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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我会去看你的。”
曼娜说这话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猝不及防地出现的男人会给她带来什么,她一时并不知道,尽管他们是表兄表妹,但他却是她初恋的情人,而且他们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
少华好像也十分地理解,他把自己的电话以及宾馆房间号都给了曼娜,然后便走了。
望着那摇晃的高大的身影,曼娜的眼眶里头泛起两汪泪,染上了很深的天蓝色。而夕阳在这个时候变得又大又红,在湛蓝的背景上妖娆而又易碎,呈现出完满与挣扎的矛盾局面。太阳下坠的模样,靠那几根树枝是再也撑不住了。曼娜低下头回到了店里,愁绪在这个时候布满了她的胸腔。
华灯初上的时刻,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像碎金一样闪烁。曼娜走在坚硬而宽阔的马路上,与身边穿梭的成千上万的人群、车流相互融合。
临出门的时候,曼娜为挑选什么样的衣服踌躇了半天,经营了十多年服装生意的她,衣橱里的衣服多不胜数,但大多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一种较为淑女的,宽大、低色调,穿上给人的感觉是优雅端庄的;另一种则是紧身的带着股狐气的小衣服,穿上后显得性感。她选择了后者,而且基于一种说不清的缘故,她还是把一套崭新的粉红色的内衣裤穿上。
紫色唇膏和眼影,配上豹纹手袋,一路上,不时有人回头驻足,像曼娜这样结了婚、育过孩子的丰韵少妇,抛弃了青涩的纯真,如同让什么助长剂刺激滋润了一样,使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突然之间开得粉雕玉琢、流霞溢艳。此种效果的产生,当然是曼娜的天生丽质,但也不得不归功于眼下流行的那些高级服装。
服装对某些人来讲,效果不太显著,适得其反时还会使人讨厌。可对曼娜来讲,质地精良、时髦开放的服装,不是裹住她的肉体,而是使她的肉体更加散发出光彩、美艳和那使人昏迷的诱惑力。曼娜决定做一回榜样。捋捋头发,挺起胸,弄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做得似乎过了,一脸的含英咀华。她迈开步伐,尽量走得沉稳些,但地面不肯配合,整个城市都在往下陷,道路与脚掌之间多了一段距离,多了一层空虚。
少华住的是这城市最高的那幢大楼,最顶上的那一层是旋转餐厅。以每小时一周的匀速,缓慢地转动,人就像坐在时间里似的,与时间一样寓动于静,与时间一样寓静于动。城市在脚底下,铺排而又延展,整个城市仿佛就是以这幢大楼为中心的,随着马路的纵深向远方辐射。许多高楼竖立在四周,它们与这幢楼一起构成了城市。
现在城市就袒露在少华的面前,使他既觉得自己生活在城市的中心,又像生活在城市的局外,这样的认识,伴随了眩晕与恐高感,少华认定只有在这个地方约会自己初恋的情人,才配有这样的好感觉的。
餐厅里面的明亮和外面的灰暗,使玻璃幕墙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坐在窗户旁的少华,以及其他的客人和枝状吊灯,好像外面还有一个餐厅似的。
少华瞧着玻璃上映出的餐厅,用眼角的余光搜索着其他的食客。只见曼娜光彩动人地由侍者引导着来到这个座位,一路过来,她无暇顾及周围有些什么人。
略微低着头、轻垂眼帘穿过其它餐桌,连走路的姿势也多少表现出了怕遇到熟人的心虚和胆怯。
少华起身为她搬过了椅子,曼娜很得体地双手掩住裙摆坐下,她说:“我是吃过饭过来的,你自己点菜吧。”
曼娜穿的是一件白底碎花、很紧身的无袖衬衫,领口敞得很开,两个乳峰有半边肆无忌惮地鼓在那儿,乳峰与乳峰之间挂了一件小玉坠,很俏皮、很休闲的样子。即使坐着不动,她的那道乳沟也能起到一种先声夺人的效果。她仰起脸,对一脸痴呆的表哥说:“哈,不认识我啦?”
少华从坐下去的那一刻,脸就已经红了,这一刻更是慌乱了,文不对题地说:“哪儿,我只是出汗太多了。”
小姐递过来一杯雪碧,冰镇过了,干干净净的玻璃壁面不透明了,有些雾。
“曼娜,这些年你是怎样过来的?”
曼娜莞尔一笑,顿时使少华觉得轻松了起来。“挺好的。”曼娜强打着精神,把说话的声音提到了近乎喧哗的程度。
她要让对面的男人看出来,她热情洋溢,她还心平气和,她没有丝毫不甘,没有丝毫委屈,她的心情就像用熨斗熨过了一样平整。她不仅是最成功的母亲,她还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最甜蜜的妻子。
少华静静地听着,然而他也并不总是这样宁静。他在倾听曼娜说话的时候,有时会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他一激动,就更像当年那个热情的表哥了,有些语无伦次。他说话的嗓门很大,歪着脑袋,目光里头全是追忆似水年华。
这么些年,他是怎样过来的,他想他应该死,后来,竟一次又一次犹豫了。
他责怪自己的软弱。二十年前,他说什么也应当死去的。一个人的黄金岁月、美好的感情被掐断了,其实比被杀死更让人寒心。这些年过来,他是力不从心地活着,处处欲罢不能,处处又无能为力,真的是欲哭无泪。
说着说着,少华竟流起了眼泪,激动的眼泪使曼娜的眼里也闪烁起很亮的泪花,似乎有一种郁结已久的东西化开来了,需要克制、需要忍受。她的眼里有一种极度宁静的丧心病狂,像盛夏里头油亮的树叶,在微风的黄昏翻动不止,发出一片又一片锃亮的植物光芒。最后,不知是谁先提出,也许根本就没有谁提出来,少华就一伸手攫住她,几乎像银行抢劫犯那样不由分说,把曼娜飞快地拎出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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