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魏嘉
今天路上出了交通意外,车流堵了很长一段路。我熄灭引擎从车子里冲出来,快速打开后备箱,计划用七分钟时间完成搬运和收拾这项任务,可看到的却是半桶牛奶洒得到处都是,拿起来端详一番,才发现盖子附近裂了个缝儿。我忍不住咒骂一声,收拾这一摊子又得浪费好多时间。
好不容易将后车厢擦拭干净,我拿起采购袋准备飞奔回家,感觉肩膀空空的,这才想起忘了大提琴。只得放下袋子,又跑回后座将大提琴背到身上。脚上一不留神,竟然踢翻了地上的购物袋。我的速度太快,而且说不定有足球天分,不仅几个苹果飞出去,一打鸡蛋也估计破了一半。看着地上一摊狼藉,我有点儿头重脚轻,可还是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
我是个拉琴的,一个七岁就参加比赛的小天才。我十二岁时所承受的压力、羞辱和拒绝比大多数人一辈子所受到的还多。今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就是早上收到张超速罚单,中午崴掉一个鞋跟,刚才又遇到塞车而已。所以,面前这个烂摊子不算什么,这点儿小事儿无足挂齿。我只用回家砸个盘子、狼吞虎咽吃个面包,看部电影哭个死去活来就能调整过来。
忽然,我听到身后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害怕自己挡了道,赶紧侧身退到一边让步,没想到这人竟朝我跑过来,朝我喊了一嗓子:"要我帮忙么?"我转过头一看,走过来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黑色外套里是件蓝色格纹的法兰绒衬衫,脚上套双白色网球鞋,古怪的是那鞋子上竟然绑着根鲜亮的橘红色鞋带。我肯定从来没见过这人,所以他主动来帮忙有点奇怪,虽然也知道他蛮体贴、是个好人。
他大大咧咧来到跟前,我惊奇地发现这人其实还蛮有魅力。虽然从远处看似乎很普通,橘红色的鞋带甚至让他带点儿孩子气,可近看却是个身材昂扬、体格健壮的男人。他比我高了半个头,手臂又粗又壮。一双眼睛充满智慧又非常敏锐,大概没什么东西能逃得过那双眼睛,宽宽的下巴使他显得有些固执,偏偏微微上翘的嘴唇又让脸庞活泼起来。
他两三下将四散的苹果收拢放进袋子里,又将没有破的鸡蛋排放整齐,挑出破碎的鸡蛋壳一股脑到路边的垃圾筒。他拎起袋子,示意我走在前面带路。看到我还打算把地上的蛋清清理干净,快速说道:"不用管那些,天气预报说天会放晴。一会儿太阳出来,十分钟就晒干了。"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突然刮起冷风,雨滴劈里啪啦落下来。
"好吧,太阳没出来,不过雨水两下也能冲没了。"他立刻改口。
我笑笑,并没有移步,"非常谢谢,不过我能行,我自己拿吧!"他并没有将袋子给我,而是兴奋地说道:"早上听你拉大提琴真好听!没想到这么快就看见你,几率有多大?"我这才明白这人打哪儿来,心里那点儿警觉稍微放松,回道:"你在问我数学问题么?我猜是个天文数字。"早上提着琴盒来到会场,我盒子还没打开,先拿出手机查字典。这才学会'精算'这个单词,也知道那一屋子的人,估计个个都考过数学一百分。
"我想说咱俩特有缘来着,你早上的演奏棒极了!"我白他一眼,道:"你对音乐一窍不通吧!""嗨,我知道的也不少了。""比精算还多么?""我学统计,精算小意思。你们学音乐的有数学作业么?我帮你做啊!"我装作不信任的样子,故意问道:"你行不?我可是非A等不要。"他满眼笑意,"我想我们还没正式的见过面,"说着将袋子换到一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自我介绍:"卢恺威。卢,梁山好汉卢俊义的卢。"我点点头,"魏嘉,魏,隋唐好汉魏文通的魏。""你开玩笑吧,魏文通的本事比卢俊义差远了。""怎么?姓卢的想和姓魏的比试拉弓么?""那是甘拜下风,你的本事厉害!"卢恺威很坦白,还稍稍带着些侵略性,让我有些不太确定。我把一撮刘海自额上拨去,只能说:"谢谢,不光你的夸奖,还有帮我收拾烂摊子。""先别着急谢,你看你拎那么大的琴盒,多不方便啊!"他看我只是笑,继续说:"你知道,孔学谦是我哥们,我俩一个办公室。他也住在这里,还帮你搬过家呢!我也是举手之劳。"孔学谦是谁?名字有些印象,但样子已经模糊。不过,他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要是再一副提防谨慎的样子,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我倒不觉得卢恺威是危险分子,只不过家里实在太过寒酸,心里那点儿虚荣心不想在他面前丢份儿。虽说他是个陌生人,但毕竟是个帅气热心的陌生人。而且,他显然对我印象非常好,可我怀疑进了家门,他还能有相同的想法。
"哇,你很忙啊!"他的眼睛巡视着空荡荡的客厅和餐厅,还有堆在角落的无数储物盒。
看,这就是我担心的效果。他既然提到我搬家,就一定知道那是两个月前的事儿,可我直到现在还没开箱放置自己的东西。他如果只是询问的话,我会说我很忙,但他没问直接下了结论,听上去和'哇,你很懒啊!'一个意思。
我装着和他一起审视空荡荡的客厅,故作镇定地说:"我一直计划拆箱来着,当然啦,这样清洁的时候比较方便。"卢恺威笑笑,径直走进厨房,将刚采购的食品、生活品一个个归类,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柜子的放柜子。我有些尴尬,小说电视剧里通常是反过来的啊,女生收拾男生的屋子才对。早知道今天会有男生做客,我昨儿晚不睡觉也要把屋子收拾成五星级宾馆啊,这回可真够丢人了!
"搬家收拾屋子是件很麻烦的事,不过,显然你不是个居家型的人,如果需要--"嗨,给我留点儿面子啊,我也是有自尊的。"等一下,"我双手插在胯上,打断他道:"显然不是居家型的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居家型的人不会喝速溶咖啡,而且--"他指着我采购的一堆东西,道:"不会买那么多微波炉、烤炉食品。"说完,卢恺威也不客气,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桔子汽水,打开就往嘴里倒,看起来很受用。他的脖子强健,下巴有棱有角,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卢恺威的女人会是什么样?他会怎么对她?脱了衣服肯定特别火辣,也许再夹带几句粗话,直接压倒在桌上那种死去活来、没完没了的销魂。
好吧,我猜卢恺威是个大众情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生气地想,他是个万人迷,但他有什么资格对我吃什么、喝什么指手画脚,长得再帅都不行。
"谢谢你帮忙,耽误你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我礼貌地下逐客令,他应该听得出来。
"真想谢的话,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他好像就在等着我说感激,提议道:"让我带你出去吃晚餐怎么样?"我被他的邀请吓了一跳,嘴巴张开又闭上,目光从他的眼睛掠过肩头,然后回到脸上,不确定该往哪儿看。两人见面后他就开始挑我毛病,没想到态度会忽然反转。我把重心自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考虑如何回复。
我小心翼翼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卢恺威立刻问道:"为什么不?""我只是觉得不好。"我停顿一下,想着下半句怎么接,"嗯,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天啊,我还能再傻瓜些么!
"我当然是,但是......"他毫不含糊答应下来,又帮我说了个词儿,都是套路,熟着呢。
"你有老公?未婚夫?男友?""没,没,没。"我快速答道。
"你该不是同性恋吧?"我扬扬唇角,"不是,你要不要我去验个血?""听起来蛮有希望啊。"他的嗓音又恢复原先的低沉,非常性感,非常舒服,非常亲密。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刻意为之,但这声音,还有和声音相配的眼神,就像在传达我是这世上唯一的女人。这招应该非常管用,不止一个女人为此陷落吧。我有些恼火他的自信,而他的专注又让我莫名的困扰。
"你可别抱太大的希望。我是一个很冲动又很情绪化的人,对每件事都这样,性除外。"还是把话说开吧,简单直接。
"性是很严肃的事情,嗯?""你答对了。""好极了,我就是那种很严肃的家伙。"我警戒地观察卢恺威,"你该不是在消遣我吧?""嗨,你这话真令人伤心。我在赞美你啊!"我的脸上闪过一抹微笑,卢恺威有些疯癫、有些神经质。我喜欢这个样子,我自己也是疯疯癫癫的。
"而且我赞美你是有代价的。""喔,是吗?什么代价?"他想了大约几秒钟,道:"带我听你演奏怎么样?我是真心的,特别喜欢大提琴的声音,特想再听你演奏一次。""我觉得你的话很难令人相信。"我白他一眼,准备走开。
卢恺威握住我的手肘,"等一等!我发誓是真话,我真的想听!就在中秋节,学联有个晚会,我们正缺人帮忙么!"一阵扰人的手机铃声尖锐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该死,"我冲进门厅,从包里拿出手机,按停闹钟。"我有个家教,马上就得走了,赚钱更重要。""怎么回事?你缺钱交房租么?我可以借给你,我有钱。"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还是又看了看他浑身上下,他的夹克也许值五百块钱。卢恺威家里八成是做生意挖矿什么的,一边花着爸妈赚的,一边等着将来继承大笔家产。
我打了个哈哈,"算算术大概很好赚钱了。""一点也不好赚。"他向桌子边靠了靠,双手插在口袋中,"我爸妈有点儿钱。"跟我想的差不多,二世祖几乎到嘴边了。我快速将包背到身上,向门口跑去。
卢恺威跟着我,"你一直都这么忙吗?""这没什么,我一个星期有三个晚上要表演,两个晚上家教,然后还要上练习课……""听起来很充实。你喜欢这样吗?"自我有记忆以来,我的时间就总是不够用。我皱皱鼻子,快速说道:"当然喜欢.音乐是我的生命;我吃饭、睡觉、甚至呼吸都离不开音乐。"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