著对面女生宿舍的些许灯光。桌上的唱机传出了陈百强的歌声:一生何求。
当年的我并没真正理解歌词的涵义,只觉得很忧伤,很无奈,但又很动人。
青烟袅袅中,那一刻我的思绪在空气里冰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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