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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 / 2021/05/12 14:48 / 1342 / 22
云舞月扬


(1)
  当天刚开始下雨的时候,陈六正走进高家店的正门。
  天气因为雨的关系变得有点冷,但是店内的气氛却是热火朝天。一伙军汉光着膀子,吆五喝六的正在执色子关扑,还有些坊内的闲汉地痞也在跟着下注,分了几桌正玩得痛快。这些军汉们脸上大多刺着金印,粗壮的身上纹身花绣刺虎刺鹰的一大堆,看系在腰间的军袍服色,有禁军也有藩军,还有些是巡检弓手。
  军纪在这里并不存在,因为这个勾栏是专门做军中士卒的生意的。敢来洪德寨这等兵危战凶之地做生意的商贾,本身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多是不怕死的亡命徒。自仁宗庆历年以来,朝廷和西贼党项叛匪数十年交兵,环庆路作为和西夏接壤的前线历来都是兵火荼毒的重灾区,人命贱如草,而洪德寨在环庆路亦算前线,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事实上,洪德寨内大小六十六间店铺,都是作军队生意的。要么是回易走私,要么是放高利贷,要么是勾栏,而他们背后的东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堂堂的大宋禁军。
  陈六走了进来,看见人群涌动,便往旁边凑了凑。凑到了一伙军汉身后,堆着笑脸答茬。
  那伙军汉正耍得来劲,没人理他。当兵的,尤其是西军里当兵的,大多经历过战阵,见过生死,知道自己有今儿个没明儿个,也不在乎那俩钱,关了饷之后便吃喝玩乐。一把把的铜钱堆在桌上,只见那庄家把色子一摇一放,顿时有人大声咒骂有人喜笑颜开,笑闹声乱哄哄的响成一片。
  那坐庄的军汉喜滋滋的把钱搂到怀中,才抬眼看了一眼陈六。
  「你这鸟人来做甚?」
  陈六也识得此人,嘿嘿笑着说道:「三哥请了,不知唐头儿……」
  那唤作三哥的军汉也知道陈六这闲汉近来与都头有些来往,不过这倒不关他的事,他现在眼里只有眼前那堆得好像馒头似的铜钱。他不耐烦地往后院一指,「唐头便在后面消遣,你自去寻他便是。」
  那陈六点头哈腰的和这班丘八粗赔见过礼,便往后面走,刚到后房,却听见动静不对,只听得阵阵女人的浪叫自门后传来,他侧耳听了一阵。暗暗啐了一口,骂声晦气,便又转身退了出来,只是靠墙角站着,再不言语。
  若不是这些赤佬们把持着延边回易的商路,鬼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一个个脸上刺着金印,看就是杀千刀的短命鬼。
  不过也因为这些贼配军们,自己才能有利可图。历来战争,都是最能让人发财的。
  先帝神宗皇帝在位,一心要平灭西夏,恢复河西汉唐故地,陕西五路几十万官兵同西夏一打就是十几年,其中既有王韶开拓熙河、种鄂复绥德的辉煌大捷,也有五路西征、永乐城这样的惨败,为了补贴军费,朝廷下旨允许边军回易以补充军用,这道旨意在陈六看来,真是朝廷这些年干的唯一一件真正的好事。
  就因为这道旨意,他才从原来一个地痞无赖变成拥有现在的身家的陈大官人。
  六年前神宗皇帝病逝,大宋朝廷换了新的赵官家,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相公作了大宋朝廷的新宰相,要行什么元佑更化,说是要同西贼停战和好,把元丰四年大军西征时收复的国土再割给西夏,重新给西夏岁赐,这样就不用打仗了,大家都不用再吃苦了。
  说的倒是挺好,但是地也割了,款也赔了,兵也撤了,也不知道朝廷那帮相公们是怎么搞的,西贼的侵攻反而比以前更加猖狂凶恶,去年一年之内三次入侵,大掠环庆、泾原诸路,党项前锋游骑甚至公然深入到了庆州境内,今年西贼的韦州静塞军司又在没烟峡大肆修筑堡寨,集结擒生骑军,很可能是准备再次入侵。
  而朝廷这边熙河路也在修筑定远城,显然是准备对西夏采取报复行动,这下任谁都知道朝廷行的元佑更化算是自打耳光了,不过对于陈六来说,这又是发财的良机,不打仗了,他靠什么发财?
  后房内。
  唐云和他身下紧压着的妇人都是赤条条一丝不挂,两人互相紧紧搂着,肉体淫靡的压挤绞缠在一处,翻滚着在床上纵情折腾。女人结实修长的双腿在男人的侵略下淫荡的左右张开,紧夹着唐云的健腰,双脚互相勾着,一身性感丰满的白肉在男人大手有力的揉磨下颤动着,留下片片红痕,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随着男人的动作纵情吟哦。
  「哦……哦……哒哒……亲哒哒……哦……」
  男人气喘如牛,将全身重量紧压在女人的双腿间,双手兜住她的屁股,猛力往里挺动,将床铺晃压得吱呀呀乱响,还有淫靡的肉体汁液研磨的粘响。女人的双手搂着男人精赤健美的脊背,伴随着阵阵的袭来的快感,指甲不时地扣进肉里。
  这女人乃是个暗娼,借这个勾栏卖身糊口,她男人是本地的一个无赖闲汉,吃喝嫖赌全沾,家当败光了之后便靠浑家做皮肉生意养家,此刻正在前面给人帮闲。边地军州市井之内多的是这样的鸟人,只因官兵与西贼常年交战,兵祸连结,边民们朝不保夕,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这场漫长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也许明天战争就又爆发,自己便会命丧沙场,命都顾不住,谁还在乎出卖肉体呢。
  谁会知道党项狗贼下一次杀到家门口时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活一天便算一天。
  看不到未来的情况下,能在乎尊严名节的人就太稀少了。
  「你个淫妇……呼……呼……看爷爷如何炮制你……」
  唐云汗流浃背,猛力的挺动着身子,享受着和女人肉体厮磨绞缠的快感,这女人的里面早就湿的一塌糊涂,自己那粗壮的肉茎在里面舒服的搅动着,每次都能抵到卵眼的深处,干的猛了,在里面磨的这娘们阵阵发浪,一阵阵的淫水往外尿。
  「起来……」
  女人肥腻的腰肢被男人的大手兜住,轻轻一提就给提了起来。她的下面被塞的满满的,这男人的本钱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此刻这要命的东西让她下面淫水直流,阵阵酥麻的快感好像海啸一般将她吞没,她顺势起来,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双腿绞缠钩挂在男人的腰上,屁股悬空往下一沉一座,湿漉漉的肥厚肉穴便将那销魂的肉棒槌又吞进了体内。
  男人咬着牙呼吸着凉气,赤脚站在地上兜着女人的胴体悬空猛顶,一连串不知是尿还是淫水的液体顺着两人结合处滴落满地。皮肉拍击之下阵阵细小水星四溅,怒张的肉茎不停的被吞入女人的湿粘阴户,带的里面的暗红嫩肉时不时翻出,上面还带有白色的粘液细丝。
  女人的屁股被撞得掀起阵阵肉浪,这些军汉们个个都是粗鲁汉子,力气大得惊人,在她身子上发泄一次往往要把她折腾得腰酸腿软,而这个唐都头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别看生的眉清目秀一幅好皮囊,但是下面的肉根却是好大一条,力气也是最大,抱自己这百多斤的身子就像抱着小孩一样,连续颠了数百下,面不红心不跳。
  但也是因为如此,她才最爱这个年轻的都头,有时她想,为何自己不是他的浑家,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不知哪家的女子有福给他做了浑家,那真是夜夜春宵,想想都觉得爽快。
  唐云粗喘着搂着女人的屁股,这么悬空弄着,女人体内的嫩肉绞缠着他的阳具,箍着肉茎来回研磨,那滋味美妙之极。这城内的勾栏瓦舍暗娼土窑多达四十四家,但是就是这家这个孙二娘的滋味最爽,床上风情万种不说,还生的一幅好皮囊,杏眼桃腮瓜子脸,体态风流妖娆,嫁了那个张青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想想就让人嫉妒,越嫉妒就越想让人猛干上几下,他抱着她的屁股把她放在桌上,低头吻住她大张的红唇,身体搂紧贴紧,忍着快感猛力往湿肉里挤插,似乎想把里面最后一丝淫水也榨出来。
  女人终于力气不济,被男人折腾得身子也软了,腿也耷拉到了两边,唐云越是发性,又将女人抱起,直接站着抵到了屋门上,忍着最后的快感用力猛顶,女人的腿间已经湿的跟失禁了一样,第五次也是最强烈的高潮很快来临,身体痉挛的抽搐起来,失去力量的双腿再次盘紧了男人的屁股,指甲抠进了男人的肉里。
  唐云猛颠了两下之后,只觉得一阵海潮般的快感直冲后脑,用力一顶之下,竟将房门撞倒,两人赤条条搂抱着跌出门外,唐云跌到后依旧压着女人,带着跌到的势子一下顶到了最里面,之后大鼓大鼓的阳精喷涌而出,完全灌满了女人的内阴。
  前面的人听到动静,有的探头出来看,见状都是哈哈笑了起来,唐云一点也不在意,依旧那么搂着女人,直到自己把最后一点精液也挤了出来,排进女人肉体的深处之后,才喘着气不动弹了,女人的身体也渐渐的平息下来。
  此刻好些军汉闲汉都探出了头来看热闹,那张青初时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急忙窜到后面来,看到这情况也是一愣,脸上阵红阵青,不知自己浑家有没有事。
  虽然自己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当王八了,但是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干的高潮到了失神的状态,从床上干到地下,从屋里感到屋外,连房门都干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趴在院子里达到高潮,他的脸上也不好看。
  「都头,这是……」张青勉强赔笑着向往前凑。
  「娘的,看什么看,莫不是讨打!」唐云大大咧咧的站起来,胯下那根肥硕阳具还沾着女人体内的粘液,油光水亮的,随着他的动作滑稽的摆动着,他一把拉起忙不迭捂身子的女人,转身进了屋,顺手又把垮掉的房门扶了起来。
  哄笑声中,众人又回去赌钱去了,只剩下张青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脸色白的好象张纸。
  「都头,你真是……奴家还有何脸面……」孙二娘在房内手忙脚乱得穿着衣服,没口的埋怨。
  「怕个鸟,你又不立贞节牌坊。拿着,爷赏你的。」说着自腰中褡裢里取出一吊铜钱,扔给孙二娘。接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腰中一摸,脸色变了:「我的玉佩呢?」说着便在床上翻找起来,定是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不知掉落在哪里了。
  翻来翻去,总算找到,唐云长出了一口气,仔细察看。
  只见那玉佩乃是蓝田玉雕成,通体温润光滑,乃是一只独角兽的形状,只是在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云」字。
  「幸好没有摔坏。」唐云喃喃自语,小心的贴身收好。
  「都头这玉佩看起来不是凡品啊。」
  「家传之物,我和我兄弟各有一块。」唐云心情愉快,话便多了。
  「都头还有个兄弟,倒不曾听都头说起。」
  「你打听这些做甚?」唐云翻眼看了看她,穿好衣服站起来,仰天呼出一口浊气,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舒泰,欲火发泄完了之后人总是特别的轻松。
  到了前面,众人看见唐云出来了,顿时哄笑连连。一个个怪叫唐都头好本事,唐云嘿嘿笑着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看见墙角的陈六,他对他招了招手,陈六笑嘻嘻的凑上前来。
  两人出得店外,到了个僻静处。
  「你来做甚?某家不是说了到了日子自会支应你。」
  「都头息怒,实是小人的东家等不得了,只求都头给个实在日期。」
  唐云脸一沉刚要发作,那陈六眼明手快,手中塞了一物,唐云一看竟是一个银饼子,怕不有十两重,顿时面露喜色。其时大宋朝廷行的是铜钱,这金银之物要么为富户收藏,要么就是给了辽夏岁币,等闲难的一见,看来这陈六的东家,出手确实大方。
  「你须知,这干的可是杀头的买卖,一旦吃那些御史相公们知道了,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别人做不得,到唐都头这里还不是小菜一碟。这洪德寨到肃宁寨、安塞堡、乌兰寨百十里边地,便是折太尉说了算。咱们大宋朝,谁不识得河东折家将的威名,唐都头乃是折太尉的牙兵都头,谁敢不卖个面子。再说这回易之事,几十年前便有了,朝廷惯例而已,又算得什么大事。当年范文正相公都作得……」
  这倒是实话,自从神宗朝熙丰新法行了将兵法之后,宋朝将领对手下军卒的控制日益加深,尽管后来元佑更化尽罢新法,但是军队有军队的对策,不是朝廷一道旨意就能搞定的。从洪德寨到肃宁寨,还真是一言堂。洪德寨和乌兰寨还好些,多是禁军把守。肃宁寨那里乃是环州慕家藩骑的首领慕化驻防,藩部本就纪律散漫,再去回易,肃宁寨现在已成无法无天之地,就是因为有折可适罩着,才一直没人去管这个事。
  不过话却不能明着这么说。
  「你懂个屁,现在章经略相公总领环庆路,早就下令只许和青唐吐蕃羌部回易,何时允许和西夏回易了,莫忘了西贼正和咱们开兵见仗,这叫资敌,抓住便是死罪。」
  「是是是,小人糊涂。」
  陈六点头哈腰,净说好话,心中却是冷笑。陕西的边将,哪个屁股是干净的?
  暗中都做着回易生利,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和西夏也有暗中来往,两边打仗并不妨碍底下的人各取所需,只要只要战争一天不再次全面爆发,这种走私就将存在下去。
  折可适虽然号称名将,但是暗中也遣自己的亲兵回易,自己能搭上你这条线,就说明你干净不了,还装什么蒜。
  唐云斜眼看着陈六,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这回易说起来不算什么,朝廷的公使钱,封桩钱都公开发到边将手里当本钱去做生意去了,没人会真的在乎这个。
  但是自己的行为却有些出格,那可是上千匹的绢,不比平常小打小闹,这么大的数目听起来可有点吓人。
  朝廷历年来都有钱荒,再加上边境有回易的需要,每年的军饷很大一部分都用绢代替,成几十万匹的绢一批批得发往边军手中,边军由此变卖生利,补贴军饷。而他因为替折可适暗中做着这种生意,所以得以便利为自己谋些利益。
  绢发往青唐吐蕃等地,一匹得利四贯钱。他便暗中勾结这陈六,由陈六出钱先将这绢买下,前前后后有千余匹绢,得钱四千多贯先交上去充账。之后在暗中将陈六手中的绢运往西夏境内贩卖,因连年交战市易断绝,此物西夏境内奇缺,千匹绢可换得良马二百多匹,这二百多匹马或运往内地或就地卖给军队,一匹良马可得钱上百贯甚至数百贯,乃是实实在在的暴利。
  如果军队主导的话,得了良马自然可以用于操练骑兵,或者贩卖生利补贴军资。但是唐云现在是背着别人用军队的绢转手来为民间商贾生利,军队得不到好处,所以完全是挖军队的墙角给自己找好处,这要叫人知道可不是说笑的。军队作为一个利益共同体,最恨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
  再加上自己的上司是折可适,这位爷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宋朝的武人,没有不知道河东折家将的。北宋初年,有杨家将、呼家将等显赫一时的将门,但是到了现在都没落了。到西夏崛起,范仲淹、韩琦等名臣总领西北军事,白手起家艰难经营起了庞大的西军,其间也出了种家将、姚家将等「新贵」,但是其底蕴也没有折家将那般深厚,毕竟这是大宋朝唯一允许存在的藩镇,而且是代代出名将、代代有人死于王事的藩镇。
  而折可适,便是折家这一代当中最耀眼的将星。
  当年年纪轻轻,便被名帅郭逵视为「真将种」,补入御前侍卫班直,后随种鄂出塞巡边,当时种鄂夜渡大理河,攻克绥德,大破西夏,为宋军报了好水川之仇,西夏恨之入骨,探知其出塞,便选骁将隈才浪罗潜入鄜延路邀击种鄂,折可适单骑迎击,刀斩隈才浪罗于马下,持其首级而还,一战名动西陲。后来五路西征之时,以横行正使的身份独领一军,先破西贼于三角岭,再破敌于米脂寨、又破敌于蒲桃山,元丰五年先克金汤城,再取霞卢城,朝廷特旨嘉奖,将霞卢城改名洪德寨命他驻守,在西军中有常胜将军的外号。
  这样杀人如麻的铁血将领,心都是用冰块雕成的,若是有人惹恼了他,他决不会手下留情,哪怕自己有多大的功劳也没用。
  唐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会不会惹恼他,但是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陈六瞅着唐云,他不相信这个贼配军会放弃到了嘴边的肥肉。为了那每匹马十贯的抽水钱,换了他他杀头也干了,那可是俩千多贯,在这里这就是天文数字了。
  「也罢,便把脑袋压上去关扑这一回。回去告诉你东家,十天之后子时,我在南门外十里青沙沟马铺等他。」
  夜深,洪德寨城内宵禁。
  陈六的身影出现在高家店的院内,张青和孙二娘一改早上的神情,三人在屋内密谈。
  「总算是松口了,看在两千贯的份上,谁能站得稳。」陈六说起唐云时,一脸的不屑。
  「那战马要何时才能到手?」
  「十日之后便去交割,届时你们通知大龙头,做好接货的准备。只要有了这几百匹战马在手,河东河北西京的绿林道,就得奉咱们红莲会为瓢把子,官兵咱也不惧。到时候再招兵买马,大事可期啊……」
  「那唐云真的和夏狗那边有勾当?」
  「我打听清楚了,这唐云原本不是汉人,是西夏那边逃过来的汉奴撞令郎,只因通晓西夏言语,才给折可适收为亲兵,专门为了他打探西夏军情的。我跟着他去过几趟,那边的西夏狗真的和他有交情。」
  「他是个西夏人?」孙二娘一皱眉头。
  「这些时日苦了二娘了,此时我已禀报大龙头,日后必有嘉奖。」
  十日后深夜,青沙沟马铺。
  四十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满载着货物在山路间行进。深夜间不敢举火照明,只有借助天上的月光摸黑前行。自从章桀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之后,一改神宗朝时的那种动辄十几万人大兵团出塞得战斗风格,开始对西夏零敲碎打步步蚕食。
  章相公极力鼓吹「筑堡浅攻」的战略,每占一地必筑城堡,然后选拔精锐骑兵扫荡周边,之后五里一堡十里一寨的往前推进,整个环庆路遍地堡寨,而据点外围明暗马铺更是数不胜数,如果没有知道内情的军队人士带路的话,这种规模的车队想避过宋军的监视网是不可能的。
  而此地属于折可适的防区,而唐云又是折可适的亲兵都头,所以唐云恰好就属于熟知内情的军队人士。他带着车队慢慢前行,七绕八拐,而今天晚上的马铺暗桩似乎也松懈了,诺大的车队竟然慢慢渗透过了宋军的防线。
  闪过一片树林,前面出现了被挖的横七竖八的深坑壕沟,还有人为放倒的树木石块,看样子是一道人为的分界线,道路被破坏的非常厉害。唐云举手示意停下,扭头对陈六说道:「此地已是边界了,再往前便是夏狗的地盘,车队是不能过了,咱们需步行前往。」
  陈六以前虽然跟着唐云到过夏境,但是仍然害怕,脑门上汗珠已经下来了。
  唐云在前引路,翻过那些壕沟木石障碍物,前方便是一条小路,这里是西夏静塞军司的防区,前面不远便是静塞军司下辖最大的据点尾丁屯,每次西夏入侵环庆路,这尾丁屯的屯兵都是入寇的先锋,双手沾满了汉人的鲜血。而且此地还是西夏臭名昭著的擒生部队的主要活动区之一,平时隔三差五就要越境打草谷,呼啸来去掠汉人为奴,边民对其恨之入骨,宋军对这个据点也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陈六跟着唐云提心吊胆的走了一阵儿,周围全是山石林木,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仿佛周围藏着无数的人,随时随地会跳出来给他们来一箭。
  「到了。」唐云突然停下脚步,陈六差点撞到他身上。
  在看前面,黑乎乎的耸立着一个高大的建筑物,这便是尾丁屯设置在这里的烽火台。近年来宋军的「筑堡浅攻」之策成效显著,西夏不怕宋军大兵团长驱直入,但是对这种步步为营的蚕食攻势十分头疼,被迫也学宋军在边境要地修建烽火台,不过显然不善筑城的党项人只学了个皮毛,诺大的尾丁屯只有这一个烽火台,而且修得十分高大,跟个小城堡似的,里面装个二三百人估计没问题,但是平时只有二十多屯丁驻守,这情况唐云是早就弄明白的了。
  陈六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座烽火台,但是心中已就不由自主地升起敬畏之情,实际上,凡是在陕西边地讨生活的边民们,谈起西夏都是又恨又怕,毕竟这是宋朝这个人口数千万的强大帝国耗费几十年却无可奈何的对手。
  前面黑暗中闪出数条人影,接着烽火台上的台窗处,有人打出了灯笼。
  借着亮光,能看得清楚面前的四个人都是西夏屯丁的打扮,穿着生铁牛皮甲,腰挎长刀弓箭,脑袋上的发型是令人恶心的秃发,好像倭人的河童妖怪。不过这些家伙都是熟人了,为首的那个是个小首领,张嘴对着唐云便是一连串的西夏话。
  陈六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唐云也没给他翻译,只是自顾自得用西夏话和对方对答,你来我往说了一阵之后,只见对方哈哈笑起来,显得甚是欢喜,过来还给唐云行了个礼,看样子很是亲密,而唐云拉着他的手也是一付多年老友的模样,然后对方回去之后,唐云跟陈六说:「他们答应了,五匹绢换一匹马,咱们的大车过不来,他们同意到边境那里去交割。」说完,只见对面的一座小山后面,大群的马匹被人赶过来了,接着烽火台里的屯丁们也都出来了,帮着赶马群,一起到了那堆人为的障碍物跟前。
  现场的气氛相当怪异,互相交战的两个国家的军人,隔着一堆垃圾山般的障碍物,一边互相戒备一边开始互相做生意,这边数够五匹绢交给那边,那边便牵一匹马过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全部数目点清,黑暗的天幕已经有点开始发亮。
  「该走了。」唐云催促道。陈六带来的人里面看样子有牧民之类的人,驱赶引领着马群一起朝回走,但是这次他们走的并不是来时的路,唐云并不在乎,交易完成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现在已经没他的事了,除了收钱之外。
  两千多贯,自己肯定是无法独吞的。那些马铺里的夜不收们,他们既然这么配合,肯定封口费是少不了的。还有肃宁寨的藩兵们,这帮杂碎昨晚撤掉了巡哨的游骑,这笔辛苦费也得给。还有亲兵队的同胞们,他们要帮自己打掩护,胃口也小不了。
  想来想去,几乎周围所有的人都得打点,不知道这两千贯最后能剩下多少?
  能剩下三成唐云就心满意足了。
  最重要的是,那位折可适大爷……
  等回到洪德寨的时候,唐云依旧是两手空空,半路上他和陈六带来的人已经分手,他们带着马群走了另一条小路取道回环州,唐云不知道这帮马贩子究竟走的哪一条路竟能让如此庞大的马队避过官府沿路的关卡,不过西北道上马贩子多数都与绿林马贼有联系,这些马贼平日里出没山林之间,确实知道一些平日不为人知的秘径小路,自由出入两国边境,甚至自由出入兴庆府都不是难事。
  两千贯铜钱重量实在太重,装箱也得好几大箱,根本不肯能随身携带,陈六约定好了回城之后用等价的金银付账,唐云不知道这帮人哪来的那么多金银,但是他没兴趣刨根问底,赶来边境走私的商人们大多都是神通广大之辈,到时候收钱再兑成铜钱或者别的什么硬通货也一样,反正军中那帮人渣们分账也不急于一时。
  他倒不觉得陈六会赖账,因为唐云觉得这些人可能想做长久的买卖,一旦失了信誉,边境上将再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以军队的力量做到这一点完全是轻易而举的事。再说对方有一千贯的押金在自己的手上攥着呢。
  到了城门口,此时天色已亮,城门开放,军民进出熙攘。唐云眼尖,看到门口的门军比自己离城时多了数倍,而且城外还有些自己不认识的军士在那里歇马。
  看他们打的旗号,竟有环庆路第六将党万,还有第二将刘所,这都是在环庆路各霸一方的土皇帝们。而哲可适乃是环庆路第七将,更是经略使章桀的心腹爱将,这帮人凑到一处,定是有什么军机大事要商议,联想起最近风传的西夏正在韦州集结兵马、没烟峡大兴土木,说不定便是来这儿商议对策来了。毕竟环庆路诸将中,哲可适乃是当之无愧的智勇第一。
  是要重新开战了吗?或许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眼看着陈六进了城门,唐云特意拉开了一段距离才进城,将通行牙牌和令箭交给门官验看,他这几天轮到出城巡更定铺,是领了令箭的。回城得回官衙缴令,之后再找机会去寻陈六拿钱。反正这厮必定会返回城中,并不急于一时。
  结果正在城门口时,却见对面沿路来了一队牙兵,领头的正是自己的同僚兼好友,牙兵左都的押官高龙,看见自己之后面色有些古怪。唐云心中不由一动,却见高龙快步走到自己身边说道:「唐云,太尉有令,着你回城之后便去参见,这便去吧。」
  唐云笑道:「五哥,何事这般着急?我看外面那些军士,多是党将军和刘将军的部下,莫非太尉传我是有要紧公事吩咐?」
  高龙脸色不豫,朝他打了个眼色说道:「太尉有何公事我如何得知,快走快走。」
  唐云一看便皱了眉头,这高龙乃是他的好友,又是同僚,平日里他捞到的钱财也有一份是给他的,看他这样子,怕是有些不妥。
  接着回头一看,却见高龙带来的牙兵们竟然分散站在自己的身侧,隐隐形成了看押的姿态,立刻就知道自己的事终于曝光了,这些人就是折可适派来招呼自己的,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各个都是武艺出众的精英。
  看来是真的了,以这帮人的本事,有两三个人自己就只能甘拜下风,现在有十个人,再加上个高龙。
  该来的始终要来吗,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唐云心中长叹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任高龙他们押着走向官衙,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坊墙后面的陈六看了个分明。
  这是怎么回事?陈六也非等闲之辈,吃绿林饭的,眼力不好就活不长。眼看唐云似乎是被人给押走了,虽然没上铁索,但是看那架势绝对错不了。难道这狗官的官司犯了?这可大大的不妙,自己好不容易走通了这条路,上下打点,眼看着就要断了?他是不是因为这同西夏回易的事吃官司呢?难道这厮真的要给砍头?
  唐云这狗官死不死他倒不在意,但是这厮现在是唯一一个愿意并且有门路同西夏回易的武官,并且有权有势,能罩的住他们。他们还指望能通过他多搞几批战马呢。
  而且他会不会把自己咬出来?陈六几乎肯定一定会。
  但是自己又不敢确定唐云一定是因为此事……现在最明智的决定是赶紧离开这里,但是如果自己是误会了,唐云肯定会认为自己是赖了账跑了,好不容易接上的线就断了,而且自己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怎么办?
  陈六正在发急,突然背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一惊,回头看时,却见身后站着的却是一个健壮的中年男子,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上是一个行商的打扮。
  「大龙头!」陈六顿时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男人做了个隐秘的手势,陈六心道正好,这事正好跟他说。
  「大龙头,刚才……」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男人举手示意他闭嘴,「收拾东西,马上离城。
  这条线就此断了也不打紧。」
  「这……这样便走,是不是太可惜了……」
  「我适才在城内看见了章桀那老贼的心腹家将,只怕他是已经察觉我们的动向了,抓这个姓唐的狗官绝不是无的放矢,为了区区几千贯不值得这般冒险。反正马匹已经到手了,以后再找路子也不迟,我苏延福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也不靠这些狗官成事。」
  「章桀那老贼!」陈六低声惊呼,随即咬牙切齿,苏延福原本是荆州一带有名的巨匪,占据天王山,一手创办红莲会,人强马壮,官兵碰见这帮土匪也要退避三舍,原本荆湖路那些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们都听他的招呼,在绿林当中乃是有名的魁首。但是后来章桀提点荆湖北路刑狱,对这些绿林盗匪们痛加清剿,死在他手里的绿林人数不胜数,苏延福被章桀剿的老巢都丢了,在南方站不住脚,最终流窜到了北方,现在慢慢的恢复了元气,但是听到章桀的名号,仍然心惊胆颤。
  「早晚有一天,将这老贼拿了千刀万剐。」
  「大龙头,若是如此,只怕咱们的退路也难保了,章老贼现在经略环庆路,环州也是他的地盘,咱们的马队二百多匹马,这么大的队伍,只怕……」
  「这倒不必担心,此地藩部众多,这些藩子大多从小在山林中长大,熟悉很多隐秘的道路。我已从中收买了一个名叫孟真的藩官,此人熟悉一条秘道,可从此地直接行至环州南门外的山里,不必走官道。」
  「难怪高七他们不进城直接往山里转,原来大龙头早有安排。那张青和二娘……」
  「大家一同上路,这些日子委屈他们两个了,布置好的伏棋却没用上,白吃了那么多苦。」
  「大龙头,那个藩官孟真靠得住吗?」
  「他若靠不住,现在报官拿了我们岂不是功劳一件,再说这藩部与咱们汉人不同,他们又不是宋人,平日里目无法纪惯了,对官府并无效忠之心,只要给钱什么都干。反正咱们只劳这厮给咱们带路,没用处时,一刀杀了便是。」……
  
  夜色降临,环庆路起伏的山川在月色下蒙上了一层皎洁银霜。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天月也不黑风也不高,但是唐云的心情却是想杀人。他走的还是那条老路,身后跟着的队伍比上次小了很多,一百匹绢,五辆大车,十三个人。
  没人知道上次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听说这事的人觉得他还能活着都很奇怪。唐云私下里通敌回易的事肯定是露馅了,以折可适那森严的军法,还有现在环庆路的主帅章桀那杀人不眨眼的性格,这样顶风作案的人正好拿来杀鸡儆猴。
  但是唐云现在还好好活着,这就不能不引起一些人的猜想。
  有人觉得折可适可能是看上了和西夏回易的丰厚利润,现在叫唐云继续出来做买卖就是证据,只不过现在没有底下人捞钱的机会了,这叫大鱼吃小鱼。
  有人觉得折可适惜才,这唐云为人精明强干,一身枪棒武艺在胞泽中十分出众,现在二十出头就在牙兵里当都头,折可适曾说过此子将来能做到他这个位置。
  眼看宋夏又将展开大战,正是用人之际,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说得过去。
  不管别人怎么猜想,当事人自己却是和平常一样轻轻松松。
  「到了吗?」有人低声问道,来的十三人全都身手矫健,大步流星,而且一路上话很少,这么远的路仍能保持队形和纪律,一看就知道是军队里的精锐。此次奉命押车的人都是从折可适的亲兵里选的久历战阵的老手。
  「快到了。」唐云头都没回,自从他当年从西夏逃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麻木了。但是现在,他感觉他的心里好像开了锅一样,那种难以抑制的激动让他不敢多说话,因为他怕别人听出来。
  前方,尾丁屯烽燧隐约露出影子。
  烽燧上,雷丁密兰扒着垛口望着东边的方向,唐云又传来消息,今天又有利市可发,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
  雷丁一族乃是个党项小部族,对他们来说,与庞大的东朝作战不过是生存的手段而已。他们需要东朝的财货粮食来养活自己的族人,如果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也能得到这些,何乐而不为。静塞军司乃是仁多族的天下,西夏十二监军司掌权的都是豪族大姓,他们这些小部族只有供人驱使的份,每次于宋朝开战,都是他们这些小部族冲在前面当炮灰,而那些大部族则在后面跟着捡便宜。
  当然雷丁密兰没能力改变现状,但是小部族自有小部族的生存之道,一边是西夏,一边是庞大的东朝,他们夹在中间,只有左右逢源才能生存。宋朝是西夏的敌人,是仁多族的敌人,但不一定是雷丁族的敌人,尽管雷丁族现在也是西夏的一分子。
  白上国作为部落组成的国度,部族才是第一位的。
  嵬名族的王位,自有他嵬名族的人去操心。我们雷丁族需要生存,没有必要对你们誓死效忠,反正贪婪的仁多一族总是把我们这些小部族安排在危险的地区替他们做挡箭牌,就像这里,一旦开战,这里肯定是首当其冲的攻击目标,如此用心险恶,我们又何必对你死心塌地。
  「来了。」眼看着熟悉的身影出现,雷丁密兰一阵兴奋。
  「雷丁密兰!」下面是西夏语的大喊,确实是唐云。今天带来的东西不多,这倒正常,上次千多匹绢自己还没消化完。他们不就是要马么,党项人别的不多,就是马多。
  「下去看看!」雷丁密兰招呼守烽燧的人一起下了塔楼。这个烽燧里面共有正军五人,负担十人,还有十名杂役,此刻全都出来了。
  「唐郎君,果然是守信用的人啊。」雷丁密兰队面前这个英俊的宋朝武官颇有好感,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愿意两国的边境永远这么对峙下去,永远和这个人做生意。接着他看到唐云向后面招了招手,只见几辆大车吱哑哑过来了,他顿时一愣,宋军通常都是把大车停到边界上,然后两边到边界交接,今天怎么过来了,他们是怎么把大车拉过障碍物的?
  不过再一看,对方就十几个人,都是赤手空拳,己方人多,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知今日如何交接啊。」
  「照老规矩便是。」唐云说着一招手示意他过来,「雷丁头领辛苦了,小弟这里有礼物奉上,不成敬意,希望笑纳。」
  雷丁密兰哈哈一笑,「唐郎君太客气了。」说着刚刚往近前走了两步,猛地发觉不对,只见那些个同来的大汉各个面沉似水,身上有一股无法用语言表示的气势,就像食肉猛兽正盯着他们的猎物一样,绝对不是普通人。而且他们隐隐站的位置也很不对劲,一旦开打的话,他们所占的位置都是最利于发起攻击的。
  作为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好有诈!」
  他用尽全力飞退的同时扯着嗓子大喊,然而他的脚刚离地,对面的唐云速度竟然比他更快,身子一晃鬼魅般的出现在他的跟前,雷丁密兰惊恐的看着对方的胳膊一抬,接着眼前一花,一道惊虹般的刀光直接抹过了他的胸口,雷丁密兰的身子直接倒飞了出去,生铁牛皮甲被砍成两半,胸口开了一条大口子,血花飞溅之中跌落尘埃。
  「杀了他们!」雷丁密兰吐着血狂叫,但是唐云就像一股旋风般扑上,举刀横扫狂挥,一个人竟然挡住了所有人的路,而对方的那些大汉们第一时间纷纷掀开大车的箱子,快速取出里面的大型弩机。
  「闪开!」有人大吼,唐云身形一纵,平地窜起一丈多高,横着跳了开去。
  那些举着兵刃狂叫着冲过去的西夏士卒迎头遇见一阵箭雨,射得非常准,眨眼工夫就倒下八个。有的人竟然连身子都被射穿,给生生钉到了地上和烽燧的墙上。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
  「这是……」雷丁密兰此刻已经站不起来了,但是他能看到倒在他身边的族人的尸体,铁质的铠甲被钉穿,身体也被穿透,深深插着可怕的箭杆。他认识这种箭,木羽点钢,西夏军中是没有这种箭的,天下各国之中只有一支独一无二的军队才使用这种恐怖的杀人武器,那就是东朝禁军的神臂弓部队。
  完了,这不是唐云这狗贼想黑吃黑,这是宋狗宣战了,这是战争的开始!
  「快点烽火!」这是他喊出得最后一句话,接着唐云的刀就抹过了他的喉咙,他的视线颠倒了几下,然后看到了自己无头的尸体。
  唐云一刀斩下雷丁密兰的首级,接着直接窜到了烽燧的大门口,里面有人拼命关门,唐云举脚猛踹,大门被踹塌了半边,一名杂役举着长枪从门里刺出来,被他一把抓住枪杆顺势一削,直接将他的手给削断,接着一脚蹬翻,飞身就往里面闯,现在最要紧是赶紧占领顶楼的烽火堆,万一被人点着了可就功亏一篑了。
  折可适早就知道自己的事,之所以留着自己,就是为了今天出其不意偷袭烽燧,自己需要向他显示出自己的价值。
  几步上了顶楼,总算松了口气,上面没人。再看下面,却见那十三人已经将所有活口斩尽杀绝,这帮人都是军中精选出来的武林高手,身经百战,又有神臂弓助阵,对付这帮杂兵自然是不在话下,十三人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唐云,上面没事吧!」高龙在下面大喊,同时几个端着神臂弓的杀手也上了顶楼,占据了制高点。
  「无一漏网,快报知太尉!烽火台已拿下。」
  下面的一人解开一匹拉车的马,翻身上马转回头直向宋境奔去。
  不久之后,大地传来微微的震动声,好像滚雷在地上滚动。大地的远处涌起了狂野的军气,大气在激荡,甚至扑面而来的风中都带着兵戈的豪气。数不清的人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现了出来,无数只人脚马蹄将所经之处践踏的草木皆平,到得近前,借着火把的光亮再看全都是身穿红色战袍的大宋官兵,个个盔铠甲胄齐整,黑压压漫山遍野不知来了多少,隐约约看着枪戟如林,旗幡遍地。
  「唐云缴令!现已夺得夏狗烽燧,守军二十五人具被枭首,夏狗烽火未及传递,请折帅定夺!」唐云翻身跪倒,他面前是一个骑着大黑马的武将,此人年纪四十岁上下,长相好生威猛,身上披挂着一套精工打造的明光细钢甲,外罩皂罗袍,腰扎十蛮带,得胜钩上挂着一柄凤咀刀,鞍下挂着大弓,浓眉大眼,一双眸子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刘所。」
  「末将在!」刘所虽然和折可适乃是平级,但是此次行动章桀下令由折可适总领,军法可开不得玩笑,所以口称末将。
  「自你军中留一都兵马看守此地,余者随某家去取那尾丁屯。」
  「得令!」
  「某早已使人探的明白,今西贼抽调韦州之兵数万,实为图熙河路之定远城。
  静塞军司之兵早已被抽调一空,目前不过虚张声势。韦州诸堡寨屯守之兵各自不过数百而已,皆老弱之辈何足道哉!今韦州空虚,正是天赐良机,我等先破尾丁屯,再取韦州,烧了仁多保忠那狗贼的老巢,看他回不回军!如此大功唾手可得,大丈夫封妻荫子,功名正当马上取!唐云,你到选锋队做擎旗,不把旗子插上尾丁屯的城头,你便提头来见!」
  「得令!」
  「愿随将军破敌!」初战得胜,宋军的士气已经起来了,一齐大呼小叫。
  唐云不知道折可适怎么想的,尾丁屯是个大据点,平时驻军数千人,折可适口口声声说对方只有数百人,这个情报不知道准确性如何,己方看起来有备而来,但是折可适显然想出其不意打夜战突袭,夜战最是容易发生混乱,一旦情报失误,即使原本占据优势的军队也很容易引起军心动摇。
  但是这是折可适的决定,他现在是全军统帅。
  黑夜中,数不清的人影在山路中穿行,黑压压的和周围的山林夜影融为一体,浩浩荡荡仿佛直到天边,宋军的军卒们一个个牵着马,嘴里咬着树枝,小心翼翼的前进。黑夜中骑马容易出事,现在是最不能出事的时候。
  唐云所在的选锋部队在最前面,他们都由折可适的牙兵组成,担当的是最艰巨的任务,待会儿战斗打响他们要最先发起进攻。折可适带兵最是赏罚分明,亲兵队平时拿最多的犒赏,享受最好的待遇,但是战斗时也要担任最危险的任务。
  此刻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握紧了战马的缰绳和兵刃,路他们是熟悉的,平时牙兵们担任硬探斥候曾多次深入夏境侦查,尾丁屯就在前面不远,但是兵马真的只有几百人吗?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这个念头,唐云也不例外。依照折可适现在的部署,应该是趁夜色袭破尾丁屯,然后在此歇马直到天亮,养精蓄锐之后靠骑兵的速度一举冲到韦州城下,幸运的话夏军甚至可能做不出有效反应。
  如果情报正确的话,静塞军司的主力此刻不在韦州,这确实是个可行的计划。
  现在宋军可不是当年仁宗朝的时候了,在那个兵甲不练、战马奇缺的年代耗全国之力也只能集结出来万余能够野战的马军,侬智高那种不值一提的化外蛮夷在两广岭南之地引发的小小兵乱也能让朝廷大臣们如临大敌,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自王韶开熙河征服羌人之后,宋朝每年能从熙河青唐吐蕃之地得到两万匹马,还有熙丰新法推行的马政,不惜背上残民害民的名声,在付出高昂的代价之后,宋军缺马的现象已经逐渐得到了改善。现在陕西五路,每路驻军之中马军都有万骑上下,有的多达两万,此次拉出来的八千多骑,清一色全都是久历战阵的精锐马军。
  不过话说回来,这八千多马军,几乎是环庆路十几年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积攒下来的一多半的家底,宋朝和契丹、党项这种马背上的国度不同,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八千骑兵不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便折损了转回头便能聚集起五倍十倍的人马来,若是宋军这八千多骑折损了,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补充回来。
  都是宝贝疙瘩,就这样也敢拿出来赌,这也就是折可适有这个胆子。
  前面,终于看到了尾丁屯拿低矮的寨墙,虽然是要寨,但是党项人作为游牧民族筑城的技术实在无法与宋朝相比,整个西夏能让宋军重视的也就只有兴庆府和灵州,其余的都不值一提。韦州的城墙宋军根本不放在眼内,更别说韦州下属的尾丁屯。
  寨墙的吊斗上,一个西夏士卒正在打瞌睡,他们叶石族比不得仁多族那般人多势众,当兵不过是混日子而已,凡事没必要那么认真。而且前面的烽火未燃,就说明前方一切平安无事,既然如此,何必委屈自己。现在的西夏军队不是李元昊时代那样赏罚分明了,梁氏专权仁用私人,排挤异己,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仁多族的那帮杂碎有什么好事不想着他们,净叫他们来干这吃苦的差事,鬼才给他们认真干活。
  正瞌睡着,他揉揉眼突然看到几条黑影不知何时竟从外面爬上了寨墙,他疑惑的看着这些人,瞌睡的脑子还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擅自离营的军卒趁夜回营,于是上去喊了一句:「尔等何人?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么?」
  没想到,对面的人一个个满脸狰狞之色,其中一个一抬手就是一把飞刀,正中胸口。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接着号角声,铜锣声,战鼓声,人喊马嘶声,狂暴的杀声响成了一片,半空中还有一个个火球好像天女散花一样抛进寨中。营房中的西夏士卒衣衫不整的冲出了院子,好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战马嘶鸣着横冲直撞,整个寨子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漩涡之中,那情景就像世界末日到来了一样。
  叶石宁浪目瞪口呆的站在寨墙上,现在他的半个寨子都已经烧起来了。袭击开始的时候,作为此地的守将,他正搂着一个汉人女奴睡得正香,这女奴是他从仁多族擒生军那里换来的,花了他四贯钱,搞起来特别爽。结果等他被噪音惊醒的时候他是一丝不挂的冲出了房门,而现在他也只穿了裤子,上半身披着半拉甲,光着脚带着头盔,手里拿着一张大弓。
  城内现在到处是宋军四处乱蹿,和自己的族人厮杀在一起。而城外到处是火把,借着火光的映衬,宋军黑压压的攻击人潮让他惊呆了,此时寨门已经失守,甚至东墙不知被宋人用了什么武器竟被直接撞塌了一大截,密密麻麻的宋军士卒正在蜂拥而入,而一杆宋军大旗正歪歪斜斜但是很牢固地插在西墙上。
  此刻还掌握在夏军手中的,只剩下了南墙。但是南墙外面,也有数不清的宋军。
  人人口中都在高喊刚才折可适所下的命令:「全歼夏狗,人人有赏!」
  完了,叶石族完了……
  叶石宁浪满脸悲色,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射到了下面的一名宋军,大喝道:「孩儿们,拼死杀贼,杀光这些宋狗!」
  下面的夏军完全被宋军的人数压倒,跑不了也打不过,节节败退被无数刀斧枪矛挤向四周,然后被分割包围,每退一步都接二连三的有人到下,无数人体被戳烂被刺烂被剌烂,然后横七竖八的被推倒。此刻宋军已经完全占了上风,叶石宁浪的喊叫没有激起任何士气,反而引起了宋军弓弩手的注意。
  「那是个夏狗大首领,宰了他!」有人在人群中大吼。
  过百张神臂弓、马黄弩、黑漆弩、黄掖努不约而同的从四面八方抬了起来,对准了南城墙。此刻夏军非死即逃,还肯留在叶石宁浪身边的都是他的骨肉军账亲兵,眼见主将有难,立刻奋不顾身的冲上前来,数面盾牌把叶石宁浪遮了个严实,接着一阵乱箭就到了,夺夺夺夺一阵爆响,盾牌被射穿,甚至接着穿透了后面的人体,道道血浪溅起,浇了叶石宁浪一身,再看他的亲兵被弩箭射的惨不忍睹,身体和盾牌完全串连到了一起,就算死了也保持着护卫他的姿态。
  「宋狗,爷爷与你们拼了!」叶石宁浪血贯瞳仁,一抹脸上的血污,狰狞的好像地府出来的鬼神,扔了大弓转身抄起一柄守墙用的长柄大锤,推开身边的尸体大喝一声从墙上就跳了下来。
  周围的宋军士卒一看来得正好,齐发一声喊便围了上来,枪槊齐下,但是这叶石宁浪在西夏军中也是以武艺高强著称的名将,凶猛异常,一柄大锤舞动起来呼呼挂风,使得水泼不进,宋军士卒被他打的刀枪乱飞,转眼间已被他打死两人。
  余众只是围着,没有再贸然靠近。
  折可适此刻已经驾临西墙上面,再看叶石宁浪如同一头疯虎一般左冲右突,而下面的宋军多是他的牙兵组成的选锋士,竟然不能近身,顿时让他恼怒不已。
  他的牙兵多大本事他是清楚的,都是他自己亲自挑选招揽的,平时和自己练武打个四五十招也不见得能落下风,此刻却奈何不得一个困兽之斗的蛮夷头目。
  接着他又看到谢雄上去搏杀,这人是他亲兵中的什长,素来以武艺高强著称,结果上去没十招就给一锤砸在胸口上,口吐鲜血倒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折可适的手握紧了刀柄,一直忍住自己亲自下场一决高下的冲动。他现在是担负一方重任的朝廷大将,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他沉声说道:「谁若能取了这厮的狗头,赏钱百贯!」若能在单挑中击败此人,对于士气来说也是有很大帮助的。
  话音未落,就见身边一到黑影掠了出去,再看,正是唐云。
  叶石宁浪正在发狂的乱舞大锤,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他抡锤横扫,那人竟泥鳅般的滑身躲过,接着顺势抢入自己怀中。叶石宁浪一声冷笑,脚尖点地身形飞退,同时大锤向前疾送,直击来者胸膛。
  那人本领也端的了得,身形疾旋再次躲过,手中朴刀化作一道白光直削脖子,叶石宁浪低头躲过,大锤反撩带起一股劲风,那人躲避不及,只好举刀硬挡,只一下手中的朴刀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身形一个趔趄被震得差点坐倒。叶石宁浪大喜,运锤猛击,那人就地一滚躲开,团起身子一个鲤鱼打挺,刚站起来却发觉自己全身都处在对方大锤的攻击范围之内,若是对方一锤横扫只怕是躲不开了。
  果然叶石宁浪见来的这个宋军武官身手高明,估计也非无名之辈,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若临死能多拉几个宋军够分量的人垫背,也不白死。立刻虎吼一声,举锤狂扫。那人眼见躲不开,边举拳往他腰间打去。叶石宁浪心想你赤手空拳能有何厉害,老子便拼着挨了这一拳,之后便将你砸成肉酱。
  谁至对方这一拳击在叶石宁浪的腰眼上,顿时一大团鲜血涌出,再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上,不知何时竟握着一支木羽点钢的箭头,像是刚才倒地时捡起来的。这一下插的极深,鲜血喷溅,叶石宁浪惨呼一声,一阵剧痛让他险些大锤撒手,但是依旧挥到,这人知道躲不开,顺手在地上拾了一面盾牌遮挡,这一锤便将盾牌击碎,他的身子也被撞出去丈多远。
  叶石宁浪摇摇晃晃的站着,大锤脱手,一只手捂着腰间,鲜血不断地从指缝中冒出。而唐云则吐了一口血,左胳膊整个已经疼痛至抬不起来了,但是右手却又拾了一把朴刀,几步奔过去搂头便剁,叶石宁浪躲避不及,下意识的举手去挡,被一刀剁下半个手掌和四根手指,他再次大叫一声,接着叫声嘎然而止,唐云的刀已经深深地砍进了他的脖子里。
  当最后一个夏军士卒也被乱刀砍死之后,战斗终于结束。
  整场战斗,宋军共斩得首级九百五十五级,获得马匹三百八十匹,救出汉人奴隶四百零九人,获得军粮军资若干,还俘获西夏妇孺一千多人,但是没有一个男子俘虏,整个尾丁屯内所有的党项男子不分老少全被斩尽杀绝,只因西夏实行的是全民皆兵的政策,男人平时农耕放牧渔猎,战时拿起刀枪便是兵卒,既然西夏自己都没有兵民之分,那在宋军眼中就更没有兵民之分,只要是男人就都是敌人,这就是同西夏战争的规则。
  而宋军方面阵亡二十九人,轻伤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六十人。无论如何,这都应该算是一场大胜,而伤亡方面基本上都来自折可适的牙兵选锋部队,这就是折可适的带兵风格,公平第一,最亲信的部队就得承担最重的伤亡。
  「传令,派一指挥兵马送伤兵和俘虏先回去,其余各军就地休息,远放哨探至前二十里,查探夏狗动向。」
  各军忙碌起来,各自寻找扎营的地方。而唐云和其他的伤兵则踏上了回途,对于他们来说,此次战斗已经结束,甚至有人的军事生涯也已结束。但是能捡回一条命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幸运了,而且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将折可适绝对不会亏待他们,所以一路上除了重伤员需要用车拉着以外,轻伤能骑马的还是骑着马,还在互相说笑。
  「唐云,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斩了西贼的大将,回去太尉定有升赏啊。」
  「侥幸而已,我这条膀子保不住便要废了……」
  「嘿嘿,此次太尉好大胃口,连韦州都要一口吞了,我看仁多保忠那狗贼有难了。」
  「活该,西贼便是该死,待我伤好了,便要再随太尉上阵,总有一天便连兴庆府也要夺了下来。」
  即便是伤兵,但是士气依旧不减。不过唐云却没心思想这些,对于今后是否升官受赏也根本没去想,他只是在琢磨折可适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的表现是否能让他满意。自己冒险搏杀叶石宁浪这样的猛将,实在是拼了性命的,这张投名状能让折可适满意吗……
  
  环州道,山中小路。
  这样一条密径,平时是少有人通行的,只是偶尔有猎户从这里走过。但是今天却热闹了起来,数百的马队在林中穿行,而且押队的人穿什么的都有,不是朝廷的官兵,都是百姓的打扮,手中也是持枪带刀,有的还拿着弓弩,走在前面的便是苏延福和孟真。
  「汉人,再前面便过了环州城了,说好的钱该给我了吧。」
  苏延福眉头微皱,鄙夷的看了这个贪婪的番子一眼,蛮夷就是蛮夷,不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不过杀他也就是早晚的事,给他便给他了。想到这里,抄手便从鞍下的兜囊里取出一包钱扔给他。
  孟真接过之后便在马上打开来看,只见里面全是铜钱,还有杂着几块银饼子,顿时眉开眼笑。
  「好了,我的活干完了,这便告辞。」
  苏延福见这孟真接过了钱翻身便要走,急忙上前拦他:「你这藩官好没道理,未曾带到地方如何便要走。」
  「你说带路,我便带路,此地便是你们要去的地方,我不走待何?」
  「这是何处?」
  「鬼门关哪。」
  糟糕!苏延福惊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中计了!再看这番子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是出手如电,苏延福拔刀迎击,两刀向碰崩出火星四射,苏延福反手一刀,这番子轻拨马头闪了过去,拨马便跑。
  「抓住他!」苏延福心中大恨,终日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没想到被一个藩子给骗了。
  但是此时只听得周围一阵梆子响,乱箭自四周林木之中飞射而出,他的手下惨叫着纷纷中箭倒地,接着喊杀声大作,数不清的官兵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齐声大呼:「莫走了贼寇!」,如狼似虎的扑向盗贼们,盗贼们突遭乱箭袭击,死伤一片,本来已经心惊胆颤,再看见官兵四下合围,人数明显多过自家几倍,那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官兵的计策。
  这时若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说不定还会结阵自保或者齐心协力突围,但是盗贼毕竟是盗贼,没有纪律可言,大难临头立时显出了乌合之众的本色,尽管苏延福拼命大喊随我来,但是几乎没人听他的,只是四散奔逃。
  苏延福哎呀一声,气的咬碎钢牙,无奈之下,只得和陈六,张青,孙二娘等心腹,带着勉强聚集起来的十几个骑术好的盗贼,纵马夺路便闯。这些人都是积年的绿林马贼,马术精湛不说,各个都是武林高手,官兵的刀枪只管朝他们招呼,他们在马上左躲右闪镫里藏身,不时发箭还击,竟将官兵射倒了十余人,官兵们见这帮人凶悍之极,一拥而上过来堵截,乱箭齐发,顿时有数人摔下马来。那苏延福手使一杆大枪左挑右刺,纵马冲撞,挑翻十余人,竟给他冲出重围。
  「快追!」带队的庆州兵马都监张存眼见匪首脱逃,顿时大怒。自己带着千多人埋伏二百多土匪,竟然还叫匪首跑了,颜面何存。只是这山林之中,虽然便于埋伏,但是也不便于骑兵行动,而那匪首枭悍异常,而且骑术精湛之极,在林木纷杂之地骑马也能奔驰如飞,这种本事张存只听说过泾原路渭州藩骑之中有精擅此道者,没想到汉人当中也有此道高手。
  数十官兵闻讯去追,但是速度明显跟不上,已接连有好几骑盗贼借着马术逃出了包围圈,张存大怒,下令放箭,乱箭之下却没射着几个人,对方在林木遮掩之下已经跑得看不见影子了,追击的官兵明显只是跟在屁股后面吃尘。
  当章桀抵达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
  马匹在战斗中中箭死了九匹,还有一小半受惊跑散了,盗贼中箭死者十七人,伤者十九人,一百六十六人被抓获,匪首之一的插翅虎陈六、钻天鼠张青持械拒捕被乱箭射死,但是铁面判官苏延福和胭脂虎孙二娘脱逃。
  「末将无能,走了匪首,请相公恕罪。」张存见了章桀,垂头丧气的复命。
  「苏延福这贼子当了几十年的绿林盗匪都未曾落网,自有他的本事,当年某家在荆州便被他走脱了,想不到今日潜入环庆兴风作浪,又被他走脱。速速遣人追捕,并传海捕公文陕西河东诸路各城各寨,画影图形通缉此贼。」
  「启禀相公,这些都是河套马。」一名章桀的亲兵牵着马走来。
  「果然是来买马的,必是从西贼手中买到。」章桀打眼一瞅就知道是好马,河套马的马源掌握在西夏人手中,宋军中的河套马多是从战场上抢来或是以前回易所得,军中自己都不够用,定不会卖给别人,苏延福有这么多马必定是从西夏人的手中得到。环庆路的边军以前私下回易的现象就很猖獗,但朝廷眼睁眼闭,两下一综合,怎么回事已经很清楚了。
  「环庆路边军之中必有人暗中与苏延福这贼子勾结向西贼买马,本官三令五申不得与西贼回易,否则按通敌论处,没想到还是有人胆大包天顶风作案,还勾结朝廷明令通缉的盗匪,哼哼哼……」
  十天之后,河东路,火山军境内。
  苏延福和孙二娘还有六个马贼气喘吁吁的在山间赶路,自从环州脱险之后,就一路逃命,不敢走大路,只在山林小路间穿行,吃得苦就别提了,到现在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好不容易渡过黄河,才到了河东路境内。
  一路上所过之处,到处都是他们的画影图形通缉令,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此次西行又栽在章桀手中,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精锐折了大半,看来只有回太行山老寨再做计较。
  现在唯一欣慰的是吊在身后的官兵尾巴总算是甩掉了,直到过了黄河,章桀的追兵才没影了。这要感谢朝廷的制度,陕西的官兵不能越境跑到河东。
  「回太行山吗?」孙二娘看着苏延福,此次出去这么多人,回来的只这几个,真是惨不忍睹。
  「前面有个村子,不如进村找些吃食,喂饱了马再说。章桀老贼,若有一日落在我手,将你开膛摘心搓骨扬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苏延福恨恨的说道,说罢一拨马下了山,山下一处平地,形成一个自然村落,炊烟渺渺。
  八骑呼啸着下山,口中发出呼啸怪叫,村民们看见土匪出山了,顿时大乱,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跑。苏延福也不管他们,只管进了最大的一间房子,二话不说先将男人杀了,接着抓住女人让她端上吃食。
  这般盗贼在官兵手中吃够了苦头,憋屈已久,此刻终于又能耀武扬威,四下里便在村中抢掠起来,自称是太行山上的大王,今天下山来借粮,收起刀落之间,已经杀了数人。村中顿时哭喊声四起,盗贼们哈哈大笑,四下追逐着年轻女人,有的进屋翻箱倒柜。
  孙二娘一看顿时大皱眉头,现在还没脱险呢,怎么就这样,这些村民万一走脱一个去报官,就凭自己这几个人,定是凶多吉少。
  她正要去找苏延福说事,突然间就听见村口一阵大乱,滚滚沉雷的闷响传来,那是数百只铁蹄敲打大地的声音,她大吃一惊,转回头再看,只见一大群披甲骑士狂呼乱嚎着听不懂的音节出现在视线内,好像一阵旋风般闯进村子里。
  孙二娘大惊失色,她本是河北雄州道上一个弓箭社头领的女儿,自幼习武,后来他老爹贩私盐事泄被抓,官府判了死罪,她便入了苏延福的盗伙到了河东,整日在边境上活动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辽国的骑兵!
  宋辽经过檀渊之盟后,已经停战了几十年。但是大规模的战争没有,小规模的军事冲突仍时有发生,互相越境打草谷之事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宋军势弱,越境的话需要化妆改扮,辽军则直接大摇大摆的越境抢粮掳掠人口,连身份都懒得掩饰,这股辽兵隶属辽国西京道大同府的骑军,原本是越境前来打水,后来干脆顺便抢劫一番。
  「快跑!」孙二娘吓得翻身便跑,辽兵的残暴世人皆知,落到这帮畜牲手里,那可就生不如死了。
  此刻村子里已经大乱,那些四处抢掠的盗匪们一见辽兵顿时吓得四处乱窜,但是辽军人多势众,几下包抄便将这些人截住,一阵乱箭便将他们一一射下马来。
  剩下的百姓们哪里是对手,辽兵骑在马上哈哈大笑着,边跑边在空中挥动套索,一下一个转眼间已经擒住了十几人,这种马背上的民族,走马擒人乃是拿手好戏。
  孙二娘没跑出多远便被截住,她生的美貌,早被视为头号目标。几个辽兵骑在马上狂笑着围着她兜转,看样子打算先戏耍一番。后面的辽军则开始四下里搜掠,所有没来得及跑掉的宋人百姓皆被赶羊一样的聚集在一起,用绳子捆了一串。接着辽兵便开始挨家挨户的抢东西,所有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全都给翻了出来。
  怎么办……孙二娘的腿都在发抖,以前听说过辽军的兽行,女人落在他们手里,经常被轮奸致死,有的更惨被卖为奴隶,自己虽是绿林盗匪,但是好歹也是汉人,怎能给这群蛮夷野兽作奴隶。
  正哆嗦着,突然有辽兵大喊接着惨叫,众人一阵骚乱。再看一骑飞出,正是苏延福,敢情是他正准备趁乱开溜,结果被洗村的辽兵撞个正着,情急之下出手击毙了一名辽兵,夺了马匹便要硬闯。
  「汉狗讨死吧!」众辽兵一看有人反抗,立时被激起了凶性。有十余骑策马冲出,扬起手中的马刀和骨朵,直取苏延福。
  苏延福乃是绿林巨盗,江湖上著名的武林高手。眼见对方来的凶猛,也不慌乱。一名辽兵与他追得马头并马尾,拧枪猛刺他后心。苏延福如同脑后长眼一般,身子一侧双手抓住枪杆,双膀一叫力,劈手竟将长枪夺下,那辽兵被他这神力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
  有兵刃在手,苏延福更是猛不可挡,舞动大枪横冲直撞,连挑翻四骑。辽兵纷纷摘下弓箭,乱箭只管向他射。
  孙二娘眼见围在身边的辽兵注意力都被引开,立刻发难。身形一纵腾空而起,一脚点在一名辽兵的咽喉之上,这一脚她使足了十成的力道,那辽兵的颈骨被踩得粉碎,鲜血狂喷,尸体栽倒马下。孙二娘趁机夺了马匹,催马便走。
  辽兵眼见一个女人居然也能伤人夺马,等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孙二娘冲出包围圈,刚跑了几步,斜刺里突然一骑挡住去路,马上的骑士手使大铁鞭,闪电般的一鞭打在马头上。战马暴声嘶鸣,好像倒了一堵墙一样轰然落地。孙二娘纵身滚出一丈多远立起,再看击毙自己马匹的骑士竟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辽国将官。
  「哈哈,这个美貌娘子,好俊的功夫啊。」
  这年轻辽将一张嘴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话,孙二娘心往下沉,不由得仔细打量来者。这人并不像一般契丹人那样五大三粗,反而是眉清目秀的一个年轻美男子,只不过说话间有些轻浮,但是眼角眉梢,带着千层的杀气,身前背后,有百步的威风。
  「你是汉人?」孙二娘知道辽国的南京道和西京道有大量为辽国效忠的汉人存在,难道此人是个汉人?看他年纪轻轻,竟然是这些契丹骑兵的首领?
  「不错,某家乃是大辽西京萧留守相公账下的远探拦子马军押队韩月,看娘子身手不凡,想必有些来历……」说着一双淫眼色迷迷的只是往孙二娘身上来回巡扫,作为就在边境活动的拦子马,韩月自是知道宋境内民间有数不清的弓箭社、忠义社等民兵组织,其中颇有武力强横兵强马壮者,只是不知道这女人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呸,好好的汉人,却去做辽狗的鹰犬!」
  孙二娘眼见不免,心一横想至少拉这个将官垫背。身形一纵便腾空而起,双脚直点韩月的面门,韩月嘿嘿一笑,收起铁鞭,举起一面旁牌往外一开,一脚正蹬在上面,将孙二娘凌空震出去一丈多远,落地之后双脚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旁边两名辽兵上来就把她给按住了。
  「别打坏了,这是女人是我的!」韩月吆喝一声,弃了旁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孙二娘这才看出来这旁牌竟是实心铁铸的,心中大骇,心像难怪自己这练了十几年的八步赶蝉腿法连碗口粗的木桩都能踢断,却踢不坏他这旁牌,感情是铁的,这厮的筋力当真厉害。
  转回头,再去看苏延福那边,却见他冲不出辽兵的围困,但是仍在舞枪顽抗。
  韩月一撇嘴,骂道:「好个贼厮鸟,还要叫爷爷费事吗。」说罢就把大弓摘下来了。
  苏延福此时已经累的呼呼直喘,这些辽兵各个身手高明且实战经验丰富,四下堵死了各个路口,待他靠近便是放箭,又有十余人紧随着他,消耗他的体力和马力,眼看自己就要命丧刀下,突然一道寒风袭来,他下意识的一扭身,一枝长箭自他左肩钉了进去,完全粉碎了他的肩胛骨。
  「啊!」惨叫过后,苏延福自马上摔了下去。
  「来呀,将这厮绑了放在马上,所有活口都带回去!」韩月心中猜测这一男一女恐怕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是有来历的人,若是如此,抓回去之后便叫他们的亲眷来赎人,这又是一笔横财。
  众辽兵各自捎带上抢来的值钱物什,驱赶着俘虏们便要离开。
  就在此时,韩月的头皮突然一阵发炸。
  杀气!
  当身边的气流突然产生变化的时候,他就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妙,他在马上甚至看都没看,完全是条件反射的一个镫里藏身灵活的缩到了马肚子下面,几乎同时一股可怕的狂飙呼啸而过,那一瞬间甚至让韩月产生了错觉,似乎一只展翅雄鹰的黑色影子自他眼前高速掠过,直接没入了辽军的人群之中。
  炮弹般的箭矢穿过了一名辽兵的身体。
  接着又穿过了第二人的身体。
  巨大的力量几乎把这两人带的离鞍飞了起来,两具尸体跌落之后,很多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是韩月转眼往北侧看去,却见村子另一侧的一处山崖上,一个宋朝武官骑着马正举着大弓,遥遥正对着他们。
  而他的脚下平地处,大批宋军已经络绎出现,看衣袍服色,乃是地方上的巡检弓手。
  好强的箭法,韩月大吃一惊,没想到宋军当中竟也有如此善射猛者。看距离,对方应使得四石大强弓,这还是在马上。就是在以骑射立国的辽军中,韩月也没听说有什么人能在马上开得四石弓,这这种距离上一箭穿两人,还是披着铁甲的人,这家伙莫非是怪物?
  对面的武官也是惊奇不已,口中骂道:「好辽狗,竟能躲过某家这一招鹰冲。」
  好胜心起,便又搭上一枝箭,「再看这招雕射。」
  韩月满头是汗,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关于宋朝河东火山军的一个传说,要是对面那武官真的是那人,凭自己的本事绝难取胜。眼见对方又搭上箭,顿时凝神戒备,然而还是慢了一步,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致命的杀机已经凭空越过了四百步的距离,一阵撕裂大气的凛冽罡风就已经碰到了他的头盔,在头盔暴碎的一刹那他还是抓住机会把头一仰,一股巨力撞击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脑袋被千斤巨斧劈开了,鲜血迸溅之下一个跟头从马屁股后面就折下去了。
  没错了,定是那姓何的怪物……这是韩月脑海中唯一想到的事。
  他落地之后直觉天旋地转,直到这是头脑受了震荡之故,举手一摸,满手是血。身子一歪,又坐倒在地。
  没人能躲的过我的禽弓之术,天王老子也不行。宋军武官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振臂长啸,声震长空。
  对面的宋军见主将得手,顿时士气大振,一窝蜂似的叫喊着冲了过来,一边冲一边射箭。而辽兵对于这些巡检弓手丝毫不放在眼内,但是对面那个可怕的神箭武官也纵马冲了下来,联珠发箭,弓弦每响一声至少定有一骑辽兵落马,转眼间竟被他射倒了二十多骑。有的箭射穿了人体之后竟又牢牢的钉进了山石之中。
  辽兵哪见过这样的猛人,齐齐发箭去射那武官,却被他拨马轻巧闪过,接着回手连射,竟又将数人射下马来。辽兵顿时胆寒,眼见势头不妙,主将又不知死活,只好拨马从地上捞起满脸是血的韩月,顺道夹带上被俘的孙二娘,一窝蜂似的调头狂逃,转眼间路上只剩下飞扬的烟尘,连影子都不见了。
  那武官的手下巡检弓手多是步卒,追之不及,只是来得及解救一些被俘的百姓。
  苏延福身上带伤,无法行动,否则早就跑了。此刻也只能留在原地,只是低头含混着,希望能从官兵手中混过去。但是那些百姓却向官兵「热心的」指出这位壮士力抗辽兵光荣负伤的英勇事迹,那巡检武官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招手便让士兵过去给苏延福包扎伤口,接着又安抚了下百姓之后,竟又亲自来找苏延福。
  苏延福心中只是叫苦,无奈之下只好低头装傻充愣。
  「这位壮士,本官乃是火山军巡检何灌,不知壮士的伤势……唉……哎?壮士,样子很面善哪,咱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自然是见过,老子的画影图形便在各处张贴,你这巡检既是捕盗官,自是见过。
  「呃……大人记岔了吧,草民未曾见过大人……」苏延福嘴上胡混应付,只是把头低了又低。但是那何灌却是围着他左看右看,好像在看什莫珍稀动物,越看越是嘴中啧啧称奇。
  「怪了,真是觉得在何处见过,壮士,抬起头来。」
  苏延福哪敢抬头,「草民面相丑恶,恐大人不乐……」刚说完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硬抬了起来,面前却是何灌那满是怀疑的面孔。而旁边一名士兵正拿着通缉自己的榜文在自己的脸旁边对照着,上面的画影图形清清楚楚。
  何灌的眼睛不停的在两边看来看去,显然是在比对。
  过了良久……
  「……你苏延福吧。」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48:42

(2)
  西夏静塞军司,韦州城。
  庄浪麻看着倒塌的城门,眼角的那道刀疤就止不住的肌肉微颤。
  韦州城在西夏只算是一般的城池,城内主客户只有几百户,虽然在宋朝这甚至连一般的镇子都算不上,但是这在西夏已经算是人口非常密集的地区了。而现在整座城池看起来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城内到处是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满地的无头尸体、还有一些细软狼藉的四散各处。
  这种情景庄浪麻很是熟悉,作为静塞军司所属的擒生军正将之一,以往他们越境进入宋境烧杀抢掠的时候,往往带给宋朝城镇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低矮的城墙上没有破损痕迹,表明宋军杀到城下之时并没有受到激烈的抵抗,甚至都没有进攻城墙,直接就破门而入。而那帮败退下来仁多族兵马声称自己是受到了突袭,激战之后寡不敌众才被迫弃城而逃。
  受到了突袭应该不假,但是奋勇激战就未必,十有八九是不战而逃,将韦州城白白送给了宋军。
  庄浪麻打心眼里唾弃这些残兵败将,但是自己又不姓仁多,仁多族自己的老巢自己都不在乎,他又何必操心。现在他要操心的是这股来袭的宋军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大掠韦州之后是继续深入,还是返回宋境?据败兵们说宋狗来的都是马军,打的旗号乃是折可适的旗号,人马不下四五千众。
  若是折可适的兵马,只恐不能等闲视之。
  环庆路的宋将之中就以此人最为枭悍,而且智略过人,杀伐果决。以他用兵的风格,不能用常理视之。若是其他的宋将,此刻连续突袭得手,斩获颇丰,大功已经到手,正是见好就收,收兵回营。而换了折可适,只怕他攻下了韦州仍不满足,埋伏在附近等着吃掉前来救援的援军也是很有可能的。客军孤军久滞敌境乃是兵家大忌,但是以此人的胆量,不是干不出来这种疯狂的行径。
  庄浪麻的心里相当矛盾,也许折可适此时就在附近偷偷地窥探着自己,等待着自己慢慢地一步步走进死亡陷阱之中。
  但是自己又不能在这儿什么也不干,若是仁多保忠知道自己坐视韦州失陷而无所作为的话,就算自己是擒生军的将领,仁多保忠也必然要了自己的命,毕竟现在擒生军这块招牌不是以前了。
  当年西夏鼎盛时期号称十万擒生,连威震天下的契丹铁骑都敢与之一较短长,而且是巍名氏皇族直辖,在西夏诸军之中地位显赫,是真正的精英部队。而现在虽然还是号称十万擒生,但就真的是「号称」而已,历史上大概只有李元昊统治时期擒生军才真的达到十万这个数字,而现在庄浪麻不知道有一半没有。
  至于地位,更是不堪,堂堂中央军沦落到依附地方军司,如今庄浪觉得好像是个人都能指使擒生军做这做那,就像没娘的孩儿一样任人摆布。
  现在已经不是李元昊的时代了,现如今兴庆府的主人名义上姓李,实际上姓梁。
  当年景宗皇帝设十二监军司,将党项各部团结起来,从各部之中挑选精兵别立一军号擒生,由皇族领之。以李元昊无以伦比的威望和铁腕,党项各部自然号令如一。但是现在西夏王朝经过凉诈、秉常两代之后,外戚梁氏专权,李氏王族大权旁落已久,兀卒的子孙后代沦落成为梁氏的傀儡,地方统兵的豪族大姓对于梁氏多有不满,也就不愿再把自己的精兵交出。而且擒生的兵源大多来自党项各部,与地方豪族们有亲如骨血的联系,梁氏在这些人当中得不到人心,兴庆府也就渐渐失去了对于擒生军的控制。
  后来大安七年梁氏政变,杀夏主亲信汉臣李清满门,以下犯上幽禁夏主秉常,地方军司忠于秉常的军阀们纷纷拥兵自保,西夏几乎爆发内战,而由各部组成的擒生军也就被顺势瓜分了。接着禹藏花麻引宋军入夏,宋朝趁势大军压境,这便是有名的元丰西征,西夏一度处于亡国的边缘,一片混乱当中也没人顾得此事,之后好不容易挺过这场灾难梁氏自知众怒难犯,也就默认了此事。
  现在十二监军司属下很多部队顶着擒生军的番号,但是却是各部的私兵,庄浪麻这支兵马就是如此,既然不想为梁氏卖命,作为仁多族的亲戚,他们现在只能依附仁多保忠,因为只有仁多保忠能替他们顶住来自兴庆府的命令。
  「野力才!你带三百人马入城,看看有无活口。」
  「得令!」一个小首领呼啸一声,数队骑兵脱离大队,跟在他身后冲入城中。
  庄浪麻又下令放出游骑四下打探,他是昨天下午遭遇的韦州败兵,因为天黑怕中埋伏,所以今天天亮启程,等到这里时已是中午。也就是说,宋军有近两天时间可以从容行动,而且对方又都是马军……
  难道折可适真的敢继续深入?宋朝环庆路的马军总共只有四十指挥,这是公开的秘密。据那些败兵说韦州城下有五六千人马,正是折可适所统兵马之数。就这几千人,就敢在韦州继续兴风作浪?况且他还带着掳掠的财货,韦州城内还有不少汉奴……
  不多时,野力才回来禀报,满城之内尽是无头尸体,全城被洗劫一空,尸体看服饰皆是党项男子,这宋狗当真是心狠手辣,看来韦州失陷之时没逃得出去的党项人皆成宋军刀下之鬼。而城内的汉奴皆已不知去向,看来全是被宋军给救走了。
  不出所料……庄浪麻沉吟,折可适若真是带着这些汉奴上路,不可能再有余力作战。若是如此,必要在附近布下疑阵,将追兵诱往他处,他才好从容回军。
  又等了一阵儿,游骑斥候也回来了。
  「统领,折可适必是走尾丁屯回环州,尾丁屯想必已经失陷,何不追击之?
  他随队带着上千汉奴,那些人没马,全是累赘,走不快的。」
  「是啊,正好给宋狗一点颜色看看!」
  斥候带回的消息证实有大队人马步骑经过的痕迹,直奔尾丁屯而去,属下的首领们开始按耐不住了。此事在庄浪麻意料之中,五七千人马行动无论如何掩饰都不可能完全把痕迹消除,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也做不到,除非折可适是神仙,更何况还是在敌境。
  而附近的城寨多看到宋兵自城下经过,寨丁们不敢出战,只能坐看宋军抄掠乡野部落,之后便掉头呼啸而去。
  「此乃疑兵!」庄浪麻冷笑着喝道,打断了部下们的叫嚷。「折可适非等闲之辈,最好用诈,我料他必定走的不是尾丁屯。宋狗此次入寇乃是走的尾丁屯一路,我料边界处定有大队人马接应,我等此去又能讨得什么便宜?」
  「正是有大队兵马接应,折可适才会原路返回……」部下有人不服气的争辩道。
  「折可适若是要避开追兵,自是走此路可也。但若是要图谋追兵,便不会走此路。尔等思量下,若是我等顺路追击,直至边界,突遇大队兵马拦路,宋狗是以逸待劳,我等却是一路劳苦,尔等可有把战而胜之?」
  下面没人吭声了,与宋军打了这么多年仗,早知道宋军大阵的厉害,只要宋军把住险要,结起他们惯用的大军阵,便是契丹铁骑来了也要束手无策,更别说党项人。党项骑兵每每对付宋军大阵,要么死围断其粮道,待其自败。要么调集铁鹞子、步跋子、撞令郎这等敢死队不顾伤亡找机会硬冲。现在己方只有骑兵四千不到,根本没有能力去冒险。
  「一旦我等久战不下,人马疲惫,此时折可适突然自背后杀出,必临大祸!」
  「统领神算,我等不及!」底下的人齐声赞叹。
  「传令,取道山北,走怪杨滩,我料折可适必定是在玩弄疑兵之计,我等只要不上当,他孤军胆子再大也不敢久驻敌境,若是等到仁多统领大军一到,那他想走也走不了了。况且,折贼此来,虽是出其不意,却也犯了兵家大忌。」
  「不知统领何出此言?」
  「便是粮草!折贼轻兵疾进,辎重难带,必然是随身携带数天粮草。他虽攻下了韦州,颇有虏获,但是却又放了过千汉奴,多了这千余张嘴吃饭,只是这五千多人随身携带的粮草岂能够吃?而他偏偏又贪心不足蛇吞象,妄想图谋我军。
  客军入敌境,利速不利久。只要我军不中他计,过得两三天粮草耗尽,必然军心大乱,届时发兵击之,可期全胜!」
  「不知统领如何得知折贼只有两三天粮草?」部下有人颇为不解,平时他们出兵放马,随身携带个十天的粮食乃是平常事,折可适乃是宋军名将,携带给养岂会如此之少?
  「哼哼,东朝马军,毕竟不如我等世代游牧。我塞外战马,吃苦耐劳,有时啃点青草便能打发了。东朝战马却不然,需喂精料,每顿不吃小麦谷子便不行,只需断了一顿,战马便要掉膘。故此折贼所部除了兵粮之外还要随身携带马料,战马一顿可比人吃的多得多,一个士卒顶盔贯甲弓箭刀枪齐备,已是极沉,又能带多少人吃马喂?宋军马少,至多一人一马,又无驮马相随换乘,故此某断言,折贼此次出兵,随身携带最多不过五日之粮草,再多便要拖累速度了。」
  「统领高明,既如此,我等只需待其自败便可。」
  「哼,休要小看了折可适,某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只要他察觉奸计不成,不管他是躲在何处,必然立刻转移,这附近能藏几千人的地方不多,还要有足够的水源,某料折贼若移兵,必然是沿着灵州川水源走,走此路若回宋境无论如何都必定要过怪杨滩,我等便在那里等着他!」
  「统领,若他返身回韦州又如何?」
  「不妨,鸟密雄连!」
  「末将在!」旁边闪过一员将领。
  「你带本部兵马,在尾丁屯至韦州一带广布疑兵,多立营寨、虚扎枪旗,做出大军云集之势。折贼粮少兵寡,必不敢冒险。他只有走怪杨滩一条路。」
  「得令!」部下的小首领们再无疑虑,一个个拨转马头,依次传令,号角声响起,骑兵们开始纷乱乱的调头,数千兵马黑压压的蠕动着,带着漫天的烟尘,顺着山路向山北绕去……
  天色阴沉,云很厚,黄土高原上特有的朔风带着土味扫过山脊。
  陕北峻峭的山岭之中,西夏大队兵马在山路上蜿蜒行进。
  矫健的游骑不时脱离大队,远远登上附近的山头,远望着四周。庄浪麻自从昨天发现了宋军的行踪之后,就将所有的斥候游骑集中起来编了十队,远远的吊着宋军。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这么快就发现了宋军的踪迹。
  显然折可适一发现奸计不售,立刻便果断的命令部队转移。平心而论,此人的果断确实是让他非常意外,自己希望依靠粮草战术拖垮对方的计划未必行得通了。现在双方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是这里是西夏境内,地理上面庄浪麻自信要比折可适占优势。前面的宋军有五六千人,而且其中还有大量的步行之人,显然折可适并没有打算抛弃那些救出来的汉奴。有这些累赘在,折可适别想甩掉自己。
  东朝的汉人就是这样,喜欢讲究什么仁义道德,这样的累赘带着做什么?
  有这些累赘在,粮草耗尽之时,对方的队伍便会被拖垮。到时候就是自己进攻的时刻。当然折可适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不会坐等自己士气低落。
  现在他最后的机会就是怪杨滩,趁着现在士气还可以,粮草还够,在那里等着自己真刀真枪干上一场,他现在行踪已经暴露,主动权已经易手,形势与自己非常有利。
  只要自己先于折可适赶到怪杨滩,甚至不用先于他,只要不让他轻轻松松通过怪杨滩,就不怕他跑掉。宋军现在行踪暴露,每多耽误一天,就多消耗一天粮草,就有更多的夏军向它四面包围过来,但是若宋军通过怪杨滩,就有可能跳出包围圈,所以折可适也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怪杨滩是个必争之地,所以才有把握在那里等他庄浪麻。
  自己决不会让他在眼皮底下无惊无险的通过那里,折可适也算准了这一点。
  不论谁的军队先到达那里,就是真正战斗的开始。
  双方心里在想什么,已经都不是秘密了,双方的目标都是怪杨滩。
  「报统领,宋狗在怪杨滩下寨,正在搜罗船只搭建浮桥。」斥候带来了好消息,庄浪麻心中一阵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怪杨滩就是开战之地!
  「传令,全军休息两个时辰,埋锅造饭。」庄浪麻下定决心,对身边簇拥的首领们说:「宽养马力,待到孩儿们饱餐之后,便是大虫出山的时候了。怪杨滩便是宋狗的葬身之地。」小首领们一阵怪叫欢呼,纷纷各归本部。庄浪麻倒是没有和折可适死拼的念头,反正党项骑兵的看家本事就是打不过便跑,之后再回来打,只要骚扰着折可适,多给他制造点伤兵,能捡点便宜就捡,当然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他也不介意来一场大胜。
  不管怎么说,和宋军激战一场,足够和仁多保忠交差了……
  当宋军嘹亮的号角声响起时,怪杨滩一带所有的平地上已经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马,随着旗号的摆动,烟尘之中一队队的马军列开阵势。
  而对面,黑压压的西夏骑兵好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了平原和山林,一面面军旗迎风招展,而对面的宋军阵中显然有些混乱,一座插枪为营的简易营寨就搭在河边,里面好多老弱妇孺哭喊连天,而周围有过千宋兵保护着,这一切都在高坡之上的庄浪麻尽收眼底。
  对面的旗号打的是折可适的旗号,但是自己却看不到折可适在哪儿,这也对。
  对方身为大将,责任是指挥全局,不太可能轻易现身。而且对面的宋军显然也有所准备,尽管后面有些混乱,但是前面的马队尽量维持着阵型不乱,看人马,战兵约有五千左右。
  全都在这儿了……庄浪麻哈哈大笑,心中得意。折可适乃是东朝名将,曾经屡败夏军,自己若能击败他,真是大功一件。此刻他的胆子也壮起来了,心想自己手下也有四千人马,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而且士气正盛,真打起来也未必怕了折可适。
  「擂鼓!吹号!野力才,毛庞连俄,尔等二人率部先行进军,务必冲乱宋狗阵脚!」
  「得令!」狂野的号角声顷刻之间响彻云端,隆隆的战鼓声震撼人心。从高空看,数以千计的西夏骑兵好像密密麻麻好像铺满大地的蚂蚁一样,在大地上狂奔,带起阵阵的烟尘,接着对面的宋军也分出千余人马,一窝蜂一样的迎了上来,近万只铁蹄疯狂的敲打着大地,两千多战马经过短暂的奔跑之后,疯狂的撞在一起……
  千军万马混乱之中,野力才大吼着挥舞大斧,横杀乱砍,与一个宋军小校战在一处,对面这个小校武艺也十分高明,一杆枪使得上下翻飞,马术也相当精湛,纯以双腿控马,竟与他战了个旗鼓相当。
  周围尽是战马奔驰,冷箭乱飞,局面现在完全就是混战。人喊马嘶金戈交鸣,成群结队的夏兵和宋兵团团追逐厮杀,双方的骑射功夫都相当了得,冲在前面的旗手在最开始的乱箭对射当中几乎全都战死,失去了旗号的指挥,双方的骑兵便开始各自为战,野力才的身边有十几个亲兵始终紧紧地跟随着他。至于毛庞连俄那厮,初时见他凶猛无比,连续砍翻了四五个宋军小校,此时被乱军不知冲到何处去了。
  「杀!」有人大吼,野力才转眼看,却见一名宋将带着几十号人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手中一杆大槊好生厉害,连挑了数名夏军落马。眼见他是个头目,竟然调头冲他狂冲了过来。
  野力才举斧格开那宋军小校的长枪,身边的亲兵立刻补上与他战在一处。他摘下大弓,对着那宋将便是一箭。
  谁料那宋将机警非常,听到弓弦响动,面前恶风不善,抬手便是一槊,直接将箭给拨飞了,接着摘下大弩狠狠还了一箭,野力才一闪身,结果这一箭射到了身后一名亲兵胳膊上,那人疼得大叫一声,差点摔下马去。
  这时恰好一股夏军和宋军互相追逐厮杀,竟无意中跑到了野力才的身边。夏军眼见在乱军之中找到了主将的位置,全都簇拥到了野力才身边。那宋将一见将大槊一举,身边的宋军纷纷熟练的张弓搭箭,一阵箭雨劈头盖脸便泼洒而至。
  这边厢夏军也是老练惯战的精兵,用不着主将吩咐,几乎宋军那边开火的同时这边的乱箭也离弦而出,双方各有数骑落马。那宋将大吼一声,催马狂冲,几步之间竟然就到了野力才的马前,手中的大槊抡圆了迎头就是一个泰山压顶,野力才怒目圆睁,大斧一举就是一个举火烧天,大槊挂着劲风狠狠砸在斧杆上,当的一声巨响,野力才被震的双臂发麻,大斧差点就拿不住了,那宋将的大槊也被高高弹开,一拨马头错身而过,回手又是一下,野力才大惊,俯身躲过,接着身边的亲兵就和对面一拥而上的宋军冲撞在一起。
  宋军先前就有一股杀到,现在那宋将眼看着又带来了一股,两下合兵,野力才感觉到自己人少了。这些宋兵各个凶悍到了玩命的程度,一点也不怕死,有的身上中了好几箭竟然还踉踉跄跄的不愿倒下,战马死了就下马步战,受了伤就折断弓箭,拼命抱住夏兵的战马马腿,自己虽然被踩的肠子都流出来,但是就是死不放手。尽管自己的部下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但是人数明显在逐渐减少。
  此时那宋将也被乱军冲开,但是此人骁悍异常,抡槊连续砸倒了好几人。此人神力当真惊人,也用不着什么招数,只管用蛮力大抡大扫,旁人竟不能近身。
  好宋狗,这就是折可适的部下吗?不愧号称环庆路第一勇将,他带出来的部队确是我大夏的劲敌。这样的人在有机会干掉的时候一定不能放过!
  野力才手中大斧猛劈,一斧将面前宋兵的战马砍倒。那宋兵大叫一声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身边的一名亲兵正要下马取他首级,旁边斜刺里一杆长枪飞过,直接竟将他披着铁甲的身子刺穿,枪尖从胸口透了出来,连哼都没哼一声尸身便伏在马上,可见掷枪之人的力道何等狂猛。
  「啊呀!」野力才转头一看,却见竟又是先前那名宋军小校,此人到了现在竟然还没死,乱军之中不知何时竟又绕到了自己的身边。
  「宋狗,吃你爷爷一斧。」野力才眼见自己亲兵越死越少,顿时血贯瞳仁。
  举斧便砍,那宋军小校手中长枪已经脱手,此时只是举着一柄大刀。斧刀相碰,一击便将刀击飞。接着野力才反手一斧,那小校显然是力战已久,筋力已疲,刚才掷枪用力过猛,此刻竟没了力气躲闪,这一斧正砍在那宋军小校胳膊上,顿时半截手臂带着血浪飞起,那小校惨叫一声,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踩死你!野力才咬着牙策马便冲,身边一名没马的宋兵好像疯了一样扑上来阻拦,被他策马撞翻。但是战马却是一阵嘶鸣,却见刚才那名被战马压在身下的宋兵不知何时竟爬了起来,手里的一柄铁锏直接捅进了自己坐骑的马腹之中,接着用力一搅,竟将马腹豁开了。
  带着蒸气的热血内脏狂喷而出,溅了那宋兵一头一脸,但是战马冲刺的巨大动能也将他带翻,马蹄临死前的乱蹬正好一下踹到了他的脸上,直接半边脸给蹬的塌了进去,脑浆子都流了出来,当时气绝。
  野力才猝不及防,随着战马一起摔倒,右腿在地上被一块石头硌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想要站起已是不能,知道这一下恐怕摔断了腿骨。
  四面八方都是乱哄哄互相砍杀的人群,但是有不少宋兵发现了这个便宜。都舍了眼前的对手直奔野力才而来,夏兵也发现自己的主将有难,齐齐上来救援,双方就在野力才身边一阵血拼,当场十几人死伤。野力才刚刚勉强站起,掺着自己的两个部下就中箭毙命,跟着自己身上也连中数箭,坚韧的镔铁瘊子甲替自己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但是尖锐的箭头还是插进了自己的肉体里,血顺着甲叶子缝流了出来。
  他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却见那宋将指挥着部下纷纷往这里放箭,自己这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很多死了战马的宋兵不要命似的举着兵器往自己身边狂扑,自己的亲兵快抵挡不住了。
  难道自己真的就死在这里了……野力才咬着牙挺身而起,接着一个身影直接就将自己扑倒,一个浑身是血的宋军小校,少了一条胳膊,那眼神就像地府之中的凶神恶煞,唯一完好的左手之中举着一把铁锤。
  又是他……晦气,倒成全了这厮的功名富贵。
  野力才再无挣扎的力量,就等铁锤往下落。但是耳中却听见一阵蝗虫飞过般的呼啸风声,接着一枝箭射中了那小校的咽喉,那小校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跟着漫天乱箭好像狂风一样刮过战场,那小校顿时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尸体沉重的栽倒。野力才躺在地上,耳中能听见地下传来的滚雷般的震动声,再看周围的宋军和夏军都是大呼连连,中箭者人仰马翻,纷纷向四下散开。
  怎么回事,野力才努力撑起身子,会回头看,顿时忍不住纵声狂啸。
  数以千计的骑兵正在滚滚而来!
  己方的大部队终于出动了,庄浪麻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身边两侧是多达三千的党项擒生精骑,那滚滚闷雷便是上万只马蹄践踏大地的响动。烟尘滚滚而起,数千夏军全面展开攻势,以席卷万众之势向宋军掩杀过来。
  几乎同时,宋军军阵之内战鼓声陡然加强,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原野。几乎所有的宋军人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在无数面军旗的指引下,倾巢而出!
  双方的主力终于开始决战!
  庄浪麻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在战场上寻找着自己的目标。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折可适。尽管自己场面上占着上风,但是对方毕竟人多,如果自己能干掉折可适……
  他的大弓已经响了十三声,宋军已经有十三骑落马。对方的乱箭始终不离他左右,但是他的亲兵武艺也不是吃素的,迄今为止没有人能伤到他。现在双方的旗帜交错在一起,很难看得清旗号,折可适的将旗刚才还能看见,现在却也找不到了。
  一名宋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当官的都是上等的猎物。庄浪麻的大弓再度拉起,瞄准了对方的后心。
  嗖的一箭飞出,但是半空中一道白光,竟将自己的一箭临空射落。
  好箭法!宋军中竟有如此擅射者!?
  庄浪麻转头一看,却见数以百计的宋军骑兵簇拥着一员大将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那大将一身重甲,骑一匹大黑马,得胜钩上挂着大刀,手中的大弓弓弦微颤,正冷冷得看着自己。再看身后飘扬的大旗,斗大一个折字,正是折可适。
  此人便是折可适?!好一员威猛的大将!
  「杀!」狂暴的喊杀声几乎两边同时响起……
  毛庞连俄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第几次换马了,他的坐骑早就被射死,换马之后又被射死,之后步战了一会儿,抓住机会又抢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但是之后不久又被一个宋军骑手撞倒。
  他身边的亲兵都已经死光了,现在只剩他光杆一人。
  眼前的宋军这股狠劲儿实在是他平生仅见,根本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他们在乱麻般的人群里就敢用弩箭乱射,根本不在乎会不会伤到自己人。而骑兵有的马术处于下风,就不要命的纵马往对方马上撞,尽管自己被击落,也要把对方撞翻。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不是个别现象,到处都在上演。
  此刻他的身上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头盔也不知掉到何处。
  自己的鬼头大刀被一个宋将给打飞,此时手持的是一杆从地上捡来的三股叉。而那个宋将在打飞他兵器之后恰好迎面撞上一枝飞来的冷箭,一箭正中面门,落马之后被宋兵抢回,此刻生死不知。而他也捡了一条性命,手使大叉只望自己人聚集的地方冲突。
  统领的后阵大军此刻已经加入战团,只要能突到对面的营寨内,那些汉奴们必定会引发混乱,只要他们自己一乱……
  他正想着,突见百多骑西夏军马已经冲破了宋军的阻拦,直扑营寨的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叫好,却见营内一阵梆子响,乱箭飞蝗般的射出,夏军离得很远就被射的人仰马翻,那箭雨是如此的绵密,夏军前赴后继的冲锋却冲不到跟前,不少骑兵连人带马都被射的好象刺猬,有的被射的从马上倒飞了出去,甚至连附近的宋兵都被误伤了十余人。
  不对!毛庞连俄顿时大惊失色,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将,他一眼就看出来对面的营寨之中乃是宋军的神臂弓部队,而且箭手只怕有上千人。
  那营寨里面不是只有汉奴吗?
  但那分明是神臂弓!
  宋军寨外便有五千人,那寨内的神臂弓部队是哪儿来的?不是说宋军只有五千多人吗?
  难道宋军不止五千人?那些汉奴是假扮的!
  他的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就见宋军营中连续响起号炮,接着夏军的背后尘头大起,数不清的骑兵漫山遍野的冒了出来。看他们的旗号和装束,和此刻正在交战的宋朝禁军大有区别,一个个结着发辫,穿着古怪,有的披铁甲有的皮甲,有的甚至无甲,但是那种疯狂亡命的姿态竟比眼前的宋兵还要狂野三分。
  宋朝的羌部藩骑!
  中计了!
  刚刚与折可适交手十余回合的庄浪麻目瞪口呆的看着身后杀来的伏兵,脑中嗡嗡直响。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难道自己中计了?难道宋军来的不止五千人?对了,自己只是听那些韦州败兵说宋军有五千多人,但是那只是前来攻城的人马。自己想当然的以为进攻韦州这样的要地宋军一定会出动全力,但是没想到……
  折可适来的绝对不止五千人,他在那之前肯定分兵了!
  之后自己识破他的疑兵之计恐怕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主动在自己面前出现,一直引自己到怪杨滩,又使人假扮那些汉奴,就是想让自己以为这就是他的主力部队,骄兵之计!骄兵之计!
  难道他在进攻韦州之前就已经在算计今天的局面了?
  庄浪麻只觉得脑袋阵阵发麻,而宋军那边士气大振,战鼓声震天动地,合着士卒口中的呼喊,竟发出了海啸一般的巨响,红色的战袍,红色的战旗,庄浪麻只觉得四面八方全都是敌人,当面的宋军开始全面反扑了。
  「统领!中计矣!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统领,我等保着你杀出去!」
  「传令,撤兵!快撤!」庄浪麻终于撑不住了,拨转马头,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催马夺路便逃。在他的身后,遭到前后夹击之下无数的西夏士兵好像遇见洪水的蚁群一样,四散奔溃。而宋军的马队好像两股巨大的刀刃,疯狂的绞杀着奔逃的夏军……
  四天之后,当韦州静塞军司统领仁多保忠率领三万军马匆忙赶回的时候,留给他的是已经一片残破的韦州,此次遭遇突袭,仁多保忠在韦州和尾丁屯共失去了将近两千名男子,其中约二成是在籍的正军,以及一千多名汉人奴隶,和三千多头牛马牲畜,这对于人多就是力量,确切点说男人多就是力量的党项部族来说,实在是一场灾难。
  当然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怪杨滩一战,四千擒生精骑被宋军伏兵夹击,大败溃散,庄浪麻身中三箭,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夺路而逃。宋军斩首级三百,得马匹一千二百匹,照例没要任何俘虏。之后折可适从容渡过怪杨滩,绕道萌井,回到尾丁屯,会和留守之兵后,一把火将尾丁屯烧为废墟,之后大摇大摆返回洪德寨。
  宋军得胜的捷报迅速传往庆州,大宋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桀立刻拜表上奏,但是朝廷的反应却相当冷淡,现在汴京由「元佑君子」们主持着,「熙丰奸党」
  们现在集体呆在岭南的穷山沟里数星星,高太后依旧垂帘,赵官家依旧是个只管往诏书上行玺的木偶。
  尽管对西夏割地赔款以换取和平的政策已经破产,尽管西夏的侵略在梁氏的操纵下一年比一年猖狂,政事堂的相公们仍然掩耳盗铃似的拒绝面对现实,对于边将们的「生事」之举,即使打了胜仗,他们也不觉得有任何值得鼓励之处。
  但是消息传到民间,反应却大大不同,陕西百姓们对此欢欣鼓舞。
  不论如何,官兵打胜仗总比打败仗好,虽然战火一燃,各种各样的沉重徭役便随之而来,但是总比被西贼劫掠的好。没有人希望陕西总是被西夏贼兵没完没了的劫掠,官兵里出几个能打胜仗的将领,百姓们便多几分保障。折可适轻骑奔袭取韦州,怪杨滩设伏大败追兵,兵威震动陇右,这等英雄豪杰,实在是令人钦佩。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心情愉快的……
  黑暗的旷野间,矫健的战马在嘶鸣奔驰,马上的骑士挥舞着兵刃厮杀在一处,霎那间乱箭如雨般撒至,战马悲鸣着翻倒,战士惨叫着跌落尘埃,无数张死人的面孔在自己的面前闪现,光叔、小马……
  一只大手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是唐大叔,他将自己抱上马,用身子护着自己,摧马拼命地往宋朝境内跑……
  而那个孩子,那个被契丹人抢走的小孩,自己的弟弟,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
  同样是一个阴冷的夜晚,唐大叔面容枯槁的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手。
  「云哥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莫忘了你家的仇人……」
  我父亲……是谁……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远远的看过他……
  那个男人……是谁?身形瘦削挺拔,面容威严,但是神色中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和寂寞,那个男人就是我和月儿哥的父亲,是他给了我和月儿哥每人一块碧玉独角兽玉佩,云和月,云和月……
  「都头,都头!」一阵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唐云在昏睡中醒来,旁边是军中的医官端着盆净水,此人是个羌人赤脚大夫,不会什么高明的医术,也就能治个军中常见的跌打损伤,刀枪箭伤之类,而且下手粗鲁,外形彪悍,看起来屠夫多过大夫,让他治伤跟上刑一样。
  「都头,换药了。」
  唐云无奈的将伤臂伸出,这家伙解开绷带,先用水擦净了伤处,从葫芦中倒出药酒,然后只顾往唐云的胳膊上血肿处猛擦起来,这便是此人的绝招,不论何伤便是这药酒一招。军中伤兵士卒落在他手中无不叫苦连天,不过此人的药酒不知是何方子,倒也不是全无效果。
  「都头的骨头当真是硬,如何会这般硬法?竟然未断,啧啧……」
  唐云早已知道自己伤情,虽然那一锤砸的结实,但是毕竟自家的硬气功也不吃素,那可是唐大叔亲传的绝技,再加上还有旁牌挡了一下,虽然当时被震得七荤八素,但是臂骨只是裂了条缝,竟未折断,这大夫每次来给他上药便要絮叨一番。
  「你这厮,莫不是盼着某家断了膀子才欢喜不成?」
  「都头这是哪里话来?」赤脚大夫打个哈哈,「依我看,都头这身钢筋铁骨在这洪德寨中只怕和折太尉不分高下了。去年冬天我看折太尉十冬腊月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练武,四个亲兵使枪往身上扎都扎不入,这等刀枪不入的武艺,当真是神仙手段。」
  折可适的武艺如何,唐云自认是清楚的,毕竟在他身边做牙兵做了几年。军中武艺以枪棒弓弩为首,折可适虽然使大刀,但是弓马娴熟,神力惊人,一石六七斗的强弓,他在马上一口气可以开二十三次,在步下能开四十次以上,据说他在步下能拉开三石的大硬弓,不过只是传闻倒无人见识过。唐云自己也拉过武库中的三石弓,只能勉强拉个半开,只觉得那弓只怕不是人使的。
  「折帅回来了吗?」
  「还未回来,这次大捷,都头立功不小啊,斩了西贼的大将,朝廷必有重赏。
  洒家这边先给都头道贺了。」
  此时已是四月,据韦州大捷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他们这群伤兵没有参加后面的战斗,战斗经过都是听军中胞泽诉说的。折可适突袭韦州,怪杨滩伏兵大败追兵,民间早已传的神乎其神。但是折可适回军之后怕西夏报复,又在边界广布侦骑,设下数路伏兵,丝毫不敢怠慢。但是西贼并未追击,直到十天前他才返回洪德寨。之后又去了环州面见章楶,军中说是去向章帅讨赏去了,所以军中士卒无不翘首期待他回来。
  朝廷官兵打完了仗讨赏钱那是从五代晚唐留下来的惯例,这事朝廷丝毫不敢马虎。从前官兵阵前弓手齐射一次便要现场放一次赏钱,否则便有一哄而散的可能。当年折可适自己就亲身遇见过这事,元丰西征时他大破西夏于蒲桃山,结果因为赏钱没有及时兑现,手下官兵竟然在战场上哗变溃散,幸好那时西夏军已经败退,否则调头再来,必定反败为胜。他独自骑马追了十几里地,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是他在军中素有威信,最终还是将这帮家伙劝了回来。
  这也是边地军州回易无法禁绝的原因之一,边将手中必须随时得有现钱以打赏部下军卒,否则便有兵变的可能,而环庆路是有兵变的前科的,熙宁四年庆州那场兵变,朝廷至今记忆犹新。
  「这回那帮藩骑也发了大财了,他们倒不讨赏。某家倒宁愿去当藩骑。」唐云的胳膊不那么疼了,便随口说笑。
  「藩骑有甚好的,连饷都没有。」大夫撇了撇嘴,「一群无赖子破落户,哪个是好鸟了。」言语中对于藩骑甚是鄙视,此事也是军中惯例。延边藩部中有家有产的老实人哪个愿意来战场上卖命?都是些不事生产的地痞无赖才来参军,而且藩骑平日里没有军饷,只是战时临时招募,杀敌赏格于官兵相同,但掳掠上缴给官府三成之外剩余可以归个人所有。所以藩骑大多数都是以战争为生的雇佣兵,不打仗就没饭吃。万一运气好赶上一场胜仗,掳掠的财货便够他什么都不干过个一年半载的。
  「前次听说有个藩官还去和盗贼勾结,但事到临头却卖了盗贼,自家升官发财了。」
  「什么藩官?盗贼?」唐云的表情变了一变。
  「都头想是没听说吧,前阵子河东大盗苏延福潜入环州了,听说是来找西贼买马的,这贼子居然勾结西贼,真正是不知死活。谁曾想给他引路那藩官是官府一路,设计将这伙盗匪给庆州张都监剿了,几个匪首都给正法。据说原先咱们这寨内高家店的马泼六张青和那孙二娘也从贼了,都给剿了。」
  来了!唐云的心中一阵收紧。
  「这真个是没想到,匪首都死了?」
  「这倒不知,不过只听说那苏延福在河东道上落网了,此事只怕章经略相公要穷治,便不知折帅见着章相公如何说法……」
  唐云猛地抬头,盯着这大夫的眼睛。只见他毫不躲避的看着自己,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只是那眼神深处,有些不言自明的东西。
  果然来了……
  「你却是为何?」
  「都头是聪明人,自是知道俺为何。」
  「南门外五里有座破土地庙,庙后有棵大杨树,树下有块巨石,将石挪开,挖地五尺,我的钱都在那里,总有千贯之数,你若去取时,需带人手车马。」
  「多谢都头美意,洒家笑纳。」
  「那……何时?」
  「最迟明日便至。」
  「是……谁让你来的?」
  「都头乃是聪明人,此事自是不用言明,想来都头已知。」
  第二日,折可适自环州返回洪德寨,带回了部下们翘首以盼的赏钱,但是和他同来的还有经略府的两名虞侯和十名节级,他们是来捉拿唐云的。据称这是从大盗苏延福口中得到的口供,唐云勾结绿林盗匪,私下违反禁令,同西贼回易,证据确凿,形同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经略帅府下了飞签火牌,要拿了他明正典刑。
  在远处,一身百姓打扮得唐云头上带着个破斗笠,看着折可适的人马进了洪德寨城门,看着那同行的经略府来人,长出一口气,之后一转身,钻进了山间的小路。
  也许自己宋朝官兵的生涯就此为止了。
  之后一切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山林间小路草木丛生,但是地上能看到人走车轧的痕迹,也许前些时候陈六那帮人就是走的这条路,结果给官兵打了个埋伏。没想到陈六居然是苏延福的人,苏延福这厮听唐大叔讲过,说是绿林巨盗,其实是信莲社的,他原来的山门红莲会就和几十年前大名鼎鼎的弥勒教有扯不清的关系。
  弥勒教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邪教,仁宗朝庆历七年时曾在河北路扯旗造反,其信徒聚集的贝州、深州、齐州、博州等河北腹地数个州郡驻军竟然相继哗变,群起叛乱,甚至有信徒渗透进了汴京大内宿卫之中,竟然在皇宫中杀人放火,意图刺杀仁宗皇帝,这便是仁宗朝有名的庆历贝州兵变,后来弥勒教叛乱被文彦博率军平定,从此官府对弥勒教采取严厉打击的措施,几十年没见声息,想不到现在死灰复燃。
  不过苏延福跑来陕西搞事实在是找错了地方,现在这朝廷里面最能打仗的官兵也许就是陕西的官兵了,连残暴的西夏他们都不怕,收拾你个小小的邪教草寇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现在自己也是罪犯的身份,这条路也许对于罪犯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想着,唐云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什么。他将身形一隐,躲在一棵树后。仔细倾听片刻,纵身上树,忍着臂疼爬到了树冠里,将身形藏好,拨开挡在脸前的枝叶往远处看,只见不远处原本人迹罕至的山路里,此刻黑压压的全都是官兵,好像忙碌的蚁群一样。
  这条路现在还真热闹啊,先是贼寇,现在又是官兵……
  接着唐云看到了很多辆大车,车上不知道装着什么体积很大很重的东西,用青布蒙的严严实实,还用绳子捆扎着,被骡马拉着往前走。而一辆大车的旁边,唐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高龙?他不是随折可适去环州了吗?刚才他回来……
  刚才真没注意高龙,没有印象他到底是不是跟着折可适一起进城了。但是现在他出现在这里,说明折可适在玩什么障眼法,这个人又在策划某个针对西夏的计谋了。那些神秘大车里藏着的东西肯定和此有关。
  唐云目不转睛的看了一会儿,看样子不像是运送粮草。能让官兵出动,除了粮草就是军器,走这等鸟不拉屎的小路,而且车上还遮的那般严实,难道是什么秘密武器?故意隐而不宣,以便战时出其不意么?颇像折可适的风格。也对,此次韦州之行使西夏受了如此耻辱,不遭报复才怪,折可适乃智谋之士,当然会早作准备。
  到底是什么?要往哪里去?
  唐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官兵了,而是个逃犯,自己操这心做甚,以折可适之能,他在这搞这勾当,必有他的用意。自己还是先顾着自己的事情吧。他悄悄的从树上又爬下来,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之后不过三五日,庆州经略府一纸公文发到陕西路提刑司衙门,大宋朝陕西路诸城镇的门口便又多了一张画影图形,通缉令以及海捕公文一城一城的传递下去,转眼间,唐云便由朝廷官兵变成了通缉犯……
  
  西夏,韦州城。
  城内,西夏韦州静塞军司都统军仁多保忠带着数百名亲兵部将,在城内巡视,每多走一步心中的愤恨恼怒便增加一分。
  宋人何时也变得和西夏一样了?
  全城上下给洗劫一空,能烧掉的房子都给烧了,显然宋军并没有在此久驻的意思,大掠之后便拍拍屁股走人。这是以往西夏军队的做法,现在却被宋人学了个十足。以往那些宋人不是这样的。他一边走一边想怎生派奸细把宋军的暴行传到东朝的那些士大夫耳朵内,到时候有的是迂腐之人出来弹劾折可适和章桀二贼。
  在战场上自然是对敌人越残忍越好,这就是西夏的法则。但是东朝不一样,东朝自居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干什么都讲究个礼仪道德,尤其是现在旧党当政,那些「君子」们只要知道了折可适乱杀平民俘虏,必定有人弹劾。
  这就是东朝的士大夫,他们不讲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讲究以德服人。
  仁多保忠真的希望这样的蠢货东朝能够多一些。
  还有庄浪麻这厮,在西夏的土地上,居然被宋军伏击大败,实在是耻辱之极!
  无能之极!擒生军都是精兵,这等损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充回来的。这样的大败,实在是难以容忍,难道西夏军还不如宋军了解自家地盘的地理不成?
  其实早在大安七年,宋军大举犯境的时候,高遵裕数万大军出其不意翻越岷山天险,兵不血刃攻陷韦州,还有前几年张存也打过韦州,从那时起,韦州的地理形势对于宋朝来说便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当然这时候,仁多保忠正是恼怒非常,自然而然的将此事忽略掉了。在他看来,打败仗就是打败仗,一切理由都是借口。
  还有梁氏……堂堂白上国现在真是乌烟瘴气,都是因为梁氏当权乱政!
  东朝熙河路定远城,正是卓罗和南军司当面,自己的静塞军司主要防备东朝环庆路。自己以都统军身份兼领左厢六军司,卓罗和南军司也是自己该管。但是梁乙逋这奸贼仗着自己为国相的身份,居然插手自己的左厢事务,公然以干顺旨意的名义越级命令自己出兵,搞的韦州空虚,才被宋军趁虚而入。
  这是对自己公然的挑衅和侮辱!仁多保忠脑门上的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周围的将佐们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说错一句被仁多保忠抓来砍了出气。
  也许梁乙逋就是故意的,一方面打压削弱自己在左厢的权威,另一方面就是要借刀杀人。借宋军之手毁掉我仁多族的基业。自己出兵自认做的非常保密,宋军如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时机把握的这么好?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在给宋军通风报信!?
  仁多保忠越想越觉得必定如此,毕竟仁多氏和梁氏的矛盾天下皆知,当年秉常时期,他仁多保忠便是梁乙埋的政敌,和李清、禹藏花麻等帝党重臣交情莫逆。
  梁氏兵变幽禁秉常,他仁多保忠是十二监军司里第一个公开拥兵自保的诸侯,后来虽然梁氏假意迎回秉常,双方关系表面上缓和,但是其中有多少诚意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现在新帝继位,大家表面上同殿称臣,相安无事了几年,但是彼此之间都知道肯定会有算总账的一天。现在梁氏家族依旧掌握着大夏国政,挟天子令诸侯,自己无法抵御大义的名分,只要梁氏一天不公开造反,自己就无法拒绝他们以干顺名义下达的命令,哪怕自己明知道他们是骄诏!所以自己才会隐忍至今。
  但是现在,他们终于准备对自己动手了吗?
  梁氏不除,西夏亡无日矣!我仁多氏亡无日矣!
  当年梁乙埋和梁太后把持国政,甚至公然兵变幽禁国主秉常,差点激起内战,而宋军趁势大举西进,西夏险些亡国。从那时起,仁多保忠便已经认定梁氏乃是西夏的大害。甚至后来梁氏重新迎秉常复位,仁多保忠也没变过想法,因为那也不过是为了缓和国内矛盾、安抚反梁势力,并非真心想要归政于李氏。
  而现在,秉常以死,梁乙埋、梁太后也死了。但是新的梁氏一代仍然把持着西夏国政,夏主干顺只是个孩子,依旧是太后临朝听政,而这太后,依旧是梁乙埋的女儿。而梁乙埋的儿子梁乙逋更是成了新的国相,一切都和十几年前没有区别。
  仁多保忠不是没有野心之辈,相反他的野心很大。梁氏现在绝汉俗汉制,用藩礼,和辽攻宋的国策在他看来实在是倒行逆施,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转嫁国内的矛盾,其结果必然要将西夏的国力耗尽引导向灭亡。仁多保忠一向倾慕中华文化,甚至连西夏文字都很讨厌,在他看来西夏只有行汉制汉礼才有前途,就像辽国一样。
  辽国那么强大都还用汉制汉礼,西夏为什么不能用?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是党项人,让他向李氏效忠他还能够接受,向梁氏这个汉人势力屈膝他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他一直自认为自己的才华足够为西夏国相,一直想取梁氏而代之。不过当年老梁太后和梁乙埋都是心机深沉精擅权谋之人,姐弟俩人团结一致,而且掌握着秉常这个大义的象征,仁多保忠对此无能为力。而现在梁乙逋这厮根本就是个无能之辈,而小梁太后并不像她的姑姑那样咄咄逼人,听说两人之间颇有龌龊,自己是否能够利用这一点呢?
  如果自己的目标只定在梁乙逋这厮的身上呢?只要自己能够取梁乙逋而代之,只要拥有足够的实力制衡之,只剩一个梁太后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她是太后,是国主干顺的亲生母亲,想要完全扳倒她不太现实。而且最重要的是,梁太后是个女人,她的后代却是姓李的。而梁乙逋是个男人,他的后代还是姓梁的。真正的祸根在哪处,实在是不言而喻。
  如果两人之间的矛盾自己可以挑拨利用的话……倒是颇有可取之处。姐弟亲情在权力面前算个屁,在西夏这就是权利的法则。
  想到这时,他不由的又想起了当年的李清,不知若是李清还活着,他会怎么办。
  在党项人当中,仁多保忠自认为文韬武略都是佼佼者,但是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李清,两人交情莫逆,而且还是政治盟友。别看李清是个汉人降将,但是其才华真是堪称国士。正是他向秉常献策绝藩俗用汉制汉礼,和宋亲辽,借东朝之力对付梁氏。只要战争平息,梁氏就再无理由把持兵权,到那时便可将权力夺还给秉常,让秉常真正亲政。
  这招可说是命中了梁氏的死穴,但是梁氏抢先发动政变,李清身死,满门被诛,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李郎君……不知你现在看到西夏如此情势,又有何计出?
  夜晚,韦州城外大营。城内已残破不堪,故仁多保忠将帅帐扎在了城外。
  「都统,兴庆府有使者至。」子时,中军官策马自辕门驰入,来到仁多保忠帐前低声禀报,此人乃是仁多保忠的心腹,仁多保忠召他进来,皱眉说道:「兴庆府的使者?何人?」
  「来者乃是御围内六班直左厢察军兀藏埋。」
  「哦!」仁多保忠心中一动,目前虽然梁氏兄妹当权,但是梁乙逋虽为国相,却插手不得兴庆府的武装力量。御围内六班直和兴庆府戌卫军以及灵州翔庆军司都是梁太后的亲信掌握着,梁乙逋所领的只有右厢六军司。
  莫非自己前些时候的试探起作用了?
  难道梁乙逋和梁太后之间真的已经起了裂痕?
  若是如此,真乃天助我也……
  「快请!」……
  
  辽国,西京道,西南招讨司,金肃军。
  金肃军乃是西京道处于河套地区的三座军州之一,它和河清军、宁边州代表了整个辽国在河套地区的全部地盘,别看行政级别不低,其实全都是只辖一城的偏僻边防城,其中宁边州紧邻南朝火山军,而河清军和金肃军则负责西夏的方向。
  当年辽夏交恶,数万辽军开进荒凉的河套风沙草原,筑了河清军、金肃军两座城塞作为讨伐西夏的桥头堡,后来李元昊坚壁清野,烧光了整个草原,又在河流中下毒,使辽军战马无水草可食,又施缓兵之计,拖的辽军大军疲乏之际才大举反击,终于艰难的战胜强敌。不过此战也是惨胜,因为战争是在西夏境内爆发,草原也是西夏的命脉,元昊此招虽打败了辽军,也伤了自身的元气。所以之后辽夏默契的再次和好,从此金肃军与河清军便再无战事,辽国从南京道各自迁了几百户燕民实此二城,象征性的各驻一千秋防军便不再管了。
  之后数十年,这两座城内的辽军基本上没经历过战火,而他们的主要日常工作也从防备党项人入侵变成了越境打草谷,而现在河套地区整个处在西夏的控制下,而与辽国接壤的地区则是大片大片百里无人烟的沙漠戈壁,无甚油水可捞,所以金肃军、河清军的主要打草谷对象还是南朝的河东路。
  金肃军城内,西门旁韩月宅院内。
  屋内空气闷热而濡湿,韩月赤身裸体,气喘如牛,好像发情的公牛般将身下一丝不挂的孙二娘牢牢压着,按在桌上,正从背后猛顶她的赤裸屁股,皮肉撞击的闷响淫靡而刺激,木桌被这力量摇晃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哑。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碧玉独角兽玉佩上面沾满了汗水,晃动之中闪着汗光。
  韩月摇动着健腰,硕大的阳具只管在女人的水湿粘滑的阴肉中抽顶,次次都能顶到尽头。他搂着孙二娘健美的腰肢,不愧是常年练武的身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身形风流优美,胸脯挺拔,他的双手穿过腋下探到前面抓住乳房肆意揉搓,站着将她的身子扳起,贴的紧密,两人紧贴站着从背后行淫,孙二娘被他强大的阳具冲击的腿都有些发软,全靠一双胳膊架着她,双手也探到后面扶着他的腰,全力承受着下面阴户中的刺激。
  这辽人小倌,当真好手段,想不到面貌英俊,本钱也如此之大,真个是花柳班头。若是落在他的手中,只怕也少受些罪。
  「呼……呼……小娘子……尿了……」韩月干的兴起,身形急撞,皮肉拍击声越发急促,孙二娘只觉阴中火燎般刺激,舒爽的快感一波波传至心头,情不自禁的呻吟,好像在哭又像在喘,被那火热硕大的硬肉磨了几下,竟是一阵哆嗦泄了身子。
  韩月察觉,便一把将她抛到床上,不由分说便将她大腿左右分开到极限,健美修长的美腿之间阴毛丛生,显示出这女人成熟的身躯和旺盛的性欲,而两片微微发黑的肥厚阴唇微张着,里面粉红嫩肉上沾满粘液,还有丝丝白带正顺着尚未合拢的阴唇中流出,将黑色阴毛粘湿的一塌糊涂。
  孙二娘惊叫一声,虽不是什么贞节女子,也早有心理准备做奴婢被人作践,但是被一个陌生外国男子扒开双腿仔细观察女人最隐秘最羞耻的阴门卵眼,还有体内尿出来的骚水,终于让她禁不住捂住了脸。下体的高潮余韵还未结束,似乎被男人的视线刺激到,她的心中莫名其妙的又骚动起来,似乎被这个男子蹂躏奸淫让她心底潜藏已久的某种欲望复活了,她竟忍不住想这男子继续压在她的身上蹂躏她奸淫她。
  「小娘子,我来了……」韩月一脸淫笑,爬上去压开她的双腿,沾满汁液的硕大肉柄油光水滑的,很容易就重新捅进了孙二娘的淫穴之内,孙二娘一声尖叫,双手搂紧了韩月的虎背,精赤健美的背肌上留下道道抓痕,韩月腰部连沉,深深的捅到了底。
  床开始吱呀的剧烈晃动,伴随着女人亢奋放荡的呻吟和喘息。
  床晃动的频率达到最高潮,韩月压着身下动人的女性胴体,嗓子里挤压出呻吟似的喘息,一把手竟将女人的双腿抄在手中,俯身下压,将女人的身子折叠,双脚高翘,砸夯似的往下猛砸,毫不怜香惜玉,孙二娘哭喊似的吟喘,好像条蛇般扭动身躯,无奈被压得死死的,反更激起身上男人的兽欲。
  猛插了几十下之后,韩月双手一合掐住孙二娘的小蛮腰,一下顶到了最里面,快感袭脑让他忍不住大吼起来,接着疯狂的宣泄起来,热腾腾的阳精喷射,直接烫到了女人的花芯里面,孙二娘又哆嗦起来,再次泄了身子。
  此刻她已经忘了压在身上的男人是个辽国人,而自己是一个汉人女子,她只知道这个英俊的年轻官人真让自己欲仙欲死。
  完事之后,过了片刻,韩月自她汗津津的肉体上爬起,就这么赤身裸体的下了床,胯下那一陀带着汁液甩来甩去,煞是有趣。却见他打开柜子,从中取出笔墨纸砚,便在桌上铺开,对着在床上玉体横陈香汗淋漓的孙二娘,竟运笔如飞,做起画来。
  孙二娘出身草莽,哪里懂得这些,只是此刻浑身酥麻舒坦,灵魂正在天外逍遥,端的是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风情。韩月见状大喜,竟是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不到一炷香功夫,画已成功。
  再看画中之女子,正是孙二娘,那眉眼妖娆,体态风流,诱人玉体横陈塌上,似睡若醒,淫秽而动人,竟连阴中花唇亦画的分明,说不尽的艳情万种,道不完的千娇百媚,真正传神之极,与真人竟是一般无二,休说是男人看了,便是女人看了也是脸红心跳。
  孙二娘便是再放荡,看了这画顿时也羞的面带桃花。
  韩月笑吟吟的画完,自己又欣赏了一番。觉得还不尽兴,又在画旁空白处赋诗一首:象牙筠箪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写完之后,摇头晃脑吟了一遍,显是十分满意。孙二娘虽是草莽,但毕竟在宋朝长大,宋朝重文轻武,受此影响在她眼中能够读书识字的便是真豪杰,能吟诗作画的更是如天上神仙一样高不可攀,此时却见一个辽军小校居然也能吟诗作画,心中不由得一阵莫名的悸动。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韩月胯下,不由得娇羞大起。
  却见韩月胯下阳具,不知何时又已变的硕大挺拔,好似铁杵般雄雄勃发,显然是被自己作画做得又来了兴致了。她心中暗叫一声,心想自己先前经过的男子,多是绿林道上的采花贼,那些人整日在脂粉丛中打滚,也不见得由他这般雄壮耐久。
  韩月被自己的「杰作」弄得又性欲勃发,挺着阳具大步来到床前,一下扑到孙二娘的怀中,双手扒住她的双腿,只一耸,全根尽没。
  房内再次传来阵阵淫荡的娇喘呻吟之声……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孙二娘才才悠悠醒来。此时韩月早已走了多时,她一人在屋内,并无旁人打扰。她穿好衣裙,却见那幅画还桌上铺着,墨迹已干。她拿起来仔细欣赏,越看越是脸红心跳,她虽识字,但是只懂白话,诗词是不甚懂得,但是画却是能看懂的。
  看了片刻,终是害羞放下,却见柜子门半掩,之内似乎还有画卷。
  孙二娘一时好奇,取了出来,共有十余副,展开来看,都是春宫画,显然都出自韩月手笔,下角有印章。而画中女子各不相同,有在屋内,有在室外,都是姿貌动人,娇媚淫秽,栩栩如生,多数都是玉体窈窕,少数薄纱轻掩更显诱惑。
  想来这些女子都是真人,都与这韩月有段露水姻缘。这韩月不知坏了多少女子的清白,还都要作画留念,旁边还要赋诗,却不知这些女子都是何人,想来不会都是勾栏中妓女,他偷香窃玉,若中有人妻云英,这些画卷要是传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风波。
  不知他做此画是留做纪念,还是别有用心?绿林中的采花贼有些就有用这手段的,坏妇人贞洁还要敲诈钱财。
  其中一副,乃是女子半坐半卧床前,以手掩胸,一双玉乳真个是浑圆动人,满眼慵懒娇憨,极似云雨后那疲惫满足的春情。旁边赋诗曰:一双明月挂胸前,紫晶葡萄碧玉圆。
  夫妻调情倚怅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之外竟然还有首和诗,不知是否那女子所做,回赠韩月:牙床斜卧理金莲,半露酥胸半露肩。
  故向情郎吐痴语,奴家今夜哪头眠。
  孙二娘放下,翻看别的,却见多是此类「床上画」,背景各不相同,也有此屋中的,也有别处的,想来这韩月也是偷香窃玉惯了,而他所画女子,姿态各异,情趣传神,端的是妙笔丹青。
  看来看去其中一幅,竟是一端庄贵夫人山中倚树而立,分明不是韩月的居所而是野外,山谷中有花有草,春意盎然。这夫人气质高贵,风姿卓越,偏又娇羞含情,眉目流春。羽裳分解,玉肩酥胸难掩,薄纱浮浪,雪股玉腿轻舒。看这情形,不知是正宽衣解带准备野合,还是行淫已毕,正自品味余韵。
  旁边赋诗:鸾凤相交颠到颠,武陵春色会神仙。
  红回杏脸金钗坠,浅蹙娥眉云鬓偏。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山下情无限,绝是人间一洞天。
  旁边亦有和诗:古来薄命是红颜,飘泊东西难见怜。
  掩泪每时闻杜鸟,断肠尽日听啼猿。
  村酒山醪偏惹醉,墙花路草愈争艳。
  漫言老蚌生珠易,先道蓝田种玉闲。
  所有画中,只以这幅所画女子最为雍容华贵,气质出众,竟宛若神仙一般。
  看装束像是北国女子,说不定是哪家大官的命妇,韩月画得这女子,显是与这女子也有一段香火情,还是不知羞耻伦常的野合,看来这蛮夷女子毕竟不知廉耻,看似端庄,实则淫荡。想着想着,没由来竟拿自己和这个女子比较,只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如,一时心中竟自发堵。
  正待将画收起,却听见门外一阵大乱,接着脚步声起,一个契丹武官打扮的凶恶大汉破门而入,看见孙二娘,登时两眼放光,哈哈大笑。
  孙二娘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何事。
  那大汉也不说话,上来拦腰便抱住孙二娘,接着看到桌子上的画,不由得一阵淫笑:「韩月这小白脸子,竟在家中做些这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罢仔细看了两眼,越看越是淫火大动,「不知是哪里的美娇娘。」说罢转身扛着孙二娘大步外出……
  东关,拦子马兵寨。
  此地是辽军远探拦子马的军寨,拦子马作为辽军中的千挑万选的骁悍精兵,向来为辽军所重视,整个辽国西京道所有的拦子马军籍上都属于西京留守司直辖,但是非战争时期,拦子马不可能都聚集在大同府,而且辽军当中即使是契丹皮室宫卫等常备军,平时也有自家的生计要忙活,放牧耕作等事情也不能耽搁。
  所以大部分的拦子马都依照家乡散布在边境各地,平时各忙生计,而当地的官府对这些拦子马实际上也是有指挥权的,但是没有人事权。而为了表示这些精兵的与众不同,通常专门别设一寨。
  军寨内,韩月作为押队刚刚点过了卯,遣散了部下,正信步往外走。
  他的脑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但是眉心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疤,看起来就像一道竖纹,好像多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可怕的箭法,韩月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这世间竟有如此霸道恐怖的箭法。那姓何的宋将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他开的弓至少是三石弓,甚至有可能是四石大硬弓,还是在马上开!即使是在以骑射威震天下的辽国,普通的战士使得也就是六斗弓七斗弓,这已经算强弓了。而有些特别擅射的勇士和将官使得要再强一些,那就是一石弓,拦子马当中不少人使得便是一石弓。而能在马上使得一石六七斗的强弓,都是万里挑一的顶尖高手了,比如韩月自己。
  但是即使是在辽国,也不存在能在马上开三石弓而且箭无虚发的人物。
  而宋朝偏偏就有这么一个,就是这个人让他损兵折将。拦子马是契丹精锐中的精锐,他作为一个汉人,能加入这样的团体,本身就说明他的实力已经得到了认可。然而自己却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巡检手下吃了大亏,差点送掉性命。
  折损三十五人大败而归,换了一般的人早就行军法斩首了,幸好自己的拦子马军官身份保护了自己,而且自己的老爹乃是前任主薄,韩家在金肃城中也算是大姓,家丁亲族数百人,不少壮丁在防军中吃粮当差,关系比较硬,才将此事给摆平。
  其实西南招讨司主要是防备西夏所设,现如今这情势看也没什么好招讨的,金肃城数十年来兵备废弛,在籍的防军千员,实际上只有七百不到,而且其中还有约两成都是老弱不堪战从来不住军营,只是领粮饷时才露面。衙门里十几个衙役公人,还是轮流当差,大家上下混账惯了,发落到这鬼地方都是贱命一条,少那么三四十人不算什么大事。而且此次打草谷去的拦子马其实只有韩月一人,其余的都是防军中的汉兵和部族兵,并没死一个契丹人。而他老爹上下打点此事,又给死者家属各送去十贯抚恤安家费,才将此事化解下来。
  韩月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其实根本没必要去送钱,打仗那有不死人的,怕死就别当兵。他们河套三城打草谷只有去南朝河东路,而与他们毗邻的南朝河东路火山军、保德军、麟州、晋宁军,这些军州都是以骁悍著称的折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也是西京道辽军公认的最危险的地区。
  去这种地方打草谷,都是提着脑袋去玩命的,哪是什么轻松差事?
  拦子马向来不和别的部队联手,当初便是这些防军里的泼才没口得央求自己带他们出去打草谷,自己又没强逼着他们去,现在自家倒落得一身臊,真正岂有此理。
  出得辕门,早有家丁骑奴将马牵过来,韩月上马径直便往家中去,几个部下约去饮酒关扑也推辞了,心中只想着那个抓来的女子。
  那女子的滋味端的是令人陶醉。韩月自诩也是久历花丛,但是却在这女人身上总是把持不住,最多时一晚上泄了三次。除此之外,倒也老实,未曾见过她想逃跑的样子,似乎安安心心便在此给自己当奴婢了。
  不过这女人身上的武艺有些古怪,余者倒是平平,就是那脚法厉害,竟和他老爹韩肃教他的八步登莲颇为相似。当时踩在旁牌上那一脚,外蒙的牛皮没事,内里的生铁牌面上竟裂了一个浅浅的凹印,震的他险些脱手。还有她踢死的那人,一脚点在喉咙上,力道凝聚的很集中,直接将颈骨踩的粉碎,但中招者身子不摇,这等独门寸劲,正是八步登莲的功架。
  这女人的武艺和老爹一样,莫非她的来历和老爹有渊源?
  他老爹的来历他是知道的,他当初碰见他老爹的时候只有九岁,之前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除了自己的兄长云哥儿之外,还有唐大叔,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那时候自己还小,很多事情理解不了,现在已经逐渐淡忘。只知道之后老爹将自己收为义子,自己的名字便叫了韩月,从此便生活在辽国了。
  之前,也许自己是个西夏人吧,因为老爹是在西夏境内将自己抢来的。
  老爹对自己就跟亲儿子一样,所以自己也不怎么怀念以前的事。不过有一样他不以为然,那就是家里老宅的地窖里有个香坛,老爹总是让他跪拜,自称弥勒弟子。不知为啥,他就是很不屑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老爹说自己的这身武艺便是弥勒传人,那也只好拜上一拜便了。
  老爹说他们韩家乃是当年南朝的弥勒教余脉,几十年前在河北起事失败,教首王则蒙难,教徒们在官府的严密缉拿之下死的死逃的逃,最终树倒猢狲散。韩肃那时跟着他师傅隐名埋姓越境逃入辽国南京道,一直不敢回国。后来辽军征夏,筑金肃城,从燕民中选户实边,他们恰好又中选,结果又被迁往河套,就这样慢慢在此地扎下根了,后来居然还作了官,现在竟有了人丁几百口的诺大局面。
  而这八步登莲便是弥勒教的绝技,这门功夫练成了,就算一个瘦小妇人对着一个雄壮大汉,一脚便能踢死。当年仁宗朝弥勒教鼎盛时期,教徒中会此绝技的人何止千万,而河北一带民间义勇十余万,练武者不计其数,官府也管不过来。
  但是这种江湖武艺只好用来赤手相扑,单打独斗尚可。于军阵之上却是无甚大用,盖因拳脚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终比不得刀枪弓弩犀利,哪怕你是拳打猛虎脚踢蛟龙,一顿乱箭过去,也叫你便作刺猬。所以当年弥勒教扯旗之后,虽然波及数州声势浩大,但是在兵甲精良人多势众的官兵面前,前后月余便被剿灭。
  不过经此之后,至少中原绿林之中便找不到会这门武艺的好汉了,官府缉拿的紧,谁也不想惹祸上身,没想到……这女人的来历当真有趣的紧。
  也许老爹能知道这女子的来历,或许她也是弥勒教的后代呢?
  正想着,前面突然气喘吁吁跑来一人,韩月定睛一看,乃是自己的家丁。只见这人跑来自己的马前,大叫大嚷:「老爷不好了,那耶律达方才领人跑来家中,竟硬将那女子强抢去了,我等拦住他讲理,还吃他打伤了两人。」
  「什么!?」韩月顿时火冒三丈,「直娘贼的鸟人呢!」
  「六郎追他下去了,小的特来给老爷报信。」
  「头前引路!」韩月暴喝一声,直接就把弓箭摘下来了。这耶律达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以往只有拦子马抢别人,今天居然有人敢抢拦子马,真当爷爷不敢要你的命吗?
  辽军打草谷掳掠来的人口财货除了上缴一部分之外,其余的便都归自家所有。
  他抢得的那个女子容貌出众美艳娇娆,城中早已传遍,早被一众同僚看得眼红。
  前些天刚回来时,有防军前部都辖耶律达过来想向他讨要这个女子,说能保他此次败军辱国之罪,被他一口拒绝。这耶律达仗着是契丹人,大字不识一筐,叔叔乃是现任知军,一向仗势欺人,不把汉官看在眼内,韩月早看他不顺眼了,就是拿钱来换也不给他,更休说空口白话来讨。
  莫非是看着老子打草谷走了回麦城,便以为老子好欺负了?!老子便是打了个败仗又如何!还「败军辱国」,可笑,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韩月气往上撞,过家门而不入,一路追到西门外。
  城门外一片草场上有不少毡帐,有些部族便在此居住,那耶律达此刻正领着一伙人骑马到了一座大毡帐前下马,这厮面貌丑恶,身高体壮好像只没毛的大狗熊,孙二娘被他搂在怀中不住的挣扎呼喊,衣襟已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胸脯,长满黑毛的大手在上面揉搓不止,周围十余个家丁嬉笑不止。
  耶律达下面已经坚挺如铁,转身就想先把这女子弄进毡帐好好享用一番,他打第一次见到这娘们就魂不守舍,只是韩月那小子从中作梗。这里是大辽的天下,自己乃是契丹人,契丹人拿一个汉儿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今天就抢定这女人了,看韩月那汉儿敢拿自己如何?
  「耶律达!直娘贼的给某家站住!」
  突然一声暴喝,就见韩月已经追过来了。耶律达冷笑一声,冲身旁家丁一努嘴,家丁们抄着刀枪立刻拦上去了。韩月见状大怒,抬手一箭,最壮的那个当场翻倒,咽喉被一箭射穿,鲜血迸流,在地上扭了几下,即便了账。
  啊!?众人见韩月出手如此毒辣,顿时吃了一惊。韩月趁势催马趋前,又连射死两人。之后抽出大铁鞭,只一鞭就打的一人脑浆迸裂,连头盔都砸碎,转眼之间,已经连伤四条人命。其余的人被唬的魂飞魄散,竟然一哄而散,远远躲了开去。
  耶律达大惊失色,他虽是军官,但是从没经历过战阵,眼见这韩月面不改色,杀人跟杀小鸡一般,心中也怯了,只是强撑着面子喝道:「大胆!韩月,你反了不成?!」
  「反你娘的反,你这贼厮鸟胆敢抢我的奴婢,某家便是向你讨还来了!」
  「什么奴婢!这明明是我的奴婢!」耶律达此时早把刚才的雄心壮志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主,硬气话还是先留着为妙。
  「放屁!你有胆子再敢说一遍。」韩月直瞪着他。
  「你……你休要放肆!你伤我四个家奴,这女人便是赔偿我的!」
  「赔你娘个鸟!直娘贼的狗才,休说伤你四个家奴,爷爷便是取了你的狗命便又如何?」韩月铁青着脸,破口大骂。三两步窜到耶律达身前,耶律达一把将孙二娘往前一推,伸手便抄起了大骨朵,往下便砸。
  韩月轻轻将孙二娘往旁一带,身形一闪轻巧躲过。同时有意在她面前抬脚顺着铁骨朵下砸的势子一粘一踹,耶律达便觉一股大力猛震,铁骨朵脱手而落。孙二娘神色一变,显然看出了门道。接着韩月劈手抓住耶律达的手腕,身子一转便将他掀翻在地,耶律达摔的七荤八素,差点背过气去,刚要叫喊,面门已经重重吃了一拳。
  这一拳打的耶律达鼻血长流,眼冒金星,嘴中含糊的喊道:「汉狗,敢打你爷爷,今日便要叫你吃王法……」
  「王法?」韩月哈哈一笑,「在这金肃城中,爷爷的拳头便是王法!」说着一拳一拳只顾捣了下去,只打的耶律达哭爹叫妈,满嘴是血,后来不再叫了,只是连连喘气,不断求饶,祖宗爷爷都叫了出来,再后来便学那死狗般直哼哼。
  周围的人一个个看着不敢靠前,有人早就飞奔去报信,但是更多的牧民却是见怪不怪,有的更在拍手叫好。孙二娘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心想这班人竟如此野蛮,都是契丹官兵动起手来竟然也毫不留情,这般打下去,只怕活活打死了这厮。
  其实塞外风气便是如此,游牧民族讲究强者为尊,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便大,彼此之间互相抢掠实在是司空见惯,谁若有本事抢了别人的东西来,不但没人谴责,只怕多数人还要赞你一声好汉。契丹国土辽阔,境内除了汉人聚集的南京道和西京道之外,其余各道都是地广人稀,野蛮落后,部落之间互相火并之事每天都在发生,这便是塞外的风俗,辽国官府既没兴趣也没精力去管,只要不侵犯官府的利益,他们还乐得见到这些「蛮夷」互相残杀。
  金肃军虽属西京道,但是地处河套,当地部落在契丹的眼中也只能称为蛮夷,其风俗可想而知。韩月被人抢了女人,若按宋人想法便是苦主,但是若全不反抗,只是想找官府说理,不免便要被人看轻,到时见了上官只怕有理也变没理。总要先显些雷霆手段,让人晓得自家不是好惹的,之后才好用事。
  「我把你这狗才,当真活的不耐烦了!爷爷不来寻你的晦气,便是你家祖上积德,还敢来寻事?」韩月拳拳到肉,大骂不休。后来干脆夺过一条马鞭,抡圆了照耶律达身上猛抽,耶律达惨叫连连,身上的衣袍都给打烂了,就地打滚,血流满面。
  打的够了,韩月站起来。脚踩着耶律达的脸问道:「我把你这贼厮鸟,还敢不敢要爷爷吃王法?」
  「不敢……不敢……」此时耶律达的脸都肿得变形了,昏头胀脑,满嘴牙齿掉了好几颗,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是躺在地上不敢动弹。他生性横行霸道,结果今天遇见了比他更横行霸道的人,这一顿毒打挨的当真是刻骨铭心。
  「你便去爷爷也不怕!」韩月朝他身上吐了口痰,拉过孙二娘。
  这时孙二娘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显然看出了他的武功来历。又将自己从这狗熊般丑恶的契丹恶霸手中救了自己,尽管自己现在是个奴隶的身份,但是做这个俊俏小倌的奴婢总比服侍这个契丹畜牲强些,她出身草莽,本身就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结交的都是山贼草寇,养成了风流放荡的性子,平日里露水姻缘早不知结了多少。落在韩月手中之后,自知逃脱无望,已是认命,现在却又萌生希望。
  「八步登莲?」韩月低低声音说了一句。
  孙二娘身子一震,不能自已。她这门武艺乃是苏延福传的,当初说是叫八步赶蝉,后来自从成了苏延福的心腹之后,他才说实话这腿法本名便叫八步登莲,乃是弥勒教的绝技。天下会这门绝技的都是弥勒教传人,没想到眼前这个辽国汉人武官居然也会,莫非……
  「泼腌才的贱货,还不给老爷回去!」韩月高声骂道,招手叫来家丁,吩咐让把这女子带到老宅,又低声交待了几句。之后转回身来看着耶律达,见他刚刚努力想撑起身子,又不由得怒从心起,上去一脚蹬在他下巴上,当场把他蹬的吐了口血,直接又摔了个满脸花。
  「狗泼才,给你家爷爷拿一百贯来!」韩月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耶律达往死里整,这一百贯铜钱在这里可是足能让人倾家荡产的巨款。
  耶律达一听刚要说话,却又被韩月往死里猛打,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吐血。
  那些家丁看的心惊肉跳,心说这姓韩的汉儿真不愧是做过拦子马的,听说那些拦子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刀山火海闯一闯都不皱眉头,动不动就下死手,照这样下去就算等拿钱回来,这人只怕也给打废了。
  「好汉爷爷手下留情,我等去拿钱给好汉赔罪便是,只求好汉爷爷手下留情啊。」家丁中一个老成之辈总算回过神来,跪地下大叫求情,连连磕头,其余的人也都跪下了,有一个撒腿飞奔便往城里跑。
  「回去搬救兵么?你倒是看爷爷怕是不怕?」韩月冷笑,大马金刀背手一站,却见城门处一阵骚乱,接着一伙人马乱哄哄的奔这边而来,看样子能有百十人,全是马上骑手,门外的牧民纷纷躲避,很快便到了近前,再看衣甲号服,不出所料果真是秋防军的打扮,个个手中持鞭悬弓。
  韩月只是冷笑,城内的秋防军中契丹人根本没多少,有也是犯了罪流放来充军的。多数都是城内各大姓豪族的子弟组成,他们又和耶律达无亲无故,来只是因为耶律达乃是顶头上司,不得不来而已。
  「韩月,休得撒野!」领头的乃是耶律达的副手,前部判官燕之古,他平日里虽也对耶律达没什么好印象,但是毕竟是自家的上司,毕竟都是大辽的命官,现在耶律达被打成这德性,他也是吃了一惊。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若是不闻不问,只怕军法便要追到自家身上,大辽的军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动辄处死。
  而且韩月身为拦子马,同为辽军一分子,对同僚下手如此狠毒,这已经不是斗殴的性质了,这是要命!
  这韩月也太狂了!他就当真不怕军法么?还是说这厮心怀不轨。
  「某家便撒野了,你待如何?」韩月背着手站着,不住的冷笑。「适才他的家奴十数人持刀抢打我一个,我若本事不济,你道他会对我手下留情吗?他不来惹我,我又何必寻他晦气?」
  「大胆!你竟如此狂妄,胆敢和上官动武!你可知我大辽军法!」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以下犯上,形同叛逆!你若不想累及家族,自己受缚。」
  「我可不是他耶律达的部下,说甚以下犯上,真正可笑。他抢我奴婢,打伤我家丁,这又如何说。今日拿一百贯出来赔我,我才甘休。否则大家便兵刃说话!」
  韩月话音未落,只见城门处又是一阵混乱,一队骑士策马而来,燕之古回头一看不由心中叫苦,只见来的全是拦子马,二十骑全都来了。
  他也是颇有急智,立时大吼一声:「上,救都辖!」两侧顿时冲出一群人,韩月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一闪,飘身后退,便让耶律达给他们抢了回去。
  片刻之间,拦子马已经全都到了近前,各个剽悍精干满脸杀气,纷纷策马立于韩月身后,藐视对面的防军。拦子马乃是契丹精兵,韩月手下多是契丹人,但是此刻却没一个愿意站在耶律达那边,这些人好勇斗狠,平日里敬重的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汉,似耶律达这种货色,岂会入得他们眼中,再说韩月乃是他们的押队,支持谁便不用多说了。
  燕之古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拦子马乃是金肃城一霸,平日向来横行惯了,今日如何肯吃这个亏,不过好在耶律达已经给抢回来了。否则真要动手,自己手下这百十人真不一定能打得过这班要命的阎王。
  「韩月,今日之事你便等着上官责问吧!」撂下一句场面话,燕之古带人护着耶律达,一大群人拨马便走得远了。
  回到军营,燕之古派人紧守营门,刚刚把军医叫来给耶律达治伤,噩耗传来,一伙强人直接打上了耶律达的家宅,男女老幼都给轰出去之后,上上下下给砸了个精光,说是来讨债的,一百贯的肉勾债。
  耶律达闻讯又气又急,勉强让大夫给自己上了药之后便急匆匆带人回了家,一看人早走了,自家就差拆房子了,满屋子器皿都给砸完了,一片狼藉,自己的一家老小坐在门口正在哭天抢地,一问才知道竟又是韩月带人来的,说是讨债。
  「好个汉儿!欺人太甚!不抱此仇誓不为人!」耶律达咬着牙,眼都红了…
  …
  夜晚,知军衙门。
  辽国西京道知金肃军州事兼西南招讨司金肃军都部署耶律和安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雅律达跪在那里诉苦,心中真是恨铁不成钢。
  这个侄子,平日里总是喜欢卖弄勇武,仗势欺人,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辽国民风尚武,风俗如此。只不过人总要有些自知之明,自家本事乃是半瓶醋,惹别人也就罢了,拦子马军那些人可都是出生入死的剽悍之士,个个武艺高强杀人如麻,就凭你这点本事去招惹他们,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今日让你撞回南墙,也叫你知道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且西京道、南京道诸边防州县,朝廷的政策向来是倚重当地豪族,自己的官听起来挺大,其实也就能管到金肃城,而这城中主客户兵民三千挂零,十之七八都是汉人和蛮夷部族,自己要治理这地方,必须要靠他们配合。这韩家人丁数百,不少人还在防军中当差,在这金肃城中也是一大势力,自己若要问韩月的罪,恐投鼠忌器。
  耶律和安知道大辽虽以契丹人为国本,但是在整个辽国范围内,部族众多,契丹族在这些部族当中并不是多数民族,很多地方比如上京道东京道,不少蛮族如阻卜、女直都有闹事的传统,降降叛叛乃是常事,似自己这金肃军也是如此,所以处理此事,必须慎重。
  今日这事,说起来实是耶律达理亏,自找苦吃怨不得旁人,而且耶律达平日里也确实名声不佳,做过的恶事比韩月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城中的几大豪族之中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欺辱,今日若以此治韩月的罪,只怕这些人不服,万一有人煽动闹事到时候这防军还有多少人听命,就难说了。
  但是耶律达乃是朝廷武将,自己乃是堂堂知军,韩月打的是耶律达,实际上是在藐视自己的权威。大辽倚重这些蛮子不假,但是绝不会本末倒置,这件事自己若没有表示,从此威信全无,如何管理这一方水土。
  此地乃是大辽的土地!金肃军不是你们这些豪族说了算,是我们契丹人说了算!
  「叔父,那韩月好生凶恶,实是目无王法……」耶律达还在絮絮叨叨的,耶律和安早不耐烦,喝斥了一声,顿时将耶律达吓的住嘴了。
  「早于你说过,练好本事才好出去卖弄,今日如何?吃了亏便知道回来诉苦么?那拦子马都是何人,各个杀人不眨眼,你去寻事,不是自讨苦吃?亏你还有脸来与我诉苦!」耶律和安心中烦躁,就这点出息,要不是自己侄子,早就给一脚踢出去了。
  「这……叔父,那这事便算了不成?」耶律达心中不服,但是嘴上可不敢犟嘴。
  「你想打官司么?你是西南招讨司的,他却是西京留守司的。哪个背后官大些?况且军中斗殴乃寻常事,又没死人,这等小事算得什么?」
  「如何没死人?他杀了我四个家奴,难道白杀了?」
  「众目睽睽之下,是你的家奴十余人持兵刃先动手围攻他一人,人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若说是自卫,你又有何说?况且你那家奴又不是在籍的正军,他却是武官,真追究起来还是你那家奴以下犯上,正是该杀,你道那时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他……他败军辱国……难道不犯军法?」
  「行军法也轮不到你来行!况且死的都是汉兵和部族兵,打草谷本就危险,有死伤亦是寻常事,等你去告,人家上下早打点好了!」耶律和安看着这个人头猪脑的侄子,真是不想再跟他浪费唇舌,说罢看了一眼旁边的燕之古,这人是他的心腹,颇有智谋,让他做耶律达的判官,本来也有辅佐之意,不想这个侄子,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大人,话虽如此,只是此事却不能退让,否则城内各族恐有轻大人之意。
  这些蛮子本来便桀骜不驯,若是日后有样学样,只怕永无宁日。」燕之古在旁边叉手行礼。
  耶律和安也知道事情逼到这份上了,自己决不能让步,不过他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某家自知之,却徒呼奈何,这韩月身份特殊,又占着道理,强要治罪,只恐城中不服。」
  「大人,依下官愚见,若要治韩月之罪,不能以今日之事为凭,须从他家中入手。」
  「此话怎讲?」
  「大人可知耶律乙辛之事?」燕之古神情阴沉。
  「耶律乙辛,这又有何干?」耶律和古一听有些糊涂,耶律乙辛谁人不知,咱们大辽著名的奸臣啊,大概开国以来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奸臣,此人自从平定耶律重元之乱,就平步青云,权倾朝野,排挤异己,陷害忠良。和张孝杰勾结,炮制了著名的「十香艳词案」,诬陷萧观音皇后与伶人通奸,致使皇后被赐死。接着又陷害太子耶律浚谋反,使太子被废为庶人,不久又使人暗杀了废太子。接着又怕阴谋败露,又暗杀了太子妃。最后竟丧心病狂想连皇太孙一起谋害,终于被皇上察觉其奸,找借口贬官罢职,后给处死,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你想把韩家往耶律乙辛身上攀扯,又无证据,只怕不易。」
  「大康七年,耶律奸贼被皇上罢职编管,其党羽树倒猢狲散。而这韩月并非韩肃亲子,次子乃是韩肃收的义子,乃是韩肃某次从西夏境内打草谷抢回来的一个小孩。巧的是,这件事也发生在大康七年,正是耶律奸贼垮台的消息传到金肃之后。」
  「大人请想,这韩肃若是越境去打草谷,只好往南朝去,如何去西夏境内?
  分明是准备举族叛逃西夏,他是前去探路的。」
  「照你这说法,他如何又不逃了?」
  「只因后来耶律燕哥这奸贼作了西京留守,燕哥老贼与耶律乙辛乃是一党,乙辛党羽多受其庇护,故鲜有知其奸者。况且耶律乙辛最终以旁事获罪,其奸状皇上不欲宣扬,否则有伤皇上知人之明,故此其党羽多半苟存,此也是耶律燕哥之力。其为西京留守时,多有乙辛余党或送金帛以贿之,或在其门下行走,这韩肃也是其中之一。」
  「这只怕也是捕风捉影,难以取信……」耶律和古觉得这条计策思路不错,但是苦于无凭无证。耶律乙辛得势之时,门庭若市,与他送礼之人何止千万,难道都是党羽?不过趋炎附势之徒而已。而且耶律燕哥这人更猛,耶律乙辛之奸谋多出于此人,而乙辛倒了他居然不倒,照样受重用,西京留守一方诸侯,巴结的人岂会少了?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只不过当今萧留守乃是后族,当年耶律乙辛害死皇后,后族之中的重臣大为不满,切齿恨之者不计其数。若萧留守知道此事,定不会等闲视之。若能弄倒了韩肃,韩月自然是大人掌中之物。」燕之古也知此计胜算难料,但是上司要自己献策,自己总要表现个态度出来。当今西京留守陈王萧燕六乃是后族出身,对于耶律乙辛奸党一向痛恨,说不定此计能产生效果。
  「不够,不够啊。那韩月乃是萧留守亲统的拦子马押队,只怕在萧留守面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只要他死不认账,恐怕终是竹篮打水。」
  「叔父!叔父!我知道一事!可助叔父成功!」耶律达突然叫唤了起来……
  夜色深沉,窗影红烛之下,燕之古探了探头,将房门又重新关好。
  「你说什么?你可看得真切?!」耶律和安此时也不禁有点激动了,说话都带着颤音。「那画上当真是阿里介王妃?」
  阿里介乃是陈王萧燕六的王妃,当年也是辽国著名的美人,更难得文采出众,在辽国宫廷朝野之内颇有名声。
  「小侄记得两年前皇上巡行西京道之时,曾经见过萧留守携王妃随圣驾出巡,确是有九分像。那时小侄还在御帐军中当差,故此得以随驾。那韩月乃是萧留守帐下拦子马头目,自然也是要随行的。小侄在韩月住所看到十余张画,画中女子各不相同,且都是这等艳词春宫,想必都是与他有私情的女子。这鸟人本就是汉人,惯好丹青,附庸风雅,想必作画留念,以示风流。不想留下了证据。」
  「这……」耶律和安犹豫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弄错了,萧燕六必定迁怒自己,自己可就完了。
  「大人,那韩月一向贪淫好色且胆大包天,若说勾引王妃私通,他未必做不出来。况且他身为萧王亲随,出入王帐乃是寻常事,大有机会接触女眷后妃。似他这等年轻俊美,正是女人的克星。况且王妃年过三十,已不似以前那般得宠,且无所出,萧王移情别恋,也是平常。王妃正是虎狼之年,又宫闱寂寞,未必不对王爷心生怨忿。此时在她面前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的好情人,若是有意挑逗,郎情妾意之下,想来王妃只怕也把持不住。」
  燕之古没说的一句是,反正契丹人也不是什么知书达理之人,汉人尊崇的礼仪廉耻你们也不一定懂得,女人通奸偷汉,想必也是平常事。
  耶律和安来回踱步,又问耶律达:「你可看仔细了,那画上有甚文字没有?」
  「这……是有文字,是首诗,不过大都忘记了。」
  「你个蠢材!」耶律和安气的转过头去不理他。
  「都辖好好想想,想起一两个字也是好的。」
  「好像……好像……」耶律达努力回忆,「就记得有个山字。」
  「山……山……」燕之古凝思苦想,想了好大一会儿,突然问道:「可是迎晖山?」
  「对!正是,迎晖山。」耶律达满脸不解,却见燕之古满脸兴奋,「大人,错不了了,这韩月胆大包天,竟然真的和王妃私通!」
  「你如何知道?」
  「两年前圣驾出巡西京道,正在迎晖山下田猎,前后月余。萧留守全程伴驾,那韩月想必也在其中,中间大把机会与王妃私会。画中画的女子貌似王妃,又有迎晖山字样,这岂是巧合?必是两人恋奸情热,野合之中乘兴而作。大人,这是千载良机啊!」
  「嗯……纵使如此,还需拿到画卷亲自一观。」
  「这个不难,前些日接到招讨司行来的公文,西夏遣使来朝,恐路上有失,让我等沿路军州派兵护送,大人何不派韩月带人前往。待他走了,将画卷偷来一观便是。」
  「好,就依此计。」
  第二日,耶律和安便传韩月前来差遣,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说命他率防军百骑,过黄河前往天德军接应夏使。韩月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此事乃是上官正常差遣,自己没理由拒绝,只得接了令箭,回家交代一下,便要点兵出行。
  此时孙二娘已经知道韩家来历,对韩月也是情意绵绵的口称师兄。韩月对这个便宜师妹倒也颇为亲热,只是韩肃对此颇为顾虑。
  「爹爹放心,那耶律达再敢来寻事,下次便打扁了他。」
  「你终是性子暴躁。此次如此羞辱耶律达,他岂能善罢甘休?此次不差别人去,单差你去,我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我自有准备,若他打算在路上下手结果了我,我便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我乃拦子马,非等闲可比,他要害我,需问西京留守司答不答应。况且我此次出行,全都点平日与我亲近之人,谅他有何本事害我?」
  「这次夏使来朝做甚?」
  「还不是南朝又打了胜仗了,听说宋将折可适轻骑破韦州,连败夏军,西夏损兵折将。想那梁乙逋和梁太后又慌了,想来我国求援的吧。这几年西夏屡寇宋境,每战不利,便要求我国出兵河北,以牵制南朝。今年正月间南京萧元帅陈兵边界,南朝惶恐,这梁乙逋便趁机出兵攻绥德,大掠径原路五十余日。今日大败,必谋报复,想来是请求我朝出兵河北,牵制宋军吧。」
  「总知路上小心。」
  交待了家里之后,韩月便到军中点了百名防军,骑马出城北去。
  夜晚,一个人影晃动,鬼鬼祟祟潜入韩月宅中。宅内家丁有两人随韩月出行,另两人看家。这黑影轻如狸猫一般,轻轻拨开窗户,穿窗而入。不久又携一物出来,三晃两晃便不见踪影。
  知军衙门,耶律和安、燕之古和耶律达三人在灯下仔细观看那幅春宫。
  他们三人也是见过阿里介王妃的,一看画中女子顿时心中已经信了九成,若非本人,天下女子哪有这般相像的。也亏的韩月丹青妙手,才能画的如此形神栩栩如生。再看装束,确是契丹宫廷贵妇装束,再读诗句,更是证据确凿。
  「迎晖山下情无限,绝是人间一洞天。好诗,不想韩月这厮还是个文武全才,这等淫诗艳词……嘿嘿……当真好艳福。」耶律和安看着画中美人,再看诗词,不由得浮想联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阿里介王妃身份何等高贵,辽国贵妇之中乃是有名的端庄高雅,颇有南朝名士之风。以她那尊贵的身份,居然也会写这等淫词艳诗,可见当时她是何等的放浪形骸,忘乎所以。能让这样的女人堕落忘形,不顾身份好像勾栏歌伎一般写下这等下流的艳诗淫词,这韩月究竟有何种魔力?
  「哼哼,这回诗只怕是王妃写的,前四句戚戚哀哀,自哀自怜之意甚明,正是王妃备受冷落,寂寞怨忿之意。第五第六句,村酒山醪偏惹醉,墙花路草愈争艳,正是说偷情之乐。韩月与她相比身份低贱,正应『村酒山醪,墙花路草』。
  有了韩月这『村酒山醪,墙花路草』,自有一番『惹醉争艳』的别样偷欢乐趣所在。最后两句『老蚌生珠,蓝田种玉』,正是应了王妃芳华渐逝一直无子,急切渴望得子之意。大人,这是铁证如山哪!」
  燕之古开始不太确定,以为或许有可能是巧合。但是看了这首诗之后,自己都十成十的相信自己无意间揭发出一宗大案来了。
  「大人,事不宜迟,需得向萧留守举发此事。此事一来事关我契丹和各部之间本末关系,二来又关耶律乙辛奸党事,三来又有萧王私事在里面,三管齐下,大事必成。而且第一,第三都是铁证如山,只要这两件坐实了,第二不由得萧王不信。倒时以耶律乙辛奸党之罪一举铲除了韩家,即可威慑各部,又不伤大人公断之名,又可教训那班拦子马,一石数鸟啊。」
  「好,我这便行文,燕之古,你连夜往西京去!」说着又拍拍手,门外闪过一人,遍身黑衣,正是盗画之人,此人乃是个飞贼出身,惯好高来高去,登堂入室。
  「将此画送回原处,需的小心,莫惊动了旁人。」
  「尊令。」
  十日之后,西京道黄河边。
  「你说什么?」韩月看着前来给自己报信的拦子马胞泽,怒目圆睁。
  「这次是西京留守司来人,说是令尊乃是当年耶律乙辛奸党,证据确凿,要拿住治罪。令尊持械拒捕,负伤逃脱,现在你家已经给抄了,耶律和安那厮已经派了人前来拿你。」
  「我家也给抄了?」韩月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当时差点晕到。
  那些画卷,若是曝了光都是要人命的东西,还有和王妃娘娘的那幅春宫图,那东西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头要落地。
  他所不知道的是,耶律和安已经观看了韩月的全部收藏,之后变得暴跳如雷,回家之后将一个得宠的仕妾一刀杀了,同时指天划地的发誓要让韩月不得好死。
  城中各部别看平时咋呼的挺欢,一看契丹人动真格的了,而且还是以惩治奸党名义,各个都老实的跟兔子一样,没一个敢鼓噪闹事的。自家势单力孤,自是难以抵挡。
  「定是耶律和安那直娘贼的陷害我家!」韩月此刻真是悔恨交加。
  「你快跑吧,再不走就晚了。」
  「萧吼,大恩不言谢,我得去找我爹爹。」
  「押队何出此言,咱们拦子马敬重的是英雄好汉,俺不知道什么耶律乙辛,俺只知道押队与俺们并肩出生入死,便冲这一节,俺们便不能袖手旁观。」
  「多谢!」韩月挂上弓箭铁鞭,弃了大队,转头便奔南而去。
  跑了一天,仗着地形熟悉,终于在路上遇见了仓皇逃窜的韩肃等人。出乎意料的是,孙二娘也在其中。据韩肃说,多亏孙二娘救他一命,否则难以逃脱。
  「爹爹,都是孩儿的错!」韩月看着韩肃,背上插着一枝箭,伤势极重,显然就是一口气吊着一条命,现在看见韩月,似是回光返照。韩月心中难过之极,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妨……这也是命里报应……」
  「爹爹,孩儿定杀了耶律叔侄这两个狗贼,给爹爹报仇。」
  「你胡说什么,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又要回去送死么?」韩肃牵动伤口,一阵痛苦。
  「那狗贼陷害爹爹……」
  「我说了这是命里报应……那耶律和安此计虽然毒辣,却不曾冤枉了我……」
  「啊?爹爹你……」韩月愣了,难道他们韩家真的与耶律乙辛有关?
  「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原本过了十几年便过去吧,没想到终有报应这一说。
  咱们韩家当年确实依附耶律乙辛门下,为他做了不少恶事。当年耶律乙辛权倾天下,咱们是汉人,要在辽国立足,只有紧靠大树好乘凉,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这事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韩月彻底的愣了,闹了半天,自家还真是「奸党」。
  「后来乙辛事败,我等依附之人惶惶不安,我便想举族外奔,当今天下,不投夏便投宋。我等原本就是宋朝逃出来的,今日辽国也容我不下,只有奔夏。我暗自领了十余心腹往西夏境内探路,不成想与一队人马不期而遇,当时天黑,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历,我们以为遇上了巡逻的夏兵,他们以为是遇上了打草谷的辽兵,两边就动上手了,但是那班人好像都是汉人,我便是那时抢了你回来,你身上唯一的东西,便是那个玉佩……」
  「孩儿,莫要报仇,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实是报应……从今之后,望你好自为之,去找你真正的爹娘吧……」
  话说到此,韩肃一口气尽了,头一歪,当时气绝。
  留下的,只有荒野之中悲恫的哭声……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49:26

【云舞月扬】2 下
  东关,拦子马兵寨。
  此地是辽军远探拦子马的军寨,拦子马作为辽军中的千挑万选的骁悍精兵,向来为辽军所重视。
  整个辽国西京道所有的拦子马军籍上都属于西京留守司直辖,但是非战争时期,拦子马不可能都聚集在大同府。
  而且辽军当中即使是契丹皮室宫卫等常备军,平时也有自家的生计要忙活,放牧耕作等事情也不能耽搁。
  所以大部分的拦子马都依照家乡散布在边境各地,平时各忙生计,而当地的官府对这些拦子马实际上也是有指挥权的,但是没有人事权。而为了表示这些精兵的与众不同,通常专门别设一寨。
  军寨内,韩月作为押队刚刚点过了卯,遣散了部下,正信步往外走。
  他的脑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但是眉心留下了一道明显的伤疤,看起来就像一道竖纹,好像多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可怕的箭法,韩月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这世间竟有如此霸道恐怖的箭法。那姓何的宋将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他开的弓至少是三石弓,甚至有可能是四石大硬弓,还是在马上开!即使是在以骑射威震天下的辽国,普通的战士使得也就是六斗弓七斗弓,这已经算强弓了。而有些特别擅射的勇士和将官使得要再强一些,那就是一石弓,拦子马当中不少人使得便是一石弓。而能在马上使得一石六七斗的强弓,都是万里挑一的顶尖高手了,比如韩月自己。
  但是即使是在辽国,也不存在能在马上开三石弓而且箭无虚发的人物。
  而宋朝偏偏就有这么一个,就是这个人让他损兵折将。拦子马是契丹精锐中的精锐,他作为一个汉人,能加入这样的团体,本身就说明他的实力已经得到了认可。然而自己却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巡检手下吃了大亏,差点送掉性命。
  折损三十五人大败而归,换了一般的人早就行军法斩首了,幸好自己的拦子马军官身份保护了自己,而且自己的老爹乃是前任主薄,韩家在金肃城中也算是大姓,家丁亲族数百人,不少壮丁在防军中吃粮当差,关系比较硬,才将此事给摆平。
  其实西南招讨司主要是防备西夏所设,现如今这情势看也没什么好招讨的,金肃城数十年来兵备废弛,在籍的防军千员,实际上只有七百不到,而且其中还有约两成都是老弱不堪战从来不住军营,只是领粮饷时才露面。衙门里十几个衙役公人,还是轮流当差,大家上下混账惯了,发落到这鬼地方都是贱命一条,少那么三四十人不算什么大事。而且此次打草谷去的拦子马其实只有韩月一人,其余的都是防军中的汉兵和部族兵,并没死一个契丹人。而他老爹上下打点此事,又给死者家属各送去十贯抚恤安家费,才将此事化解下来。
  韩月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其实根本没必要去送钱,打仗那有不死人的,怕死就别当兵。他们河套三城打草谷只有去南朝河东路,而与他们毗邻的南朝河东路火山军、保德军、麟州、晋宁军,这些军州都是以骁悍著称的折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也是西京道辽军公认的最危险的地区。
  去这种地方打草谷,都是提着脑袋去玩命的,哪是什么轻松差事?
  拦子马向来不和别的部队联手,当初便是这些防军里的泼才没口得央求自己带他们出去打草谷,自己又没强逼着他们去,现在自家倒落得一身臊,真正岂有此理。
  出得辕门,早有家丁骑奴将马牵过来,韩月上马径直便往家中去,几个部下约去饮酒关扑也推辞了,心中只想着那个抓来的女子。
  那女子的滋味端的是令人陶醉。韩月自诩也是久历花丛,但是却在这女人身上总是把持不住,最多时一晚上泄了三次。除此之外,倒也老实,未曾见过她想逃跑的样子,似乎安安心心便在此给自己当奴婢了。
  不过这女人身上的武艺有些古怪,余者倒是平平,就是那脚法厉害,竟和他老爹韩肃教他的八步登莲颇为相似。
  当时踩在旁牌上那一脚,外蒙的牛皮没事,内里的生铁牌面上竟裂了一个浅浅的凹印,震的他险些脱手。还有她踢死的那人,一脚点在喉咙上,力道凝聚的很集中,直接将颈骨踩的粉碎,但中招者身子不摇,这等独门寸劲,正是八步登莲的功架。
  这女人的武艺和老爹一样,莫非她的来历和老爹有渊源?
  他老爹的来历他是知道的,他当初碰见他老爹的时候只有九岁,之前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
  除了自己的兄长云哥儿之外,还有唐大叔,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那时候自己还小,很多事情理解不了,现在已经逐渐淡忘。只知道之后老爹将自己收为义子,自己的名字便叫了韩月,从此便生活在辽国了。
  之前,也许自己是个西夏人吧,因为老爹是在西夏境内将自己抢来的。
  老爹对自己就跟亲儿子一样,所以自己也不怎么怀念以前的事。不过有一样他不以为然,那就是家里老宅的地窖里有个香坛,老爹总是让他跪拜,自称弥勒弟子。不知为啥,他就是很不屑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老爹说自己的这身武艺便是弥勒传人,那也只好拜上一拜便了。
  老爹说他们韩家乃是当年南朝的弥勒教余脉,几十年前在河北起事失败,教首王则蒙难,教徒们在官府的严密缉拿之下死的死逃的逃,最终树倒猢狲散。韩肃那时跟着他师傅隐名埋姓越境逃入辽国南京道,一直不敢回国。
  后来辽军征夏,筑金肃城,从燕民中选户实边,他们恰好又中选,结果又被迁往河套,就这样慢慢在此地扎下根了,后来居然还作了官,现在竟有了人丁几百口的诺大局面。
  而这八步登莲便是弥勒教的绝技,这门功夫练成了,就算一个瘦小妇人对着一个雄壮大汉,一脚便能踢死。当年仁宗朝弥勒教鼎盛时期,教徒中会此绝技的人何止千万,而河北一带民间义勇十余万,练武者不计其数,官府也管不过来。
  但是这种江湖武艺只好用来赤手相扑,单打独斗尚可。
  于军阵之上却是无甚大用,盖因拳脚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终比不得刀枪弓弩犀利,哪怕你是拳打猛虎脚踢蛟龙,一顿乱箭过去,也叫你便作刺猬。所以当年弥勒教扯旗之后,虽然波及数州声势浩大,但是在兵甲精良人多势众的官兵面前,前后月余便被剿灭。
  不过经此之后,至少中原绿林之中便找不到会这门武艺的好汉了,官府缉拿的紧,谁也不想惹祸上身,没想到……这女人的来历当真有趣的紧。
  也许老爹能知道这女子的来历,或许她也是弥勒教的后代呢?
  正想着,前面突然气喘吁吁跑来一人,韩月定睛一看,乃是自己的家丁。
  只见这人跑来自己的马前,大叫大嚷:「老爷不好了,那耶律达方才领人跑来家中,竟硬将那女子强抢去了,我等拦住他讲理,还吃他打伤了两人。」
  「什么?」韩月顿时火冒三丈,「直娘贼的鸟人呢!」
  「六郎追他下去了,小的特来给老爷报信。」
  「头前引路!」韩月暴喝一声,直接就把弓箭摘下来了。这耶律达当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以往只有拦子马抢别人,今天居然有人敢抢拦子马,真当爷爷不敢要你的命吗?
  辽军打草谷掳掠来的人口财货,除了上缴一部分之外,其余的便都归自家所有。他抢得的那个女子容貌出众美艳娇娆,城中早已传遍,早被一众同僚看得眼红。前些天刚回来时,有防军前部都辖耶律达过来想向他讨要这个女子,说能保他此次败军辱国之罪,被他一口拒绝。这耶律达仗着是契丹人,大字不识一筐,叔叔乃是现任知军,一向仗势欺人,不把汉官看在眼内,韩月早看他不顺眼了,就是拿钱来换也不给他,更休说空口白话来讨。
  莫非是看着老子打草谷走了回麦城,便以为老子好欺负了!老子便是打了个败仗又如何!还「败军辱国」,可笑,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韩月气往上撞,过家门而不入,一路追到西门外。
  城门外一片草场上有不少毡帐,有些部族便在此居住,那耶律达此刻正领着一伙人骑马到了一座大毡帐前下马,这厮面貌丑恶,身高体壮好像只没毛的大狗熊,孙二娘被他搂在怀中不住的挣扎呼喊,衣襟已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胸脯,长满黑毛的大手在上面揉搓不止,周围十余个家丁嬉笑不止。
  耶律达下面已经坚挺如铁,转身就想先把这女子弄进毡帐好好享用一番,他打第一次见到这娘们就魂不守舍,只是韩月那小子从中作梗。
  这里是大辽的天下,自己乃是契丹人,契丹人拿一个汉儿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今天就抢定这女人了,看韩月那汉儿敢拿自己如何?
  「耶律达!直娘贼的给某家站住!」
  突然一声暴喝,就见韩月已经追过来了。耶律达冷笑一声,冲身旁家丁一努嘴,家丁们抄着刀枪立刻拦上去了。韩月见状大怒,抬手一箭,最壮的那个当场翻倒,咽喉被一箭射穿,鲜血迸流,在地上扭了几下,即便了账。
  啊?众人见韩月出手如此毒辣,顿时吃了一惊。韩月趁势催马趋前,又连射死两人。之后抽出大铁鞭,只一鞭就打的一人脑浆迸裂,连头盔都砸碎,转眼之间,已经连伤四条人命。其余的人被唬的魂飞魄散,竟然一哄而散,远远躲了开去。
  耶律达大惊失色,他虽是军官,但是从没经历过战阵。
  眼见这韩月面不改色,杀人跟杀小鸡一般,心中也怯了,只是强撑着面子喝道:「大胆!韩月,你反了不成!」
  「反你娘的反,你这贼厮鸟胆敢抢我的奴婢,某家便是向你讨还来了!」
  「什么奴婢!这明明是我的奴婢!」耶律达此时早把刚才的雄心壮志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主,硬气话还是先留着为妙。
  「放屁!你有胆子再敢说一遍。」韩月直瞪着他。
  「你……你休要放肆!你伤我四个家奴,这女人便是赔偿我的!」
  「赔你娘个鸟!直娘贼的狗才,休说伤你四个家奴,爷爷便是取了你的狗命便又如何?」韩月铁青着脸,破口大骂。三两步窜到耶律达身前,耶律达一把将孙二娘往前一推,伸手便抄起了大骨朵,往下便砸。
  韩月轻轻将孙二娘往旁一带,身形一闪轻巧躲过。同时有意在她面前抬脚顺着铁骨朵下砸的势子一粘一踹,耶律达便觉一股大力猛震,铁骨朵脱手而落。孙二娘神色一变,显然看出了门道。接着韩月劈手抓住耶律达的手腕,身子一转便将他掀翻在地,耶律达摔的七荤八素,差点背过气去,刚要叫喊,面门已经重重吃了一拳。
  这一拳打的耶律达鼻血长流,眼冒金星,嘴中含糊的喊道:「汉狗,敢打你爷爷,今日便要叫你吃王法……」
  「王法?」韩月哈哈一笑,「在这金肃城中,爷爷的拳头便是王法!」说着一拳一拳只顾捣了下去,只打的耶律达哭爹叫妈,满嘴是血,后来不再叫了,只是连连喘气,不断求饶,祖宗爷爷都叫了出来,再后来便学那死狗般直哼哼。
  周围的人一个个看着不敢靠前,有人早就飞奔去报信,但是更多的牧民却是见怪不怪,有的更在拍手叫好。孙二娘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心想这班人竟如此野蛮,都是契丹官兵动起手来竟然也毫不留情,这般打下去,只怕活活打死了这厮。
  其实塞外风气便是如此,游牧民族讲究强者为尊。
  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便大,彼此之间互相抢掠实在是司空见惯,谁若有本事抢了别人的东西来,不但没人谴责,只怕多数人还要赞你一声好汉。契丹国土辽阔,境内除了汉人聚集的南京道和西京道之外,其余各道都是地广人稀,野蛮落后,部落之间互相火并之事每天都在发生,这便是塞外的风俗,辽国官府既没兴趣也没精力去管,只要不侵犯官府的利益,他们还乐得见到这些「蛮夷」互相残杀。
  金肃军虽属西京道,但是地处河套。
  当地部落在契丹的眼中也只能称为蛮夷,其风俗可想而知。韩月被人抢了女人,若按宋人想法便是苦主,但是若全不反抗,只是想找官府说理,不免便要被人看轻,到时见了上官只怕有理也变没理。总要先显些雷霆手段,让人晓得自家不是好惹的,之后才好用事。
  「我把你这狗才,当真活的不耐烦了!爷爷不来寻你的晦气,便是你家祖上积德,还敢来寻事?」韩月拳拳到肉,大骂不休。后来干脆夺过一条马鞭,抡圆了照耶律达身上猛抽,耶律达惨叫连连,身上的衣袍都给打烂了,就地打滚,血流满面。
  打的够了,韩月站起来。脚踩着耶律达的脸问道:「我把你这贼厮鸟,还敢不敢要爷爷吃王法?」
  「不敢……不敢……」此时耶律达的脸都肿得变形了,昏头胀脑,满嘴牙齿掉了好几颗,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是躺在地上不敢动弹。他生性横行霸道,结果今天遇见了比他更横行霸道的人,这一顿毒打挨的当真是刻骨铭心。
  「你便去爷爷也不怕!」韩月朝他身上吐了口痰,拉过孙二娘。
  这时孙二娘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显然看出了他的武功来历。又将自己从这狗熊般丑恶的契丹恶霸手中救了自己,尽管自己现在是个奴隶的身份,但是做这个俊俏小倌的奴婢总比服侍这个契丹畜牲强些,她出身草莽,本身就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结交的都是山贼草寇,养成了风流放荡的性子,平日里露水姻缘早不知结了多少。落在韩月手中之后,自知逃脱无望,已是认命,现在却又萌生希望。
  「八步登莲?」韩月低低声音说了一句。
  孙二娘身子一震,不能自已。她这门武艺乃是苏延福传的,当初说是叫八步赶蝉,后来自从成了苏延福的心腹之后,他才说实话这腿法本名便叫八步登莲,乃是弥勒教的绝技。天下会这门绝技的都是弥勒教传人,没想到眼前这个辽国汉人武官居然也会,莫非……
  「泼腌才的贱货,还不给老爷回去!」韩月高声骂道,招手叫来家丁,吩咐让把这女子带到老宅,又低声交待了几句。之后转回身来看着耶律达,见他刚刚努力想撑起身子,又不由得怒从心起,上去一脚蹬在他下巴上,当场把他蹬的吐了口血,直接又摔了个满脸花。
  「狗泼才,给你家爷爷拿一百贯来!」韩月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耶律达往死里整,这一百贯铜钱在这里可是足能让人倾家荡产的巨款。
  耶律达一听刚要说话,却又被韩月往死里猛打,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吐血。
  那些家丁看的心惊肉跳,心说这姓韩的汉儿真不愧是做过拦子马的,听说那些拦子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刀山火海闯一闯都不皱眉头,动不动就下死手,照这样下去就算等拿钱回来,这人只怕也给打废了。
  「好汉爷爷手下留情,我等去拿钱给好汉赔罪便是,只求好汉爷爷手下留情啊。」家丁中一个老成之辈总算回过神来,跪地下大叫求情,连连磕头,其余的人也都跪下了,有一个撒腿飞奔便往城里跑。
  「回去搬救兵么?你倒是看爷爷怕是不怕?」
  韩月冷笑,大马金刀背手一站,却见城门处一阵骚乱,接着一伙人马乱哄哄的奔这边而来,看样子能有百十人,全是马上骑手,门外的牧民纷纷躲避,很快便到了近前。
  再看衣甲号服,不出所料果真是秋防军的打扮,个个手中持鞭悬弓。
  韩月只是冷笑,城内的秋防军中契丹人根本没多少,有也是犯了罪流放来充军的。多数都是城内各大姓豪族的子弟组成,他们又和耶律达无亲无故,来只是因为耶律达乃是顶头上司,不得不来而已。
  「韩月,休得撒野!」领头的乃是耶律达的副手,前部判官燕之古,他平日里虽也对耶律达没什么好印象,但是毕竟是自家的上司,毕竟都是大辽的命官,现在耶律达被打成这德性,他也是吃了一惊。
  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若是不闻不问,只怕军法便要追到自家身上,大辽的军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动辄处死。
  而且韩月身为拦子马,同为辽军一分子,对同僚下手如此狠毒,这已经不是斗殴的性质了,这是要命!
  这韩月也太狂了!他就当真不怕军法么?还是说这厮心怀不轨。
  「某家便撒野了,你待如何?」韩月背着手站着,不住的冷笑。「适才他的家奴十数人持刀抢打我一个,我若本事不济,你道他会对我手下留情吗?他不来惹我,我又何必寻他晦气?」
  「大胆!你竟如此狂妄,胆敢和上官动武!你可知我大辽军法!」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以下犯上,形同叛逆!你若不想累及家族,自己受缚。」
  「我可不是他耶律达的部下,说甚以下犯上,真正可笑。他抢我奴婢,打伤我家丁,这又如何说。今日拿一百贯出来赔我,我才甘休……否则大家便兵刃说话!」韩月话音未落,只见城门处又是一阵混乱,一队骑士策马而来,燕之古回头一看不由心中叫苦,只见来的全是拦子马,二十骑全都来了。
  他也是颇有急智,立时大吼一声:「上,救都辖!」两侧顿时冲出一群人,韩月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一闪,飘身后退,便让耶律达给他们抢了回去。
  片刻之间,拦子马已经全都到了近前,各个剽悍精干满脸杀气,纷纷策马立于韩月身后,藐视对面的防军。
  拦子马乃是契丹精兵,韩月手下多是契丹人,但是此刻却没一个愿意站在耶律达那边,这些人好勇斗狠,平日里敬重的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汉,似耶律达这种货色,岂会入得他们眼中,再说韩月乃是他们的押队,支持谁便不用多说了。
  燕之古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拦子马乃是金肃城一霸,平日向来横行惯了,今日如何肯吃这个亏,不过好在耶律达已经给抢回来了。否则真要动手,自己手下这百十人真不一定能打得过这班要命的阎王。
  「韩月,今日之事你便等着上官责问吧!」撂下一句场面话,燕之古带人护着耶律达,一大群人拨马便走得远了。
  回到军营,燕之古派人紧守营门。
  刚刚把军医叫来给耶律达治伤,噩耗传来,一伙强人直接打上了耶律达的家宅,男女老幼都给轰出去之后,上上下下给砸了个精光,说是来讨债的,一百贯的肉勾债。
  耶律达闻讯又气又急,勉强让大夫给自己上了药之后便急匆匆带人回了家,一看人早走了,自家就差拆房子了,满屋子器皿都给砸完了,一片狼藉,自己的一家老小坐在门口正在哭天抢地,一问才知道竟又是韩月带人来的,说是讨债。
  「好个汉儿!欺人太甚!不抱此仇誓不为人!」
  耶律达咬着牙,眼都红了……
  夜晚,知军衙门。
  辽国西京道知金肃军州事兼西南招讨司金肃军都部署耶律和安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雅律达跪在那里诉苦,心中真是恨铁不成钢。
  这个侄子,平日里总是喜欢卖弄勇武,仗势欺人。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辽国民风尚武,风俗如此。只不过人总要有些自知之明,自家本事乃是半瓶醋,惹别人也就罢了,拦子马军那些人可都是出生入死的剽悍之士,个个武艺高强杀人如麻,就凭你这点本事去招惹他们,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今日让你撞回南墙,也叫你知道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且西京道、南京道诸边防州县,朝廷的政策向来是倚重当地豪族,自己的官听起来挺大,其实也就能管到金肃城,而这城中主客户兵民三千挂零,十之七八都是汉人和蛮夷部族,自己要治理这地方,必须要靠他们配合。
  这韩家人丁数百,不少人还在防军中当差,在这金肃城中也是一大势力,自己若要问韩月的罪,恐投鼠忌器。
  耶律和安知道大辽虽以契丹人为国本,但是在整个辽国范围内,部族众多,契丹族在这些部族当中并不是多数民族,很多地方比如上京道东京道,不少蛮族如阻卜、女直都有闹事的传统,降降叛叛乃是常事,似自己这金肃军也是如此,所以处理此事,必须慎重。
  今日这事,说起来实是耶律达理亏,自找苦吃怨不得旁人,而且耶律达平日里也确实名声不佳,做过的恶事比韩月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城中的几大豪族之中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欺辱,今日若以此治韩月的罪,只怕这些人不服,万一有人煽动闹事到时候这防军还有多少人听命,就难说了。
  但是耶律达乃是朝廷武将,自己乃是堂堂知军,韩月打的是耶律达,实际上是在藐视自己的权威。大辽倚重这些蛮子不假,但是绝不会本末倒置,这件事自己若没有表示,从此威信全无,如何管理这一方水土。
  此地乃是大辽的土地!金肃军不是你们这些豪族说了算,是我们契丹人说了算!
  「叔父,那韩月好生凶恶,实是目无王法……」耶律达还在絮絮叨叨的,耶律和安早不耐烦,喝斥了一声,顿时将耶律达吓的住嘴了。
  「早于你说过,练好本事才好出去卖弄,今日如何?吃了亏便知道回来诉苦么?那拦子马都是何人,各个杀人不眨眼,你去寻事,不是自讨苦吃?亏你还有脸来与我诉苦!」耶律和安心中烦躁,就这点出息,要不是自己侄子,早就给一脚踢出去了。
  「这……叔父,那这事便算了不成?」耶律达心中不服,但是嘴上可不敢犟嘴。
  「你想打官司么?你是西南招讨司的,他却是西京留守司的。哪个背后官大些?况且军中斗殴乃寻常事,又没死人,这等小事算得什么?」
  「如何没死人?他杀了我四个家奴,难道白杀了?」
  「众目睽睽之下,是你的家奴十余人持兵刃先动手围攻他一人,人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若说是自卫,你又有何说?况且你那家奴又不是在籍的正军,他却是武官,真追究起来还是你那家奴以下犯上,正是该杀,你道那时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他……他败军辱国……难道不犯军法?」
  「行军法也轮不到你来行!况且死的都是汉兵和部族兵,打草谷本就危险,有死伤亦是寻常事,等你去告,人家上下早打点好了!」耶律和安看着这个人头猪脑的侄子,真是不想再跟他浪费唇舌,说罢看了一眼旁边的燕之古,这人是他的心腹,颇有智谋,让他做耶律达的判官,本来也有辅佐之意,不想这个侄子,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大人,话虽如此,只是此事却不能退让,否则城内各族恐有轻大人之意。
  这些蛮子本来便桀骜不驯,若是日后有样学样,只怕永无宁日。」燕之古在旁边叉手行礼。
  耶律和安也知道事情逼到这份上了,自己决不能让步,不过他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某家自知之,却徒呼奈何,这韩月身份特殊,又占着道理,强要治罪,只恐城中不服。」
  「大人,依下官愚见,若要治韩月之罪,不能以今日之事为凭,须从他家中入手。」
  「此话怎讲?」
  「大人可知耶律乙辛之事?」燕之古神情阴沉。
  「耶律乙辛,这又有何干?」耶律和古一听有些糊涂,耶律乙辛谁人不知,咱们大辽著名的奸臣啊,大概开国以来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奸臣,此人自从平定耶律重元之乱,就平步青云,权倾朝野,排挤异己,陷害忠良。和张孝杰勾结,炮制了著名的「十香艳词案」,诬陷萧观音皇后与伶人通奸,致使皇后被赐死。接着又陷害太子耶律浚谋反,使太子被废为庶人,不久又使人暗杀了废太子。接着又怕阴谋败露,又暗杀了太子妃。最后竟丧心病狂想连皇太孙一起谋害,终于被皇上察觉其奸,找借口贬官罢职,后给处死,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你想把韩家往耶律乙辛身上攀扯,又无证据,只怕不易。」
  「大康七年,耶律奸贼被皇上罢职编管,其党羽树倒猢狲散。而这韩月并非韩肃亲子,次子乃是韩肃收的义子,乃是韩肃某次从西夏境内打草谷抢回来的一个小孩。巧的是,这件事也发生在大康七年,正是耶律奸贼垮台的消息传到金肃之后。」
  「大人请想,这韩肃若是越境去打草谷,只好往南朝去,如何去西夏境内?
  分明是准备举族叛逃西夏,他是前去探路的。」
  「照你这说法,他如何又不逃了?」
  「只因后来耶律燕哥这奸贼作了西京留守,燕哥老贼与耶律乙辛乃是一党,乙辛党羽多受其庇护,故鲜有知其奸者。况且耶律乙辛最终以旁事获罪,其奸状皇上不欲宣扬,否则有伤皇上知人之明,故此其党羽多半苟存,此也是耶律燕哥之力。其为西京留守时,多有乙辛余党或送金帛以贿之,或在其门下行走,这韩肃也是其中之一。」
  「这只怕也是捕风捉影,难以取信……」耶律和古觉得这条计策思路不错,但是苦于无凭无证。耶律乙辛得势之时,门庭若市,与他送礼之人何止千万,难道都是党羽?不过趋炎附势之徒而已。而且耶律燕哥这人更猛,耶律乙辛之奸谋多出于此人,而乙辛倒了他居然不倒,照样受重用,西京留守一方诸侯,巴结的人岂会少了?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只不过当今萧留守乃是后族,当年耶律乙辛害死皇后,后族之中的重臣大为不满,切齿恨之者不计其数。若萧留守知道此事,定不会等闲视之。若能弄倒了韩肃,韩月自然是大人掌中之物。」燕之古也知此计胜算难料,但是上司要自己献策,自己总要表现个态度出来。当今西京留守陈王萧燕六乃是后族出身,对于耶律乙辛奸党一向痛恨,说不定此计能产生效果。
  「不够,不够啊。那韩月乃是萧留守亲统的拦子马押队,只怕在萧留守面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只要他死不认账,恐怕终是竹篮打水。」
  「叔父!叔父!我知道一事!可助叔父成功!」耶律达突然叫唤了起来……
  夜色深沉,窗影红烛之下,燕之古探了探头,将房门又重新关好。
  「你说什么?你可看得真切!」耶律和安此时也不禁有点激动了,说话都带着颤音。「那画上当真是阿里介王妃?」
  阿里介乃是陈王萧燕六的王妃,当年也是辽国著名的美人。
  更难得文采出众,在辽国宫廷朝野之内颇有名声。
  「小侄记得两年前皇上巡行西京道之时……曾经见过萧留守携王妃随圣驾出巡,确是有九分像。那时小侄还在御帐军中当差,故此得以随驾。那韩月乃是萧留守帐下拦子马头目,自然也是要随行的。小侄在韩月住所看到十余张画,画中女子各不相同,且都是这等艳词春宫,想必都是与他有私情的女子。这鸟人本就是汉人,惯好丹青,附庸风雅,想必作画留念,以示风流。不想留下了证据。」
  「这……」耶律和安犹豫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弄错了,萧燕六必定迁怒自己,自己可就完了。
  「大人,那韩月一向贪淫好色且胆大包天,若说勾引王妃私通,他未必做不出来。况且他身为萧王亲随,出入王帐乃是寻常事,大有机会接触女眷后妃。似他这等年轻俊美,正是女人的克星。况且王妃年过三十,已不似以前那般得宠,且无所出,萧王移情别恋,也是平常。王妃正是虎狼之年,又宫闱寂寞,未必不对王爷心生怨忿。此时在她面前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的好情人,若是有意挑逗,郎情妾意之下,想来王妃只怕也把持不住。」
  燕之古没说的一句是,反正契丹人也不是什么知书达理之人,汉人尊崇的礼仪廉耻你们也不一定懂得,女人通奸偷汉,想必也是平常事。
  耶律和安来回踱步,又问耶律达:「你可看仔细了那画上有甚文字没有?」
  「这……是有文字,是首诗,不过大都忘记了。」
  「你个蠢材!」耶律和安气的转过头去不理他。
  「都辖好好想想,想起一两个字也是好的。」
  「好像……好像……」耶律达努力回忆,「就记得有个山字。」
  「山……山……」燕之古凝思苦想,想了好大一会儿,突然问道:「可是迎晖山?」
  「对!正是,迎晖山。」耶律达满脸不解,却见燕之古满脸兴奋,「大人,错不了了,这韩月胆大包天,竟然真的和王妃私通!」
  「你如何知道?」
  「两年前圣驾出巡西京道,正在迎晖山下田猎,前后月余……萧留守全程伴驾,那韩月想必也在其中,中间大把机会与王妃私会。画中画的女子貌似王妃,又有迎晖山字样,这岂是巧合?必是两人恋奸情热,野合之中乘兴而作。大人,这是千载良机啊!」
  「嗯……纵使如此,还需拿到画卷亲自一观。」
  「这个不难,前些日接到招讨司行来的公文,西夏遣使来朝,恐路上有失,让我等沿路军州派兵护送,大人何不派韩月带人前往。待他走了,将画卷偷来一观便是。」
  「好,就依此计。」
  第二日,耶律和安便传韩月前来差遣,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说命他率防军百骑,过黄河前往天德军接应夏使。韩月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此事乃是上官正常差遣,自己没理由拒绝,只得接了令箭,回家交代一下,便要点兵出行。
  此时孙二娘已经知道韩家来历,对韩月也是情意绵绵的口称师兄。韩月对这个便宜师妹倒也颇为亲热,只是韩肃对此颇为顾虑。
  「爹爹放心,那耶律达再敢来寻事,下次便打扁了他。」
  「你终是性子暴躁。此次如此羞辱耶律达,他岂能善罢甘休?此次不差别人去,单差你去,我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我自有准备,若他打算在路上下手结果了我,我便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我乃拦子马,非等闲可比,他要害我,需问西京留守司答不答应……况且我此次出行,全都点平日与我亲近之人,谅他有何本事害我?」
  「这次夏使来朝做甚?」
  「还不是南朝又打了胜仗了,听说宋将折可适轻骑破韦州,连败夏军,西夏损兵折将。想那梁乙逋和梁太后又慌了,想来我国求援的吧。这几年西夏屡寇宋境,每战不利,便要求我国出兵河北,以牵制南朝……今年正月间南京萧元帅陈兵边界,南朝惶恐,这梁乙逋便趁机出兵攻绥德,大掠径原路五十余日。今日大败,必谋报复,想来是请求我朝出兵河北,牵制宋军吧。」
  「总知路上小心。」
  交待了家里之后,韩月便到军中点了百名防军,骑马出城北去。
  夜晚,一个人影晃动,鬼鬼祟祟潜入韩月宅中。
  宅内家丁有两人随韩月出行,另两人看家。这黑影轻如狸猫一般,轻轻拨开窗户,穿窗而入。不久又携一物出来,三晃两晃便不见踪影。
  知军衙门,耶律和安、燕之古和耶律达三人在灯下仔细观看那幅春宫。
  他们三人也是见过阿里介王妃的,一看画中女子顿时心中已经信了九成,若非本人,天下女子哪有这般相像的。也亏的韩月丹青妙手,才能画的如此形神栩栩如生。再看装束,确是契丹宫廷贵妇装束,再读诗句,更是证据确凿。
  「迎晖山下情无限,绝是人间一洞天。好诗……不想韩月这厮还是个文武全才,这等淫诗艳词……嘿嘿……当真好艳福。」耶律和安看着画中美人,再看诗词,不由得浮想联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阿里介王妃身份何等高贵,辽国贵妇之中乃是有名的端庄高雅,颇有南朝名士之风。以她那尊贵的身份,居然也会写这等淫词艳诗,可见当时她是何等的放浪形骸,忘乎所以。能让这样的女人堕落忘形,不顾身份好像勾栏歌伎一般写下这等下流的艳诗淫词,这韩月究竟有何种魔力?
  「哼哼,这回诗只怕是王妃写的,前四句戚戚哀哀,自哀自怜之意甚明,正是王妃备受冷落,寂寞怨忿之意。第五第六句,村酒山醪偏惹醉,墙花路草愈争艳,正是说偷情之乐。韩月与她相比身份低贱,正应『村酒山醪,墙花路草』。
  有了韩月这『村酒山醪,墙花路草』,自有一番『惹醉争艳』的别样偷欢乐趣所在。最后两句『老蚌生珠,蓝田种玉』,正是应了王妃芳华渐逝一直无子,急切渴望得子之意。大人,这是铁证如山哪!」
  燕之古开始不太确定,以为或许有可能是巧合。但是看了这首诗之后,自己都十成十的相信自己无意间揭发出一宗大案来了。
  「大人,事不宜迟,需得向萧留守举发此事。此事一来事关我契丹和各部之间本末关系,二来又关耶律乙辛奸党事,三来又有萧王私事在里面,三管齐下,大事必成。而且第一,第三都是铁证如山,只要这两件坐实了,第二不由得萧王不信。倒时以耶律乙辛奸党之罪一举铲除了韩家,即可威慑各部,又不伤大人公断之名,又可教训那班拦子马,一石数鸟啊。」
  「好,我这便行文,燕之古,你连夜往西京去!」说着又拍拍手,门外闪过一人,遍身黑衣,正是盗画之人,此人乃是个飞贼出身,惯好高来高去,登堂入室。
  「将此画送回原处,需的小心,莫惊动了旁人。」
  「尊令。」
  十日之后,西京道黄河边。
  「你说什么?」韩月看着前来给自己报信的拦子马胞泽,怒目圆睁。
  「这次是西京留守司来人,说是令尊乃是当年耶律乙辛奸党,证据确凿,要拿住治罪。令尊持械拒捕,负伤逃脱,现在你家已经给抄了,耶律和安那厮已经派了人前来拿你。」
  「我家也给抄了?」韩月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当时差点晕到。
  那些画卷,若是曝了光都是要人命的东西,还有和王妃娘娘的那幅春宫图,那东西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头要落地。
  他所不知道的是,耶律和安已经观看了韩月的全部收藏。
  之后变得暴跳如雷,回家之后将一个得宠的仕妾一刀杀了,同时指天划地的发誓要让韩月不得好死。
  城中各部别看平时咋呼的挺欢,一看契丹人动真格的了,而且还是以惩治奸党名义,各个都老实的跟兔子一样,没一个敢鼓噪闹事的。自家势单力孤,自是难以抵挡。
  「定是耶律和安那直娘贼的陷害我家!」韩月此刻真是悔恨交加。
  「你快跑吧,再不走就晚了。」
  「萧吼,大恩不言谢,我得去找我爹爹。」
  「押队何出此言,咱们拦子马敬重的是英雄好汉,俺不知道什么耶律乙辛,俺只知道押队与俺们并肩出生入死,便冲这一节,俺们便不能袖手旁观。」
  「多谢!」韩月挂上弓箭铁鞭,弃了大队,转头便奔南而去。
  跑了一天,仗着地形熟悉,终于在路上遇见了仓皇逃窜的韩肃等人。出乎意料的是,孙二娘也在其中。据韩肃说,多亏孙二娘救他一命,否则难以逃脱。
  「爹爹,都是孩儿的错!」韩月看着韩肃,背上插着一枝箭,伤势极重,显然就是一口气吊着一条命,现在看见韩月,似是回光返照。韩月心中难过之极,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妨……这也是命里报应……」
  「爹爹,孩儿定杀了耶律叔侄这两个狗贼,给爹爹报仇。」
  「你胡说什么,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又要回去送死么?」韩肃牵动伤口,一阵痛苦。
  「那狗贼陷害爹爹……」
  「我说了这是命里报应……那耶律和安此计虽然毒辣却不曾冤枉了我……」
  「啊?爹爹你……」韩月愣了,难道他们韩家真的与耶律乙辛有关?
  「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原本过了十几年便过去吧,没想到终有报应这一说。咱们韩家当年确实依附耶律乙辛门下,为他做了不少恶事。当年耶律乙辛权倾天下,咱们是汉人,要在辽国立足,只有紧靠大树好乘凉……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这事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韩月彻底的愣了,闹了半天,自家还真是「奸党」。
  「后来乙辛事败,我等依附之人惶惶不安,我便想举族外奔,当今天下,不投夏便投宋。我等原本就是宋朝逃出来的,今日辽国也容我不下,只有奔夏。我暗自领了十余心腹往西夏境内探路,不成想与一队人马不期而遇,当时天黑,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历,我们以为遇上了巡逻的夏兵,他们以为是遇上了打草谷的辽兵,两边就动上手了,但是那班人好像都是汉人,我便是那时抢了你回来,你身上唯一的东西,便是那个玉佩……」
  「孩儿,莫要报仇,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实是报应……从今之后,望你好自为之,去找你真正的爹娘吧……」
  话说到此,韩肃一口气尽了,头一歪,当时气绝。
  留下的,只有荒野之中悲恫的哭声……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49:52

(3)
  西夏天佑民安五年九月,左厢保泰军司,天都山行宫。
  行宫之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柱,所有的侍卫武士皆在大殿之外百步成排站定,披甲带刀,合戈持戟,杀气腾腾,好似一道铁打的人墙将大殿围了一圈。他们是西夏最精锐最亲贵的御围内六班直,他们护卫的是大夏最高统治者,当今梁太后。
  大殿之内寝殿,一个三十余岁的明艳美妇身着薄纱,带着无尽的媚意,正尽情享受着年轻强壮的肉体带来的水乳交融的快意。丰盈赤裸的胴体跨坐在一具强健的男人肉体上,黑森森多毛的肥硕阴部贪婪的与男人下体紧密交合,坐压在上,妩媚光滑的柳腰放肆的扭动着,胸前浑圆沉甸的巨乳微颤,暗红色的双丸好像两颗硕大的紫葡萄,显示出被无数男人开发的淫乱熟透的浓密韵味。
  除了身下侍奉之人,在她的面前床上还有一个俊美的少年男子,看年纪最多十六七岁,一丝不挂的身躯白皙健美,肌肉匀称。胯下那玉笋般漂亮的阳具充满生机的勃起。美妇带着满脸的荡意,叼着男子的玉茎吮吸舔弄,鼻息之中发出唔唔的细吟,好似快乐,又好似饥渴,仿佛在品尝什么世间美味,口水搅动着舌头,将敏感的龟头含吸夹弄,啧啧有声,充满了淫靡的气氛。
  「太后,臣……臣……」
  年轻的美男子紧皱眉头,咬牙苦忍。他面前这个美妇正值虎狼之年,平日里索需无度,每次侍奉交欢,都要把自己榨干吸净,恨不得连皮带骨的吞下去才好。
  刚开始自己觉得对方身份高贵,自己能与神圣不可侵犯的当朝太后燕好交欢,身份的巨大差异让自己有种禁忌的刺激快感。但是时间长了习惯了之后,觉得也无甚希奇,反倒觉得这个女人仗着自己至高无上的身份,为所欲为,丝毫不顾皇家的体面,尽情放纵自己的欲望,所作所为简直不配作为西夏太后的身份。
  「忍住,莫要尿出来。」女人的发丝凌乱,满脸潮红,口鼻之中呼出的气息充满情欲的媚气。同时张嘴将整条肉茎完全吞了进去,男子的身子一阵颤抖,腿完不由自主的发软,腰开始痉挛似的扭动,那快感让他难以把持。
  身下的男人搂着女人丰满的屁股,揉弄着,坚挺的阳具在湿粘的嫩肉中搅动,阴唇沾满淫水摩擦着阴囊,发出淫靡的水声。这女人虽然已青春不再,但是内里的卵穴却是紧密有力,夹的很紧,让他很爽。
  这就是西夏至高无上的太后,如此贵人居然淫荡的跨在我这个低贱之人的身体上婉转承欢,丝毫没有太后的尊严,何等刺激。
  年轻的美少年一阵颤抖,毕竟忍耐不住,腰部不由自主地摇动起来,就在他感觉要喷出来之时,急于想把阳具从女人嘴里抽出,但是却被女人牢牢按住,顷刻之间如潮快感淹没了他的神经,浓热的阳精喷涌而出,完全泻到了女人的嘴里。
  女人用力将阳具含进喉咙最深处,贪婪的吸着,好像在品尝世间的美味一般,将阳精完全吞咽下肚。
  「臣死罪!臣死罪!太后开恩!太后开恩!」
  清醒过来的美少年吓得魂不附体,竟在太后口中尿了,污了太后的玉口,这是何等的大罪。他腿都软了,连滚带爬的下了御榻,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无用之物,滚!」女人凤眼含煞,声音虽不大,但是却饱含威势。美少年吓的衣服都不敢穿,屏风后转来两个披甲宫女,眉清目秀却身形矫健,上来老鹰抓小鸡一样抓住美少年,不由分说便拖到后面去,美少年连喊都不敢喊,面无人色的光着屁股被带走了。
  身下的男子看见了只做没看见,这太后虽然放荡淫乱,但是喜怒无常,若是不遂她的意,便是刚刚才纵情交欢,转眼便叫你人头落地。此刻他只有更加卖力的挺身,只是将那肉杵猛往阴肉中捣,女人在他身上连续哆嗦不停,显然情动之极。
  突然女人气喘变粗,阴中夹紧,然后身子俯下,压在男人身上,沉甸甸的乳房压在男人胸膛,双手抱紧男人,双腿也勾曲别紧男人大腿,口中发出好似哭声似的呻吟,只是扭动屁股,内里蠕动磨着,最后一阵猛烈的哆嗦,阵阵热汁泻出,男人见机只是慢慢停住,任由她趴在自家身上,根据经验,待会儿缓过劲来还要有第二轮的……
  两个时辰之后,天都山后山。
  后山多石窟佛像,西夏贵人大多信佛,西夏遍地都是寺庙,香火供奉不绝。
  此时虽已深秋,但是后山却是依旧绿树成荫苍翠如春,巨大的石佛姿态各异,却是别有一番景致。与前山军寨刁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相比,却也是相映成趣。
  天都山这个弹丸之地,对于西夏和宋朝来说,都有着特殊的意义,当然对于宋朝来说,大多数却是苦涩的。而对于西夏来说,天都山就代表着他们李家王朝的发迹史。西夏每次发动战争,都要在天都山点集人马,议定攻击方向。从李德明攻吐蕃开始直到李元昊时代好水川、定川寨,几十年间天都山见证了党项族征战四方,称霸河西的历程。
  宋朝元丰西征时,熙河路主帅李宪会同吐蕃首领董毡,力战收复河西重镇兰州,随后兵进天都山,一举攻破天都寨,放火将这个夏主行宫几乎烧成白地,为宋朝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但之后由于泾原路主帅高遵裕嫉贤妒能,排挤猛将刘昌乍,终于坐失灭夏良机,至有灵州之败,数十万宋军功亏一篑,而天都山最终又被西夏夺回,西夏终于从亡国的阴影中顽强的挺了过来。
  可以说天都山和大漠深处的地斤泽一样,都被西夏视为「福地」。而历代镇守天都山的,都是西夏国中的名帅重臣,其中最有名就是党项八部之中赫赫有名的豪族野力氏。
  从古至今,野力部在党项部族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大部,尤其是元昊时期,野力族更是人才辈出,权倾西夏。野力余乞、野力旺荣兄弟等都是一时人杰。元昊正是用了此二人之谋,才有好水川之胜,后更娶了野力余乞之女为后,而野力余乞镇守天都山,麾下精兵数万,号「天都大王」,权威一时无两,那时也是野力氏最强盛的时期。
  不过后来野力氏兄弟为仁宗朝名将种世衡设计诛杀,骗得李元昊自断臂膀,野力氏被迁往夏州弥陀洞,改镇神勇军司,野力氏从此便一蹶不振,虽然还是世族豪强,但是再也无复当年之风光。而新起之仁多族等「新贵」,以有后来居上之势。
  此时,神勇军司统军野力名荣正站在后山石窟群像前,毕恭毕敬的看着身前那仔细端详着庐舍那大佛石像的女人。
  能让他风尘仆仆从夏州赶往天都山的,只有西夏的最高统治者。
  在他身侧,数以百计锦袍铁甲的御围内班直侍卫持戟合戈,侍立周围。而这女人身后十余名西夏重臣大将,各个也都是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毕竟眼前的这个明艳威严的女人,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力的女人之一,当今西夏国主李干顺的亲生母亲,小梁太后。
  作为西夏重臣,野力名荣自是清楚现今西夏是梁氏专政,但是他并不具有他的先辈野力余乞那样的才能和抱负,不管是谁专政,只要西夏的国主名义上还是姓李,他便还是本本分分的做西夏的臣子。在他活着的时候保持住野力氏在党项各族中的地位,并且安安稳稳的交给下一代,做一个武将该做的事,这就是他的人生目标。
  至于嵬名氏和梁氏之间到底有什么纠结,他不打算去掺和。西夏的权力斗争向来都是血腥而残酷的,搅得过深有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给赔进去。
  况且,梁太后和当今国相梁乙逋他们兄妹之间的龌龊,现在已经明朗化了,此时梁太后身侧的重臣之中,赫然竟有韦州静塞军司都统军兼领左厢六军司仁多保忠,西寿保泰军司统军嵬名阿埋,栩卫马军司副统领兼御围内六班直统领妹勒都逋,灵州翔庆军司都统军兼领兴庆府卫军叶勃埋等人在列。
  妹勒都逋和叶勃埋乃是梁太后心腹,分统御围内六班直和兴庆府卫军,太后出行自要随驾,但是仁多保忠和嵬名阿埋乃是出名的国相梁乙逋的政敌,此时却出现在梁太后的身侧,而梁乙逋却不在,其中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任何稍有政治嗅觉的人此时都不应轻易表态,野力名荣早就打定主意,待会儿除非太后问到自己,自己绝不轻易开口,祸从口出,金玉良言啊。
  「太后,国相有表上奏。」一名内侍手捧奏章,跪下捧至头顶。
  「又是要求领兵的吧。」梁太后不屑的冷笑一声,拿起表章看了一遍,「国相奏称愿领兵出征,言本宫万金之躯,不宜轻离兴庆府,以使天下疑惧,不知诸公如何看法。」
  「太后,臣以为国相其意虽忠,然见识却有限。东朝凶暴,犯我韦州,此时正宜兴兵问罪。太后以国母之尊亲自点兵,正可鼓舞军中士气,使东朝知我不畏强暴之心。且国相所领右厢诸军司非与东朝接壤,点集兵马运转千里,劳民伤财,此非太后爱民之道。」
  仁多保忠和嵬名阿埋抓住机会连连进言,他们早知梁太后的意思,此时不下猛药,更待何时。
  「太后,国相典兵日久,久做威福,军中只知有国相不知有太后,常此以往,非朝廷保全老臣之道,亦有伤太后之名。太后请三思。」
  在场的几乎全都是梁乙逋的对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开始进谏。
  西夏梁氏专政久矣,凡是忠于嵬名氏的臣子无不想结束这种太阿倒持的局面,只是苦无机会。现如今终于看到一线曙光,哪能坐失良机。
  当年梁乙埋虽然专擅国政,但是此人其实志大才疏,除了擅长权谋之外,治国治军其实并无过人之处。但是其姐梁太后乃是女中枭雄,工于心计且杀伐果决。
  梁乙埋虽为国相,但是事事以梁太后马首是瞻,两人配合紧密,且掌握着秉常这个大义名分,方能挟天子已令诸侯。现如今梁乙逋为相,同他父亲一样志大才疏,而且为人粗鄙不堪,连他爹都不如。却又不服他妹妹梁太后,梁氏内讧在即,正是重整乾坤之时。
  三月韦州大败之后,半年间梁乙逋屡次上表请求点集人马,报复东朝,都被太后拒绝,可知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心病,太后已不欲国相久掌兵权。权力欲过强的两个人碰在一起的话,必然是只能有一个人最后留下来。而梁乙逋和梁太后之间应该选谁,这是不言自明之事。
  对此梁太后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真的支持自己的,几乎没有。如果自己不是干顺之母,恐怕他们都不会正眼看自己。但是没关系,大家都是相互利用而已。自己的这个哥哥,现在已经是忘乎所以了。他忘了没有自己的支持,他始终就不过是个国相而已。
  梁氏是需要依附李氏才能存在的,如果妄图取李氏而代之,只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当年她的父亲梁乙埋和姑姑老梁太后只是幽禁了她的丈夫秉常,就激的西夏国内险些爆发内战,要不是宋军犯境又逼得大家团结在一起,只怕白上国早已分裂多时了。
  这些党项贵人效忠的,只是李氏而已。
  而自己这个哥哥,现在居然已经有了取李氏而代之的心思。早就有人向自己报告,每得东朝岁赐,梁乙逋便在人前夸耀:「嵬名家有如此功否?中国曾如此畏否?」还说什么:「吾之连年点集,欲使南朝惧吾,为国人求罢兵耳。」这种话居然也说的出口,他以为他是景宗皇帝么?
  当初之所以许他执掌兵权,乃是因为梁氏树敌太多,不掌权不行。而且梁氏若要地位稳固,只有发动战争,将内部矛盾转移。但是此时梁乙逋在军中不断安插亲信,潜谋篡夺,竟然连她这个太后也不放在眼中,这已经超出了梁太后的底限。
  梁太后和她的姑姑不同,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作为一个女人,她知道自己的地位只能依附于自己的儿子干顺。只要干顺是西夏国主,那她就是西夏至高无上的国母太后,永远享受着最高权力。而梁乙逋若是取干顺而代之,自己算什么?
  还能是太后吗?
  即使梁乙逋最后真的成功了,与自己又有何好处?梁氏一门的荣辱兴衰,与自己何干?我只要我有生之年都能尽情享受权利带来的美妙滋味就好,只要有了权力,自己的一切欲望就能尽情得到满足。要让自己为了家族放弃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想都别想。在西夏的权力斗争里,亲情从来都是靠边站的,实际上整个西夏的权力斗争历史就是一部亲戚之间互相谋杀背叛的历史,为了权力子可以杀父、母可以囚子,再出一个兄杀妹也不稀奇。
  况且便是从现实来说,梁乙逋也已经不适合为帅,自东朝以章楶经略环庆以来,西夏兵锋屡次受挫。韦州之败,更是令西夏颜面扫地,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而梁乙逋自夸的那些「赫赫战功」,在梁太后看来,真是厚颜无耻之极,因为真实的情况,她是心里有数的。
  天仪治平二年七月,梁乞逋命仁多保忠发兵攻泾原,被宋泾原总管刘昌祚阻击,败还。
  八月,青唐吐蕃首领阿里骨叛宋,梁乙逋发倾国之兵联手阿里骨攻宋熙河路,吐蕃西夏联军二十四万,围攻河州十余日不克,反而损兵折将万余人,再次大败而还。
  九月,侦知刘昌祚病重,再次命仁多保忠发兵十余万攻泾原路,结果反被庆州知州范纯粹乘虚发兵袭取曲律山,仁多保忠仓促撤兵。仁多保忠于此战后公然指责梁乙逋「不知兵」,所下尽是「乱命」,好不容易按下的国内矛盾再次抬头。
  天仪治平三年正月,梁乞逋率兵侵府州,被宋将钳宗翌伏击,损兵千余人,大败。
  三月,又率兵袭击德静砦,被宋将张诚击退。
  四月,率兵攻塞门砦,结果被宋兵乘虚反攻石堡砦,破洪川砦,族帐被杀掠数千人,牛羊牲畜损失数万,无奈之下被迫撤兵。
  天佑民安二年九月,梁乙逋率兵十五万掠河东,被河东藩骑之中着名骁将孙贵连续以奇兵突袭,十余万人竟然对千余敌军无可奈何,连吃败仗之下最终无奈撤军。
  可以说梁乙逋典兵这数年之间,对着宋朝败多胜少,基本上周围这一圈能碰的钉子全都碰了一遍了,如此拙劣的战绩,居然还口出狂言,自比李元昊,也难怪仁多保忠等统兵大将对他不服。所以趁现在,自己也是一个树立权威的机会,自己要让梁乙逋看看,谁才是西夏真正的最高统治者。当年辽国的萧太后不是也亲自率军南征,最终与南朝签订了谭渊之盟。萧太后乃是女中英杰,难道我便比她差了不成?辽国的太后能成就的功业,我西夏的太后一样也能成功!
  「诸公所言,此次出兵,本宫当亲自典兵?」语气虽是询问,但是实际意思不言自明。
  「太后若亲自典兵,吾等愿为前驱!」十几位重臣呼啦一下跪了一地。
  「既如此,本宫便亲自典兵,与东朝一决高下!」梁太后志得意满,心中已经知道这些手握重兵的诸侯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些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传旨给国相,就说国相劳苦功高,且足疾未愈,此时劳烦国相,非国家待功臣之道。只命国相坐镇兴庆府便可,此次出兵,本宫当御驾亲征。」
  「遵旨。」众人跪地领命,仁多保忠和嵬名、妹勒等人对视一眼,心中清楚的知道,有了太后的支持,胜局已定。
  梁太后看着这些恭敬跪领自己旨意的重臣们,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那种感觉,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就像天地万物日月星辰都围绕在她身边,她任何欲望都会得到无穷无尽的满足一样。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只要自己拥有权力,就无所不能。只要自己拥有权力,轻轻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为她去死,就能让这些称霸一方的枭雄豪强俯首听命,此时,莫名的兴奋充盈着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丝神经,自己乃是天下至尊,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自己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天下万物的命运。
  火热的骚动在她的体内再次燃烧起来,自从丈夫秉常死后,她就肆无忌惮的挑选男人来满足自己饥渴的肉体欲壑,至于伦理廉耻,她丝毫没有考虑。自己拥有最高权力,谁敢表示异议?她深信权力就是一切,自己需要男人,自己喜欢男人,那么自己就要拥有男人。
  修长有力的玉腿在长裙的遮掩下又禁不住为微微的颤抖起来,那强有力的火热雄根有力的填充自己的空虚饥渴,那欲仙欲死的快乐高潮……
  她的眼神禁不住又瞄向那个年轻英俊的内侍,没有去势的内侍都是她的性奴隶,他们存在在宫中的唯一作用就是满足自己的肉欲直到自己厌烦为止。想到那雄壮健美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有力的碾压深入的美妙滋味,那肌肉上分泌的汗味,充满了雄性的迷醉,自己体内的熔炉将男人的精力贪婪的吞噬吸干时那种快感。
  「摆驾回宫!」在她转身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仍萦绕着香艳淫浪的情景,这就是权力的好处,如果不能随心所欲,要权力又有何用……
  
  宋元佑七年十月初一,环州。
  此时的陕西诸路,早已是风声鹤唳。双方断断续续打了快一百年的仗,可说是早已互相知根知底,彼此之间并无什么秘密可言。自半年前折可适破韦州以来,即使是普通百姓也知道西夏决不会善罢甘休,早晚必然要发动报复。
  九月中旬,边境的谣言就开始传播,说是西夏又要大规模入寇,之后各路军州派出的探子发现西夏延边静塞、保泰、翔佑、嘉宁、神勇诸军司的兵马均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而西夏境内潜伏的细作们传回的情报大减,这说明西夏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加强戒备,盘查道路,隔绝交通,根据经验这往往是有大动作的预兆。
  接着总算有确切情报传来,西夏又在天都山点兵了,聚集各路兵马,这次不知道哪路又要遭殃。从首当其冲的泾原路开始,警报军情随着流星探马一路路的传下去,熙河兰会路、秦凤路、环庆路、麟延路等陕西诸路都已经处于高度战备状态,由于地势处于劣势,无险可守,既无法判断此次西夏会攻打何处,又无法聚重兵于险要把守,所以天都山一旦有警,各路都得戒严,镇戌军和渭州等地已经开始深沟高垒,只等西夏来攻了。
  而西夏自得意永乐城以来,每次出兵往往动辄数十万人马,以绝对优势之兵力围攻宋军一城一寨,力求在援军抵达之前一战得手,若是预定时间内不能得手也决不停留,立刻撤兵。
  而宋军因为事先无法判断敌军攻击目标,无法预先聚集重兵迎敌,只能平均分配兵力于各塞之中,往往一城一寨之守军只有数千人,每次遇敌围攻都会陷入苦战。有时援军来不及到达便已陷城,去年定西城、土门堡大败,河东名将李仪战死殉国,便是如此。
  通化县城南关集市,长安正店。
  作为环州所辖唯一一县,通化县实际上也是环州州治所在,通化县衙和环州州衙同处一座城池之中,通化县城实际上也是环州州城,作为被朝廷评为下州的环州境内唯一的上县,其繁华自然也是一州之首,其他四镇马岭、木波、石昌、合道等,都无法相提并论。环州原本藩汉杂居之地素称难治,但是好在朝廷派往此处牧守的都是一时名臣良将,从仁宗朝时的名将种世衡开始,种家祖孙三代到种师中都做过环州知州,几十年来环州虽然历经战火,但是始终屹立不摇,而且在一代代守臣们的治理下,竟有越来越繁华之趋势,迄今为止,主客户七千余户,丁口万余,而且本地特产的药材甘草,还被选为朝廷御用贡物。
  南关藩市乃是藩部聚居之处,西北之地本是羌人之地,各种羌部藩部遍地都是。现今朝廷的禁军之中,就有藩落马军的军号。陕西之地的禁军与其他各路不同,除了教阅厢军之外,便是藩部乡兵也可升为禁军正兵,而且藩部之中有不少人自家有马,遇战从征,不少藩人都是父子三代几十年为官府卖命打仗。仁宗朝时,陕西藩军最盛之时号称十余万强人藩骑,西据元昊屡有战功,即使到了元佑年间,不少滥竽充数之人虽被战火淘汰,但藩人的势力依旧强盛。
  而这长安正店乃是藩市中的一间普通客栈,只因老板是长安人故此取了这个店名。此时店内食客寥寥,掌柜伙计都各忙各事。却见门外走进一老一少两位道人,看衣着打扮风尘仆仆乃是游方道人,为首老道看起来面容苍老,仙风道骨,手持拂尘,背背宝剑。而后面那个年轻道士看似他的徒弟,相貌英俊,有点玉树临风之态,手持一条幡杆,背背一个大包袱。
  河西之地虽然崇信佛教,但是宋朝对佛道宗教之态度相当开明,并不刻意干涉。而且庆州城大人多,三教九流汇聚,有几个道士出没也不稀奇。道人进了门后,那掌柜抬眼一看,停了正在记的账本,拱手问道:「道爷是要住店还是用饭?」
  「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不知天字一号正房在何处?」
  那掌柜眼角一跳,仔细端详这道人两眼,却见他一脸平和之色,手中拿出一枚熙宁通宝轻轻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铜钱看了看,对着旁边的伙计说道:「上房一间,还不带路。」
  那两名道人被引进了后院一间房中,门一关上,那年轻道人即潜身闪至窗棂下听了一阵,确定外面有两个人守着。回头看看老道,却见他根本也不看他一眼,眯缝着眼老神在在的似乎打起坐来,于是也转身回来,将包袱放在桌上。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一个商人打扮得汉子闪身进来。
  「你是何人?」商人神色警惕,盯着老道,显然已经看出这两人身怀武艺。
  「阁下又何必问,贫道此来见的不是阁下。」
  「你虽有信物,然章帅不是随便何人都可见的。」
  「贫道只是传个口信,此次西夏聚兵,乃是明攻泾原路,暗袭环州。兵马出动当在二十万,而且乃是梁太后亲征。贫道不辞劳苦来此地,便是望章相公早作准备。且贫道还有一物,可助相公拒敌。」
  「何物?」
  老道指了指那年轻道人背着的包袱,那商人却皱着眉头,说道:「打开。」
  他虽是章楶心腹,但是章楶此人平日里心机深沉,御下极严,很多事情便是他这个心腹也不得于闻。他不知这俩道士是何来历,但是他有义务防患于未然。在他确定这个包袱里面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之前,他绝不会让这个包袱接近章楶.
  年轻道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一脸傲气。商人冷笑一声,上步便抓。那年轻道人一闪身,抓了个空。那老道身形弹起,脚尖在地上轻轻的点了几下,身体竟像没重量般三晃两晃竟「滑」到了两人之间,抬臂一架一推,竟将那商人推了开去。
  商人顿时一惊,他自己是受过名师指点的,自然也是识货之人。
  「九宫步,神霄派?」自己的力气自己知,能将自己单手轻轻推开,这老道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而他那奇异的步法,相极了道门神霄派的九宫步。
  「仙长别来无恙。」门外响起个喏,再看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儒士已进屋中。
  那商人见了此人,立刻行礼:「参见章帅。」
  「你先退下。」章楶摆了摆手。
  「遵命。」商人立刻行礼离去,连同外面的汉子也一同消失。诺大的院子当中,空荡荡的再无人踪。那老道看在眼中,心中暗自称赞。章楶虽为文臣,却是胆略过人,现如今风声鹤唳,西夏随时大军压境,环州随时可能烽火连天。他堂堂一方诸侯,竟敢微服前往这凶险之地来会自己,只这胆色,已是令人钦佩。再看他这些部下行动雷厉风行,令行禁止,便知都是百战精锐。刚才那个商人打扮得汉子武艺也是十分出众,而且精明强干,看来他做了几年率臣,身边竟是藏龙卧虎了。
  西夏梁太后此来,碰见此公,只怕讨不到好去。这样也好,自己此行身负特殊使命,若是所托非人,岂不误了大事。正是要这等杀伐果决豪雄之辈,才可用事……
  一炷香时间之后,商人在门外等到了章楶,手中拎着包袱。章楶没说别的,只是一摆手,低声吩咐:「备马,回庆州。」
  天字房内,老道站立当中,背手轻叹:「章质夫真豪士也!」
  那年青道人似乎有些不屑,撇了撇嘴说道:「南朝文士,有何了不起的?只怕是空谈之辈。只有北方的朔风,才能锤炼出真正的豪杰。」
  老道皱眉说道:「韩月,莫忘了你现在是宋人了,莫要一口一个南朝南朝的。
  我和你爹韩肃同为弥勒传人,你既受韩肃之托,贫道方才看顾于你。只是你既入我门墙,便是我神霄派弟子,以后不许再提你辽人的身份,现如今你便是宋人!」
  「弟子谨遵师命。」
  此时化身为道士的韩月低眉顺眼的应声,这老道武艺极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的神霄派和宋朝不少贵人颇有来往,这对于自己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正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还要多亏了孙二娘,孙二娘跟随苏延福多时,被倚为心腹,苏延福本是弥勒传人,和各地弥勒教残余势力多有联系往来,孙二娘自然也了解不少弥勒教的辛秘。通过她自己才走通了这老道的门路。
  想想如同作梦一般,自己本是辽国武官,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宋朝道士。
  道士就道士吧,反正道士又没说不能戒女色。总比孙二娘混绿林道要好些,自己已经在辽国无处容身,实是不想再起波澜。
  「是了,还有你那弥勒教的武艺,在人前莫要再使,以免节外生枝。」
  「弟子遵命。师傅,那包中的麒麟丹,当真能克西夏?」曾经身为军官,韩月很清楚军阵之上用毒乃是常技,当年元昊败辽军,便是靠了毒药之功。不过往往军中一次战役投毒范围广达数百里,所用毒物更是车载斗量,只是这一小包…
  …
  「此乃毒母,乃门中丹士所炼,只要有了毒母,千百斤毒粉煮水可得。此间事了,一品堂的主子能不能得偿所愿,便看他的造化了。」
  「一品堂乃是西夏……为何要助宋朝?」
  「哼,西贼奸党内斗而已,不过此事与我等无关,他西夏内斗,正与我大宋可乘之机,此地转眼之间便要遭兵灾,非久留之所,咱们也走吧。」
  「往何处啊师父?」
  「回汴京。」
  十月初四夜晚。
  庆州经略帅司衙门后院。
  这是一处单独的院落,院内除了一座房间,其余什么多余建筑都没有,而这院落周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都是帅司衙门的亲兵把守,各个神色冷峻。灯笼火把照得满院通明,而院中那房屋正门匾额上是三个大字:白虎堂。
  此时大宋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正在堂中,堂中安置一座大桌,桌上铺着一面沙盘地图,正是环庆路的山川地理形势和各城塞,围绕在地图旁的,都是环庆路的高级将领,庆州都监张存,环庆路副都部署李浩,洪德寨寨主折可适,环州藩部首领慕化等十余员藩汉大将齐集一堂。
  「章帅,此次西贼于天都山聚兵,其志非小啊。」
  「章帅,泾原路传来军报,西贼驻军齐鲁浪,石门水至九羊寨一带,连营数十里,熙宁寨,天圣寨,高平寨,怀远寨,定川寨一带均发现有大股西贼出没,甚至已有小股西贼游骑深入至了德顺军境内。」
  「章帅,西贼此次出兵,乃是报韦州之仇,泾原路之贼兵必是虚张声势,我环庆路屡挫贼锋,此次必遭报复,须早作准备。」
  众将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但是章楶却沉稳如山,一言不发。
  他在三天前便以得知此次西夏主攻目标便是环州,但是无奈这种情报来源却无法明示众将,那老道是何来历他自是知道,折可适破韦州便是他通风报信,此乃西夏国内梁氏姐弟内斗的结果,作为宋臣,章楶自是希望西夏越乱越好,最好乱的自取灭亡便是老天开眼。
  只不过西夏为了内斗,竟然勾结外敌,此事说出来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而且那老道虽然同一品堂有联系,但是神霄派却和现在正掌权的旧党联系密切,神霄派着名道士林灵素出家前便是旧党重臣苏轼的书童,这老道既然也是神霄派的,那么是否旧党也参与了此事,若是参与了,那旧党诸公和西夏梁乙逋是否已经有了默契?那这算不算私通西夏?
  或许旧党觉得高太后年事已高,官家亲政在即,自家前途堪忧,便想趁现在先将陕西之事给定下来。或许除了梁太后之后,梁乙逋会再次向朝廷称臣,再签一份和议。只要有了这和议,好战的新党即使重返中枢,也无法轻易再对西夏开战。
  这不是符合旧党「安静治国」的主张吗?他们想事先给朝廷,给官家上个紧箍咒。
  说到底还是党争……
  不过章楶乃是率臣,做边帅的首要责任是打胜仗。此事是否党争他没工夫去管,他只想单从军事角度来考虑。
  梁乙逋欲借刀杀人,借宋军之手铲除自己的妹妹。此事若没有过硬的证据,众将绝不会相信这条情报,朝廷也不会相信。将帅相疑,乃是军中大忌。
  这本身就是一条不能公开的情报,一旦公开,大概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旧党诸公绝不会承认自己和西夏暗中有勾结,也决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知情人。当然章楶并不介意谁勾结谁,反正只要能打胜仗便是妙计。
  他不由暗叹自己只是环庆路经略,若是能像范仲淹、韩琦那样总领陕西五路,必然集结各路精锐至环州给西贼迎头痛击,此乃重创西夏的天赐良机。可惜自己只是环庆路的经略,只能节制环庆路的五万兵马,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就锅下米。
  反正西贼最终来不来环庆路,自己都要做好战争准备,这样一想,也就没多大区别了。
  而且有利的是,诸将的意见大多是和自己相同,都认为西夏此次真正的目标乃是环庆路,这对自己来说,就方便的多。但是若把全路军马都调至环州迎战,恐众将仍旧相疑。且就算全军尽出,面对西夏大军,兵力也处于绝对下风,正面硬碰实为以卵击石。当然战事一起,但所有人都明白环州才是西夏目标的时候,泾原路,麟延路,秦凤路都会派来援军,不过等援军赶到环州,西夏恐怕早就撤军了。
  想到此处,章楶再次感叹自己不是韩琦范仲淹,眼见此千载良机,却徒呼奈何。
  看来只有退而求其次,力敌不行,此战当以智取为上。
  「诸公!」章楶发话了。
  众将立刻停了争吵议论,一起躬身施礼。
  「此次西贼不来环庆便罢,若来,坚壁清野,疲贼于坚城之下。本路各州县镇堡寨所辖百姓,全限期迁入各州城内,沿途不许给西贼留下一粒粮食,沿边各寨,只留戌守之兵。凡借故迁延逾期不至者,皆按通敌论处。各州守令,整顿厢军巡检,查点军械,凡西贼至,不可出城迎斗,只须固守,保得城池不失,便是有功。」
  「遵令。」在场的几个知州全部躬身领命。
  「折可适听令!」
  「末将在!」折可适叉手施礼。
  「你率本部兵马,守洪德寨,西贼举兵之时,不可与贼争锋!只留守备之卒,贼进一合,我退一舍,彼必谓我怯,为自卫计,不复备吾边垒。乃衔枚由间道绕出其后,或伏山谷间,伺间以击其归。」
  「末将得令!」折可适厉声高喝。
  「许良肱,刘所,党万,张禧听令!」
  「末将在!」四将一起躬身。
  「尔等各率本部兵马,沿白马川各寨布防,贼至便弃寨,不可恋战,退至马岭归折可适节制,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众将齐喝。
  「李浩听令!」
  「末将在!」
  「张诚,马琼听令!」
  「末将在!」……
  深夜,一道道军令便在这白虎堂中传达下去,一匹匹快马从庆州城中四处飞驰而出,整个环庆路所有的军事力量,便在这一道道军令中充分的调动起来。战云已经在西方的天际悄悄涌起,宋朝巨大的军事机器开始运转,整个陕西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大战……
  
  宋元佑七年十月十二,泾原路奇鲁浪。
  自打夏军驻军于此之后,连营数十里,每日便见兵戈声相闻,还有大队兵马频繁出入操演,小股骑兵更是肆无忌惮的在乡野间四处游荡,仿佛正在养精蓄锐,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大举进攻。
  而西夏虎视眈眈,宋军也没闲着,镇戌军、德顺军、会州、秦州皆已戒严,调动兵马巩固城防,只待西夏来攻,但是始终不见动静。西军之中将士多为骁悍敢战之辈,此时己方根基已稳,西夏既然不来,忌惮之心逐渐减少,便萌生主动进攻的念头。各州之守将不断派出斥候硬探前往试探夏军虚实,双方小股部队不断发生遭遇战,但是始终不见西夏大队人马出现。
  旷野间,数以千计的马军向着夏军大营进发,士卒们都穿着宋军红色的军袍,这六个指挥的藩落马军乃是镇戌军马军的全部家底,知镇戌军兼泾原路第五将郭成率领熙宁寨寨主张蕴统兵前往夏军大营,目的就是一个:踹营。
  此举看似鲁莽,其实颇有深意。西夏连年点集,最喜欢声东击西,真正出兵之前往往会大肆宣扬假消息,真正的目标往往南辕北辙。此次西夏大肆声张要打泾原路,那么实际倒霉的可能是其他地方,此地的连营不过是疑兵。和西夏打久了交道的人,都会有如此的判断,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敢于付诸实践,万一判断错了,几千人出去和几万人野战硬碰,实在是以卵击石。
  但是这种风险对于郭成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郭成此人便是在名将如云的西军之中也是个传奇,他乃是当年熙宁朝名帅郭逵旧部,南征交趾时屡立奇功,富良江一战,他率部陷阵,力斗交趾象群,身被数创却死战不退,手刃贼兵数十人,连续砍坏数把佰刀,终破贼阵,勇名一时传遍南疆。
  元丰西征之时,他随刘昌乍强渡葫芦川,血战磨脐寨天险,夜袭鸣沙城,屡建战功。打灵州便是郭成所部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追着西夏败兵险些一口气夺门而入灵州,有人说他当时若跑得快些,可能灵州城便下了,甚至西夏现在都已经灭了。后来困城时灵州夏军派骁将出阵挑战斗将,又被郭成单骑斩于阵前,西夏守军为之夺气。
  而最后夏军掘开七极渠,引黄河水淹宋军大营,泾原路宋军精华几乎全军覆没,这郭成偏又死里逃生,活着回了宋境。他的功名富贵,都是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提着脑袋挣来的,鬼门关前都转过几回了,对于他来说,生死实为等闲事。
  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只要他怀疑其中有诈,是不会考虑什么风险的。
  此处距离西夏大寨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路程,前面斥候前来禀报,并未发现西贼大队人马出寨,郭成心中越发生疑,西夏人多势众,正巴不得宋军出城野战,自己兴师动众而来,正中其下怀,断无不出兵之理。况且刚才顺路消灭了一股西夏游骑,有一个跑了的,必要回来送信,而夏寨此刻全无动静,其中必定有诈。
  难道真是疑兵,若真是,这夏军走了多久了?
  郭成再不犹豫,下令张蕴率一指挥马军先行充当先锋,自己领兵在后徐徐接应。张蕴那一指挥马军如入无人之境,一口气竟直冲到西夏大寨前,轻易而举击溃了前来阻击的百余夏军,那些夏军竟不入营,而是四散奔逃。张蕴也是勇略出众的豪胆之辈,立刻发觉事情不对劲,自持身后有郭成的大军接应,竟然下令闯营,结果一闯之下才发觉乃是空营一座。
  随后只是一个上午时间,十余座夏军大营皆被宋军踏破,座座都是空营。原本在此驻扎的数万夏军,都不知走了有几天了,只剩下一座座空营,仿佛在嘲笑宋军的怯懦。
  「果然是疑兵!」郭成冷着脸看着浓烟滚滚的夏军营寨,看来西夏是早有预谋,最有可能的就是环庆路要遭殃。夏军处心积虑,数万人的大转移竟然瞒过了那么多宋军的探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可怕的是,环庆路的宋军恐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郭帅,要不要给环庆路发去警报。」
  「已经晚了。立刻遣人飞报王帅,请向环庆路发援军,此刻环州只怕已经是大军压境了。」
  同日,环州。
  尽管环州军民已经做好了西夏可能入侵的准备,但是绝大多数兵民心中还是在求神拜佛希望今次西贼的主攻方向是别的路。真等噩耗传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希望尽皆破灭,环州这次也许真的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上午晨曦刚过,安边寨、兴平寨、清平关、流井堡、归德堡等环州外围据点几乎同时燃起了告急的狼烟,野外活动的宋军明暗马铺、斥候哨骑在沿白马川的所有平川大路上都发现了成千上万的西贼军马大举入侵,各路夏军多则上万,少则数千,正分头直扑各堡。守寨宋军慌忙燃起狼烟报警,同时点集人马出寨迎战,结果众寡悬殊之下几乎是全线败退,纷纷弃寨而逃,各寨留守兵马来不及逃跑,结果纷纷被围困在寨内,惶惶不可终日。
  洪德寨守将折可适闻讯本欲整兵救援,结果刚至白马川岔河旧道便听闻前面各寨兵马已溃,各寨音讯断绝,河岸对面遍地都是夏军,知道事已不可为,便欲据河固守。结果十月中旬正值枯水季,白马川归德川都已断流,其他支流尽干枯见底,不成险阻,数千夏军趁机从东面河沟浅处绕了过来,出其不意直抵洪德寨城下,城内数百留守宋军见贼军势大,不知主将生死,塞死了城门不敢出战,只是燃起了狼烟。
  哲可适与夏军隔河对峙已是力不从心,得知后路被抄,前面又有数千夏军想从西面绕河卷击,当即果断撤兵南走,连洪德寨老巢也不要了。路上数股宋军败兵汇合成一路沿白马川河道一路狼狈败退至环州,结果前脚刚至,后脚夏军大将巍名阿埋便已率军赶到,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环州城下。环州守军生怕夏军趁乱抢城,闭门不纳城外宋军,折可适无奈,只得继续南逃,近万兵马,竟是一口气退到了与庆州交界的马岭镇才收住阵脚。
  十月十三,西夏前锋精兵数万完全深入环州境内,环州以北所有堡寨全部被围,守寨宋军音讯断绝,生死不明,城寨失陷与否完全不知。而西夏梁太后亲统的中军御营十余万精锐出现在战场,沿着马岭川河道耀武扬威大举南下,当日便抵达环州城下,而环州自此便彻底失去了与后方的联系。当日黄昏,西夏前锋骑兵继续往南深入到木波镇,由于居民已经迁入环州城内,只是空城一座,夏军所获不多,便一把火烧了镇子,滚滚浓烟直冲霄汉,甚至连马岭镇都能看见南方夜空的红光。
  至此,前后仅仅两日时间,整个环州境内除了马岭镇、合道镇、方渠寨三个据点还在宋军手中之外,包括治所环州在内的其他地区,均已被西夏军马淹没。
  十月十四,环州城下。
  西夏的营寨连绵不绝,远达数十里,环州以北所有的大路平坦之处,全都被西夏的营寨挤满,自高处放眼望去,遍地的旌旗刀枪,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地平线的尽头,被围困的宋军堡寨,好像一个个大海中的孤岛,显得那么渺小可怜。
  如此盛大的军容,令亲自巡视前线的梁太后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激昂。
  难怪梁乙逋喜欢亲自典兵,这种盛大的成就感,这种将千万人置于手下的壮阔,这种站在千军万马顶峰的豪气,不亲身感受实在不知其中的美妙之处。
  她罕有的身着一身戎装,亲乘天子辗驾,仁多保忠、妹勒都逋、巍名阿埋等重臣簇拥在她身旁,还有二千名御围内六班直侍卫随侍在侧,在军营中巡行。每到一处,就有成千上万的军卒将校跪下山呼万岁,人浪起伏好像大地都在波动,那万人山呼的声音直似海啸,仿佛天地间都有回音。
  「仁多将军,环州何时可以攻下?」回到御营,梁太后心中仍是难掩激动,她此刻恨不得立刻踏上环州城头,向天下炫耀自己的武功。
  「启秉太后,东朝军马一向怯于野战,老于守城。环州城虽不及绥德、永乐那般城高池深,却也是东朝经营多年的边塞重镇,臣观城内旌旗不乱,城头守军军容严整,可知城内颇有能人。循日之内,恐难以轻下。要并此地,需先克外围诸堡寨,断了环州外援之后,四面围兵攻打,谅城内兵马不多,我军兵马数十倍于敌,介时可操必胜。」
  仁多保忠虽是有意依附梁太后,但是事关军国大事,他可不敢胡说。政治斗争是一回事,但是战场之上一个昏招,那就是成千上万的党项男子的性命葬送进去。
  「宋军各寨皆龟缩城内,每寨只数百等死之徒尔,消息断绝,他们能有何作为?」梁太后皱了皱眉头,「再说本宫何时说要并环州?此次出兵,早已议定方略,破环州大掠以报韦州之仇,依你之计,要等到何时?迁延日久,若宋军各路援兵至,奈何?」
  仁多保忠自知梁太后的意思是想尽快建功,眼前环州城乃是环州境内唯一大城,若能攻下,其余各寨必可不战而下。但是若换了他自己用兵,必先清扫身后各堡,保证归路安全,然后再作打算。虽然他也不觉得身后宋军各寨那些残兵败将们能有何作为,但是作为一个沙场征战经年的宿将,后路有敌军的势力存在总让他觉得心中不安。
  但是现在是梁太后做主,况且梁太后所说也有道理。现在的宋军不是永乐城大战时的宋军了,当时徐禧当权,不纳宋军众将之策,刚愎自用,几乎将西军众将得罪完了。以至永乐城危机之时,各路主将都不发援军,坐视永乐大败。宋朝自神宗以来对西夏全面反攻,有两场大败最伤元气,一场是元丰西征时灵州大败,直接导致西征功亏一篑,泾原路整整一路将校精华几乎全部陷没在灵州城下。另一场就是永乐之败,军民损失高达七万余人,麟延路的精英将兵几乎被西夏一网打尽。
  永乐之败后范纯粹上表要求全面检讨宋军各路之间的协同关系,从那时起宋军陕西各路之间就互相约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可以肯定,此刻秦凤路、泾原路、麟延路派往庆州的援军必然已经在集结中了。
  既然此战只为破城大掠,那倒也确实不必顾虑太多,只要能快些破城,谅宋军也无可奈何。自己城下近十万大军,难道还奈何不得一座小小的环州城?
  旁边妹勒都逋奏道:「启秉太后,环州城小,非可守之地。依臣之见,城北各寨先不必管他,只要破了环州,回军时持其将官掳掠至各寨下,守军见之必然夺气,再设法招降,各寨必可不战而下。」
  梁太后闻言喜上眉梢,即刻下旨令仁多保忠和妹勒都逋二将节制诸军,并力攻城,今日之内务必攻破环州。
  仁多保忠和妹勒都逋出了御营,妹勒都逋对人多保忠说道:「仁多统领,非是老夫无礼,只是太后要见事功,我等做臣子的只可领旨行事。且太后初次典军,实不可太过违逆圣意,否则恐有不测之祸。」
  仁多保忠施礼笑道:「老将军说得极是,某非是惧怕这环州城,只是身后未靖,各寨仍在顽抗。马岭镇还有数千宋军残兵,虽然败逃,但未伤元气。心中有些在意罢了。某既为大将,只知效忠皇上,太后既然垂询,不敢不直言以谏。」
  「哈哈哈,仁多统领之忠义,谁人不知。不过太后所言也不算错,仁多统领之顾虑某固知之,但怕退路有失耳。但身后各寨,每寨宋军至多不过千人,少则几百,而我军围各寨之军皆数倍于敌,宋军自保尚且无力,岂敢出来送死?至于马岭镇之敌,新败之军已失锐气,我料庆州及各路援兵不至,不敢轻出。便是出来了,老夫事先已将铁鹞子军、擒生各军计三万铁骑布于木波镇要道之上,以我党项铁骑之能,数倍于敌,宋军不来便罢,若来野战也只是送死而已,反倒省了我军前去攻坚。」
  「老将军高见,某佩服。」凭心而论,仁多保忠认为妹勒都逋的布置确实老辣,不愧是老练宿将。
  「呵呵,统领过谦了,为将者未料胜先料败,事先做些准备总是没错。且万一环州受挫,我等撤兵之时便以铁鹞子擒生诸军殿后,谅环州宋军也不敢出城追击野战。若是出城,想来他的大阵也经不起铁鹞子一阵冲锋,那时我军返身再攻,只怕连环州也拿下了。若是不出,我军便原路返回,各寨宋军只有目送我等回国,断不敢出寨争锋。」
  「他们连数千人都不敢打,面对数万人,又岂敢露头。」仁多保忠哈哈大笑,心中总算放心了些,妹勒都逋、巍名阿埋皆为元昊时期的老将,沙场征战数十年,称得上是身经百战,军中威信素着。他们作为几世老臣,断不会为了讨好太后而轻慢军机,他们的布置自己看来也称得上是老辣严密,总算是能让自己安心几分。
  「只是可惜此时节河水断流,这环州附近百里尽是沙砾荒地,十余万人每日饮水却是个头疼之事,总不成只喝随身携带之水。」妹勒都逋皱眉喝了一口亲兵奉上的皮水袋,环庆一带白马川自西夏境内流出,河水苦涩,很是难喝。现在枯水季,便是连这种苦水都没得喝,十几万军马人喝马饮,每日消耗的水量及其巨大。况且将士们厮杀一天,极耗体力,每日饮水要比平时多得多。而沿途水井,在宋军撤退时早已全部砸毁填坏。
  「老将军且放心,某早已探知,这环州百里之内,虽无河水,但城东二十里有一大泊名曰牛圈,泊内水深过丈,方圆不下十余顷,足够大军用度。某自出兵之时,早已先遣五千兵马星夜南下,抢在宋军之前把住此湖,昨日某又遣负担役人刑徒等合计万人携水车数百,前往牛圈泊,昼夜往大营运水,当初议定的此战以七日为限,只要有这牛圈泊,这七日足够应付,行军打仗,水乃命脉,某岂可不查。」
  「呵呵,久闻仁多统领之能,今日方知所言不虚。」妹勒都逋心中也是赞叹,这仁多族在元昊时期还是党项各族之中一个普通部落,可是之后却是人才辈出,先有仁多瀚、仁多丁零,后有仁多保忠这样的雄杰之士,也难怪发展壮大的这般快法,几乎能与当年的野力氏相提并论。
  「只是这环州城,老将军在太后面前请令一日攻下,只怕……」人多保忠心中还是未能完全放心,总觉得哪里还没考虑到。
  「环州小城,非是永乐、河州那般坚城可比,我军十万之众,只消四面围住攻打,何愁不破。况且先前败逃之宋军并未入环州城,环州城内,宋军正卒至多三四千人,谅他们又有何能为?」
  「老将军,这一路之上,我军虽未破一寨,但是剽掠乡野村庄,所获竟不多。
  显然宋军已早有准备,人丁牲口,只怕已全部迁入这环州城中了。若是如此,环州一路户数七八千,丁口上万,这人口只怕有三四万之众,若是都在这环州城中,从中拣选壮丁少说也能有数千之众,若按此论,只怕这环州守军人数此刻已经翻倍还不止。」
  说到这里,任多保忠心中突然一动,总算明白自己隐隐约约的担心究竟是什么了,此次出兵环庆路,宋军竟好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人口财货粮食均已早早迁入环州城内。夏军若是不打算消耗兵力攻坚,只怕要空手而回。难道章楶能够未卜先知?还是他真的神机妙算?
  虽然天都山点兵宋军陕西各路照例要戒严,但是布置得如此彻底干净,章楶是早就预料到此次入侵?章楶此人虽文官出身,但是熟知兵法,富有谋略且杀伐果决,在宋朝士大夫之中乃是难得的帅才,说是他真的通过某些蛛丝马迹预料到了也是有可能的,依照他的性格,还真就能如此彻底的坚壁清野。
  但是若是另一种可能呢?若是西夏这边走漏了消息呢?任多保忠想起半年前的韦州大败,那时也是败的莫名其妙,宋军恰好就钻了空子,时机把握的那么恰到好处。
  他能想到的最大嫌疑者只有一人,但是这种事,现在他是一个字也不敢随便吐露的,总是心中怀疑,也只能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如此说来,这倒确是可虑,却不知环州城内是何人为将。」妹勒都逋手搭凉棚,远望城头。
  身边中军官急忙叉手施礼:「回秉统领,城上大旗乃是一个种字。」
  「种?河西种家将么?是种建中,还是种朴?」
  「必是种朴,此人用兵颇有其父种鄂之风,在东朝军中也是颇有威名,不过太后已经下旨,我等也只有遵旨而行。纵是他手中有兵,但是环州城小,城头上也站不下那许多人,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日,便考考他守城的能耐。」仁多保忠一掀披风,大喝道:「鸟密跋野!」
  「末将在!」旁边一个大首领,顶盔贯甲,身形雄壮非常,出列行礼。
  「本帅给你五千人马,合你本部之兵,共万人,攻西北两面!」仁多保忠抽出一支令箭,扔给他。
  「末将得令!」鸟密跋野俯身拾起令箭,高举着奔出。
  「米擒罗!」
  「末将在!」又一大将闪出。
  「你自率本部人马,攻东面!」令箭扔下。
  「末将得令!」此刻外面已是鼓角齐鸣,旗幡招展貉带飘扬,人喊马嘶之声轰然一片,数不清的队列人马好像密密麻麻蠕动的蚁群,调整着队列阵型,出阵的士卒人山人海完全看不到尽头,无数军旗在头顶晃动,好像一片旗帜的海洋。
  刀枪剑戟密密麻麻的好似庄稼地里的麦穗麻林,地面在微微颤动,好似滚雷从地底传来。
  「传令下去,各部各军选本部善射者百员,前来阵前效力。」
  「得令!」
  「传令,调泼喜军去阵前,随时听候差遣。调三千撞令郎,直攻东西北三门,不破城门敢退者,格杀勿论!」
  「得令!」
  一道道军令传下,无数西夏军马闻令而动,黑压压的兵马铺满了大地,从三个方向慢慢向环州接近,然后突然沉闷的号角声嗡嗡响起,震的天地之间都有回音。数以万计的飞蝗乱箭在一阵阵尖啸汇聚成的狂风中,好象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向环州城泼洒而下,而西夏军卒口中发出骇人的狂叫,举着盾牌扛着飞梯,大踏步的向环州城逼了过来。
  「围三阙一,果然高明。」巍名阿埋不知何时也到了观战之所在,这一辆特制的高车,高达两丈有余,在上面观战可说是战场看得清清楚楚,仁多保忠和妹勒都逋见过了礼,仁多保忠说道:「这种雕虫小技,只怕无甚大用,只是聊胜于无罢了。种朴乃是将门之后,颇得军心,真正要建功,还需硬战一场。」
  众人转目看去,果然如仁多保忠所说,环州宋军抵抗的非常激烈,夏军的箭雨绵密之极,城头的木女墙、垛口上面扎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杆,宋军躲在后面,不停往下发弩射箭。城外的壕沟护河之中虽然没水,但是宋军在里面插满了尖木虎落和铁蒺藜,夏军用门板连成壕桥强过,头顶上乱箭擂石如雨而下,夏军不是失足跌下河壕,便是被石头砸倒。
  有的夏军干脆直接想从沟底趟过,不过宋军从城头扔下的瓦罐里都是猛火油,城头一阵火箭射下,城脚下便是火海一片,夏军在沟内的人被火烧到,全身上下化作团团火球,纷纷惨叫着就地乱滚,有一座临时搭建的壕桥也被火引燃,周围的壕沟里层层叠叠摞满了夏军的尸体。
  近万夏军弓箭手此刻集中在阵前,拼命往城头放箭以压制城头宋军,无数乱箭好像蝗虫一样在天空飞来飞去,不停有宋军中箭跌下城头,但是每下去一个就有一个补上来,环州全城的百姓壮丁都已经给动员起来了,所有的壮年男子都发了弓箭和刀枪,就等着跟西贼拼命。
  城头抬下来的宋军尸体在城脚下堆得好象小山,越堆越高,后来干脆不抬了从城上直接往下推,血水顺着城墙缝往下流,整面墙淋成了红色,尸体堆下面渗出的血水已经汇聚成了一条红色小溪。
  数以百计的汉军撞令郎抬着大木冒死突至城门前,就被一阵乱石砸倒了十余人,还没等撞门,脚底下顿时传来机桥翻塌的声音,地面突然塌陷,数十人连同大木跌进陷坑之中。接着城头宋军每摘掉一块拓板,便有一处陷坑塌陷,数以十计的夏军士卒便会跌入坑中,摔得骨断筋折。
  「东朝善守城,果然名不虚传哪……」仁多保忠看着战况发展,忍不住轻叹一声,虽然夏军此刻占着绝对优势,但是蚁附登城并非他愿意看到的,夏军的伤亡数字正在直线上升。
  「不过宋军守不了多久了,环州毕竟不是大城。」妹勒都逋转目看去,却见数十架长梯已经搭上了城头,无数夏军士卒正在往上爬,宋军正用叉杆拼命抵抗,火器烟球冒着烟火抛下,夏军几乎是成串的往下摔,一摔下去就是十几个,但是每推翻一座长梯,城头守军也会被城下冷箭射倒一片人。
  「泼喜军,该上了!」仁多保忠冷冷的传令,只见一队骆驼从阵中行出,驼峰上都架着大车轮一样旋风炮,旗帜摆动下,数百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腾空而起,成片砸向城头,多数砸中城墙,甚至还有误伤自己人,但是城头的木女墙也给砸垮了一排,女墙后面的人跟着也倒了一片,这些石头都是两三斤重,砸中人体,便是非死即伤。
  下面攻城夏军见状大声欢呼,迅速聚集起来搭梯而上,不过上面的宋军也不含糊,死了一排上来一排,夜叉擂、狼牙拍直往下打,生生又将人给打了下去。
  而且上面将整桶的猛火油往下面泼,燕尾炬燃着了只管扔,顿时浓烟四起火海一片,长梯给烧成了熊熊火炬,浑身着火的夏军士卒腾空跳下,惨叫声撕心裂肺的响起。
  仁多保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不停下令击鼓吹号,督促各军进攻。泼喜军不停发炮,环州城头弩台的宋军则把床子弩给推了出来,对准泼喜军的阵地便是一阵乱射,床子弩的铁斗一次装铁箭数十枝,数弩齐发仿佛一阵铁雨迎面打来,数头骆驼被这阵铁雨打的血肉横飞,哀嚎着躺倒,还有受伤的骆驼四下乱窜,泼喜军士卒们也是一阵慌乱,毕竟他们旋风炮的射程不比床子弩,而且对方是居高临下。
  「传令,泼喜军各守原位,胆敢乱动者立斩!泼喜军身负重任,若是乱动,攻城将士如何得到掩护?继续打炮,若是泼喜军死光了,便让普通士卒上。骆驼死光了,便用人抬也给我抬起来!」仁多保忠面色冷峻,语调说不出的冷酷。
  话音刚落,却见夏军人群之中几道烟迹从天而落,人堆里爆出通红火柱,方圆丈余顿成火海,数十夏军士卒被火焰吞没,狂呼惨嚎着就地打滚。环州城内的七稍大炮此刻发威,巨大的燃烧弹接二连三砸进夏军人潮之中,而且还有大量的毒烟四下弥漫。夏军攻城的人潮一阵紊乱,但是顷刻之间便又弥补回来。
  战事一直持续到下午黄昏,环州城头宋军旗帜依旧飘扬,宋军守城的人马看起来没怎么减少,因为看起来城头的人还是那么多。飞石乱弩依旧不停向下招呼,还夹杂着火器火球,夏军尽管拼命向前,甚至曾经一度登上城头,但是最终还是被宋军赶了下来。城内外的尸体都在不停增多,但是西夏的尸体明显多于宋军。
  尽管围三阙一,但是似乎没人愿意从南门逃跑,也许他们预料到南门外会有伏兵在等着他们。
  仁多保忠已经换了另一批人马攻城,第一批攻城部队筋疲力尽,损失惨重,已给撤回大营休整。他想用这种车轮战消耗宋军,而大营之内,此刻真是伤兵满营,哭爹叫妈之声不绝于耳,军医大夫来回穿梭,一桶桶的水被提了过来,苦战一天的夏军士卒们渴的嗓子冒烟,捧着装满水的竹筒直着喉咙猛灌,满营一片咕咚咕咚牛饮之声……
  环州以南,方渠寨。
  二天前大概近万宋军从前线败了下来,败兵从方渠寨经过,直奔后方的马岭镇而去,这是整个环州所有的野战力量了。而百余夏军擒生轻骑此刻正在寨外游荡,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方渠寨的宋军。
  虽然夏军游骑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是他们心中并不慌乱,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木波镇里驻扎着铁鹞子军,沿途军营之中还有近两万擒生轻骑正卒负担,一旦有事便可迅速来援。有这数万精锐作后盾,便是让他们现在过去踹宋军大营他们也不皱眉头。
  对面的城堡内旗帜遍地,城外也有宋军的营寨。看来这寨子不是临时搭建的野营,而是早就扎好的硬寨,寨墙都是一尺多粗的大木连成,上面吊斗林立,外面还挖着壕沟,摆着拒马,墙后的宋军士卒端着弩箭警惕的注视着他们。
  环庆路权第七将许良弘站在箭楼之上,一会看看天色,一会看看对面远远游荡的夏军马群,心中盼着天色快些黑下来,到了天黑,贼军便会撤兵。折可适败退经过此处之时,留下他守卫此寨,以做马岭镇的屏障。
  此时他身后的马岭镇之中,虽然城头各将旗帜飘扬,但是城内只有几百伤病和手脚迟钝之人,几乎就是空城一座。
  早些时候,镇外巡哨的哨兵抓住一个安塞堡来的宋军小校,开始以为是逃兵,但是折可适却要亲自审问。很多人都觉得可疑,环州诸寨都被围得好象铁桶一般,要想突围除非是有薛红线、聂隐娘那般剑仙本事,但是得到的消息却是令众人惊诧无比,围困诸堡的夏军已经开始撤兵了!
  不少人都表示不信,但是那小校却说似乎西贼军中发了疫病,不少人莫名其妙的倒毙,尸体就随便扔在路边,都是七窍内有黑血,看似中毒症状。那些西贼蛮夷以为是受了鬼神诅咒,有些部落纷纷拔营起寨,往环州汇合大军去了,有些虽然还在围困,但是似乎也是军心不稳,故此他方得由地道出寨,赴庆州求援。
  折可适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决定亲往安塞堡,将他自己的将旗都交给了许良弘,直接任命他为权第七将,但是只把伤病员和一些手脚迟钝的老弱留给了他,整个方渠寨内可战之兵还不到一千,其余能打的八千多人都给带走了。徐良弘觉得折可适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是章楶已经明令诸将归他节制,违令者军法从事,所以他也不能问,况且现在他需要操心的是能不能骗过对面的西贼。
  「传令,诸军大声喧哗吵闹,多造声势。选五十敢战勇士,各骑战马,随某出阵。」作为疑兵,有时候更需要勇气,对面的西贼不是好糊弄的,不卖卖力气,不大可能骗过他们。
  「得令!」
  寨内此时也只有五十匹马,这是折可适给他留下以防万一的。许良弘翻身上马,心一横便准备出寨,突听得头顶上吊斗里的哨兵手舞足蹈的扯着嗓子大喊:「援军,援军来啦!」
  徐良弘登高再看,只见南面山路之中,黑压压大队宋军正蜿蜒而来,旗幡招展,阵容雄壮,前面数百马军先行,已是接近了方渠寨的南口,大旗上面一个张字,为首一员大将看得真切,正是庆州都监张存。
  「总算来啦……」徐良弘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开门,迎接援军!」
  对面的夏军显然也看到了,一声唿哨之下,从容而缓缓的撤退了……
  环州,夏军大寨。
  攻城的夏军已经退去,城墙下层层叠叠铺满了双方的尸体,烧着的云梯还搭在城墙上,几处火头还在燃烧,整个战场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仁多保忠,巍名阿埋等人此刻身处前寨,一个个脸色铁青,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些士卒,只见这些人都已断了气,面色漆黑,七窍有黑血流出,显然是被毒死的,看数量竟然多达上千,旁边的将领们个个面无人色。
  攻城时很多人突然身子抽搐,接着就倒毙了,这样死的不知有多少,其结果直接引发了夏军的溃败。
  而现在,各营各部的将领酋长大小首领数百人都已经聚集到了中军帐,他们各自的营中都发生了中毒的情况,这种毒毒性暴烈,到现在中毒者没一个能抢救过来的,如此大范围的投毒,足以让他们丧失理智。
  甚至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重臣自己的嫡系部队之中,也有数百人中毒死亡。
  「定是有人下毒!」妹勒都逋一看就明白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但是毒从何来?如何能有如此广大的范围。
  「水源!」仁多保忠的脑子嗡了一下。
  「报都统,其余各营都有人马饮水后中毒倒毙,各部首领人心惶惶。」中军官跪地回报,其实不用他回报,仁多保忠已经料到,十余万大军,每日饮水都要从牛圈泊运,这一天下来,多少人已经喝过了那里的水!
  「传令!各军不得再饮牛圈泊之水,已经拉来的水就地倒掉。」仁多保忠脑子里嗡嗡直响,毒并不是问题,关键是现在军心已乱,没人敢喝水了。十几万人马驻扎在野外,水就是命脉,不喝水就没法打仗,甚至都没法生存。
  「都统,太后驾到。」
  仁多保忠转回头,却见梁太后怒气冲冲的过来了,身边跟着数百班直侍卫。
  她刚才在御帐之中,正在和自己那俊美的内侍面首挥汗如雨纵情淫乐,享受着激烈的肉欲高潮,突然那男子七窍流血,直接就死在了自己的肚皮上,差点把她吓得魂飞天外,等弄明白怎么回事,才得知她的十几万大军已经是军心大乱了。
  「臣参见太后。」呼啦一下周围数千人都跪下了。
  「免礼平身,诸位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梁太后看着眼前情景,顿时也呆若木鸡,不由得往后少退一步,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回太后,有贼子在我军饮用的水中下毒。各营将士,多遭毒害。」
  「贼子为谁?」
  「这……只怕是宋军所为。」
  「伤亡如何?」
  「各营尚在统计。」
  仁多保忠此刻的心中已经是冰凉一片,虽然总数没报上来,但是他知道绝对少不了。他知道牛圈湖有多大,要污染那样大的水泊,所用毒药分量只怕要用车来拉,没个几百上千斤是不可能奏效的,进兵之当日他的人马就控制了牛圈湖,那就说明这是宋军在他们入侵之前就投的毒。这么多毒药,决不是一两天就能准备好的。也决不是说用就用的。
  这可是环州城外唯一的水源,宋军此举,足以说明他们是早有预谋,除非他们非常确定夏军此次的真正目标是环州,否则他们不可能事先准备这么多毒药,更不可能使用这样的绝户计,因为这水源在平时也是要供宋朝使用的,经此一事,只怕这个湖就此就废了。
  况且此毒毒性如此剧烈,简直闻所未闻,完全不同于以往所见砒霜、乌头。
  蝮蛇毒、鹤顶红倒是有如此毒性,但是非常难得,不可能如此大规模的使用。宋军能弄来这种毒药,足以说明他们真的是很多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仁多保忠确信章楶便是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在不确定夏军是否会真的入侵的情况下事先使用这等手段。
  再加上先前自己的疑虑,难道真的是有人事先泄漏了军情?宋军的奸细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这地步!还能有谁,梁乙逋?!这厮真的丧心病狂了吗,胆敢勾结敌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仁多保忠不由得和妹勒都逋、魏名阿埋等人交换了下眼色,结果从他们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恐惧,众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立时都意识到此次出兵只怕是陷入敌军彀中……
  十月十五,安塞堡宋寨,官衙正堂内。
  经过一天在山中艰苦跋涉,八千多宋军掉队八百多人,终于艰难抵达安塞堡。
  因西夏主力扎寨之地乃是延白马川、马岭水平坦一线布置,环州东北多山地,安塞寨、惠丁寨、木瓜寨等地远离大路,孤悬山中,在西夏看来价值不大,所以围兵不多,最近又遭毒灾,死者甚众,心慌之下恐遭不测,已经草草撤兵,故此折可适才得以安然入城。
  「果然如此,哼哼哼……」堂内众将环坐,折可适看着地上西夏士卒的尸体,一阵阵的冷笑。
  旁边第六副将刘所、第七副将张禧、第六将党万、肃宁寨藩骑首领慕化、乌兰寨藩骑首领摩勒播、安塞寨寨主孟真不知他为何发笑,刘所干咳一声,刚要询问。折可适却是神情兴奋,主动释疑。
  「各位将军,西贼已中章帅之计矣,某料西贼旬日内便会撤兵,他撤兵之日,便是我等破贼建功之时!」
  「不知尊正何出此言,章帅所设何计?」刘所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诸位不知,西贼攻环州之前,章帅便已料中。事先在牛圈湖之中下了毒,西贼十余万,所仗水源皆此处,如今已是毒发,大军无水,岂可久留。梁氏乃女流,然仁多、妹勒、巍名氏皆知兵之人,自知中计,焉有不撤兵者?」
  「原来如此,怪不得章帅严令各寨打井,不得出寨打水。」
  「尊正是说,待西贼撤兵,吾等追袭其后军?」
  「西贼若撤兵,后军必是铁鹞子、擒生等精兵殿后,我等何必去啃这硬骨头……」话音未落,一小校打马如飞从城门而至,折可适见是自己派去打探军情的探子,立时眼睛睁大了。
  检验过腰牌口令,小校进入正堂,单膝跪倒,口称有军情禀报。
  「何事?」
  「回太尉,果如太尉所料,木波镇之西贼铁骑已经分批北撤,去往环州同西贼大军汇合。」
  「下去领赏。」折可适的神色立时变了。
  「不出所料,西贼这是要准备撤军了,西贼若撤军,必过洪德寨大路。西贼此次环州受挫,又遭毒害,长途跋涉不得饮水,饥渴必矣,军心士气不可持,我等绕至其退路设伏,待梁氏中军至,轻吾各寨兵少,必无防备,我等伏兵截杀,出其不意,破贼必矣。」
  说到这里折可适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牙缝里字字绷出:「若是老天开眼,一战梁氏伪后可擒!此盖世奇功也……」
  「啪」的一声,正是折可适拍案而起,厉声高喝:「诸公愿封侯乎?」
  折可适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豪气冲天。在场众将血脉贲张,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了,一起叉手暴喝:「愿随将军破贼报国!共取富贵!」
  「好!」哲可适大喝:「拿酒来!」
  亲兵都头高龙领着一众亲兵抱着一酒坛进来,众将各端一碗,仰脖干了。折可适一下摔碎了酒碗:「某家能与诸君并肩驰骋沙场,不负平生矣!孟真何在!」
  藩官孟真躬身暴喝:「末将在!」
  「我全军取道大虫谷,自山中绕道洪德寨设伏,孟将军,这大虫谷你是熟路,河东大盗苏延福便是被你赚在大虫谷,这一路多西贼营寨,我军昼伏夜行不能举火,以防为西贼察觉,故此便要劳将军带路,将军所部亦要随军同行。」
  「能随将军杀贼,求之不得。」
  「慕化,摩勒播。」
  「末将在!」二将一齐叉手施礼。
  「乌兰、肃宁二寨与洪德唇齿相依,二位将军介时各率一千精兵,伏于二寨之中,但见西贼中军过时,便举火发烟为号。待洪德寨伏兵发出,便各引兵击贼。」
  「末将得令!」
  「诸公……」折可适看着在场诸将,这一场恶战下来,不知道还有几人能活着再相见。
  「吾辈深受皇恩,此战当死战报国。破贼赏功之日,富贵与诸公共之!」
  「破贼赏功之日,富贵与诸公共之!」众将齐声抱拳应和。
  「传令,出兵!」
  十月十七,夜,环州城下。
  梁太后坐在黄罗伞盖的御驾之中,恨恨得看了一眼夜色中屹立如山的环州城,最终无奈的接受了撤兵的事实。而在她身旁的路上,人山人海的夏军士卒好像巨大的浊流一样涌动着,向北方踏上了回国之路。
  自从三天前发现了水中有毒之外,整个大军的军心已经乱了。仁多保忠,巍名阿埋,妹勒都逋,叶勃埋这四位军中巨头苦谏她即刻退兵,尽管下了命令禁止再从牛圈湖之中打水,但是全军已经有超过四千人中毒,半数的人已经死亡,剩下中毒较轻的完全成了废人。更可怕的是大军无水,不少伤员无水,竟然有渴死的。
  梁太后就是再不知兵,也知道其中的可怕。作为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长期和沙漠打交道的党项人对于水的重要性是非常敏感的。而且后方传来的消息也让她坐卧不安,后方围困诸寨的兵马不少因为中毒无水,居然已经擅自撤兵。
  而南边传来的军情更糟,自铁鹞子军从木波镇撤回之后,宋军便开始北上,开始还是小股部队,但是昨日午后,宋军大队兵马出现在木波镇,据探马回报,自马岭镇到木波镇的大道之上尽是宋军浩浩荡荡行进的大军,从晚至早旦夕不停,人数判断多达两万之众。宋军主将探的明白,乃是打的环庆路幅都部署李浩的旗号。
  李浩乃是东朝名将,西夏君臣对此人再熟悉没有,若论陕西宋军诸将,履历资历丰厚无出此公右者。仁宗朝时便随狄青南征,崭露头角。后来宋夏争夺绥州、王韶开拓熙河、章惇征南江、郭逵征交趾等神宗朝重大战役李浩皆参战并屡建奇功。后曾给王安石上《安边策》并受神宗皇帝的赞赏,元丰西征作为熙帅李宪的先锋率军力克兰州,使此沦落异族二百余年的汉唐雄镇重回华夏版图,因功升任捧日天武都指挥使,统帅殿前上军。
  元佑更化之后,李浩这个「新党小人」自然不容于那些「君子」,被排挤出汴京,历任泾原、麟延、环庆副总管,远远打发到西北戌边。
  此公一生征战沙场三十余年,历经四朝,名副其实的身经百战,军中威信素着,确实除了章楶之外,也只有他有资格统领着多达数万的大军。
  看来章楶这次是倾巢而出了,两万人再加上先前败退的宋军,那便是接近三万,这几乎是整个环庆路全部的野战力量,章楶这次显然是孤注一掷,打算一把见输赢。
  这三万多人其实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代表宋军增援环州的兵马开始陆续抵达了,也许明天麟延路的援军就会到了,后天泾原路的援军也会到了,真到了那时,才是大麻烦的开始。
  围攻环州不克,大军无水,敌军援军已至木波镇,现在已经能够直接威胁环州围城夏军,就算如此,在诸位重臣的苦谏之下,梁太后还是磨蹭了两天之后才决定撤兵。自己第一次典兵伐宋,居然落得这等虎头蛇尾的可笑结果,前前后后损兵折将超过五千,居然一无所获,实在是难以甘心。
  但是眼前的情势也只能让她吞下这枚苦果,旁边仁多保忠劝道:「太后不必计较,今日回军整顿,明年再来复仇也不晚。」
  「哼,只恨有人泄漏了军情,否则哪有此败!若为本宫拿住证据,定诛其满门!」此时梁太后下意识的想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理由,而且仁多保忠的分析也确实有道理,梁乙逋这贼子居然通敌卖国,其罪当诛!
  仁多保忠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确定是否真的梁乙逋通敌,政治斗争是一回事,军事上面自己可能不想当然。若真是有人勾结宋朝,那以章楶之能,断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除了下毒之外,必然还有更狠辣的后着在等着他们。
  「却不知木波镇的宋军有何动静,若是趁我军撤兵来攻,奈何?」此刻天已全黑,夏军全都打起了火把,一路上照的亮如白昼,远远看去似一条庞大无比的火龙在山间蜿蜒。
  「启奏太后,我军殿后之兵皆是骁骑精锐,若是野战,无人可当。臣自领铁鹞子军在后押阵,宋军不来则可,来则要他走不得。」
  「如此甚好。今日之仇,来日必向东朝十倍讨还。」梁太后最终撂下一句场面话,她的御驾车马在班直侍卫的簇拥下,也踏上了北归之路。
  十八日,凌晨稍后,肃宁寨。
  慕化趴在垛口之上,借着火光看着山脚下的大路,他们自十七日潜来此处之后,已经养精蓄锐了一天时间,而依照他们打探的消息看,西夏退兵便在这一两日内。外面围寨的士卒几乎已经撤的干净,显然是先回去了。这一个个寨子几乎都处在无人看管的状态,显见西贼的军心已经乱到了什么程度。
  而他身后的寨中,他手下的藩兵们个个吃饱喝足,摩拳擦掌,就等着西贼来了大战一场。羌人天性剽悍,以战死为吉利,所以他的部下并不害怕西贼人多势众。
  他们慕家,自从仁宗朝时代起就为朝廷卖命,前后两位族长死于王事,慕家藩骑也一直是环庆路藩军的主力。若是这一仗打完了,朝廷会给个什么赏呢?能不能赐姓,听说渭州藩骑的首领被朝廷赐姓包,从此便洋洋得意逢人便说自己乃是包拯相公的族人,包青天乃是天上星宿下凡,能跟他沾亲带故,何等的荣耀。
  自己呢,若是立了功,便请官家赐姓范好了,范相公也是星宿下凡。
  正待胡思乱想,突见得南方大路之上火光闪闪,再看无数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狂野的军气自地下直卷九天之上,烟尘滚滚之下,一眼望不到头的西贼大部队撤下来了。
  「来啦!孩儿们,准备厮杀!」
  接着再看,人山人海的西贼已经到了肃宁寨的门前,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肃宁寨中的宋军,只是大摇大摆的从寨门前经过,甚至没有留下人来警戒。
  这完全是一种侮辱。
  慕化顿时握紧了拳头,夏狗欺人太甚,真当我大宋无人吗?!他缓缓拔出了佩刀,低声传令:「举火!」
  肃宁寨的烽燧上巨大的火苗腾空而起,这火诡异的发着绿光,阴惨惨好像阴间的鬼火。这是折可适特意准备的火种,说是里面有丹药还是什么,专为今日之事准备的。城外行进的夏军一阵骚动,大概没见过绿色的火炎,心惊胆战之下走得越发快速和混乱。
  不一会儿,远处乌兰寨的烽火也着了,同样绿色的火光。
  但是洪德寨一直没有动静,折可适下了严令,必须等贼军中军御营经过时,看他举火为号才能举兵。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西贼的队伍总算过完了。这应该是前军吧,接下来应该是中军了吧。果然不多久,更加庞大的队伍滚滚而来,慕化眼尖,看见了队伍中那鲜艳的杏黄大旗,那是天子的明黄,再看旗下黄罗伞盖,无数衣甲鲜明的锦袍侍卫拱卫着一辆十六匹马拉的巨大车驾,这车驾完全就是一座车轮上的小宫殿,雕梁画柱,描金簪玉显的华贵之极,除此之外,再无第二辆。
  梁太后!慕化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的眼紧盯着那巨大的车驾和队伍缓缓驶出他的视线,他扭头看着洪德寨的方向,牙关不由自主地紧紧咬在一起。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洪德寨方向的夜空猛地一片绿光闪过,接着隐约约战鼓声响起,令人颤抖的气息自夜风中自大地之外扑面卷来,其中带着血腥,带着金戈杀伐之气!更带着犹如山崩地裂一般的修罗之气,似乎千军万马的喊杀声也在夜风中回响。
  破贼赏功之日,富贵与诸公共之!
  拼了!
  慕化仰天一阵长啸,猛地把刀一挥,大喝道:「孩儿们,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我军不及贼军十一,若退则必无活路!只有拼死向前!此战得胜,赏格照旧,掳掠大伙分了,每人再赏精绢两匹!」
  众藩军一阵怪叫欢呼,对于夏军的忌惮之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打赢了之后分钱的情景。
  慕化一见士气可用,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擂鼓!开门!出寨列阵!」
  隆隆的战鼓声中,肃宁寨一千藩骑四百禁军步卒几乎是倾巢而出,黑压压一大片好似猛虎下山般直向不知所措的夏军压了过去。夏军一阵慌乱,慕化见机不可失,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面西夏军旗跌落尘埃。
  「报效朝廷!封妻荫子!正在今日!孩儿们!杀!」
  「杀!」千余勇士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好似山崩崖倾,又似决堤的洪水般狂冲而下。强攻硬弩,飞蝗般直向夏军射去。
  被载入史册的宋夏洪德寨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十月十八,午后,洪德寨。
  白马川西岸,宋军的吼声响彻原野,宋夏两军数以万计的士卒混战厮杀在一起,战马嘶鸣,金戈交击,遍地都是人马死尸和折断的刀枪箭杆,大路上横七竖八有几十辆着火的大车,硬生生将道路截断,无数夏军士卒拥挤在路上,无法加入战场。而头顶还有城内飞出的冷箭,不时有人中箭跌倒。
  而在战场之中,数百名班直侍卫护卫着梁太后的御辗车驾,但是因为道路断阻,御驾车辗体积庞大,无法脱离战场。但是好在妹勒都逋指挥着夏军士卒源源不断地前来护驾,现在暂时没有宋军能冲到近前。
  但这也是梁太后也是平生第一次让宋军靠的这么近。
  她到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中了宋军的奸计,本该和李浩一起追着他们屁股吃灰的折可适败军集团,此刻居然神兵天降出现在他们的归路之上,生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而且目标很是明确,竟然三番五次的向自己的辇驾猛冲,与之前表现的怯懦相比,此时的宋军完全是勇猛如虎,天不亮直至现在打了近四个时辰居然还疯狂如初。
  要不是妹勒都逋这员老将沉着应战,自己可能一开始就要被宋军的突袭所擒。
  很显然,这些勇猛的宋军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怯懦,只是诱敌而已。现在他们表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强悍本色。
  这说明从一开始,甚至是毒攻之前,自己就已经落入宋军的奸计之中了。从开始到现在,每一天、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宋军的算计之中。
  到现在她还记得突然间天翻地覆的那一刻。
  城头的绿火,可怕的绿火,就象地府之中的鬼火,照的整个夜空阴惨惨的,似乎地府在今晚真的开了大门。谁也没想到这寨子之内居然潜伏着这么多的宋军,数十辆着火的战车好像一头头巨大怪兽一样扑上了大路,接着就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狂泻而至的宋军。
  夏军的队列霎那间就被冲乱,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暗影中,仿佛四面的山头之上影影绰绰漫山遍野都是宋军的身影伏兵不止一路,身后的路旁也有大批敌军杀出,将道路截为数段。黑暗中不知敌军有多少,只是听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整个大军都已经乱了,要不是妹勒都逋拼死拉着自己,自己早就按耐不住恐惧想要落荒而逃。妹勒都逋用身家性命担保宋军绝不会多,只不过是趁黑夜想要扰乱军心。只要保持阵脚不乱,坚持到天明,大队军马压上,必灭这股宋军。
  此时已是下午,但是这股宋军仿佛不知疲倦不知伤痛,狂呼乱嚎,奔冲厮杀反而把越来越多的夏军给搅乱了,局面上反倒是宋军占据主动。
  此刻妹勒都逋脸上虽然沉稳如故,但是心中真正是心急如焚。
  很显然,折可适是专门绕过来等着他们的,而他们身后还有李浩的两万生力军。前军已经过去了,中军现在被阻在这里动弹不得,若是李浩趁机挥军直攻,前后夹击之下,本来就士气低落的夏军只怕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莫非章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从他的布局来看,非常有可能。而且宋军的行动到目前为止,也是配合默契。自己这边受阻,刚才接到军报,李浩的大军已经到达环州,下一步,就是从后夹击了吧。
  仁多保忠,你一定要顶住李浩!否则大家都无颜去见景宗皇帝。
  后军的情况不得而知,眼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夏军虽然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宋军人数虽少却极其凶悍狡顽,只是死咬着梁太后御驾所在的御营不放,那巨大华丽的车驾御撵乃是个非常显眼的目标,无论死伤多少人,宋军就是拼命纠缠着不放松。御驾躲往左边,宋军便往左边冲,御驾避往右边,宋军便往右边冲。其目的很明显,就是打着猛击其核心要害引发全局混乱,而夏军此刻已经乱起来了。
  此刻真正在抵挡宋军的,只有万余名兴庆府卫军和二千班直侍卫。因为梁太后怀疑梁乙逋有犯上作乱的阴谋,而梁乙逋久掌兵权,军中党羽甚多,现在已中宋军之计,害怕其党羽在撤兵时趁乱作奸犯科。故此撤兵时全军下了严令,中军各营各部无令不得靠近御营五里之内,御驾的护卫全由班直侍卫和兴庆府卫军负责。
  而这两军平日里乃是拱卫夏主和国都的禁卫军,虽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敢战精锐,但是御围内六班直乃夏主亲卫,久驻皇宫承平已久。兴庆府卫军共九万余兵马,此次来了二万,但是其中正军士卒只有五千,其余皆是副兵,绝大多数将校从未经战阵,战斗经验比不上十二监军司所辖诸军那般都是百战之余。故此与宋军厮杀混战至今,虽然并未被打败,但是也是手忙脚乱,始终无法摆脱宋军的纠缠。
  而宋军一看则是饱经杀伐的百战精锐,马军结队冲杀,各队之间看似混乱,其实都在互相掩护,颇有章法。失去战马的士卒则和步军一起结成方阵,长枪大盾强攻硬弩层层叠叠,仗着大车的掩护抵挡增援夏军的冲击,夏军其余各军因为无令不敢靠前,而且战场也容不下这些人,只能以添油战术一点一点进逼,却很难啃动宋军的步阵。
  而且中军除了御营之外,剩余多是横山藩部的步跋子,人数多达六万余众。
  西夏历次出兵的传统,都要从横山藩部中征调兵马以为前驱,只因这些藩部作战悍不畏死、嗜血好斗,所有宋夏大小战役他们都全部参加过,实为西夏军中打硬仗打恶仗的主力。西夏为了控制这些藩部,专门建立了左厢诸监军司加以镇抚。
  此次出兵除了兴庆府卫军、御围内六班直、铁鹞子、擒生等夏主直辖之军外,多是左厢诸军司之中抽调,而左厢静塞、保泰、嘉宁、祥佑、神勇五军司正是控扼着千里横山地区,这些地区的山讹藩部基本都被这五军司瓜分,各军司多则两三万,少则一两万,都属于军司所辖边军,此次太后亲征,各军司皆征调了万余藩军随军。
  这些步跋子虽然号称天下精兵,但是绝大多数是精于短兵击刺近身格斗,皆不擅长使用弓弩。宋军步阵弓弩极多,那些步跋子身着简陋铠甲反复冲阵数十次,皆被乱箭射退,而且洪德寨城头千余精选弩手更是箭矢如雨,交叉射击前前后后射倒了近千人。
  这种干挨打无法还手的情景激起了这些山讹蛮子的野性,不少人狂叫着竟然想去攻洪德寨,结果没跑到城下皆成箭靶,渴望为族人报仇的情绪又引发更多的部落前往助战,之后又被打退,进退之间更带起更大的混乱。夏军将领徒劳的下令诸军无令不得妄动,但是这些藩部野性已发,根本对此置若罔闻。
  大路上聚集的夏军越来越多,无数人举着盾牌或蹲或站,预防头顶的冷箭,那情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后面开来的人马占不下地方干脆纷纷下到了河道里面,现在河里除了裸露的水草卵石之外,只有细小的溪流水洼,根本就算不上一条河。数以万计的人马进入,立时将河道也给挤满了。不过这些人都在那里观战,因为太后的车驾没有离开,也没有命令让他们继续走,所以他们都停下了脚步,有些人趁机跑去舀溪流里的水喝,众军渴了许久,一见有人喝水,顿时有样学样,纷纷跑去争水喝,夏军队列本来就庞大而紊乱,这一下更乱了。众军人喊马嘶,只知道朝有水的地方去抢夺。
  妹勒都逋见状大怒,大声传令诸军不得妄动,但是根本没人听他的。
  就在此时,洪德寨城头号炮连响,西门大开,数千宋军马队咆哮而出,这些战马在山路上奔驰如飞,也不管什么队列,就这么一窝蜂似的鱼贯而出对着混乱的夏军中军狂冲而至。马上骑士都是羌人打扮,兵器铠甲五花八门,不过其彪悍之色当真是猛如狮虎。
  夏军此次出兵连遭挫败本来士气低落,连夜赶路长途跋涉又累又渴,不少人渴的嗓子冒烟,此刻又遭伏击惊魂未定,上万人在河道下面只顾争抢水源,早已乱的不知纪律为何物。忽闻喊杀声,抬头再看数千彪悍马军好似滚饿虎扑食一样猛扑过来,顿时一阵大乱,未来得及排列起阵势,已被敌骑破阵而入,霎那间死尸翻滚,血肉横飞。
  宋军破阵而入,夏军的人潮犹如波浪般一圈圈的波动,混乱在急速蔓延,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梁太后的小团体。妹勒都逋大急,这时刻宋军选得太好了,恰巧冲击在夏军的弱点,此时他指挥不灵,也只有在亲兵的簇拥下,保护着梁太后的车驾缓缓往后挤。
  此刻只能靠夏军各自为战了,只要他们还保持着斗志,这几千宋军纵然能嚣张一时,终究还是会被夏军淹没。毕竟夏军的人数是占绝对多数的,而且叶勃埋和巍名阿埋两人还在乱军中勉力指挥,尽管他们现在也是被乱军冲得随波逐流。
  其实这混乱主要还是夏军自己造成的,那些步跋子作战是悍不畏死,但是纪律性也最差,这混乱的主要源头就是这些蛮夷,虽然迫于宋军弓弩的厉害不再冲阵攻寨,但是洪德寨城头各种强弩的射程覆盖整个战场,甚至直至河道内,一阵阵射出的乱箭将这些蛮夷成片射倒,这些蛮夷身上简陋的甲胄旁牌无法阻挡弩箭,一旦遭到袭击这些蛮子在队伍中大嚷大叫,四处乱跑躲避,其他河外兵马虽然守纪律,却被他们搅乱。
  妹勒都逋现在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中军队伍都已经乱起来了,头顶乱箭如雨,人堆里宋军横冲直撞,藩部们军心不稳越打越乱,要收拾这等局面,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调集纪律性强而且战斗力不下于山讹的精锐部队,才能控制住局面。
  而西夏战斗力可与步跋子比肩,纪律严明的部队,只有号称能刀枪不入摧山拔林的铁鹞子,那才是党项人之中最强悍勇士组成的真正的王牌部队。
  而此刻铁鹞子军却是由仁多保忠率领,还在后军监视着已经挺进到环州的宋军主力。据探马回报,整个环州城外密密麻麻全是宋军的营帐,其军容雄壮严整,气势如虹,可见来的全是宋军精锐,志在必得。李浩此人更是老辣惯战,有此强兵在手,不知道会玩什么花样。
  「嗖」的一声,旁边亲兵举刀打飞一枝冷箭。
  妹勒都逋手握长刀,再看前面宋军呐喊着居然又发起了冲锋,那些藩骑在阵中冲杀数圈也迂回了过来,混乱的人潮再次冲撞搅乱在一起,府卫军和班直侍卫们尽管使尽了全力,还是没有办法摆脱他们的纠缠厮杀……
  十月十八,黄昏,环州北,野马岭。
  高坡之上,仁多保忠看着远远向环州败逃而去的宋军与山脚下扔了一地的刀枪旗帜,三百多具宋军无头死尸,不屑的冷哼一声。在这四下荒凉而寂静的群山之中,刚刚结束的战斗似乎方佛从没发生过。而山后严阵以待的那数万熊虎铁骑,只是牛刀小试,终于还是没有得到大显身手的机会。
  自从得知中军遇伏受阻,仁多保忠立刻便意识到己方已落入宋军彀中。宋军处心积虑一步步引夏军入彀,现在便是发动决定性一击的时刻。再联系到毒发事件后有些围寨部族擅离职守,他真的觉得有人在故意给宋军制造便利。否则折可适近万兵马怎可能轻易而举就穿越夏军重重封锁线,从马岭镇迂回到洪德寨上百里路,要做到在夏军眼皮底下近万人马完全隐藏住行踪,除非是神仙。
  如果真的是梁乙逋的党羽在暗中作怪,那么中军即使是有十万人也是不保险的。
  但是前往中军救驾也是不明智的,因为环州的宋军正在虎视眈眈,一旦自己转过身去露出破绽,他们大概立刻就会猛扑过来。李浩乃是经年宿将,用兵果决老辣,在西北打了几十年仗,夏军与之交手屡屡受挫,于夏军而言此人实乃劲敌。
  仁多保忠相信一有机会李浩必然不会放过。而此刻夏军士气低落,军心疑惧,前后夹击之下,大军有倾覆之祸。
  所以此刻去往中军也没用,只有先解决李浩的威胁。只要能够设法解决了李浩,宋军前后夹击之策便化为乌有,那时再返回头来解决折可适。
  只要自己能适当的表现出弱势,诱其全师来攻,自己便能抓住机会重创其军。
  大夏军队或许不善攻城,但是野战却是不会输给天下任何国家,就算李浩施展宋军的拿手好戏结阵而战,仁多保忠也有足够自信。即使是横行天下的契丹皮室,当年不也是西夏的手下败将,威震河西的平山铁鹞子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不过李浩用兵之老辣显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到了环州之后便安营扎寨。自己示敌以弱,他却不为所动,只是派遣部将张诚、马琼率偏师北上搜索前进。适才落入自己埋伏的便是庆州第四将马琼率领的硬探马军,自己本意围而不打,诱使李浩率大军前来救援。但是宋军硬探马军皆是军中最枭悍亡命的选锋敢死之士,身陷重围仍然奋力左冲右突,虽然动用了铁鹞子参战且几乎全歼这支宋军精兵,但是还是让宋军残兵抢了主将溃围而去。
  仁多保忠无意追赶,知道自此一战之后,宋军前锋精锐受此重挫再想前来必然更加谨慎,自己的诱敌之计多半是不会奏效了。
  现在时间也不多了,洪德寨一带从天没亮就开打,直到现在天色又暗,打了整整一个白天,到现在还在打,夏军现在内忧外患人心不稳,再拖下去谁知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仁多保忠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环州宋军的行动不象是在配合洪德寨战场,双方似乎在各自为战,若是互相配合,洪德寨已经打了一天了,南路宋军才姗姗来迟,这行动速度也太慢了些,而且攻势也太保守了些。
  难道宋军之间的军情传递出现了问题,两支部队没有联络上?
  仁多保忠并不知道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李浩虽知章楶之计,但是折可适具体会迂回到何处设伏这他却不知,而且是否成功他也不知,是否已与夏军开战他更不知,因为无法和折可适联络上,而前锋又受重挫,集全军精锐组成的一指挥硬探精兵只有半数逃回,得知西贼在前路险要处伏有包括铁鹞子在内的数万精骑严阵以待,李浩便意识到若是自己大举出击只怕正中西贼下怀,西贼好整以暇,只怕折可适已经失败,于是下令全军紧守环州,不得轻动。另一方面广布侦骑,试图寻找到折可适所部的消息。
  此时折可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
  当然这些事情这三个当事人现在还都不知道,仁多保忠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传令,全军即刻北上,前往中军救驾!」
  「都统,环州宋军未靖,贸然回军,若是宋军尾追,只怕大祸至矣。」旁边部将们一个个都是愕然以对,谁也不想把后背就那么贸然暴露给环州的宋军,那可是有几万人的大兵团。
  「哼,宋军经此一挫,必然夺气,况且此刻天已近黑,李浩用兵谨慎,必不敢天黑进军。中军乃是太后御驾所在,万一有失,尔等吃罪的起吗!?休要多言,传令诸军即刻上路,铁鹞子照例殿后!违令者立斩!」
  仁多保忠的军法严厉在夏军中赫赫有名,在场诸将谁也不敢再谏,顷刻间,大队骑兵卷起层层烟尘,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十月十八,午后未时。
  混战中,党万闪身躲过飞来的一箭,接着举刀架住一枪,买个破绽一错步,旁边亲兵趁机一刀砍在这夏将背后,那夏将吐了一口血,一头栽倒。他拾起盾牌,挤过身边的乱军,趁机又捅翻一人,领着硕果仅存的一个亲兵拼命抢回自家圆阵之中。数十名夏军狂嗥着举刀扑来,身边的宋军士卒们也发一声喊,狠狠顶了上去,人群猛烈挤撞在一起,盾牌推抗,长枪穿刺,血水飞溅,数名夏军的身子被长枪刺穿,宋军来不及拔枪便顶着尸体前进,终于踩着尸体将这股夏军顶了回去。
  此刻党万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砍烂,满身血污,还带着好几枝箭,不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乱军将自己和大部队冲散,他是折可适埋伏在城外的两路伏兵之一,直至此时已经不吃不喝整整恶战了八个时辰,当然他现在已经对于时间没了概念,只知道周围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的西贼。
  战斗从天黑开始,打到现在天又快黑了,而这些夏狗好像永远也杀不完。周围乱的已经看不清敌我,只知道到处都是箭雨横飞,快马冲撞,无数混战在一起的人挥舞着刀枪互相厮杀,刀砍进脖子,抢通进肚子,箭射进眼睛,血肉内脏喷溅空中,残肢断臂滚落尘埃,无数尸体横七竖八的铺满地面。
  无数的火把星星点点的又打起来了,这是又一天了吗?恍惚中,党万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间,他听到了滚滚沉雷,那种感觉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他猛然惊醒,这是无数铁蹄辗压过大地的所释放出的能量。抬头南望,天色虽暗,却是漫天烟尘滚滚喧嚣而上,再看西夏那无边无际的人海好像猛然高涨了一般,排山倒海的金戈军气似乎使大地碎裂,而整个大气似乎都被这能量所震撼,视线所及之处,滚滚涌来的铁人铁马好像如山巨潮,卷土蔽野而至。
  所有的宋军都被这情景震惊,有人甚至震惊的脱口而出。
  「西贼的铁鹞子!」
  「夏狗的援兵!」
  几乎同一时间,洪德寨城头急促的响起了鸣金收兵之音。
  妹勒都逋直到见到仁多保忠的那一刻,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好运。
  从凌晨战至现在整整八个时辰,每一时一刻他都在担心北上的宋军会突然出现在身后,对夏军形成致命的夹击,他知道以现在低落的士气而论,是很难经得起这样的夹击的。
  整整一天,南路宋军居然没有任何积极的举动,只是稍微往北试探了一下,受挫之后便缩回环州,放任洪德寨的宋军孤军奋战。一刹那,妹勒都逋想起了当年的永乐城之战,难道永乐之胜要重演于今?
  铁鹞子一出现在战场,形势立刻改观。
  肃宁寨、乌兰寨的宋军伏兵本就兵少,苦战一天之后已是疲惫不堪,此时恰好铁鹞子杀到,立刻将宋军冲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夏军轻骑趁势掩击,宋军终于溃败。乌兰寨步卒几乎无人成功逃生,全部被夏军铁蹄踩成肉泥,藩骑本就纪律性差,伤亡惨重之下也是四散奔溃。
  摩勒搏带着数百败兵连乌兰寨都不要了,夺路向北猛冲,刚汇合慕化之兵,结果夏军大队铁骑紧追而至,慕化和摩勒搏返身迎战,夏军士气正盛,一个照面就将宋军步卒方阵踏平,接着猛攻骑阵,藩骑也被冲散,慕化身中两箭,带伤纠集近千残兵败将退入肃宁寨。夏军后军铁骑得以长驱直入至洪德寨战场。
  之后,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宋军主力就开始快速呈现败势。
  那尽管死伤惨重,但仿佛在地上生了根般屹立不摇的宋军步军大阵在铁鹞子成群结队的反复猛冲之下,已经步步后退,他们得意的强弩战术第一次失效了,铁鹞子身上都裹着两层镔铁瘊子甲,战马也有铁马甲护身,宋军使用的马黄、黑漆等强弩射出的弩箭尽管连连中的,但是这些高大的铁甲武士们尽管身上带着四五枝箭,依旧勇猛冲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而宋军则开始且战且退,折可适毕竟不是无能之辈,肃宁、乌兰二寨出现的溃乱并没有在这里出现,不过殿后的士卒只要退的稍慢一点,不管是步是骑即刻就会被巨大的铁马洪流吞没,不断有整支整支的队伍来不及撤出战场,然后在夏军排山倒海的冲击之下陷没,待到宋军将部队全部撤回洪德寨,外面铺满尸体的战场上又多了数百具宋军尸体。
  折可适在城头,面色冷峻,即使这么多胞泽死在眼前,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此次作战,本来就是九死一生,身为大将,本来就需要有一颗冷酷的心,为了胜利他可以毫不犹豫驱使成千上万的人去死。他没料到夏军即使在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有如此的斗志,能坚持到精锐的后军集团赶到战场。
  西贼后军到了,难道李浩败了?自从他得知庆州援军北上之后,他就暗中修改了原来的计划,兵法要义本来就是随机应变,如果能够和庆州援军对西贼形成夹击之势,不只是梁太后,甚至西贼主力都可能成为宋军口中之食。若真是老天保佑,这将会成为改变宋夏历史的一战。
  故此他才执拗的苦战一天死不让步,就是打算为南路宋军制造机会。
  现在西贼后军居然出现了,难道李直夫那里出问题了。若是西贼后军先击败了李浩大军才来此地,那自己岂不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
  此刻看着撤进城内的宋军将士们,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就地躺倒,只知道拼命的喝水喘气。而几名将领也是满身血污,虽然没死却也是个个带伤。刘所一瘸一拐,头盔不见了。党万满身铠甲都是豁口,身上挂着好几枝箭。孟真满脸是血,左眼一道刀口,似乎瞎了,亲兵正在包扎。张禧一天射箭千余枝,拉断了两张弓,手指被割破,血流至肘。
  「遵正,西贼势大,将士们皆已筋疲力尽。」刘所过来看着外面,此刻天已大黑,外面漫山遍野都是火把,无数夏军士卒在欢呼狂嗥,犹如巨大的海啸震的山谷荡回音。
  「我等只有死守此寨,西贼是断不会容我们突围的。」折可适缓缓的摇了摇头,果然外面的夏军士卒开始整队列阵,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排在了前面,接着一声大喊,潮水般的向寨子冲来。
  洪德寨乃是山城,大道距城墙有山坡,夏军仰攻吃力,将盾牌举在头顶开路。
  接着就听见城头一阵梆子响,便知宋军是要放箭,接着一阵惊心动魄的尖啸之声响起,无数铁箭雨劈头盖脸的泼洒而下,开路的大盾皆被射穿,夏军顿时一阵惨叫此起彼伏,数十人中箭滚下山坡,然后滚木擂石便倾泻而下。
  「神臂弓!」西夏军卒一阵惊乱,宋军神臂弓的厉害谁不知道,铁甲都能射穿,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就是有盾牌保护也不管用。只不过宋军的神臂弓制造起来非常麻烦,材料稀少,不是有钱就能大量制造的,所以一向只装备禁军中的精锐部队。没想到,在这小小洪德寨之中,居然还有神臂弓,以箭矢的密集程度来看,数量大概有数百架。
  熙宁年间交趾攻宋,苏缄仗着百架神臂弓守孤城四十三天,射杀敌军一万五千多人,神臂弓就此威震天下。
  步跋子们尽管拼力向上冲,但是宋军的箭雨是在太厉害了,旁牌铠甲根本不管用,一箭入身便是洞穿胸腹,而且这些步跋子还穿的多是简陋铁甲。中箭者层层叠叠倒在坡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高昂代价。
  而宋军不止是射箭发弩,还有准备了大量的铁蒺藜,只顾往外面抛撒。此刻已是深夜,虽然周围火把照耀,但是毕竟不是白天。铁蒺藜扬撒布满整个山坡,根本看不清楚,踩到就受伤。后来宋军直接抬着筐子成筐顺着山坡往下倒,夏军进展越发缓慢,终于支持不住发一声喊全都退了下来。宋军见势又是一阵乱箭射倒了十余人。
  但是夏军并没有就此退让,号角响起,无数弓箭手来到阵前,铁鹞子军们全部下马,手持巨盾铁锤、长刀重斧,看样子是想步战冲锋,而从他们的动作和神态来看,似乎身上厚重的铁甲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活动。
  世人多以为平山铁鹞子乃是铁甲马军,专用平地冲陷。其实铁鹞子军所部万骑,其中真正的铁鹞子正军只有三千,其余七千皆是副军,这些副军平时骑战以轻骑协助正军作战,步战则着重甲冲陷,而铁鹞子正军则马上步下皆为重甲硬军,平日里步战操练,正副军卒皆要批两层铁甲平地跃过骆驼背,否则便要受罚。故此铁鹞子即使下马步战,依旧是一支能够攻坚冲锐的雄悍劲旅。
  梁太后此刻已经惊魂稍定,咬紧银牙,怒视夜色中的洪德寨,眼中的森寒杀意让人不敢正视。现在宋军已被赶回城寨,大路已靖,宋军已被铁鹞子杀的胆寒。
  只要留下铁鹞子军在此断后,其余各军尽可从容北返,但是梁太后不想这么善罢甘休。
  城头的宋军还在嚣张的射箭,难道要各军次序在箭雨中沐浴一番离开吗?大夏军队只是受了些挫折,并没有被打败。被宋军孤军伏击,乱箭送行,却连还手都不敢,场面占据上风却只知道撤退,这看起来实在是怯懦到了极点。这样回到国内,实在和败退没有两样。梁太后不想让自己这样狼狈的结束这次旅程,她的自尊心不允许。
  再者此次出兵,真个是颜面扫地。自己夺梁乙逋兵权,亲自指挥大军,却连遭挫折。回国之后,那些大部族长们怎么看?那些重臣们会怎么看?梁乙逋会借这件事如何大做文章?若是能歼灭洪德寨这股宋军,想来也不算空手而归。
  「传旨,铁鹞子军下马步战,本宫要折可适的人头!」
  旁边仁多保忠等大将闻言直皱眉头,此时宋军还在身后窥探,在此浪费时间实无必要。但是他们也都能想到梁太后这样做的原因,而且宋军苦战一天,早已是强弩之末。适才被铁鹞子军猛地一冲,即告不支,这也说明折可适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凭他几千疲惫残军困守孤城,这洪德寨还不如环州城大呢。若真是放手攻打,也没有攻不下的道理。
  「启秉太后,后军将士苦战疲渴,请太后先让将士们饮水解渴,养精蓄锐,待气力恢复,此寨可一战而下。」
  「太后,宋军作困死地,便是肋生双翅也休想飞出去。我军倒也不必急攻。」
  眼见自己倚重的这几位重臣都在进谏,梁太后点头称善。她这时也才想起来自己的军队现在还面临着缺水之困,大军苦战数日,消耗体力,饮水却跟不上。
  铁鹞子乃是精兵部队,一路力战至此,想必此刻也是口干舌燥。
  「传令下去,各军将清水集中起来,交由后军饮用。余者待回国再喝个痛快便是。」
  此令一出,其余各军不免叫苦不迭。他们也是苦战一日,太后却不体恤,眼中只有铁鹞子军,好像这仗都是铁鹞子打的。难道我们便没出力?不过太后降旨,仁多保忠等重臣大将在军中威信素着,无人敢抗命,心不甘情不愿将清水集中起来之后,那些铁鹞子也不客气,就着干粮咕咚咕咚大口猛灌,更令其余夏军嗓子冒火。
  吃饱喝足之后,妹勒都逋亲自仗剑立于阵前。他在元昊时期便是铁鹞子军中悍将,此时也是披挂铁甲,准备亲自督战。
  「弓箭手,射!」一声令下,万余火箭好似漫天明亮火雨划过夜空,星星点点完全笼罩了洪德寨。城内顿起了数个火头,城头更是一阵喊叫慌乱。妹勒都逋连续下令放箭,数万枝火箭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壮观的流星火雨,接着妹勒都逋大吼一声:「冲!」万余铁甲武士,发出巨大的呐喊,举着大盾再次发起进攻。
  宋军第一次见识到有军队能顶着神臂弓射出的密集箭雨依旧冲锋不停,神臂弓能射穿他们手上的大盾,能射穿他们身上的两层铁甲,甚至能连盾带甲一起射穿,但是这些铁鹞子们状如疯虎,仿佛不知伤痛为何物。宋军弩手可以肯定箭头穿过铁甲肯定扎进了肉里,但是却无法知道是否能形成致命伤。
  瘊子甲乃是上等铁甲,在五十步外强弩不透,而这些铁鹞子们却穿了两层。
  神臂弓虽然不是一般强弩,但是面对这些重重铁甲包裹的巨汉,杀伤效果照以往也打了折扣。而这些壮汉一个个好象不死之身,不受致命伤哪怕射穿了手脚肚子,也不会停止前进脚步。
  开战到现在,夏军第一次攻到寨墙之下。
  数名猛士举着大锤巨斧便开始砸门,而其他的人举着盾牌聚集在一起掩护。
  城头上滚木擂石不断抛下,还夹杂着火罐,而那些铁鹞子尽管身上找着火,却依旧搭着人梯试图强行登城。小些的石头砸在他们身上好像都不会疼,顶多身子晃一下。大石头他们却是看得分明,躲的灵活。
  而城内,折可适慢慢看着那些聚集上来的夏军甲士,铁鹞子果然名不虚传,剽悍勇壮实乃天下精锐强兵。他等待着,终于等到夏军人群大聚之时,一扬手中大旗,一百名悄悄潜上城头的弩手同时端起了手中的弩机,这不是神臂弓,也不是宋军拥有的任何一种强弩,而是一种第一次见到的弩机。
  一阵尖厉的啸声之后,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铁鹞子们顷刻之间大叫着倒下了一大片,穿着铁甲的沉重尸体顺着山坡滚落,这种强弩的威力,竟然要比神臂弓还强。铁鹞子军士的两层瘊子甲,竟然被完全射穿,强壮的身躯被这种暴烈的力量摧折的仰翻折倒。
  似乎整个战场都静了一下,接着宋夏两军都发出了震天大呼。
  天下若论用弩者,无人可与大宋比肩。神臂弓毕竟是熙宁元年的东西,距今已有二十余年,现在军器监已经研制出了威力超过神臂弓的强弩:神劲弓。今天是神劲弓问世之后,在战场上初露峥嵘。
  「擂鼓!杀!」督战的妹勒都逋看得真切,此时铁鹞子一鼓作气将竭,必须给他们鼓劲。战鼓声隆隆而起,喊杀声再度充斥夜空。那些铁鹞子劲卒也着实骁悍,虽然面对宋军那可怕的强弩威胁,这些壮士依旧奔冲冒突,甚至举着战死同胞的尸体当盾牌猛冲不止。
  城门已被砍坏了一大块,城头的石块飞击不停,却让他们在下面越聚越多。
  神劲弓一百架虽然犀利,但是上弩需要时间,现在攻上来的铁鹞子人数已经不是百架强弩能压制的了。而且夏军弓箭手不停放箭,绵密箭雨夹杂着火箭直飞城头,每一刻都有人中箭翻倒。
  只有用那个了,现在大门都快坏了,一旦对方破门而入,谁也活不了。但是那种名叫虎崩炮的火器谁也不知道威力如何,也是第一次用。折可适转眼看了一眼寨内库房里青布罩着的东西,那是当初作为秘密武器运往环庆路的,当初自己有这个战役计划构想的时候,曾将此物作为奇兵之效,藏在大虫谷山中某隐秘处,昨日潜来洪德寨时,与半路取出随军携带,以为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用上。
  「把虎崩炮搬上来!」宋军士卒们一个个掀开布幔,却见里面是一个个大号的密封木桶,外面还裹着层层铁箍,外面描绘着狰狞的虎头和火焰,体积和米缸差不多大,外面有火绳引线,宋军擅用火器天下闻名,不少老军一看便知这大概又是某种新式火器,只是虎崩炮这名字好生奇怪。
  豁出去了……折可适暗吸了一口气,一手提起一个,这分量倒是不轻,每个能有四五十斤重,他亲手拿着火种站在城头,旁边亲兵举着盾牌护着他遮挡冷箭,一咬牙,点着了火绳,抬胳膊一轮,这个黑黝黝的大家伙脱手飞出,他臂力过人,一扔直接砸进了大门前举着盾牌摆铁甲龟壳阵那群夏军人堆里面,砸塌两面盾牌而入,但是夏军丝毫没有在意,以为是宋军投石,自觉头上有盾牌保护无人受伤,并没多看脚下一眼。但是当有人发觉这玩意居然在冒烟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
  远处梁太后和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人正在观战,眼见铁鹞子军果然勇猛,破寨便是顷刻之事,正自得意之时。突然间地动山摇一声爆炸巨响,仿佛九天惊雷霹雳一起炸响,震的众人耳朵嗡嗡只响,心差点从腔子里跳出来,脚下的大地明显震了一下。一些猝不及防的军卒竟被吓得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再看正在砸门的那群铁鹞子人堆中突然爆发起巨大的红色火光,接着高大浓烟火柱腾空而起,仿佛火山炸裂了一样,浓烈的白烟卷着黑色的碎石泥土形成数十条焰火烟龙四散爆发。
  而那些强壮的仿佛有不死之身的铁甲猛士们在这大爆炸之中被炸得四散纷飞,几具包裹着铁甲的身躯竟被气浪高高抛上半空,然后四分五裂的落下,还有无数的残肢断臂也转着圈飞向四面八方,硝烟过后,再看那数十精兵,竟被炸得七零八落,满地燃烧着的残骸碎片,爆炸的威力竟然连城门也给震塌了半边,城门出弥漫在一片烟尘之中。
  「那是何物?!」妹勒都逋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是人力所能及者?只怕九天的霹雳雷火,也没有这般的神威。
  仁多保忠也给吓了一大跳,但是他立刻便意识过来这是宋军的火器。但是和宋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火器。现在深更半夜,也没人注意到宋军刚才到底使用了什么厉害武器。
  满山坡上密密麻麻聚集着的铁鹞子军卒们也被震惊了,他们是最为直观地感受到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威力,但是接着他们隐约看到黑乎乎的东西接二连三从城里抛了出来,虽然天黑看不清具体什么模样,但是却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火花闪动。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举起了大盾,整面山坡立刻被龟甲一样密密麻麻的铁盾所覆盖。
  轰隆!轰隆!一连串的大火球在铁鹞子人群中爆裂,犹如雷霆迸发,电光石火。炸碎的铁甲裙片、碎裂的人体、残缺兵器此起彼伏被抛向半空,大爆炸将成片成排的士卒炸倒炸飞,无数人体碎石滚落,气势如山崩崖倾,带着后面的队列也站不住脚了。
  城内的宋军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威力吓傻了,城头的弓弩手刚才猝不及防被震的摔下来六个,之后所有人全都缩在女墙后面不敢露头,只觉得头顶一阵阵硝烟浓尘之冲霄汉。但是等明白过来之后立刻兴奋的狂呼乱嚎,士气沸腾,将全部四十多个铁箍木桶火炸炮,学名虎崩炮的大家伙全搬了出来,洪德寨内有一架五稍炮,上百人拉着炮稍,一个接一个的将这些要命的家伙抛了出去。
  连续的爆炸覆盖了整片山坡,铁鹞子军卒们给成片成片的炸翻,终于号称虽死不坠的铁鹞子军也支撑不住了,步步后退变成了溃退,你拥我挤之下,好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惊恐的溃退下来。
  但是等他们溃退下来之后,才发觉后面早就乱了。整个夏军所有的战马全都受惊发狂了,数以万计的惊马在黑夜之中形成了巨大无边的狂流,已经将整个军阵彻底搅乱。到处都是惊恐万状的夏军士卒在哭爹叫妈乱跑乱冲,到处都是发狂的战马在横冲直撞,那些横山藩部的蛮子们崇信佛教,异常迷信怪力乱神之说,再看宋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这等神威绝非凡人可敌。大概宋人竟然招来了九天的雷神助阵,谁都害怕下一记天雷劈到自己头上,这些藩部山讹率先溃逃,黑暗里也不分方向,只是想快点逃脱这个被魔神诅咒的地方。
  有他们这一先溃逃,其他的夏军也彻底乱作一团,此次出征受到的挫折、毒害、饥渴、寒冷、疲劳、和各种怨气,无数的负面情绪在着难以遏止的、灾难性的惊恐当中被无限的放大,最终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大喊败了,之后无数的人随波逐流的大呼败了,无数火把被扔在地上,数以万计的已经丧失理智的溃兵只知道在一片漆黑中四下奔逃,大路上,河道里,周围的山头上,漫山遍野都是争相奔逃的溃军大潮,无数人自相挤撞践踏,成千的人失足跌下山崖。
  洪德寨内折可适狂喜过望,所有的宋军将校还能作战的都已经拿起了兵刃,谁都没想到夏军突然崩溃了。这个反败为胜的天赐良机令所有人热血沸腾。
  折可适亲自披挂上马,大刀一挥,堵门的塞门刀车和飞猿寨全给拉开,残破的寨门大开。
  「西贼已败!弟兄们,杀!」
  「杀!」巨大的吼声响彻天际。
  数以千计的宋军以更胜先前的气势夺门而出,也不管什么阵列,只是一窝蜂漫山遍野的杀向黑暗中无边无际混乱溃散的夏军,此时,战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十月十九,清晨,环州荒凉的群山中。
  梁太后此时的形象着实狼狈,衣袍血污处处,发髻散乱,骑着一匹马。身边只跟着十三名御围内六班直的侍卫,却是步行,一行十四人顺着山路艰难攀登。
  昨天那惊心动魄的一晚,实在只能用修罗地狱来形容。
  梁太后此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兵败如山倒」。十万大军一起溃败的情景,真如山崩崖倾一般势不可挡,她的御辇车驾被乱兵裹挟,动弹不得,而前面宋军竟然已经势如破竹般杀到了近前。幸亏班直侍卫拼死阻挡,才让她有机会弃辇驾而逃。
  此刻她的辗驾大概已成宋军的战利品了,而自己在黑夜中慌不择路,只是被几个忠心的侍卫保着往山间小路里钻,也不辨东西南北,只知逃跑。眼下却与大军失散,只是在这山路之中披荆斩棘的穿行。
  她不知道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重臣生死下落,也不知道身后是否有宋军的追兵。
  自己一个女人,现在失去了大军的保护,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般毫无安全感。还有梁乙逋那奸贼,若是现在有人若要对自己不利,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只怕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而这些个班直侍卫……
  她心里顿时开始疑神疑鬼,此次出兵军中有梁乙逋的奸细那是必然的,大军突然崩溃只怕也和这些奸细从中搞鬼有关。她当时清楚地听到了有人大喊败了,巍名阿埋,叶勃埋等人尽力约束部伍,严令扰乱军心者立斩,连斩十余名溃兵都不能阻止乱势,最终自己反被乱军裹挟不知所踪,眼下自己落难,难保有人不会趁机起了二心。
  越是这般想,她越是心惊胆战,看着身边的这十几个侍卫,每一个是平常经常跟在自己身边的心腹,总之越看越是可疑。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一名侍卫拔刀而出,当的一声磕飞了一支冷箭。梁太后吓的惊叫一声,滚鞍落马。再看身后数名手持弓箭的黑衣男子不知哪里冒了出来,一边发箭一边冲来,而前面也有数名杀手出现,一名侍卫猝不及防,胸口中箭。
  「护驾!」众侍卫齐声大喊,两人前后护住梁太后,剩余诸人挥动兵刃迎了上去。那些黑衣杀手武艺高强,连连发箭,侍卫们左躲右闪,被射中数人。终于抢至近前,双方厮杀在一处。
  御围内六班直的侍卫皆是各部贵族子弟中勇武出众者充任,各个也是武艺出众之辈,短兵相接毫不畏惧,刀光剑影之间,血肉飞溅。这些侍卫皆为夏主死士,眼见中了埋伏,心中唯一存的念头便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太后逃生。所以搏杀之间,用的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只求杀敌不顾自身。
  谁料这班黑衣杀手也颇为凶悍,丝毫不顾忌伤亡,转眼间,双方都是死伤惨重,待到最后一个侍卫被人从背后一刀劈倒之后,满地都是尸体。而站着的黑衣人,也只剩下了两个。
  此刻梁太后早就吓的发足狂奔,也不顾方向,只是顺着山路拼命奔逃。
  但是她一女流之辈,又怎比得上武林高手。跑了一会就累的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而那两个黑衣杀手目露凶光,好整以暇的紧逼而至。
  「尔等是何人?你们可知我是谁!」
  梁太后此时反倒镇定了下来,脸上的惊慌之色退去之后,威严又起。这些人并非宋军追兵,宋军都是有衣甲的。也不是夏军,更不像是土匪山贼。看他们的武艺气势,绝非等闲之辈,难道……梁乙逋!?
  「死到临头,偏就那些废话!」
  「尔等是梁乙逋的手下,犯上作乱,不怕灭族吗!?」
  「我等只是要带你的人头回去交差,其余何事一概不知。」
  左侧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举刀便要动手,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射到,那黑衣人听到恶风不善,一侧身,无奈弩箭来得太快,正中肋下。他痛叫一声,当即摔倒。身子挣了两下,竟然死了,显然箭头有毒。
  「谁!」另一人一愣神,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掠过,他下意识的举刀一架,当的一声火星四冒,连退数步,却见一个儒生打扮得年轻男子,手提一把朴刀,正护在梁太后身前。
  「好小子,你是寻死么?」
  「光天化日之下,尔等奸贼在此行凶,我看你才是寻死。」
  黑衣人大怒,举刀箭步如飞,当头劈下。那年轻儒生身形如电,举刀一架,下面飞起一脚,反踹黑衣人小腿。黑衣人一纵跃起数尺,抬脚便蹬儒生面门。
  那儒生哈哈一笑,身子经不可思议的往后折去,同时抬手一扬,哧的一声一枝袖箭迎胸而至,那黑衣人哪料到这儒生武艺如此精湛,手法快得惊人。身在半空无法躲闪,这一箭正中面门,啊的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扭了两下之后,面目发黑,登时气绝。
  转眼之间,这儒生连续搏杀两名杀手,竟还显得气定神闲,只是额头微有汗气。
  「恩公,救命之恩不敢言谢,不知高姓大名。」梁太后仔细观察,见此人年纪轻轻,身形挺拔,相貌十分英俊,往那一站迎风而立,真有玉树临风之感。况且此人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显然不是自己的对头一伙儿,心中顿生亲切好感。
  那年轻儒生扔了朴刀,潇洒的双手抱拳,突然伏身大礼参拜。
  「草民环州唐云,叩见太后千岁!」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0:15

【云舞月扬】3 下
  环州以南,方渠寨。
  二天前大概近万宋军从前线败了下来,败兵从方渠寨经过,直奔后方的马岭镇而去,这是整个环州所有的野战力量了。而百余夏军擒生轻骑此刻正在寨外游荡,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方渠寨的宋军。
  虽然夏军游骑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是他们心中并不慌乱,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木波镇里驻扎着铁鹞子军,沿途军营之中还有近两万擒生轻骑正卒负担,一旦有事便可迅速来援。有这数万精锐作后盾,便是让他们现在过去踹宋军大营他们也不皱眉头。
  对面的城堡内旗帜遍地,城外也有宋军的营寨。看来这寨子不是临时搭建的野营,而是早就扎好的硬寨,寨墙都是一尺多粗的大木连成,上面吊斗林立,外面还挖着壕沟,摆着拒马,墙后的宋军士卒端着弩箭警惕的注视着他们。
  环庆路权第七将许良弘站在箭楼之上,一会看看天色,一会看看对面远远游荡的夏军马群,心中盼着天色快些黑下来,到了天黑,贼军便会撤兵。折可适败退经过此处之时,留下他守卫此寨,以做马岭镇的屏障。
  此时他身后的马岭镇之中,虽然城头各将旗帜飘扬,但是城内只有几百伤病和手脚迟钝之人,几乎就是空城一座。
  早些时候,镇外巡哨的哨兵抓住一个安塞堡来的宋军小校。
  开始以为是逃兵,但是折可适却要亲自审问。很多人都觉得可疑,环州诸寨都被围得好象铁桶一般,要想突围除非是有薛红线、聂隐娘那般剑仙本事,但是得到的消息却是令众人惊诧无比,围困诸堡的夏军已经开始撤兵了!
  不少人都表示不信,但是那小校却说似乎西贼军中发了疫病,不少人莫名其妙的倒毙,尸体就随便扔在路边,都是七窍内有黑血,看似中毒症状。那些西贼蛮夷以为是受了鬼神诅咒,有些部落纷纷拔营起寨,往环州汇合大军去了,有些虽然还在围困,但是似乎也是军心不稳,故此他方得由地道出寨,赴庆州求援。
  折可适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决定亲往安塞堡。
  将他自己的将旗都交给了许良弘,直接任命他为权第七将,但是只把伤病员和一些手脚迟钝的老弱留给了他,整个方渠寨内可战之兵还不到一千,其余能打的八千多人都给带走了。徐良弘觉得折可适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是章楶已经明令诸将归他节制,违令者军法从事,所以他也不能问,况且现在他需要操心的是能不能骗过对面的西贼。
  「传令,诸军大声喧哗吵闹,多造声势。选五十敢战勇士,各骑战马,随某出阵。」
  作为疑兵,有时候更需要勇气,对面的西贼不是好糊弄的,不卖卖力气,不大可能骗过他们。
  「得令!」
  寨内此时也只有五十匹马,这是折可适给他留下以防万一的。许良弘翻身上马,心一横便准备出寨,突听得头顶上吊斗里的哨兵手舞足蹈的扯着嗓子大喊:「援军,援军来啦!」
  徐良弘登高再看,只见南面山路之中,黑压压大队宋军正蜿蜒而来,旗幡招展,阵容雄壮,前面数百马军先行,已是接近了方渠寨的南口,大旗上面一个张字,为首一员大将看得真切,正是庆州都监张存。
  「总算来啦……」徐良弘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开门,迎接援军!」
  对面的夏军显然也看到了,一声唿哨之下,从容而缓缓的撤退了……
  环州,夏军大寨。
  攻城的夏军已经退去,城墙下层层叠叠铺满了双方的尸体,烧着的云梯还搭在城墙上,几处火头还在燃烧,整个战场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仁多保忠,巍名阿埋等人此刻身处前寨,一个个脸色铁青,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些士卒,只见这些人都已断了气,面色漆黑,七窍有黑血流出,显然是被毒死的,看数量竟然多达上千,旁边的将领们个个面无人色。攻城时很多人突然身子抽搐,接着就倒毙了,这样死的不知有多少,其结果直接引发了夏军的溃败。
  而现在,各营各部的将领酋长大小首领数百人都已经聚集到了中军帐,他们各自的营中都发生了中毒的情况,这种毒毒性暴烈,到现在中毒者没一个能抢救过来的,如此大范围的投毒,足以让他们丧失理智。
  甚至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重臣自己的嫡系部队之中也有数百人中毒死亡。
  「定是有人下毒!」妹勒都逋一看就明白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但是毒从何来?如何能有如此广大的范围。
  「水源!」仁多保忠的脑子嗡了一下。
  「报都统,其余各营都有人马饮水后中毒倒毙,各部首领人心惶惶。」中军官跪地回报,其实不用他回报,仁多保忠已经料到,十余万大军,每日饮水都要从牛圈泊运,这一天下来,多少人已经喝过了那里的水!
  「传令!各军不得再饮牛圈泊之水,已经拉来的水就地倒掉。」仁多保忠脑子里嗡嗡直响,毒并不是问题,关键是现在军心已乱,没人敢喝水了。十几万人马驻扎在野外,水就是命脉,不喝水就没法打仗,甚至都没法生存。
  「都统,太后驾到。」
  仁多保忠转回头,却见梁太后怒气冲冲的过来了,身边跟着数百班直侍卫。
  她刚才在御帐之中,正在和自己那俊美的内侍面首挥汗如雨纵情淫乐,享受着激烈的肉欲高潮,突然那男子七窍流血,直接就死在了自己的肚皮上,差点把她吓得魂飞天外,等弄明白怎么回事,才得知她的十几万大军已经是军心大乱了。
  「臣参见太后。」呼啦一下周围数千人都跪下了。
  「免礼平身,诸位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梁太后看着眼前情景,顿时也呆若木鸡,不由得往后少退一步,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回太后,有贼子在我军饮用的水中下毒。各营将士,多遭毒害。」
  「贼子为谁?」
  「这……只怕是宋军所为。」
  「伤亡如何?」
  「各营尚在统计。」
  仁多保忠此刻的心中已经是冰凉一片,虽然总数没报上来,但是他知道绝对少不了。他知道牛圈湖有多大,要污染那样大的水泊,所用毒药分量只怕要用车来拉,没个几百上千斤是不可能奏效的,进兵之当日他的人马就控制了牛圈湖,那就说明这是宋军在他们入侵之前就投的毒。这么多毒药,决不是一两天就能准备好的。也决不是说用就用的。
  这可是环州城外唯一的水源,宋军此举,足以说明他们是早有预谋,除非他们非常确定夏军此次的真正目标是环州,否则他们不可能事先准备这么多毒药,更不可能使用这样的绝户计,因为这水源在平时也是要供宋朝使用的。
  经此一事,只怕这个湖就此就废了。
  况且此毒毒性如此剧烈,简直闻所未闻,完全不同于以往所见砒霜、乌头。
  蝮蛇毒、鹤顶红倒是有如此毒性,但是非常难得,不可能如此大规模的使用。宋军能弄来这种毒药,足以说明他们真的是很多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仁多保忠确信章楶便是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在不确定夏军是否会真的入侵的情况下事先使用这等手段。
  再加上先前自己的疑虑,难道真的是有人事先泄漏了军情?宋军的奸细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这地步!还能有谁,梁乙逋!这厮真的丧心病狂了吗,胆敢勾结敌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仁多保忠不由得和妹勒都逋、魏名阿埋等人交换了下眼色,结果从他们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恐惧,众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立时都意识到此次出兵只怕是陷入敌军彀中……
  十月十五,安塞堡宋寨,官衙正堂内。
  经过一天在山中艰苦跋涉,八千多宋军掉队八百多人。
  终于艰难抵达安塞堡。因西夏主力扎寨之地乃是延白马川、马岭水平坦一线布置,环州东北多山地,安塞寨、惠丁寨、木瓜寨等地远离大路,孤悬山中,在西夏看来价值不大,所以围兵不多,最近又遭毒灾,死者甚众,心慌之下恐遭不测,已经草草撤兵,故此折可适才得以安然入城。
  「果然如此,哼哼哼……」
  堂内众将环坐,折可适看着地上西夏士卒的尸体,一阵阵的冷笑。
  旁边第六副将刘所、第七副将张禧、第六将党万、肃宁寨藩骑首领慕化、乌兰寨藩骑首领摩勒播、安塞寨寨主孟真不知他为何发笑,刘所干咳一声,刚要询问。折可适却是神情兴奋,主动释疑。
  「各位将军……西贼已中章帅之计矣,某料西贼旬日内便会撤兵,他撤兵之日,便是我等破贼建功之时!」
  「不知尊正何出此言,章帅所设何计?」刘所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诸位不知,西贼攻环州之前,章帅便已料中。事先在牛圈湖之中下了毒,西贼十余万,所仗水源皆此处,如今已是毒发,大军无水,岂可久留。梁氏乃女流,然仁多、妹勒、巍名氏皆知兵之人,自知中计,焉有不撤兵者?」
  「原来如此,怪不得章帅严令各寨打井,不得出寨打水。」
  「尊正是说,待西贼撤兵,吾等追袭其后军?」
  「西贼若撤兵……后军必是铁鹞子、擒生等精兵殿后,我等何必去啃这硬骨头……」话音未落,一小校打马如飞从城门而至,折可适见是自己派去打探军情的探子,立时眼睛睁大了。
  检验过腰牌口令,小校进入正堂,单膝跪倒,口称有军情禀报。
  「何事?」
  「回太尉,果如太尉所料,木波镇之西贼铁骑已经分批北撤,去往环州同西贼大军汇合。」
  「下去领赏。」折可适的神色立时变了。
  「不出所料,西贼这是要准备撤军了,西贼若撤军,必过洪德寨大路。西贼此次环州受挫,又遭毒害,长途跋涉不得饮水,饥渴必矣,军心士气不可持,我等绕至其退路设伏,待梁氏中军至,轻吾各寨兵少,必无防备,我等伏兵截杀,出其不意,破贼必矣。」
  说到这里折可适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牙缝里字字绷出:「若是老天开眼,一战梁氏伪后可擒!此盖世奇功也……」
  「啪。」的一声,正是折可适拍案而起,厉声高喝:「诸公愿封侯乎?」
  折可适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豪气冲天。在场众将血脉贲张,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了,一起叉手暴喝:「愿随将军破贼报国!共取富贵!」
  「好!」哲可适大喝:「拿酒来!」
  亲兵都头高龙领着一众亲兵抱着一酒坛进来,众将各端一碗,仰脖干了。
  折可适一下摔碎了酒碗:「某家能与诸君并肩驰骋沙场,不负平生矣!孟真何在!」
  藩官孟真躬身暴喝:「末将在!」
  「我全军取道大虫谷,自山中绕道洪德寨设伏,孟将军……这大虫谷你是熟路,河东大盗苏延福便是被你赚在大虫谷,这一路多西贼营寨,我军昼伏夜行不能举火,以防为西贼察觉,故此便要劳将军带路,将军所部亦要随军同行。」
  「能随将军杀贼,求之不得。」
  「慕化,摩勒播。」
  「末将在!」二将一齐叉手施礼。
  「乌兰、肃宁二寨与洪德唇齿相依,二位将军介时各率一千精兵,伏于二寨之中,但见西贼中军过时,便举火发烟为号……待洪德寨伏兵发出,便各引兵击贼。」
  「末将得令!」
  「诸公……」折可适看着在场诸将,这一场恶战下来,不知道还有几人能活着再相见。
  「吾辈深受皇恩,此战当死战报国。破贼赏功之日,富贵与诸公共之!」
  「破贼赏功之日,富贵与诸公共之!」众将齐声抱拳应和。
  「传令,出兵!」
  十月十七,夜,环州城下。
  梁太后坐在黄罗伞盖的御驾之中恨恨得看了一眼夜色中屹立如山的环州城,最终无奈的接受了撤兵的事实。而在她身旁的路上,人山人海的夏军士卒好像巨大的浊流一样涌动着,向北方踏上了回国之路。
  自从三天前发现了水中有毒之外,整个大军的军心已经乱了。仁多保忠,巍名阿埋,妹勒都逋,叶勃埋这四位军中巨头苦谏她即刻退兵,尽管下了命令禁止再从牛圈湖之中打水,但是全军已经有超过四千人中毒,半数的人已经死亡,剩下中毒较轻的完全成了废人。更可怕的是大军无水,不少伤员无水,竟然有渴死的。
  梁太后就是再不知兵,也知道其中的可怕。作为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长期和沙漠打交道的党项人对于水的重要性是非常敏感的。而且后方传来的消息也让她坐卧不安,后方围困诸寨的兵马不少因为中毒无水,居然已经擅自撤兵。
  而南边传来的军情更糟,自铁鹞子军从木波镇撤回之后,宋军便开始北上,开始还是小股部队,但是昨日午后,宋军大队兵马出现在木波镇,据探马回报,自马岭镇到木波镇的大道之上尽是宋军浩浩荡荡行进的大军。
  从晚至早旦夕不停,人数判断多达两万之众。宋军主将探的明白,乃是打的环庆路幅都部署李浩的旗号。
  李浩乃是东朝名将,西夏君臣对此人再熟悉没有,若论陕西宋军诸将,履历资历丰厚无出此公右者。
  仁宗朝时便随狄青南征,崭露头角。后来宋夏争夺绥州、王韶开拓熙河、章惇征南江、郭逵征交趾等神宗朝重大战役李浩皆参战并屡建奇功。
  后曾给王安石上《安边策》并受神宗皇帝的赞赏,元丰西征作为熙帅李宪的先锋率军力克兰州,使此沦落异族二百余年的汉唐雄镇重回华夏版图,因功升任捧日天武都指挥使,统帅殿前上军。
  元佑更化之后,李浩这个「新党小人」自然不容于那些「君子」,被排挤出汴京,历任泾原、麟延、环庆副总管,远远打发到西北戌边。
  此公一生征战沙场三十余年,历经四朝,名副其实的身经百战,军中威信素着,确实除了章楶之外,也只有他有资格统领着多达数万的大军。
  看来章楶这次是倾巢而出了,两万人再加上先前败退的宋军,那便是接近三万,这几乎是整个环庆路全部的野战力量,章楶这次显然是孤注一掷,打算一把见输赢。
  这三万多人其实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代表宋军增援环州的兵马开始陆续抵达了,也许明天麟延路的援军就会到了。
  后天泾原路的援军也会到了,真到了那时,才是大麻烦的开始。
  围攻环州不克,大军无水,敌军援军已至木波镇,现在已经能够直接威胁环州围城夏军,就算如此,在诸位重臣的苦谏之下,梁太后还是磨蹭了两天之后才决定撤兵。自己第一次典兵伐宋,居然落得这等虎头蛇尾的可笑结果,前前后后损兵折将超过五千,居然一无所获,实在是难以甘心。
  但是眼前的情势也只能让她吞下这枚苦果,旁边仁多保忠劝道:「太后不必计较,今日回军整顿,明年再来复仇也不晚。」
  「哼,只恨有人泄漏了军情,否则哪有此败!若为本宫拿住证据,定诛其满门!」此时梁太后下意识的想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理由,而且仁多保忠的分析也确实有道理,梁乙逋这贼子居然通敌卖国,其罪当诛!
  仁多保忠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确定是否真的梁乙逋通敌,政治斗争是一回事,军事上面自己可能不想当然。若真是有人勾结宋朝,那以章楶之能,断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除了下毒之外,必然还有更狠辣的后着在等着他们。
  「却不知木波镇的宋军有何动静,若是趁我军撤兵来攻,奈何?」此刻天已全黑,夏军全都打起了火把,一路上照的亮如白昼,远远看去似一条庞大无比的火龙在山间蜿蜒。
  「启奏太后,我军殿后之兵皆是骁骑精锐,若是野战,无人可当。臣自领铁鹞子军在后押阵,宋军不来则可,来则要他走不得。」
  「如此甚好。今日之仇,来日必向东朝十倍讨还。」梁太后最终撂下一句场面话,她的御驾车马在班直侍卫的簇拥下,也踏上了北归之路。
  十八日,凌晨稍后,肃宁寨。
  慕化趴在垛口之上,借着火光看着山脚下的大路,他们自十七日潜来此处之后,已经养精蓄锐了一天时间,而依照他们打探的消息看,西夏退兵便在这一两日内。外面围寨的士卒几乎已经撤的干净,显然是先回去了。这一个个寨子几乎都处在无人看管的状态,显见西贼的军心已经乱到了什么程度。
  而他身后的寨中,他手下的藩兵们个个吃饱喝足,摩拳擦掌,就等着西贼来了大战一场。羌人天性剽悍,以战死为吉利,所以他的部下并不害怕西贼人多势众。
  他们慕家,自从仁宗朝时代起就为朝廷卖命,前后两位族长死于王事,慕家藩骑也一直是环庆路藩军的主力。若是这一仗打完了,朝廷会给个什么赏呢?能不能赐姓,听说渭州藩骑的首领被朝廷赐姓包,从此便洋洋得意逢人便说自己乃是包拯相公的族人,包青天乃是天上星宿下凡,能跟他沾亲带故,何等的荣耀。
  自己呢,若是立了功,便请官家赐姓范好了,范相公也是星宿下凡。
  正待胡思乱想,突见得南方大路之上火光闪闪,再看无数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狂野的军气自地下直卷九天之上,烟尘滚滚之下,一眼望不到头的西贼大部队撤下来了。
  「来啦!孩儿们,准备厮杀!」
  接着再看,人山人海的西贼已经到了肃宁寨的门前,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肃宁寨中的宋军,只是大摇大摆的从寨门前经过,甚至没有留下人来警戒。
  这完全是一种侮辱。
  慕化顿时握紧了拳头,夏狗欺人太甚,真当我大宋无人吗!他缓缓拔出了佩刀,低声传令:「举火!」
  肃宁寨的烽燧上巨大的火苗腾空而起,这火诡异的发着绿光,阴惨惨好像阴间的鬼火。这是折可适特意准备的火种,说是里面有丹药还是什么,专为今日之事准备的。城外行进的夏军一阵骚动,大概没见过绿色的火炎,心惊胆战之下走得越发快速和混乱。
  不一会儿,远处乌兰寨的烽火也着了,同样绿色的火光。
  但是洪德寨一直没有动静,折可适下了严令,必须等贼军中军御营经过时,看他举火为号才能举兵。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西贼的队伍总算过完了。这应该是前军吧,接下来应该是中军了吧。果然不多久,更加庞大的队伍滚滚而来,慕化眼尖,看见了队伍中那鲜艳的杏黄大旗,那是天子的明黄,再看旗下黄罗伞盖,无数衣甲鲜明的锦袍侍卫拱卫着一辆十六匹马拉的巨大车驾,这车驾完全就是一座车轮上的小宫殿,雕梁画柱,描金簪玉显的华贵之极,除此之外,再无第二辆。
  梁太后!慕化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的眼紧盯着那巨大的车驾和队伍缓缓驶出他的视线,他扭头看着洪德寨的方向,牙关不由自主地紧紧咬在一起。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洪德寨方向的夜空猛地一片绿光闪过,接着隐约约战鼓声响起,令人颤抖的气息自夜风中自大地之外扑面卷来,其中带着血腥,带着金戈杀伐之气!更带着犹如山崩地裂一般的修罗之气,似乎千军万马的喊杀声也在夜风中回响。
  破贼赏功之日,富贵与诸公共之!
  拼了!
  慕化仰天一阵长啸,猛地把刀一挥,大喝道:「孩儿们……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我军不及贼军十一,若退则必无活路!只有拼死向前!此战得胜,赏格照旧,掳掠大伙分了,每人再赏精绢两匹!」
  众藩军一阵怪叫欢呼,对于夏军的忌惮之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打赢了之后分钱的情景。
  慕化一见士气可用,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擂鼓!开门!出寨列阵!」
  隆隆的战鼓声中,肃宁寨一千藩骑四百禁军步卒几乎是倾巢而出,黑压压一大片好似猛虎下山般直向不知所措的夏军压了过去。夏军一阵慌乱,慕化见机不可失,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面西夏军旗跌落尘埃。
  「报效朝廷!封妻荫子!正在今日!孩儿们!杀!」
  「杀!」千余勇士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好似山崩崖倾,又似决堤的洪水般狂冲而下。强攻硬弩,飞蝗般直向夏军射去。
  被载入史册的宋夏洪德寨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十月十八,午后,洪德寨。
  白马川西岸,宋军的吼声响彻原野,宋夏两军数以万计的士卒混战厮杀在一起,战马嘶鸣,金戈交击,遍地都是人马死尸和折断的刀枪箭杆,大路上横七竖八有几十辆着火的大车,硬生生将道路截断,无数夏军士卒拥挤在路上,无法加入战场。而头顶还有城内飞出的冷箭,不时有人中箭跌倒。
  而在战场之中,数百名班直侍卫护卫着梁太后的御辗车驾,但是因为道路断阻,御驾车辗体积庞大,无法脱离战场。但是好在妹勒都逋指挥着夏军士卒源源不断地前来护驾,现在暂时没有宋军能冲到近前。
  但这也是梁太后也是平生第一次让宋军靠的这么近。
  她到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中了宋军的奸计,本该和李浩一起追着他们屁股吃灰的折可适败军集团,此刻居然神兵天降出现在他们的归路之上,生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而且目标很是明确,竟然三番五次的向自己的辇驾猛冲,与之前表现的怯懦相比,此时的宋军完全是勇猛如虎,天不亮直至现在打了近四个时辰居然还疯狂如初。
  要不是妹勒都逋这员老将沉着应战。
  自己可能一开始就要被宋军的突袭所擒。很显然,这些勇猛的宋军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怯懦,只是诱敌而已。现在他们表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强悍本色。
  这说明从一开始,甚至是毒攻之前,自己就已经落入宋军的奸计之中了。从开始到现在,每一天、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宋军的算计之中。
  到现在她还记得突然间天翻地覆的那一刻。
  城头的绿火,可怕的绿火,就象地府之中的鬼火,照的整个夜空阴惨惨的,似乎地府在今晚真的开了大门。
  谁也没想到这寨子之内居然潜伏着这么多的宋军,数十辆着火的战车好像一头头巨大怪兽一样扑上了大路,接着就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狂泻而至的宋军。
  夏军的队列霎那间就被冲乱,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暗影中,仿佛四面的山头之上影影绰绰漫山遍野都是宋军的身影。
  伏兵不止一路,身后的路旁也有大批敌军杀出,将道路截为数段。黑暗中不知敌军有多少,只是听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整个大军都已经乱了,要不是妹勒都逋拼死拉着自己,自己早就按耐不住恐惧想要落荒而逃。妹勒都逋用身家性命担保宋军绝不会多,只不过是趁黑夜想要扰乱军心。只要保持阵脚不乱,坚持到天明,大队军马压上,必灭这股宋军。
  此时已是下午,但是这股宋军仿佛不知疲倦不知伤痛,狂呼乱嚎,奔冲厮杀反而把越来越多的夏军给搅乱了,局面上反倒是宋军占据主动。
  此刻妹勒都逋脸上虽然沉稳如故,但是心中真正是心急如焚。
  很显然,折可适是专门绕过来等着他们的,而他们身后还有李浩的两万生力军。前军已经过去了,中军现在被阻在这里动弹不得,若是李浩趁机挥军直攻,前后夹击之下,本来就士气低落的夏军只怕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莫非章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从他的布局来看,非常有可能。而且宋军的行动到目前为止,也是配合默契。自己这边受阻,刚才接到军报,李浩的大军已经到达环州,下一步,就是从后夹击了吧。
  仁多保忠,你一定要顶住李浩!否则大家都无颜去见景宗皇帝。
  后军的情况不得而知,眼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夏军虽然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宋军人数虽少却极其凶悍狡顽,只是死咬着梁太后御驾所在的御营不放,那巨大华丽的车驾御撵乃是个非常显眼的目标,无论死伤多少人,宋军就是拼命纠缠着不放松。
  御驾躲往左边,宋军便往左边冲,御驾避往右边,宋军便往右边冲。其目的很明显,就是打着猛击其核心要害引发全局混乱,而夏军此刻已经乱起来了。
  此刻真正在抵挡宋军的,只有万余名兴庆府卫军和二千班直侍卫。因为梁太后怀疑梁乙逋有犯上作乱的阴谋,而梁乙逋久掌兵权,军中党羽甚多,现在已中宋军之计,害怕其党羽在撤兵时趁乱作奸犯科。故此撤兵时全军下了严令,中军各营各部无令不得靠近御营五里之内,御驾的护卫全由班直侍卫和兴庆府卫军负责。
  而这两军平日里乃是拱卫夏主和国都的禁卫军,虽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敢战精锐,但是御围内六班直乃夏主亲卫,久驻皇宫承平已久。兴庆府卫军共九万余兵马,此次来了二万,但是其中正军士卒只有五千,其余皆是副兵,绝大多数将校从未经战阵,战斗经验比不上十二监军司所辖诸军那般都是百战之余。故此与宋军厮杀混战至今,虽然并未被打败,但是也是手忙脚乱,始终无法摆脱宋军的纠缠。
  而宋军一看则是饱经杀伐的百战精锐,马军结队冲杀,各队之间看似混乱,其实都在互相掩护,颇有章法。失去战马的士卒则和步军一起结成方阵,长枪大盾强攻硬弩层层叠叠,仗着大车的掩护抵挡增援夏军的冲击,夏军其余各军因为无令不敢靠前,而且战场也容不下这些人,只能以添油战术一点一点进逼,却很难啃动宋军的步阵。
  而且中军除了御营之外,剩余多是横山藩部的步跋子,人数多达六万余众。
  西夏历次出兵的传统,都要从横山藩部中征调兵马以为前驱,只因这些藩部作战悍不畏死、嗜血好斗,所有宋夏大小战役他们都全部参加过,实为西夏军中打硬仗打恶仗的主力。西夏为了控制这些藩部,专门建立了左厢诸监军司加以镇抚。
  此次出兵除了兴庆府卫军、御围内六班直、铁鹞子、擒生等夏主直辖之军外多是左厢诸军司之中抽调,而左厢静塞、保泰、嘉宁、祥佑、神勇五军司正是控扼着千里横山地区,这些地区的山讹藩部基本都被这五军司瓜分,各军司多则两三万,少则一两万,都属于军司所辖边军,此次太后亲征,各军司皆征调了万余藩军随军。
  这些步跋子虽然号称天下精兵,但是绝大多数是精于短兵击刺近身格斗,皆不擅长使用弓弩。
  宋军步阵弓弩极多,那些步跋子身着简陋铠甲反复冲阵数十次,皆被乱箭射退,而且洪德寨城头千余精选弩手更是箭矢如雨,交叉射击前前后后射倒了近千人。
  这种干挨打无法还手的情景激起了这些山讹蛮子的野性,不少人狂叫着竟然想去攻洪德寨,结果没跑到城下皆成箭靶,渴望为族人报仇的情绪又引发更多的部落前往助战,之后又被打退,进退之间更带起更大的混乱。夏军将领徒劳的下令诸军无令不得妄动,但是这些藩部野性已发,根本对此置若罔闻。
  大路上聚集的夏军越来越多,无数人举着盾牌或蹲或站,预防头顶的冷箭,那情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后面开来的人马占不下地方干脆纷纷下到了河道里面,现在河里除了裸露的水草卵石之外,只有细小的溪流水洼,根本就算不上一条河。数以万计的人马进入,立时将河道也给挤满了。不过这些人都在那里观战,因为太后的车驾没有离开,也没有命令让他们继续走,所以他们都停下了脚步,有些人趁机跑去舀溪流里的水喝,众军渴了许久,一见有人喝水,顿时有样学样,纷纷跑去争水喝,夏军队列本来就庞大而紊乱,这一下更乱了。众军人喊马嘶,只知道朝有水的地方去抢夺。
  妹勒都逋见状大怒,大声传令诸军不得妄动,但是根本没人听他的。
  就在此时,洪德寨城头号炮连响,西门大开,数千宋军马队咆哮而出,这些战马在山路上奔驰如飞,也不管什么队列,就这么一窝蜂似的鱼贯而出对着混乱的夏军中军狂冲而至。马上骑士都是羌人打扮,兵器铠甲五花八门,不过其彪悍之色当真是猛如狮虎。
  夏军此次出兵连遭挫败本来士气低落,连夜赶路长途跋涉又累又渴,不少人渴的嗓子冒烟,此刻又遭伏击惊魂未定,上万人在河道下面只顾争抢水源,早已乱的不知纪律为何物。忽闻喊杀声,抬头再看数千彪悍马军好似滚饿虎扑食一样猛扑过来,顿时一阵大乱,未来得及排列起阵势,已被敌骑破阵而入,霎那间死尸翻滚,血肉横飞。
  宋军破阵而入,夏军的人潮犹如波浪般一圈圈的波动,混乱在急速蔓延,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梁太后的小团体。妹勒都逋大急,这时刻宋军选得太好了,恰巧冲击在夏军的弱点,此时他指挥不灵,也只有在亲兵的簇拥下,保护着梁太后的车驾缓缓往后挤。
  此刻只能靠夏军各自为战了,只要他们还保持着斗志,这几千宋军纵然能嚣张一时,终究还是会被夏军淹没。毕竟夏军的人数是占绝对多数的,而且叶勃埋和巍名阿埋两人还在乱军中勉力指挥,尽管他们现在也是被乱军冲得随波逐流。
  其实这混乱主要还是夏军自己造成的,那些步跋子作战是悍不畏死,但是纪律性也最差,这混乱的主要源头就是这些蛮夷,虽然迫于宋军弓弩的厉害不再冲阵攻寨,但是洪德寨城头各种强弩的射程覆盖整个战场。
  甚至直至河道内,一阵阵射出的乱箭将这些蛮夷成片射倒,这些蛮夷身上简陋的甲胄旁牌无法阻挡弩箭,一旦遭到袭击这些蛮子在队伍中大嚷大叫,四处乱跑躲避,其他河外兵马虽然守纪律,却被他们搅乱。
  妹勒都逋现在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中军队伍都已经乱起来了,头顶乱箭如雨,人堆里宋军横冲直撞,藩部们军心不稳越打越乱,要收拾这等局面,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
  为今之计,只有调集纪律性强而且战斗力不下于山讹的精锐部队,才能控制住局面。
  而西夏战斗力可与步跋子比肩,纪律严明的部队,只有号称能刀枪不入摧山拔林的铁鹞子,那才是党项人之中最强悍勇士组成的真正的王牌部队。
  而此刻铁鹞子军却是由仁多保忠率领,还在后军监视着已经挺进到环州的宋军主力。
  据探马回报,整个环州城外密密麻麻全是宋军的营帐,其军容雄壮严整,气势如虹,可见来的全是宋军精锐,志在必得。李浩此人更是老辣惯战,有此强兵在手,不知道会玩什么花样。
  「嗖。」的一声,旁边亲兵举刀打飞一枝冷箭。
  妹勒都逋手握长刀,再看前面宋军呐喊着居然又发起了冲锋,那些藩骑在阵中冲杀数圈也迂回了过来,混乱的人潮再次冲撞搅乱在一起,府卫军和班直侍卫们尽管使尽了全力,还是没有办法摆脱他们的纠缠厮杀……
  十月十八,黄昏,环州北,野马岭。
  高坡之上,仁多保忠看着远远向环州败逃而去的宋军与山脚下扔了一地的刀枪旗帜,三百多具宋军无头死尸,不屑的冷哼一声。在这四下荒凉而寂静的群山之中,刚刚结束的战斗似乎方佛从没发生过。
  而山后严阵以待的那数万熊虎铁骑,只是牛刀小试,终于还是没有得到大显身手的机会。
  自从得知中军遇伏受阻,仁多保忠立刻便意识到己方已落入宋军彀中。宋军处心积虑一步步引夏军入彀,现在便是发动决定性一击的时刻。再联系到毒发事件后有些围寨部族擅离职守,他真的觉得有人在故意给宋军制造便利。否则折可适近万兵马怎可能轻易而举就穿越夏军重重封锁线,从马岭镇迂回到洪德寨上百里路,要做到在夏军眼皮底下近万人马完全隐藏住行踪,除非是神仙。
  如果真的是梁乙逋的党羽在暗中作怪,那么中军即使是有十万人也是不保险的。
  但是前往中军救驾也是不明智的,因为环州的宋军正在虎视眈眈,一旦自己转过身去露出破绽,他们大概立刻就会猛扑过来。
  李浩乃是经年宿将,用兵果决老辣,在西北打了几十年仗,夏军与之交手屡屡受挫,于夏军而言此人实乃劲敌。仁多保忠相信一有机会李浩必然不会放过。
  而此刻夏军士气低落,军心疑惧,前后夹击之下,大军有倾覆之祸。
  所以此刻去往中军也没用,只有先解决李浩的威胁。只要能够设法解决了李浩,宋军前后夹击之策便化为乌有,那时再返回头来解决折可适。
  只要自己能适当的表现出弱势,诱其全师来攻。
  自己便能抓住机会重创其军。大夏军队或许不善攻城,但是野战却是不会输给天下任何国家,就算李浩施展宋军的拿手好戏结阵而战,仁多保忠也有足够自信。即使是横行天下的契丹皮室,当年不也是西夏的手下败将,威震河西的平山铁鹞子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不过李浩用兵之老辣显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到了环州之后便安营扎寨。自己示敌以弱,他却不为所动,只是派遣部将张诚、马琼率偏师北上搜索前进。适才落入自己埋伏的便是庆州第四将马琼率领的硬探马军,自己本意围而不打,诱使李浩率大军前来救援。但是宋军硬探马军皆是军中最枭悍亡命的选锋敢死之士,身陷重围仍然奋力左冲右突,虽然动用了铁鹞子参战且几乎全歼这支宋军精兵,但是还是让宋军残兵抢了主将溃围而去。
  仁多保忠无意追赶,知道自此一战之后,宋军前锋精锐受此重挫再想前来必然更加谨慎,自己的诱敌之计多半是不会奏效了。
  现在时间也不多了,洪德寨一带从天没亮就开打,直到现在天色又暗,打了整整一个白天,到现在还在打,夏军现在内忧外患人心不稳,再拖下去谁知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仁多保忠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环州宋军的行动不象是在配合洪德寨战场,双方似乎在各自为战,若是互相配合,洪德寨已经打了一天了,南路宋军才姗姗来迟,这行动速度也太慢了些,而且攻势也太保守了些。
  难道宋军之间的军情传递出现了问题,两支部队没有联络上?
  仁多保忠并不知道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李浩虽知章楶之计,但是折可适具体会迂回到何处设伏这他却不知,而且是否成功他也不知,是否已与夏军开战他更不知,因为无法和折可适联络上,而前锋又受重挫,集全军精锐组成的一指挥硬探精兵只有半数逃回,得知西贼在前路险要处伏有包括铁鹞子在内的数万精骑严阵以待,李浩便意识到若是自己大举出击只怕正中西贼下怀,西贼好整以暇,只怕折可适已经失败,于是下令全军紧守环州,不得轻动。另一方面广布侦骑,试图寻找到折可适所部的消息。
  此时折可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
  当然这些事情这三个当事人现在还都不知道,仁多保忠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传令,全军即刻北上,前往中军救驾!」
  「都统,环州宋军未靖,贸然回军,若是宋军尾追,只怕大祸至矣。」旁边部将们一个个都是愕然以对,谁也不想把后背就那么贸然暴露给环州的宋军,那可是有几万人的大兵团。
  「哼,宋军经此一挫,必然夺气,况且此刻天已近黑,李浩用兵谨慎,必不敢天黑进军。中军乃是太后御驾所在,万一有失,尔等吃罪的起吗?休要多言,传令诸军即刻上路,铁鹞子照例殿后!违令者立斩!」
  仁多保忠的军法严厉在夏军中赫赫有名,在场诸将谁也不敢再谏,顷刻间,大队骑兵卷起层层烟尘,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十月十八,午后未时。
  混战中,党万闪身躲过飞来的一箭,接着举刀架住一枪,买个破绽一错步,旁边亲兵趁机一刀砍在这夏将背后,那夏将吐了一口血,一头栽倒。
  他拾起盾牌,挤过身边的乱军,趁机又捅翻一人,领着硕果仅存的一个亲兵拼命抢回自家圆阵之中。数十名夏军狂嗥着举刀扑来,身边的宋军士卒们也发一声喊,狠狠顶了上去,人群猛烈挤撞在一起,盾牌推抗,长枪穿刺,血水飞溅,数名夏军的身子被长枪刺穿,宋军来不及拔枪便顶着尸体前进,终于踩着尸体将这股夏军顶了回去。
  此刻党万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砍烂,满身血污,还带着好几枝箭,不过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乱军将自己和大部队冲散,他是折可适埋伏在城外的两路伏兵之一,直至此时已经不吃不喝整整恶战了八个时辰,当然他现在已经对于时间没了概念,只知道周围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的西贼。
  战斗从天黑开始,打到现在天又快黑了,而这些夏狗好像永远也杀不完。周围乱的已经看不清敌我,只知道到处都是箭雨横飞,快马冲撞,无数混战在一起的人挥舞着刀枪互相厮杀,刀砍进脖子,抢通进肚子,箭射进眼睛,血肉内脏喷溅空中,残肢断臂滚落尘埃,无数尸体横七竖八的铺满地面。
  无数的火把星星点点的又打起来了,这是又一天了吗?恍惚中,党万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间,他听到了滚滚沉雷,那种感觉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他猛然惊醒,这是无数铁蹄辗压过大地的所释放出的能量。抬头南望,天色虽暗,却是漫天烟尘滚滚喧嚣而上,再看西夏那无边无际的人海好像猛然高涨了一般。
  排山倒海的金戈军气似乎使大地碎裂,而整个大气似乎都被这能量所震撼,视线所及之处,滚滚涌来的铁人铁马好像如山巨潮,卷土蔽野而至。
  所有的宋军都被这情景震惊,有人甚至震惊的脱口而出。
  「西贼的铁鹞子!」
  「夏狗的援兵!」
  几乎同一时间,洪德寨城头急促的响起了鸣金收兵之音。
  妹勒都逋直到见到仁多保忠的那一刻,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好运。
  从凌晨战至现在整整八个时辰,每一时一刻他都在担心北上的宋军会突然出现在身后,对夏军形成致命的夹击,他知道以现在低落的士气而论,是很难经得起这样的夹击的。
  整整一天,南路宋军居然没有任何积极的举动,只是稍微往北试探了一下,受挫之后便缩回环州,放任洪德寨的宋军孤军奋战。一刹那,妹勒都逋想起了当年的永乐城之战,难道永乐之胜要重演于今?
  铁鹞子一出现在战场,形势立刻改观。
  肃宁寨、乌兰寨的宋军伏兵本就兵少,苦战一天之后已是疲惫不堪,此时恰好铁鹞子杀到,立刻将宋军冲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夏军轻骑趁势掩击,宋军终于溃败。乌兰寨步卒几乎无人成功逃生,全部被夏军铁蹄踩成肉泥,藩骑本就纪律性差,伤亡惨重之下也是四散奔溃。
  摩勒搏带着数百败兵连乌兰寨都不要了,夺路向北猛冲,刚汇合慕化之兵,结果夏军大队铁骑紧追而至,慕化和摩勒搏返身迎战,夏军士气正盛,一个照面就将宋军步卒方阵踏平,接着猛攻骑阵,藩骑也被冲散,慕化身中两箭,带伤纠集近千残兵败将退入肃宁寨。夏军后军铁骑得以长驱直入至洪德寨战场。
  之后,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宋军主力就开始快速呈现败势。
  那尽管死伤惨重,但仿佛在地上生了根般屹立不摇的宋军步军大阵在铁鹞子成群结队的反复猛冲之下,已经步步后退,他们得意的强弩战术第一次失效了,铁鹞子身上都裹着两层镔铁瘊子甲,战马也有铁马甲护身,宋军使用的马黄、黑漆等强弩射出的弩箭尽管连连中的,但是这些高大的铁甲武士们尽管身上带着四五枝箭,依旧勇猛冲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而宋军则开始且战且退,折可适毕竟不是无能之辈,肃宁、乌兰二寨出现的溃乱并没有在这里出现,不过殿后的士卒只要退的稍慢一点,不管是步是骑即刻就会被巨大的铁马洪流吞没,不断有整支整支的队伍来不及撤出战场,然后在夏军排山倒海的冲击之下陷没,待到宋军将部队全部撤回洪德寨,外面铺满尸体的战场上又多了数百具宋军尸体。
  折可适在城头,面色冷峻。
  即使这么多胞泽死在眼前,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此次作战,本来就是九死一生,身为大将,本来就需要有一颗冷酷的心,为了胜利他可以毫不犹豫驱使成千上万的人去死。他没料到夏军即使在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士气低落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有如此的斗志,能坚持到精锐的后军集团赶到战场。
  西贼后军到了,难道李浩败了?自从他得知庆州援军北上之后,他就暗中修改了原来的计划,兵法要义本来就是随机应变,如果能够和庆州援军对西贼形成夹击之势,不只是梁太后,甚至西贼主力都可能成为宋军口中之食。若真是老天保佑,这将会成为改变宋夏历史的一战。
  故此他才执拗的苦战一天死不让步,就是打算为南路宋军制造机会。
  现在西贼后军居然出现了,难道李直夫那里出问题了。若是西贼后军先击败了李浩大军才来此地,那自己岂不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
  此刻看着撤进城内的宋军将士们,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就地躺倒,只知道拼命的喝水喘气。而几名将领也是满身血污,虽然没死却也是个个带伤。刘所一瘸一拐,头盔不见了。党万满身铠甲都是豁口,身上挂着好几枝箭。
  孟真满脸是血,左眼一道刀口,似乎瞎了,亲兵正在包扎。张禧一天射箭千余枝,拉断了两张弓,手指被割破,血流至肘。
  「遵正,西贼势大,将士们皆已筋疲力尽。」刘所过来看着外面,此刻天已大黑,外面漫山遍野都是火把,无数夏军士卒在欢呼狂嗥,犹如巨大的海啸震的山谷荡回音。
  「我等只有死守此寨,西贼是断不会容我们突围的。」折可适缓缓的摇了摇头,果然外面的夏军士卒开始整队列阵,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排在了前面,接着一声大喊,潮水般的向寨子冲来。
  洪德寨乃是山城,大道距城墙有山坡,夏军仰攻吃力。
  将盾牌举在头顶开路。接着就听见城头一阵梆子响,便知宋军是要放箭,接着一阵惊心动魄的尖啸之声响起,无数铁箭雨劈头盖脸的泼洒而下,开路的大盾皆被射穿,夏军顿时一阵惨叫此起彼伏,数十人中箭滚下山坡,然后滚木擂石便倾泻而下。
  「神臂弓!」西夏军卒一阵惊乱,宋军神臂弓的厉害谁不知道,铁甲都能射穿,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就是有盾牌保护也不管用。只不过宋军的神臂弓制造起来非常麻烦,材料稀少,不是有钱就能大量制造的,所以一向只装备禁军中的精锐部队。没想到,在这小小洪德寨之中,居然还有神臂弓,以箭矢的密集程度来看,数量大概有数百架。
  熙宁年间交趾攻宋,苏缄仗着百架神臂弓守孤城四十三天,射杀敌军一万五千多人,神臂弓就此威震天下。
  步跋子们尽管拼力向上冲,但是宋军的箭雨是在太厉害了,旁牌铠甲根本不管用,一箭入身便是洞穿胸腹,而且这些步跋子还穿的多是简陋铁甲。中箭者层层叠叠倒在坡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高昂代价。
  而宋军不止是射箭发弩,还有准备了大量的铁蒺藜,只顾往外面抛撒。此刻已是深夜,虽然周围火把照耀,但是毕竟不是白天。铁蒺藜扬撒布满整个山坡,根本看不清楚,踩到就受伤。后来宋军直接抬着筐子成筐顺着山坡往下倒,夏军进展越发缓慢,终于支持不住发一声喊全都退了下来。宋军见势又是一阵乱箭射倒了十余人。
  但是夏军并没有就此退让,号角响起,无数弓箭手来到阵前,铁鹞子军们全部下马,手持巨盾铁锤、长刀重斧,看样子是想步战冲锋,而从他们的动作和神态来看,似乎身上厚重的铁甲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活动。
  世人多以为平山铁鹞子乃是铁甲马军,专用平地冲陷。其实铁鹞子军所部万骑,其中真正的铁鹞子正军只有三千,其余七千皆是副军,这些副军平时骑战以轻骑协助正军作战,步战则着重甲冲陷。
  而铁鹞子正军则马上步下皆为重甲硬军,平日里步战操练,正副军卒皆要批两层铁甲平地跃过骆驼背,否则便要受罚。故此铁鹞子即使下马步战,依旧是一支能够攻坚冲锐的雄悍劲旅。
  梁太后此刻已经惊魂稍定,咬紧银牙,怒视夜色中的洪德寨,眼中的森寒杀意让人不敢正视。现在宋军已被赶回城寨,大路已靖。
  宋军已被铁鹞子杀的胆寒。只要留下铁鹞子军在此断后,其余各军尽可从容北返,但是梁太后不想这么善罢甘休。
  城头的宋军还在嚣张的射箭,难道要各军次序在箭雨中沐浴一番离开吗?大夏军队只是受了些挫折,并没有被打败。被宋军孤军伏击,乱箭送行,却连还手都不敢,场面占据上风却只知道撤退,这看起来实在是怯懦到了极点。这样回到国内,实在和败退没有两样。梁太后不想让自己这样狼狈的结束这次旅程,她的自尊心不允许。
  再者此次出兵,真个是颜面扫地。自己夺梁乙逋兵权,亲自指挥大军,却连遭挫折。回国之后,那些大部族长们怎么看?那些重臣们会怎么看?梁乙逋会借这件事如何大做文章?若是能歼灭洪德寨这股宋军,想来也不算空手而归。
  「传旨,铁鹞子军下马步战,本宫要折可适的人头!」
  旁边仁多保忠等大将闻言直皱眉头,此时宋军还在身后窥探,在此浪费时间实无必要。但是他们也都能想到梁太后这样做的原因,而且宋军苦战一天,早已是强弩之末。适才被铁鹞子军猛地一冲,即告不支,这也说明折可适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凭他几千疲惫残军困守孤城,这洪德寨还不如环州城大呢。若真是放手攻打,也没有攻不下的道理。
  「启秉太后,后军将士苦战疲渴,请太后先让将士们饮水解渴,养精蓄锐,待气力恢复,此寨可一战而下。」
  「太后,宋军作困死地便是肋生双翅也休想飞出去。我军倒也不必急攻。」
  眼见自己倚重的这几位重臣都在进谏,梁太后点头称善。她这时也才想起来自己的军队现在还面临着缺水之困,大军苦战数日,消耗体力,饮水却跟不上。
  铁鹞子乃是精兵部队,一路力战至此,想必此刻也是口干舌燥。
  「传令下去,各军将清水集中起来,交由后军饮用。余者待回国再喝个痛快便是。」
  此令一出,其余各军不免叫苦不迭。他们也是苦战一日,太后却不体恤,眼中只有铁鹞子军,好像这仗都是铁鹞子打的。
  难道我们便没出力?不过太后降旨,仁多保忠等重臣大将在军中威信素着,无人敢抗命,心不甘情不愿将清水集中起来之后,那些铁鹞子也不客气,就着干粮咕咚咕咚大口猛灌,更令其余夏军嗓子冒火。
  吃饱喝足之后,妹勒都逋亲自仗剑立于阵前。他在元昊时期便是铁鹞子军中悍将,此时也是披挂铁甲,准备亲自督战。
  「弓箭手,射!」一声令下,万余火箭好似漫天明亮火雨划过夜空,星星点点完全笼罩了洪德寨。城内顿起了数个火头,城头更是一阵喊叫慌乱。妹勒都逋连续下令放箭,数万枝火箭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壮观的流星火雨,接着妹勒都逋大吼一声:「冲!」
  万余铁甲武士,发出巨大的呐喊,举着大盾再次发起进攻。
  宋军第一次见识到有军队能顶着神臂弓射出的密集箭雨依旧冲锋不停,神臂弓能射穿他们手上的大盾,能射穿他们身上的两层铁甲,甚至能连盾带甲一起射穿,但是这些铁鹞子们状如疯虎,仿佛不知伤痛为何物。宋军弩手可以肯定箭头穿过铁甲肯定扎进了肉里,但是却无法知道是否能形成致命伤。
  瘊子甲乃是上等铁甲,在五十步外强弩不透,而这些铁鹞子们却穿了两层。
  神臂弓虽然不是一般强弩,但是面对这些重重铁甲包裹的巨汉,杀伤效果照以往也打了折扣。
  而这些壮汉一个个好象不死之身,不受致命伤哪怕射穿了手脚肚子,也不会停止前进脚步。
  开战到现在,夏军第一次攻到寨墙之下。
  数名猛士举着大锤巨斧便开始砸门,而其他的人举着盾牌聚集在一起掩护。
  城头上滚木擂石不断抛下,还夹杂着火罐,而那些铁鹞子尽管身上找着火,却依旧搭着人梯试图强行登城。小些的石头砸在他们身上好像都不会疼,顶多身子晃一下。大石头他们却是看得分明,躲的灵活。
  而城内,折可适慢慢看着那些聚集上来的夏军甲士,铁鹞子果然名不虚传,剽悍勇壮实乃天下精锐强兵。他等待着,终于等到夏军人群大聚之时,一扬手中大旗,一百名悄悄潜上城头的弩手同时端起了手中的弩机,这不是神臂弓,也不是宋军拥有的任何一种强弩,而是一种第一次见到的弩机。
  一阵尖厉的啸声之后,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铁鹞子们顷刻之间大叫着倒下了一大片,穿着铁甲的沉重尸体顺着山坡滚落,这种强弩的威力,竟然要比神臂弓还强。铁鹞子军士的两层瘊子甲,竟然被完全射穿,强壮的身躯被这种暴烈的力量摧折的仰翻折倒。
  似乎整个战场都静了一下,接着宋夏两军都发出了震天大呼。
  天下若论用弩者,无人可与大宋比肩。神臂弓毕竟是熙宁元年的东西,距今已有二十余年,现在军器监已经研制出了威力超过神臂弓的强弩:神劲弓。今天是神劲弓问世之后,在战场上初露峥嵘。
  「擂鼓!杀!」督战的妹勒都逋看得真切,此时铁鹞子一鼓作气将竭,必须给他们鼓劲。战鼓声隆隆而起,喊杀声再度充斥夜空。那些铁鹞子劲卒也着实骁悍,虽然面对宋军那可怕的强弩威胁,这些壮士依旧奔冲冒突,甚至举着战死同胞的尸体当盾牌猛冲不止。
  城门已被砍坏了一大块,城头的石块飞击不停,却让他们在下面越聚越多。
  神劲弓一百架虽然犀利,但是上弩需要时间,现在攻上来的铁鹞子人数已经不是百架强弩能压制的了。
  而且夏军弓箭手不停放箭,绵密箭雨夹杂着火箭直飞城头,每一刻都有人中箭翻倒。
  只有用那个了,现在大门都快坏了,一旦对方破门而入,谁也活不了。但是那种名叫虎崩炮的火器谁也不知道威力如何,也是第一次用。
  折可适转眼看了一眼寨内库房里青布罩着的东西,那是当初作为秘密武器运往环庆路的,当初自己有这个战役计划构想的时候,曾将此物作为奇兵之效,藏在大虫谷山中某隐秘处,昨日潜来洪德寨时,与半路取出随军携带,以为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用上。
  「把虎崩炮搬上来!」宋军士卒们一个个掀开布幔,却见里面是一个个大号的密封木桶,外面还裹着层层铁箍,外面描绘着狰狞的虎头和火焰,体积和米缸差不多大,外面有火绳引线,宋军擅用火器天下闻名,不少老军一看便知这大概又是某种新式火器,只是虎崩炮这名字好生奇怪。
  豁出去了……
  折可适暗吸了一口气,一手提起一个,这分量倒是不轻,每个能有四五十斤重,他亲手拿着火种站在城头,旁边亲兵举着盾牌护着他遮挡冷箭,一咬牙,点着了火绳,抬胳膊一轮,这个黑黝黝的大家伙脱手飞出,他臂力过人,一扔直接砸进了大门前举着盾牌摆铁甲龟壳阵那群夏军人堆里面,砸塌两面盾牌而入,但是夏军丝毫没有在意,以为是宋军投石,自觉头上有盾牌保护无人受伤,并没多看脚下一眼。但是当有人发觉这玩意居然在冒烟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
  远处梁太后和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人正在观战,眼见铁鹞子军果然勇猛,破寨便是顷刻之事,正自得意之时。突然间地动山摇一声爆炸巨响,仿佛九天惊雷霹雳一起炸响,震的众人耳朵嗡嗡只响,心差点从腔子里跳出来,脚下的大地明显震了一下。一些猝不及防的军卒竟被吓得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再看正在砸门的那群铁鹞子人堆中突然爆发起巨大的红色火光,接着高大浓烟火柱腾空而起,仿佛火山炸裂了一样,浓烈的白烟卷着黑色的碎石泥土形成数十条焰火烟龙四散爆发。
  而那些强壮的仿佛有不死之身的铁甲猛士们,在这大爆炸之中被炸得四散纷飞,几具包裹着铁甲的身躯竟被气浪高高抛上半空,然后四分五裂的落下,还有无数的残肢断臂也转着圈飞向四面八方,硝烟过后,再看那数十精兵,竟被炸得七零八落,满地燃烧着的残骸碎片,爆炸的威力竟然连城门也给震塌了半边,城门出弥漫在一片烟尘之中。
  「那是何物!」妹勒都逋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是人力所能及者?只怕九天的霹雳雷火,也没有这般的神威。
  仁多保忠也给吓了一大跳,但是他立刻便意识过来这是宋军的火器。但是和宋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火器。现在深更半夜,也没人注意到宋军刚才到底使用了什么厉害武器。
  满山坡上密密麻麻聚集着的铁鹞子军卒们也被震惊了,他们是最为直观地感受到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威力,但是接着他们隐约看到黑乎乎的东西接二连三从城里抛了出来,虽然天黑看不清具体什么模样。
  但是却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火花闪动。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举起了大盾,整面山坡立刻被龟甲一样密密麻麻的铁盾所覆盖。
  轰隆!轰隆!一连串的大火球在铁鹞子人群中爆裂,犹如雷霆迸发,电光石火。炸碎的铁甲裙片、碎裂的人体、残缺兵器此起彼伏被抛向半空,大爆炸将成片成排的士卒炸倒炸飞,无数人体碎石滚落,气势如山崩崖倾,带着后面的队列也站不住脚了。
  城内的宋军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威力吓傻了,城头的弓弩手刚才猝不及防被震的摔下来六个,之后所有人全都缩在女墙后面不敢露头,只觉得头顶一阵阵硝烟浓尘之冲霄汉。但是等明白过来之后立刻兴奋的狂呼乱嚎,士气沸腾,将全部四十多个铁箍木桶火炸炮,学名虎崩炮的大家伙全搬了出来,洪德寨内有一架五稍炮,上百人拉着炮稍,一个接一个的将这些要命的家伙抛了出去。
  连续的爆炸覆盖了整片山坡,铁鹞子军卒们给成片成片的炸翻,终于号称虽死不坠的铁鹞子军也支撑不住了,步步后退变成了溃退,你拥我挤之下,好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惊恐的溃退下来。
  但是等他们溃退下来之后,才发觉后面早就乱了。整个夏军所有的战马全都受惊发狂了,数以万计的惊马在黑夜之中形成了巨大无边的狂流,已经将整个军阵彻底搅乱。到处都是惊恐万状的夏军士卒在哭爹叫妈乱跑乱冲,到处都是发狂的战马在横冲直撞,那些横山藩部的蛮子们崇信佛教,异常迷信怪力乱神之说,再看宋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这等神威绝非凡人可敌。大概宋人竟然招来了九天的雷神助阵,谁都害怕下一记天雷劈到自己头上,这些藩部山讹率先溃逃,黑暗里也不分方向,只是想快点逃脱这个被魔神诅咒的地方。
  有他们这一先溃逃,其他的夏军也彻底乱作一团,此次出征受到的挫折、毒害、饥渴、寒冷、疲劳、和各种怨气,无数的负面情绪在着难以遏止的、灾难性的惊恐当中被无限的放大,最终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大喊败了,之后无数的人随波逐流的大呼败了,无数火把被扔在地上,数以万计的已经丧失理智的溃兵只知道在一片漆黑中四下奔逃,大路上,河道里,周围的山头上,漫山遍野都是争相奔逃的溃军大潮,无数人自相挤撞践踏,成千的人失足跌下山崖。
  洪德寨内折可适狂喜过望,所有的宋军将校还能作战的都已经拿起了兵刃,谁都没想到夏军突然崩溃了。这个反败为胜的天赐良机令所有人热血沸腾。
  折可适亲自披挂上马,大刀一挥,堵门的塞门刀车和飞猿寨全给拉开,残破的寨门大开。
  「西贼已败!弟兄们,杀!」
  「杀!」巨大的吼声响彻天际。
  数以千计的宋军以更胜先前的气势夺门而出,也不管什么阵列,只是一窝蜂漫山遍野的杀向黑暗中无边无际混乱溃散的夏军。
  此时,战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十月十九,清晨,环州荒凉的群山中。
  梁太后此时的形象着实狼狈,衣袍血污处处,发髻散乱,骑着一匹马。身边只跟着十三名御围内六班直的侍卫,却是步行,一行十四人顺着山路艰难攀登。
  昨天那惊心动魄的一晚,实在只能用修罗地狱来形容。
  梁太后此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兵败如山倒」。十万大军一起溃败的情景,真如山崩崖倾一般势不可挡,她的御辇车驾被乱兵裹挟,动弹不得,而前面宋军竟然已经势如破竹般杀到了近前。幸亏班直侍卫拼死阻挡,才让她有机会弃辇驾而逃。
  此刻她的辗驾大概已成宋军的战利品了,而自己在黑夜中慌不择路,只是被几个忠心的侍卫保着往山间小路里钻,也不辨东西南北,只知逃跑。眼下却与大军失散,只是在这山路之中披荆斩棘的穿行。
  她不知道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重臣生死下落,也不知道身后是否有宋军的追兵。
  自己一个女人,现在失去了大军的保护,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般毫无安全感。还有梁乙逋那奸贼,若是现在有人若要对自己不利,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只怕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而这些个班直侍卫……
  她心里顿时开始疑神疑鬼,此次出兵军中有梁乙逋的奸细那是必然的,大军突然崩溃只怕也和这些奸细从中搞鬼有关。她当时清楚地听到了有人大喊败了,巍名阿埋,叶勃埋等人尽力约束部伍,严令扰乱军心者立斩,连斩十余名溃兵都不能阻止乱势,最终自己反被乱军裹挟不知所踪,眼下自己落难,难保有人不会趁机起了二心。
  越是这般想,她越是心惊胆战,看着身边的这十几个侍卫,每一个是平常经常跟在自己身边的心腹,总之越看越是可疑。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一名侍卫拔刀而出,当的一声磕飞了一支冷箭。梁太后吓的惊叫一声,滚鞍落马。
  再看身后数名手持弓箭的黑衣男子不知哪里冒了出来,一边发箭一边冲来,而前面也有数名杀手出现,一名侍卫猝不及防,胸口中箭。
  「护驾!」众侍卫齐声大喊,两人前后护住梁太后,剩余诸人挥动兵刃迎了上去。那些黑衣杀手武艺高强,连连发箭,侍卫们左躲右闪,被射中数人。终于抢至近前,双方厮杀在一处。
  御围内六班直的侍卫皆是各部贵族子弟中勇武出众者充任,各个也是武艺出众之辈,短兵相接毫不畏惧,刀光剑影之间,血肉飞溅。
  这些侍卫皆为夏主死士,眼见中了埋伏,心中唯一存的念头便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太后逃生。所以搏杀之间,用的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只求杀敌不顾自身。
  谁料这班黑衣杀手也颇为凶悍,丝毫不顾忌伤亡,转眼间,双方都是死伤惨重,待到最后一个侍卫被人从背后一刀劈倒之后,满地都是尸体。而站着的黑衣人,也只剩下了两个。
  此刻梁太后早就吓的发足狂奔,也不顾方向,只是顺着山路拼命奔逃。
  但是她一女流之辈,又怎比得上武林高手。跑了一会就累的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而那两个黑衣杀手目露凶光,好整以暇的紧逼而至。
  「尔等是何人?你们可知我是谁!」
  梁太后此时反倒镇定了下来,脸上的惊慌之色退去之后,威严又起。这些人并非宋军追兵,宋军都是有衣甲的。也不是夏军,更不像是土匪山贼。看他们的武艺气势,绝非等闲之辈,难道……梁乙逋?
  「死到临头,偏就那些废话!」
  「尔等是梁乙逋的手下,犯上作乱,不怕灭族吗?」
  「我等只是要带你的人头回去交差,其余何事一概不知。」
  左侧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举刀便要动手,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射到,那黑衣人听到恶风不善,一侧身,无奈弩箭来得太快,正中肋下。他痛叫一声,当即摔倒。身子挣了两下,竟然死了,显然箭头有毒。
  「谁!」另一人一愣神,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掠过,他下意识的举刀一架,当的一声火星四冒,连退数步,却见一个儒生打扮得年轻男子,手提一把朴刀,正护在梁太后身前。
  「好小子,你是寻死么?」
  「光天化日之下,尔等奸贼在此行凶,我看你才是寻死。」
  黑衣人大怒,举刀箭步如飞,当头劈下。那年轻儒生身形如电,举刀一架,下面飞起一脚,反踹黑衣人小腿。黑衣人一纵跃起数尺,抬脚便蹬儒生面门。
  那儒生哈哈一笑,身子经不可思议的往后折去,同时抬手一扬,哧的一声一枝袖箭迎胸而至,那黑衣人哪料到这儒生武艺如此精湛,手法快得惊人。身在半空无法躲闪,这一箭正中面门,啊的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扭了两下之后,面目发黑,登时气绝。
  转眼之间,这儒生连续搏杀两名杀手,竟还显得气定神闲,只是额头微有汗气。
  「恩公,救命之恩不敢言谢,不知高姓大名。」梁太后仔细观察,见此人年纪轻轻,身形挺拔,相貌十分英俊,往那一站迎风而立,真有玉树临风之感。况且此人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显然不是自己的对头一伙儿,心中顿生亲切好感。
  那年轻儒生扔了朴刀,潇洒的双手抱拳,突然伏身大礼参拜。
  「草民环州唐云,叩见太后千岁!」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0:37

第四章
  大宋绍圣元年七月,丹州,汾川镇。
  夜晚,月朗星稀,初秋的气温即使是夜晚依旧是令人感到舒适,再加上今天晚上还有些微风,颇为舒爽。汾川镇乃是个紧挨着云岩河的集镇,往东十余里便是黄河。
  此地隶属丹州管辖,主客户便有三千余户,丁口过万,也算是一个大镇。镇子周围有寨墙围绕,墙外还有河壕,但凡陕西路各州各县,一切城池设计都要按照军城施工,以防西夏来袭。
  城内丁户,也有保甲组织,更有厢军巡检驻扎,盖因丹州并非前线,距离西夏还隔着绥德军、延安府这两大军事重镇,故此丹州只有一指挥禁军步军驻泊。
  宋夏交锋七八十年,西夏最鼎盛时也就能威胁到渭州延州,丹州从未经过西夏兵灾,故此防御松懈自不必说。再加上前年西贼犯环州大败而回,士气受挫。
  甚至连边境的小冲突都停息了,大规模的入寇更是颇有段时间没有了。
  前年的那一仗,实在是让整个陕西军民扬眉吐气的一仗,甚至是整个大宋都振奋精神的一仗,甚至连北朝都颇为震惊,大宋折家将再一次名扬天下。
  包括号称所向无敌的铁鹞子军在内的西夏最精锐的中军御营,在洪德寨被宋将折可适率军伏击,数千宋军孤军浴血苦战一天一夜,最终以少胜多,将数量十余倍于己的夏军中军近十万步骑精兵彻底击溃。西夏国母梁太后险些被生擒,弃辇驾仪仗徒步翻山而逃,从小路侥幸逃回国内。宿将叶勃埋负毒箭伤,回国后不久便卧床不起,半年后一命呜呼。
  铁鹞子军悍将理奴、李讹移岩名皆阵亡,正副军卒死伤数百;其余将领、大小首领、酋长阵亡者多达四十四人,士卒伤亡无数。
  宋军此战光是斩获首级便多达一千五百余级,夺得马匹骆驼等数千,辎重旗鼓军械过万。
  其余跌落山谷、自相践踏、中炮石头面损坏、中毒负伤无治等无法计算首功者,十余倍于此,天亮之时,四下山涧中到处都是跌死的夏军人马尸体,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谷涧。其情景,竟让人想起当年好水川战后宋军那堆满谷涧的累累尸山。
  更令西夏颜面尽失的是,象征西夏王权的,梁太后御用的天子辇驾仪仗以及玉玺印信皆为宋军缴获,被大肆宣扬,大张旗鼓的送往汴京奏捷,如此恶毒的嘲讽,换作以往,那就是战争的开始。但是此时,无人再提报复之事,洪德寨夜晚中闪耀的雷火和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经让西夏人胆寒。
  自元昊以来数十年,白上国从未有过如此狼狈耻辱的惨败!
  这一战之后,西夏士气实受重挫。先前夏军屡屡点集,以重兵攻宋一点,就算不取胜往往也能全身而退。此次却让西夏君臣知道这个招数已经不灵了。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周边各国因此大败,有轻西夏之意,竟颇有群起趁火打劫之意。
  西州回鹘乃是党项世仇,一向联宋攻夏,趁着西夏此刻威风扫地之际,发兵大掠瓜州、沙州,于阗黑汗亦是陈兵边境,河西走廊转眼之间烽火处处,西平军司告急。
  反复无常的吐蕃首领阿里骨本因邈川之事就与梁乙逋龌龊不断,后来梁乙逋又扣留了他的使者,收纳阿敏叛部,阿里骨早已怀恨在心,此时趁着夏军大败,又投入宋朝怀抱,出兵侵袭西凉府和甘肃军司。
  而宋朝方面,去年泾原路宋将张蕴率军在大吴神堆流大败夏军,夏军调集铁骑数千邀击宋军于松林堡,张蕴选敢死勇士数百,持强弩佰刀,奋勇突阵,曾经不可一世的平夏铁鹞子军似乎还没从洪德寨之败中缓过气来,结果在长城岭再遭败军之辱,嘉宁军司驻地宥州宣告失守。张蕴破城之后纵兵大掠,毁城而走。
  银、夏、宥、石、绥五州号称西夏的「祖宗基业」,乃是党项部落自晚唐以来二百年起家的根本之地,自绥州被种鄂收复以来,这是西夏的「祖宗基业」又一次被宋朝蹂躏。
  面对此恶劣形势,西夏也不敢再兴波澜,只是加紧时间稳定局势,故此将近两年的时间都是偃旗息鼓,不敢有大的动作。
  而宋朝这边却也是让人哭笑不得,洪德寨之战,一向不擅野战的宋军居然在野战中以少胜多,获得空前辉煌大捷。
  但是本战的最大功臣环庆路经略使章桀却被左迁至同州任知州调离了前线,罪名十分可笑:坐视环州被围而不救,洪德寨之战谎报战功。而折可适也被调离环庆路前线,前往与吐蕃接壤的岷州任知州。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洪德寨之战,宋军虽然大捷,但也是孤军血战,损失惨重。
  战死者多达千人,负伤者亦有七百余众。章桀扣除自身损失之后,上报朝廷的,只有首功三百二十一级。
  其余跌落山谷、尸体残缺无法统计者并未计算在内,此举甚至还引起参战诸将不满。至于环州之战,乃是既定之计划,并不能说见死不救。
  归根结底,章桀对西夏的空前大捷,于大宋是好事,于陕西百姓是好事,但是于汴京当权诸「君子」却不是好事。现在他刚获大捷,威望日隆,若是升赏,只怕会给其他边将以错误的信号,自此边境恐怕永无宁日。故此捏造罪名,予以压制。
  但是此战的影响确实是深远,自此战后,西夏再没有大的动作。沿边各军州也多得喘息之机。至于内地的丹州也更是难得的觉得太平无事,兵备松弛乃是平常事。州内忠义社、弓箭社、义勇乡兵倒是不少,不过骁勇敢战之士皆被调入禁军,剩下的要么是滥竽充数、要么是桀骜不驯之辈。
  这些人平日里尽是欺压良善欺行霸市,甚至勾结绿林盗匪打家劫舍剪径劫道坐地分赃,实乃公开的秘密。不过官府要依靠这些地头蛇治理地方、抵御外辱,而这些人也多是豪族大姓手眼通天之辈,上下打点出手大方,官府故此对此事也是眼睁眼闭。
  此时,镇内著名的泼皮火眼庞二正在镇子外面五里的树林里,和他一起的是二十多个大汉,不少人神色彪悍,面带凶煞之气。
  这庞二也是练过枪棒、吃过兵粮的人物,陕西的乡兵有马、武艺出众者只要随军出征,虽然不是禁军的差事,但是可以吃禁军的粮饷。庞二当年也是在前敌和西夏真刀真枪的玩过命,左手的虎口上也依照乡兵藩军的惯例刺有「忠勇」二字。只是后来马死了便再也拿不着禁军的饷钱,他本身又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物,受不惯军中森严的规矩,此时便又做了忠义社的头目。
  而他面前这帮人,乃是一伙绿林马贼,不过对于庞二来说,这些人就是江湖朋友。因为他自己平时也没少干打家劫舍的事,大宋北方各路的民间忠义社、弓箭社成千上万,练武之人何止数十万,要说与绿林没任何关系,根本不可能。不少忠义社的前身就是绿林帮会。
  「九哥,那和尚便在镇子里,果然好神通,连打数口水井,口口出水。此时便在陈员外家中暂住,不知九哥要这和尚做甚?」
  「这不干你事……你只管打探清楚那和尚行踪便是。我等是生面孔,不便进城。」名叫九哥的那马贼转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某人。抬手扔给庞二一袋铜钱。庞二接过掂了掂,只怕有两贯,顿时喜上眉梢:「九哥放心,俺这便回去。」
  庞二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九哥转头看看那年轻的商贾模样的汉子,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吩咐众人歇息,安排人值夜。这个男子,只怕是西夏那边过来的,却不知为何要打这个和尚的主意,听说党项贵人们大多信佛,莫非是想请这高僧回去讲经说法?不过这和尚听说是精通风水之术,善于勘测水脉。在陕西游荡了两年,创下好大名号,每到一地,只要是当地缺水,他便能说出在何处打井可出水,十中八九,各地百姓耕种哪里不用水,都拿这和尚当作活佛来拜。
  莫非真是个有道高僧?西夏人真想劫了这高僧去?
  但是又一想这又关自家何事?自己不也是个打家劫舍的草寇,管别人如何?
  这男子出手阔绰,十两黄金可是一笔巨财。
  次日清晨,那庞二又来了,却是说那和尚已离开镇子,却是往延安府而去。
  那九哥乃是马贼,熟知地理。这一路上前面便是云岩镇,过了云岩镇便是延安府境内的临真县该管,那延安府乃是朝廷重镇,境内各处都屯有重兵。若是让那和尚进了延安府境内便不好下手了。
  「大官人,我等需快些下手才是。」
  那年轻男子此刻早已上马,对九哥等一抱拳:「多谢各位好汉相助,还请多辛苦一趟。」
  众马贼纷纷上马,呼啸着顺着山路而下。不多时,便在官道上追上了那个和尚,也是老天作美,此时官道上只有此一人,并无旁人。那年轻男子纵马从后面赶上,拦住那和尚的去路,手中的朴刀已经出鞘。那和尚先是一愣,随即稳住了神。
  「阿弥陀佛,不知这位施主有何指教?」
  「不知大师法号可是智明?」
  「正是贫僧。」
  「久闻大师善于风水之术,多荒的荒山,大师都能从中寻出水来。我家主人久仰大师之名,颇想同大师一聚。特命在下前来相请。」
  「不知施主尊姓大名?」
  「在下唐云,无名小辈。说了大师也不认得我。」唐云态度恭敬,「我家主人渴慕大师久矣,还请大师赏脸,今日得罪之处,日后在下必给大师赔罪。」
  「不知贤主人高姓大名?」
  「介时大师自会知道。」
  「贫僧平生只涉猎一些地理风水之术,能观山川水脉,除此之外别无所长。
  贤主人既是久闻贫僧之名,想来必不是崇佛,莫非也是为了这山中之水?」此时众马贼都已围上,但这和尚却是面不改色,侃侃而谈。
  「正要向大师请教。」
  「贫僧三十年走遍天下各处,对于这山中之水,自有心得,凡总一十四条,但凡是山,十之七八便脱不出。」和尚虽明知道唐云是有意摸他的底,但是却毫不迟疑,畅所欲言。
  「其一,凡山中,三面环山之处,乃称簸箕地,在簸箕口之处,必有水源。
  其二,两山夹一沟,沟岩有水流。两山之间夹一沟谷,在河谷下游两岸的岩中多有水源。其三,两沟相交,泉水滔滔。两沟交汇之处的山嘴下,多有泉水流露。
  其四,山嘴对山嘴,嘴下有好水。两处山嘴相对、距离相近,两处山嘴之下地势平坦,在锁口之处必有水。其五,两山夹孤山,常常水不干。孤山上游之处,必有水。其六,两沟夹一嘴,其下有泉水。其七,两山相接头,下有泉水流……其八,湾对湾,水不干。其九,山扭头,有水流……」
  和尚口若悬河,一边说一边解释。众人当真是闻所未闻,唐云心中也是阵阵惊叹。当今大宋虽是儒家天下,但是僧道两门之中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极多。似这和尚,有如此的本事若是想求个功名富贵,简直易如反掌。朝廷以农为本,农务便离不开水,甚至兵事更以水为命脉,梁太后洪德寨兵败之辱,缺水导致士气低落是一个极重要原因。
  他心中一动,这伙绿林马贼的雇主实是西寿保泰军司统领巍名阿埋,此人暗设赏格,收买宋朝境内的绿林马贼,希望劫持这和尚到天都山去。
  难道他是看中了这和尚的本事?唐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西夏莫非暗中在准备什么,俗话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经过上次大败,西夏方面对于行军饮水问题极其重视。而且大军一动,无论行军、立寨、筑城、作战等等,都需事先保证水源,此乃用兵常识。
  西夏奉行的是军国主义,巍名阿埋此举,绝不可能是为了百姓谋福利。莫非是在天都山一带有什么牵扯到大军的隐秘之事?西夏国内也有工匠,但是此次宁可舍近求远,跑到宋境之内秘密劫人,一来这和尚名气大,二来是不欲声张,显然是打算瞒着西夏国内的某些人。
  自从上次洪德寨大败之后,西夏国内的权力斗争便日趋激烈,梁太后认定梁乙逋泄漏军机,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任何事都是防着梁乙逋,尽量不让他参赞机密,不断设法削夺他的权力,此次保泰军司暗中在境外行事,显然他们在天都山的事情不想让梁乙逋知道,否则难保他不再泄露给宋军。若在国内招募工匠,是不可能瞒过梁乙逋的,他毕竟还是国相,其党羽毕竟还遍布朝野,他私设的密探组织「一品堂」的密探还遍布西夏国内各处。
  巍名阿埋,或者说梁太后究竟想在天都山干什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屯兵,也许在修建秘密营寨?天都山一带方圆千里,具体地点不得而知,可见保密功夫到家。懂得收买宋朝盗贼,也足见其用心良苦。
  只是他们定然想不到,这股绿林好汉之中,竟也有一品堂的人。马贼盗匪,本就不是什么纪律严明之辈,多数都是临时凑到一起的团体,成员之间也多是互相「久仰」匪号,连真名实姓都不轻易透露,其中看起来别有用心、形迹可疑者可谓比比皆是。就像唐云,虽然有人觉得他是西夏那方面的人,但是究竟和他们的雇主是何关系,竟没人询问,反正都是西夏人便是了。对他们来说,钱才是最重要的。
  这大概算是梁太后一派的失策了,至于这个失策是否致命。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是他们在天都山的谋划,对于他们的对手来说,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西夏,兴庆府,国相府后花园。
  国相府乃是兴庆府城内除了皇宫之外占地最大的建筑,广达百余亩,后花园之内更是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更有碧波荡漾,亭台楼阁,十分奢华壮丽。此处自梁乙埋时代开始,便是隐秘所在,每有不欲为外人知的阴私事,多在此商议。自梁乙逋之后,又多造密室机关,更显得神秘莫测。
  西夏自凉诈以来,外戚担任国相便是司空见惯。凉诈时没藏讹庞便为国相,把持朝政,其女没藏氏为皇后,权倾一时。
  后来没藏讹庞的媳妇梁氏与凉诈通奸,揭发没藏讹庞谋反,凉诈诛杀没藏氏满门,梁氏被立为新后,梁乙埋成为国相府的新主人,梁家踏着没藏家的尸骨有了现在的地位。直到现在二代梁氏秉政,国相府一直是西夏真正的权力中心。
  而现在,这个权力中心只怕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后花园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府内的家将亲兵,戒备之严便是苍蝇也飞不进来。自从梁太后活着从战场返回兴庆府之后,国相府内的警戒等级便提高到了最高等级,梁乙逋下了严令,凡是敢怠乎职守者,满门皆杀。在此严令之下,每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生怕触了他的霉头惹来杀身之祸。
  西夏国内的权力斗争,此时已经快要摆到台面上了。
  自环州大败之后,梁太后虽然逃回国内,但是威信大跌。地方上不少实力派对她的态度又变得模糊起来,而梁乙逋在军中党羽众多,趁机拉拢这些将领,也颇有些大部酋长对梁乙逋的拉拢表示出了兴趣。那一段时间梁乙逋趁机将梁氏族中忠于自己的一些人安插进了要害位置,而梁太后只能隐忍。梁乙逋一派的人得意忘形,自以为大局已定,在朝廷地方上张扬横行,一时国内之人侧目。
  但是之后等梁太后慢慢缓过手来之后,梁乙逋的日子就变得难过了。这位小梁太后虽然没有她姑姑老梁太后那样的军略才能与杀伐果决,但是权谋之术却是一点不差。不论形势如何恶劣,但就是死抓着兴庆府的兵权不放。西夏的政治斗争最终都是要靠武力作后盾,所以只要能抓住兵权,再加上手中还掌握着干顺这个大义名分,她就能笑到最后。
  当年她的姑姑就是靠着这一手,才能始终稳如泰山。
  掌握兵权之外,她重用梁乙逋的政敌,同时想方设法削夺梁乙逋的权力,朝廷之内亲附梁乙逋的大臣,陆续遭到罢免,同时全力同梁乙逋争夺军中实力派将领和大部落酋长的支持。
  这些人要么等着看梁氏内讧的笑话,要么便向梁太后效忠,就是那些平日亲附梁氏的势力,现在眼见梁氏分裂,也开始投向梁太后一方,必经梁太后乃是夏主亲母,拥有干顺这个大义的君主名分。梁乙埋便是位及人臣的国相,也是臣子的名分。
  从前梁乙逋还不是国相的时候,他父亲梁乙埋的权势堪称一手遮天,他那时并不知道他们梁氏的权力来自于李家,来源于掌握着秉常的老梁太后。只有通过夏主的名义,他们梁氏才能掌握天下大权。他只是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国相就是权力的象征。只要成了国相,就理所当然拥有一切权力。
  当然以他这种粗鄙之人,从没想过如果国相是权力的象征,那还要国王干什么?
  而现在他知道了,一旦他失去这个大义的名分,他的权力枯萎的速度多么惊人。什么国相,没了王权的认可,一文不值。兴庆府的军权,全在梁太后手里。
  叶勃埋死后,他的副将撒辰给提拔为新的翔庆军司都统军兼领兴庆府卫军,此人同样也是梁太后心腹。整个国都,牢牢控制在梁太后手中。
  而地方监军司的势力,只听从来自兴庆府的命令。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环州之败大做文章,竭力和梁太后争夺军中将领的支持。
  只要让他们知道梁太后这个妇人不配当统帅,自己还是有希望扳回局面。而且军中还有一些自己的死党掌握着要职,但是看现在的形势,如果不采取更有力的措施,这些人如果看不到跟随自己的希望何在,这些「死党」迟早也要改头换面投靠新主子。
  尤其是现在传出风声,巍名阿埋将取代自己总领右厢六军司,这是图穷匕首见的时刻,自己现在是没有太多时间好浪费了。
  此刻他正斜卧在密室的牙床之上,面前一个女子跪坐在他面前。
  这女子大概不到三十岁年纪,金发碧眼,看样子是个西域胡女。然相貌清俊冷艳,仔细看其实是个美女。但是身穿一袭黑袍,头戴黑纱冠,竟是一身男子的打扮。而且表情冷峻,眼角眉梢,竟带着难以言喻的煞气,尤其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病态的逼人东西。与那眼神接触,让梁乙逋联想到蛇蝎之类的冷血爬虫的眼神。
  「相爷,唐云传讯,智明和尚已经进入天都山。那巍名阿埋并未怀疑。」女子的声音,也是颇为沙哑。
  「哼哼哼,巍名那老贼仗着那贱妇的势力,只是一心和本相作对。他却万万没想到,智明本来便是本相之人,当年我于他有救命之恩,智明必不负我。他们在天都山做的勾当,迟早为本相所知。」
  「相爷,此时对方已是步步紧逼,环州之事,只怕迟早为对方所知。现在他们瞒着相爷在天都山做甚勾当,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既然对方已经起了歹心,只怕还有后着,相爷须早作打算。」
  「我自知之。」梁乙逋沉吟一会儿,「你观唐云此人可用不可用?」
  「唐云此人虽然贪财好色,然胆略过人,智勇超群,实为人中豪杰。东朝有此人而不能用,实为东朝之失。此人相爷若想用……必笼络之。若不想用,必杀之。」
  梁乙逋再次沉吟,唐云加入他一品堂之内已有近两年时间,此人原是东朝小武官,因私自回易事泄,逃出军队,被东朝通缉,走投无路,才为西夏效命。这两年间,屡建功勋,而且其才能有目共睹,现在已经成为一品堂内最出色最得力的密探。
  「然其是汉人……」
  梁乙逋一贯秉承汉人只能利用不能重用。
  他的一品堂下的探子不少就是汉人,也有收买的宋朝的边民熟户,但是始终对汉人有一层心防。虽然他忘记了他们梁家实际上从血统而论,也是汉人。
  「相爷……当年张元、李昊亦是汉人,然景宗皇帝托之以心腹,终成大夏霸业。李清亦是汉人……然其为我大夏之臣,先帝宠信有加。现如今我大夏朝中重臣,十之三四都是汉人。相爷若是恩信待之,谁说唐云不能为相爷之李清。」
  梁乙逋心中一动,李清当年与他们梁家的恩怨,他是非常清楚。当年李清是死心塌地为秉常尽忠的,自始至终不离不弃,确实有国士之风。平心而论,李清若是当年肯为他们梁家效力,以他的才能相助,现在梁家说不定真的有机会篡位自立。而现在自己阵营正处在人心离散的阶段,想起当年秉常的处境,也是暗生悲凉之意。心中格外期望能有一个李清那样的部下始终为自己尽忠。
  「可惜没能把这贱妇留在环州,方有今日之祸。」梁乙逋恨恨的骂道。「如今东朝之援已绝,难道真要兵行险着?」
  环州之战时,梁乙逋确实与东朝有暗中的交易。当时宋朝当权的旧党内部党争不断,互相倾轧,根本没人来关心真正的国事。而且这些君子们最崇拜的就是无为之治的境界,最反对「开边生事」,认为治理国家的要诀,就是多劝农桑,少收两税,安安静静,得过且过,最好永远这么一成不变的走下去。凡是想为国家做点实事的,在他们口中便是「言利小人」,对于收复失地,变法改革,振兴国势完全持恶厌态度,认为这完全就是「生事之举」。对于西夏不停的侵攻,他们也认为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边境那都是「无用之地」,丢了也不打紧,反正西夏又不是要吞并大宋,他们抢够了自会回去。
  边将只需将外敌阻于国门之外便可,出兵还击便是挑起边衅,万万使不得。
  而梁乙逋抓住了这个心理。
  只要宋朝能将梁太后留在环州,同时重开岁赐。
  那么梁乙逋将会和宋朝停战,同时西夏将会向宋朝再次称臣纳贡。这正是宋朝那些旧党君子们所需要的。虽然梁乙逋并不知道宋朝那边到底是谁,但是可以肯定旧党当权诸公之中有人被自己的条件所打动,在暗中施加着影响。
  一品堂也不知道对方身份,对方显然也很小心谨慎,毕竟这是私通敌国的罪名。每次出面的都是个游方道士张怀素。
  不过梁乙逋并不在乎这些,他只要知道自己计谋得逞就行。
  反正这是西夏用了一百年的老招数。
  一边称臣享受着岁币,另一边照打不误。反正那些旧党的士大夫们掩耳盗铃逃避现实的本事炉火纯青,只要他们当权,西夏就永远可以为所欲为。自己若是能借助宋朝的力量铲除梁太后,之后就算签订了和约,要不要遵守那也是看梁乙逋的心情而定。
  但是现在,东朝眼看着是新党卷土重来,旧党眼看就要被清算,与自己有默契的那位人士大概也自顾不暇,虽然还能搞些小动作,但是可以想见再想利用东朝的政策是不可能的了。若放在以前倒也没啥,只是现在对自己的处境却是雪上加霜。
  去年秋天,东朝高太后病逝,十八岁的元佑天子赵煦自此亲政,对高太后和元佑诸臣的怨恨愤怒,终于有机会宣泄出来。而以章敦、李清臣、邓润浦为首的熙丰新党重返权力中心,先前的元佑旧党们如何迫害打击新党,现在几乎是十倍百倍的被奉还回来。宋朝的朝政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要发生巨变。
  当年神宗在位时,锐意进取,任用王安石,熙宁变法几乎将台谏驱逐一空。
  旧党大臣们纷纷外任,朝中尽是新党天下。但是凭心而论,熙丰年间的党争虽然残酷,但是双方基本上还都是出于公心,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的前途,只是在争论谁的政策对国家更有利。
  但是等到神宗一死,高太后垂帘,行元佑更化,召回旧党,结果是一场比熙宁初年的大罢黜更加残酷无情的政潮,此时的党争已经彻底沦为了乌烟瘴气的私人恩怨和意气之争,已经无人再关心国家如何。
  司马光经过在洛阳十几年对政治一言不发的压抑经历之后,心灵已经彻底变态扭曲。一朝得志,便是抱着党同伐异秋后算账的心态对新党展开了残酷报复,打出「以母改子」这种大逆不道的旗号将新法不论青红皂白全部废止,彻底否定神宗皇帝在位时的一切成绩,同时大批召回旧党战友。
  枢密使章敦就免疫法罢废与司马光展开据理力争,而司马光只会故作文儒高雅,治国实无一策,吵架吵不过章敦,说话还经常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
  他上的奏章一会批评免役法使「上户年年出钱」,「陪费甚多」。一会又说「而上户优便」;一会说免役法害民无端,「民情不便」。一会又说老百姓对免役法已经习惯了,「人情习熟」。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缠夹不清,让人看了晕头转向,不明所以。被章敦揪住痛加抨击,经常给搞得下不了台。
  而同为旧党巨头的苏轼、范纯仁、吕公著等人都认为免疫法并非一无是处,不能轻易罢废,司马光顽固不化,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结果得了个「司马牛」
  的光荣绰号。他自欺欺人的把差役法的优点列举了一大堆,说什么「自古农民所有,不过谷帛与力」。
  老百姓有几袋粮食,有把子力气,司马光便说成是「取诸其身而无穷尽」,总之草民百姓服役天经地义,生下来就是要给官府无偿干活的。最后提出,「为今之计」,「应天下免役钱一切并罢」,命令县级官员「限五日内」罢尽免役,强行将免疫法罢废。
  可笑的是,司马光废除免役法后不久,知道自己做下弥天蠢事了,但又不肯认错,只好再下命令。
  要求各地在恢复差役法的同时,仍要保留一些免役法项目,好收取免役钱。
  这就不是君子所为了,王安石收免役钱是为了花钱请人服役,司马光已经恢复了差役法,却仍要收钱,就纯是为了收钱而收钱了,而且所收钱数,比免役法更甚。为此,司马光受到了章惇的无情驳斥:现在收取助役钱,比之熙宁年间,「尤为刻剥」。
  屡次被章敦驳得体无完肤之后,司马光终于恼羞成怒,讲道理讲不过,便指示台谏群起弹劾章敦,刘挚、王觌、朱光庭、王岩叟、孙升交章击之,高太后根本不管道理如何,只知支持自己的偶像司马光,终于硬将章敦贬出汴京。结果此例一开,旧党群势汹汹,抛开君子面纱,拿出流氓嘴脸,对新党展开全面猛扑,大搞人身攻击,指斥新党诸臣为奸臣,蔡确,韩缜等人皆被赶出朝廷。就此,旧党君子们用最流氓的方式掌握了大宋的政权。
  此时的司马光心中已经没有国家公义,只有私怨。后来他甚至疯狂到想把神宗朝十几年来无数将士血战收复的所有国土,包括整个熙河路,兰州、会州、绥州等数千里江山全部再割让给西夏,将双方国境线恢复到仁宗朝时期的情形,幸好旧党其余人等精神还算正常,怕背上万世骂名,没敢附和他这卖国之策。
  之后,司马光终于眼看着他的政敌们一个个被流放到外地,胸中怨气终于抒发出来。在狠狠的折腾了朝政一番之后,他也没提出任何治国之策,就心满意足的死了。仿佛他回朝的这短短一年多时间,就是为了来向新党报仇的,至于国家是否禁得起这样的折腾,并不在这位以「社稷臣」自居的「君子楷模」考虑范围之内。
  这位编了资治通鉴的大历史学家,曾经自嘲天下将此书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的不会超过三个人,不知他看到唐代牛李党争,再对比自己的行为,会作何感想。
  之后元佑年间,朝廷尽是旧党天下,行事已经极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进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退也;退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进也;行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革也;革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兴也。哪怕新党说狗屎是臭的,他们也非说是香的。有了司马光这个恶例之后,旧党对新党的迫害打击堪称是无所不用其极,新党已经被全体赶出朝廷,仍不罢休,坚持要斩草除根。于是又炮制了堪称是宋朝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文字狱:车盖亭诗案。
  此案堪称是宋朝建国以来波及范围最广、打击力度最大、手段最卑鄙恶劣的一次政治迫害,是旧党对新党一次斩草除根式的政治总清算。其罗织罪名、扑风捉影、诛连无辜堪称史无前例,新党有份量的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蔡确因此最后死在岭南贬所,朝野震动。
  平心而论,蔡确生前惯于玩弄权谋打击异己,此次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算报应不爽。但是他毕竟是做过宰相的人,便是贬出朝廷,依照惯例也是择一大郡牧守,算是寄养天年,最差也不失为富家翁,如王安石罢相便是判江宁府,总要不失朝廷体面,此乃宋朝祖宗之法,实为优容士大夫之意。盖因士大夫之间再如何争斗,那也是「君子之争」,胜利者对失败者不会赶尽杀绝。
  而蔡确一朝罢相,竟给贬死岭南,死因更是不明不白,实是大宋朝开国以来头一次。新党诸人看到蔡确下场,未免都有兔死狐悲之感,对于旧党的怨恨,也已经变质。因为这不再是政见之争,而是名副其实的你死我活,若是旧党继续得志,谁也不知道新党剩余诸人将来会不会有一天步上蔡确后尘。
  而旧党整死蔡确之后还不罢休,大肆兴起株连之风,开列名单,一是所谓蔡确亲党,有章惇、蒲宗孟等四十七人,二是所谓王安石亲党,有吕惠卿、蔡确等三十人。不但将这些人一贬再贬,更将此榜文张贴全国各处,命名为奸臣榜,专门安排人每日对百姓传唱,整整宣传了八年,彻底将榜上有名者从名声上搞臭,手段之卑劣,实是让人无话可说。
  在彻底搞定了新党之后,旧党似乎党争上瘾,于是内部分裂成蜀、洛、朔三党继续互相嘶咬,把对付新党的手段拿过来对付昔日的战友,朝堂上遍地狗毛。
  似乎除此之外,国家就没有别的屁事了。
  在这一场混战中,旧党诸蠢材们一边互相攻击,一边又担心被别人攻击;一边引经据典的骂的过瘾,一边又经常被吓的提不住裤子。没有谁想过这样下去会把国家折腾成什么样子。在这一期间,国家政事废退,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经济政策混乱,反复不定,治国无术;军事上采用投降主义,大量放弃国土用以结欢敌国,宋朝就在这无谓的内耗当中,一点一点将元气消耗殆尽。
  纵观元佑更化前后九年时间,旧党群臣们虽然以「君子」自居,但是他们干的事基本上除了不停的玩阴招互相倾轧陷害之外,几乎没干过什么正事。
  这些君子们天天说的话虽然无穷多,但几乎没有谁能够「超出于纷纭争论之外」者。同志们唾沫狂喷,「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内政方面,大家讲废话有瘾,做实事无能,「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而对于外敌,则更是「不闻择一将以捍其侵陵」:「不闻建一谋以杜其欺侮」。只知大力排挤打击新党,而夜以继日,如追亡子。
  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打击政敌,以如此低能的方式折腾国家,上至皇帝赵煦,下至新党诸人都只能把怨气埋藏在心中,待到现在新党东山再起,其积攒了八年的怨气此时得以宣泄,旧党的下场几乎是命中注定。
  二月,苏辙、吕大防、范纯仁罢相,赵煦任用新党,开始对元佑党人秋后算账。
  三月,御史张商英弹劾司马光、文彦博误国,旗帜鲜明地将高太后比为吕后与武则天。曾布上表将元佑九年改为绍圣元年,大宋朝开始「绍圣绍述」。
  四月,章敦入朝拜相,直接就声称「司马光奸邪,所当急办!」将旧党整治新党的手段照搬一遍,全面恢复熙丰新法。
  林希上表公开指斥高太后「老奸擅国」。这个被旧党捧为「女中尧舜」并一手操控车盖亭诗案的老妇死后不到一年就又得了个「奸后」的荣誉称号。
  五月,章敦开列了元祐年间对西夏割地求和的大臣。
  共计有司马光、文彦博、赵禼、范纯仁等十一人,分别安上「挟奸妄上」等罪名。
  六月贬死蔡确的事被重新提起,吕大防与刘挚被视为罪魁祸首,再次贬官。
  司马光和吕公著被追夺赠官和谥号,连赵煦当年亲笔为他俩题写的碑额和奉敕撰写的碑文也被追毁。章惇与蔡卞等三省官员还要求将他俩「掘墓劈棺」,有人认为发墓不是圣德之事,赵煦也以为无益公家,这才罢手。
  旧党的蠢货们现在已经是末日来临了,任谁都知道,有了蔡确的先例,他们的下场大概就是手拉手一起去岭南了。
  这些情况,梁乙逋知道的非常清楚,现在换了对西夏极端敌视的新党上台,是不会和他有任何协议的。旧党希望和平,但是新党希望的却是收复河西故地。
  自己现在和梁太后争权,实在是需要外援支持,当年李清不是也给秉常献策借宋朝之力对付梁家。但是从新党掌握的宋朝方面,自己是不可能借到任何力量的。
  幸好自己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梁太后一派虽然步步紧逼,但是自己到底是久掌兵权,军中的党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楚的完的。这些人知道若是梁太后一派得势自己就将一无所有,所以只能铁了心跟自己走。
  而且自己现在还有一博之力,只要能像当初幽禁秉常一样再策划一次政变,自己就有翻盘的机会。
  目前这件要紧事,实是牵扯到后面的大事,需要智勇兼备的得力人去办,而唐云无疑是个极合适的人选。他的胆识才能,早已经证明过了。
  「相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早下决断。」
  梁乙逋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对女子说:「既如此,便用之。」实际上他也确实是无人可用,普通的探子很难交托如此关系重大的任务。两个月前,一品堂十余名密探被麟延路经略范纯粹抓获,竟被范纯粹公开送回西夏境内,大加嘲讽。现在梁太后一派又死死盯着自己的行动,极尽可能剪除自己的羽翼,一品堂更是对方重点关照对象。密探们只要身份曝光,很快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去。
  真正有本事的能人,还是太少了,唐云算是一个。目前情况下,只有相信自己的判断。好在此人贪财好色,只要有这两样弱点,自己自信便能控制得住他。
  「遵命!」
  胡女俯首领命,躬身退出。临走时梁乙逋又说道:「召药宁来。」
  待到胡女退出不多时一个窈窕身影仿佛幽灵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密室之中,梁乙逋抬手示意,那艳妇便飘身而至他的怀中。此女美艳动人,身段成熟妖娆,一举一动好似受过严格的宫廷礼仪训练,但是偏又流露出野性的风骚妩媚,但是一双杏眼却是冷酷异常,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心。
  这个充满魅力的艳女,就是他梁乙逋最宠爱的歌伎,同时也是他府中最优秀的刺客。当年诛杀李清满门之时,此女还是个小孩子,在李清府中充当仆役。被梁乙逋看中,当作奴隶带到梁府之中,之后发觉此女天赋异秉,便暗中培养,现在一身奇门异术,擅长易容变身,真个是扮什么像什么,而且身怀绝艺。
  曾受他之命在两年前潜入西夏大军之中试图在乱军中对梁太后行刺,只因御营防御严密,未得机会下手。后暗中暗算了梁太后心腹老将叶勃埋一毒箭,战后半年叶勃埋便病死。
  一品堂虽然是梁乙逋的属下,但是以梁乙逋的多疑。
  暗中留一手是必然之事。这个药宁,也曾奉他之命暗中监视一品堂。
  「相爷有何吩咐?」
  「御围内六班直之宿卫轮调时间,可摸清了?」
  「幸不辱命。」女子自袖中抽出一条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梁乙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不由得暗自欢喜。再看药宁,却见她居然放肆的直视着他的目光,眼神虽然依旧冰冷,但是却能感受到其中的一丝挑逗。
  这就是梁乙逋最宠爱她的地方,这个女人别看年轻,实非一般歌伎可比。她不但身怀奇技,更善于把握男人的心理,能够激起男人对她的欲望。
  梁氏两代相国,可说在西夏国内权势富贵无以伦比。
  府中绝色美女不下数十,以梁乙逋的地位,想要谁只需点点手便行。所有的女人也都对他百依百顺,不敢有丝毫违逆。但是偏她对梁乙逋不假辞色,这却偏偏显示出她的与众不同,更能激起梁乙逋对她的兴趣。以梁乙逋这种人,得不到的便更要去得到,得到的反而会不加珍惜。所以她才故意时不时对梁乙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冷漠。
  再加上她还有刺客的身份,更加令她和其他歌伎区别开来,令人有一种别样的刺激。仿佛能征服这样危险而罕见的奇女子,实在是一种证明男人能力的事。
  梁乙逋对着她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欲火升腾,一手搂过女子的柳腰,将身一扑,便将女子压在身下锦榻之上。同时手不知在哪里一按,房门便自动关闭。
  「啊……相爷……」药宁冰冷的眼神转化为妩媚的情火,轻纱珠翠长裙被梁乙逋的大手粗鲁推至大腿根,白皙修长的玉腿自长裙中伸出顺势勾住了梁乙逋的腰。梁乙逋一手撑床,一手兜住那粉嫩的大腿来回抚摸,女人最隐秘羞人的区域受到刺激,不时地发出充满诱惑的轻哼呻吟。
  梁乙逋嘿嘿淫笑,只是将女人的衣襟揭开,露出里面紫色小衣,然后将脸埋了进去,贪婪的在里面乱拱。女人将双手只是抱着梁乙逋的头,同时不停扭动身体来刺激男人的性欲,同时双腿夹紧,将男人的手夹进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呼……呼……小淫妇……」梁乙逋只觉欲火中烧,同时感觉到女人的两腿之间潮湿粘热,立时阳具翘的铁硬。
  他跪起来,只见档下衣袍被撑起一个小帐篷,女人立时会意,帮他解开,但见两条赤裸肉腿之间,硬挺阳具颤巍巍的耸立。女人爬起来,探过身子张口便将那肉棒槌含在口中,面带娇媚的表情,吞吐不止。
  能让这样的奇女子为自己胯下臣服,梁乙逋不由得一阵得意,心中涌起强烈的成就感。女人的技巧奇佳,吞吐之下只让梁乙逋爽得欲仙欲死,屁股不由自主的扭动。
  「啊……啊……」梁乙逋爽得叫出声来,一把将女人推倒,然后也顾不及脱她的衣服,只是撑开她的修长双腿,将身子压了上去,只一耸,坚挺的肉棒撑开粘热湿滑的肉穴,加上身体的重量,一下便全根压进了女人的体内。
  女人的声音发颤的悲鸣,好像长叹。然而梁乙逋却容不得她再有动作,只是将身子死死的压住女人的胴体,这种体位让他有种暴力征服的快感,然后开始拼命的耸动身体。同时将头埋在女人的脖颈之内,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之声。
  床榻也在晃动,随着男女绞缠的动作,吱哑作响。
  肉棒在粘液和嫩肉之间搅动抽顶。
  好像砸夯打桩一样深深的捣进肉穴的尽头,女人被梁乙逋狂热的动作弄得娇喘连连,下体之内好像着了火一样,充满了火热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快感,肉与肉的撞击绞缠刺激着全身上下所有快感的神经,大量的淫蜜骚水自肉与肉的缝隙中分泌而出,男人的喘息声好像发情的公牛,搂着女人压着她,利用自己的体重惯性拼命的往她体内猛冲猛撞,每一下都能直达花心。
  女人每被他捣一下就会哆嗦一下,眼神迷离朦胧,虽然被男人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但是一阵阵的痉挛却自体内产生。
  梁乙逋只觉女人阴户之中阵阵夹紧,同时自己也是到了高潮的边缘,快感一波波的刺激的自己的理智,只是让他觉得此刻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是想专心达到高潮。
  终于又猛耸了几十下之后,梁乙逋身子一紧,死死压住女人不动了,将屁股死死抵住女人的两腿之间最里面,只是腰在不停的颤动,口中发出舒爽的有节奏的喘息,滚热阳精一泄如注。
  而女人此时也变得十分亢奋,呻吟的声音陡然变粗,断断续续,双手死死抱住男人的后背,双腿拼命别住男人的腿,双腿死命夹紧男人的腰。
  显然也在使劲,身子连续颤了几下之后,才放松下来。
  这一场肉搏交欢,只是一炷香的时间。但是这已经是梁乙逋持续最长的纪录了,他虽然贪权好色,然而本钱并不十分雄厚,每每与自己的侍妾交合,很快便结束。唯独与药宁欢好之时,总能让他找回做男人的尊严。
  待两人整理好衣服,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肉欲的腥骚味。
  「我有一事,还需你去办……」
  
  兴庆府,西坊集市。
  一座院落内,唐云脱光了上身的衣服,露出健美精赤的肌肉和满身的疤痕,正用铡刀铡大堆草料。
  这里是一座商贾的宅院,一品堂并非西夏正式的官府组织,其性质乃是国相梁乙埋父子的私兵,所以一品堂尽管其经常参与军国机密,但是其大小头目都不是正式的官吏,每个人都有掩护的身份。
  唐云的身份就是个养马贩马的商人,他的外表还是汉人的打扮。元昊时期的秃发令经过几十年到现在早就废弛下来了。
  甚至连不少党项贵人都反感恶心的党项发型,大街上汉人打扮的人多的是,连官府都认为没必要多此一举去管这闲事。
  弄完了草料,给马厩里的十几匹马添上,已是天色近晚,转身回了屋中,弄些吃食填了肚子,便盘腿在榻上一坐,开始打坐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得门外有些动静,唐云睁眼,仔细听了听。又下地开门,外面天色已晚,院中并无人影。他便关门回头刚至榻前,突然心中一动,身后便传来轻轻一叹。唐云面色如常,便不再动。而两只玉手便从身后游蛇般穿了过来,直接抚摸游走在唐云健美结实的胸肌上。唐云的脖子后面,贴上来一张小嘴,动情地喘息声传入耳中。
  唐云不回头看便知是谁,身后女人一张楦口呼出充满情欲的热气。
  撩拨着他。他的手也向后撩去,女人胴体动人的曲线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女人的喘息声更急促了,就像发情的母兽,肥厚的红唇已经吻上了唐云的脖子,舌头撩拨着他的耳垂。
  桌子上的油灯依旧亮着,光影之中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扭曲。
  女人的身子转了过来,与唐云面对着面,美丽的金发垂下,嘴唇含着唐云的嘴唇贪婪的吸允着,舌头好像灵蛇一般钻进唐云的口中,与唾液舌肉绞缠。脸上的表情淫媚饥渴,只是尽量搂紧男人的身子,不停的扭动喘息,以刺激男人的情欲。
  大概谁都不会想到,平日里一幅冷峻僵尸脸的冷艳胡女,竟然会有如此淫荡妩媚的表情。那看谁谁心里发毛的病态眼神,此时却充满了放荡的淫欲之火。
  唐云的大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长袍之内,女人用力将唐云下压,唐云顺从的蹲下,只是将她长袍掀起,露出光滑的大腿,然后将脸埋进女人的两腿之间。那里充满了火热的情骚味,以及粘湿的体液。
  女人的双腿夹紧了男人的头,将唐云的脸完全埋紧自己最隐私的阴户之内,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不停揉搓着自己的乳房。随着唐云嘴上的动作,她的身体一阵阵的颤抖,肌肉不时绷紧松驰,喘息呻吟之声越来越粗。
  直到大腿都不受控制的抖起来之后,女人几乎是仰面倒在了床榻上,接着唐云雄伟的身躯完全显露,此时他已经是赤条条一丝不挂,精赤的肌肉健美强壮,胯下的雄伟男根高高耸立。
  好像一杆威风凛凛的长矛,前面硕大的龟头呈紫红色,散发着阵阵雄性特有的性骚味。
  女人媚眼如丝的看着唐云,两人从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的淫乱欢好。而唐云将她的双腿分开,然后将身子压上来的时候,女人的心中一阵激动,双腿不由自主地夹住了男人的蜂腰,然后就觉得一个火热的硬肉撑开她的下阴,带着火热的性欲,完全填满了她的体内。
  「嗯……呼……」
  唐云压在女人身上,好像老牛犁地一样使着蛮力往前拱,拱到最里头之后,便觉得女人内阴夹的很紧,那种感觉实在是让他很爽。
  尽管和这女人早已经勾搭上了,但是她那成年练武练就出来的体格让她可以承受男人的力量和体重,每次交欢行淫都让唐云觉得非常尽兴。不管自己如何用力如何粗暴,这女人都能承受,而且还乐此不疲。
  女人的双腿夹着唐云的屁股,只是将身体随着男人的节奏不停挺动,以淫乱的姿态迎合男人的侵犯,粗壮的肉根完全埋进女人的肉穴之内,阴囊甩动拍击着肉唇,使两片肥唇边的越发充血肥大。肉根被阴肉夹紧,律动中搅动着大量淫液粘汁,被肉与肉摩擦着挤了出来,顺着阴唇渗出,使得已经翻开嫩肉的阴户变得湿乎乎的涂满粘液。
  唐云知道这女人的胃口很大,等闲男人满足不了她。既然主动勾引自己,便是自己的造化。毕竟这是一品堂的首领,自己目前的顶头上司。自己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助力。
  话说回来,没人能想到一品堂的首领竟是个麻魁胡女,梁太后把一品堂视为眼中钉,早就想将其首脑除之而后快,但是始终不知道其首脑的真实身份,更想不到竟然不是男人。
  而且这女人从来没对其他男人假以辞色,却对自己情有独钟,也让他内心对自己有些小小的骄傲。能够让这样的女人在自己胯下称臣,也是一种成就。唐云甩胯猛拱了百多下之后,见这女人身子扭动,便知端倪。
  于是身子一翻躺在一边,只是一杆湿淋淋的肉杵朝天而立。而那女人则翻身骑上,屁股一沉,全根吞没。
  唐云仰面躺着,知道这女人平时淫乐最喜欢骑着男人,似乎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只是双手扶着女人的腿,只是向上挺胯,而女人则双手捧着自己的浑圆乳房揉搓不已,屁股只顾往下猛坐,将整根肉棒完全吞没自己体内,一点也不放松,阴肉不停的夹紧蠕动,将入侵物缠的死紧。
  同时亢奋的呻吟喘息,身上则大汗淋漓,不时有汗珠随着她激烈的动作甩落下来,和唐云身上的汗水融合在一起。
  肉体之间剧烈的厮缠喘息,汗水,气息,油灯依然明亮,但是屋内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情欲闷热,似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人的黑袍此刻已经半敞至臂,上身大半已露,然而衣袍却堆在腰间,两条雪白大腿分跨左右不能掩饰。
  再加上面部如痴如醉的娇媚春情,放荡中却含妩媚,实是别有一番韵味。唐云双手此刻抓着她的胸前双乳,手指逗弄乳头。女人被他撩拨得阵阵颤抖,屁股更是夹紧的扭动,让肉棒在体内拼命的搅动研磨,刺激着自己阴内的妙处。
  唐云自认久历花丛,但是碰上这样一个贪食母兽,也是渐渐忍耐不住,只是咬牙闭眼,拼命苦忍。而那女人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身上大汗淋漓,却不愧是练武的高手,耐力极好,此时也不见累,只是内里一阵阵的紧缩。
  要来了吗……唐云也不忍了,双手一合掐住她的腰,拼命猛顶,女人的身子突然僵硬了,接着声调好像男人一样大声呻吟起来,俯下身子用力抱紧了男人的头和肩膀,一声接一声的好像牛喘一样哭泣,全身绷足了力量,内里花芯一股股的骚水冒了出来,猛烈的高潮顿时淹没了她的神经。
  而唐云此刻也是登上了极乐之巅,大股大股的精液喷涌而出,与女人的骚水搅和在一起,水乳交融的粘液顺着肉与肉的接缝处流出,沾满床榻上的皮毛……
  良久,云收雨歇,唐云躺在床上,看着女人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这女人当真怪异,交欢之时真是纵情恣意到忘形的地步,之后却又恢复到原来的冰冷模样,好像刚才和自己在床上打滚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不知麻魁此来,有何吩咐?」
  「你造化到了,相爷赏你上次的差遣。」
  女人说着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玛瑙饼,晶莹光润,扔给唐云。唐云接了,一看便知是宝贝,玛瑙之物,河西戈壁之上多产,但是色泽多以红白蓝灰为主,这块玛瑙色丝之中竟有大片碧色,果真是重金难求的稀有宝石。
  「国相莫非又有差遣?」
  「若非我在国相面前苦心保举你,这等机会岂轮得到你?只要这次差遣办得好,日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国相还嫌我唐云是汉人?」
  「莫非你有何怨言?」
  「岂敢?不知国相这次差遣何事?」
  「三天之后,你便要到辽国去走一趟。」
  
  寿隆五年七月十八,辽国,上京道。
  举目四顾,苍茫的莽原一望无际。天色阴沉,远处的群山隐约呈现。阵阵朔风吹过,带来秋天的肃杀。虽然此时草场不绿,满目皆金黄,但是这等生机勃勃的广袤草原,在中原根本不曾见过。而在西夏,更多的则是同样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毫无生气。
  唐云骑在一头骆驼上,身边是一众商贾马队。商人是不分国籍和种族的,即使游牧民族也有商人,西夏国内也有到辽国做生意的商贾,只不过这些商贾都是骑马带刀,弯弓带箭,有的甚至还穿着铠甲。
  在塞外做生意的马队,大多数都和马贼打过交道。
  有的根本就是兼职做马贼。不带武器去闯大草原便是找死,更别说西夏人偷偷跑到辽国境内,上京道更不是什么太平去处。
  西夏和辽国的关系并不那么完美。
  当年宋朝用富弼之策,以庆历增币为代价,引得辽夏相攻,成就了李元昊河曲之战的威名。
  之后直到凉诈时代,辽夏一直在河套和上京道边境一带激战不已,而达成和平是最近二十年的事。
  虽然官兵大规模的战斗没有,但是不代表双方没有小动作。黑水燕镇军司的辖区内活跃的马贼盗匪之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有辽国背景,甚至有的马贼根本就是辽军假扮前来,一遭夏军追杀便跑回境内。而上京道内活跃的马贼也有西夏人暗中支持的,甚至还有些喜欢闹事的阻卜部落在暗中接受西夏的兵甲援助。
  而此时唐云所在的这个商队,便是所谓的「马贼商队」。
  边境过的无惊无险,而且入境不多久,便有大队骑手前来相会,大摇大摆,毫无顾忌。而辽国的边防部队却没连影子都不见,仿佛边界不存在了,任人随便来往。
  其实这也怪不得辽军,现在的上京道,全境已经卷入了动乱之中。由磨古斯引发的叛乱大风暴,已经席卷了上京道全土。
  世人皆知,辽国虽大,其实其精华皆在南京道、西京道、中京道这三道,契丹、渤海、汉、奚等族聚居于此,而庞大的东京道和上京道所辖的部落多以鞠縻为主,其中粘八葛、阻卜、女直等都是素来桀骜不驯之辈,势力雄大,似阻卜、粘八葛等都有控弦之士数十万,自辽国建立以来便时时叛乱,辽国对此也无可奈何。
  而现任辽主耶律洪基昏暴无道,荒废朝政,任用奸小,每日只知田猎饮宴,不关心民间疾苦,辽国在他的治下国势堪称每况愈下,无复当年之强盛,此消彼长之下,塞北各族有野心之辈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几年来草原上就已经开始流传着契丹的霸权即将结束的传言。
  今年二月,大变陡生,阻卜磨古斯首先挑起叛旗,发兵掠招镇诸州。
  而辽国在上京道设有西北路招讨司专门监视整个上京道不听话的蛮夷部落,主帅耶律阿鲁扫古、都监萧张九皆是契丹名将,闻知变起,大举征调二室韦、拽剌、北王府、特满群牧、宫分等军前往讨伐,结果竟被叛军打的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塞北震动。
  草原的民族讲究的是弱肉强食。
  契丹的霸权便建立在契丹人的武力优势之上,现在契丹大败,塞外各族便将之视为契丹霸权即将结束的征兆,而草原将迎来新强者的时代,于是阻卜、黄鞑旦、白鞑旦等雄豪部族全都不再奉辽国号令,秣马厉兵,等待机会。契丹号令已经不出乌山。
  而辽主耶律洪基根本没当一回事,依旧四处巡游田猎。倒塌岭节度使司传来的告急奏章,称紧邻的阻卜乌古札、达里底、拨思母、长辖底等大部落已经开始集结兵马屯粮备战,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他却根本没兴趣看。只是下令以辽兴军节度使荣哥为南院大王,知左夷离毕事耶律吐朵为左夷离毕,耶律达不也为新任西北路招讨使,剿捕上京道的蛮夷。
  此时的上京道,已经是处于无政府状态之中。当然这对于当地的民族来说并没有多少不同,即使不造反,这些部族平时也是在互相兼并厮杀,几百年从来都是这样,官府也从没管过,现在只不过敌对目标有多了一个契丹而已,对于这些战争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的游牧民族来说,即使是谁当权,他们都要交纳供物子女,完全没区别。所以唐云等人一路之上路过几个部落,却丝毫感觉不到战争的紧张感,放牧打水做饭,这些人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好像还活的颇为悠闲淡定。
  看着这些牧民,真的感觉不到他们所处的这片草原正处在战乱之中,也许对他们来说,战争和和平真的没什么区别吧。
  很快,前面一片小树林出现在视野之中,在长途跋涉了十几天之后,唐云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他身边的这些马贼虽然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能察觉到唐云是身份特别的人物,而且出手大方,他们在西夏国内的后台特别叮嘱过必须保此人无事,现在终于抵达目的地,他们也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这里是阻卜部落的腹地,这草原中的一片小树林,没有熟悉道路的人帮助是根本找不到的,能够找到这里的,除了当地的牧民,只有马贼。
  骑队慢慢的向小树林靠近,不多时里面也出来人了,好大一群,数量竟能有数百人之多,驼马车辆极多,看样子竟也是商队,而里面不少人的打扮,竟然是南朝汉人的装束。
  汉人的商贾,做生意竟能做到这里来!唐云真是吃了一惊。而且还有不少披甲的塞外骑手也混在队伍里,一看就是马贼,在充当商队的护卫。显然这个商队也非等闲之辈,能动用马贼作护卫,只能说明这个南朝商队之中也有神通广大的人。
  辽国境内的马贼团伙,凡是大一点的都和南朝有联系,马贼虽然抢掠,但是赃物也需要有人帮助销赃,而南朝商人通常都是首选的合作对象。南朝河东路、河北路有不少大豪商都暗中做着北边的生意,私盐马匹北珠等等,双方狼狈为奸的不在少数。
  但是南朝商人竟主动深入辽国境内这么远,而且马贼主动充当护卫,这实是闻所未闻。
  「走,过去看看。」唐云策马过去,但是身后的马贼们却没有动,他们的任务不包括这个,现在是唐云个人表演的时间。
  他们看着唐云慢慢走向人群,也看到了有人张弓搭箭,但是那些南朝商人阻止了射手。然后唐云便混入了人群,不知道到底在作些什么勾当。
  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唐云完好无损的从里面出来了。
  等回到骑队之后,他一付如释重负的表情,说道:「有劳各位。」马贼们不知道他们这些天的行程却只为了这一小会儿的时间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们也知道自己没必要知道这些事。接下来只是将商队的皮货财物与对方交易了一番,各自满载而归。
  难道跑这么远便是为了来经商的?有人心里犯嘀咕,但是没人问出声,所有人只是默默的踏上了回国之路。
  回程比来时快了许多,不到十天,便抵达了边境。
  说实在话这一趟无惊无险,只是路上风餐露宿比较艰苦些,事先设想的乱兵并未碰到。马贼们就此告别,唐云随同一些商旅则进入了西夏境内,为了隐秘行事,特地从黑水燕镇军司那种沙漠包围的地区入境。
  黑水燕镇军司属于西夏右厢军,即所谓的「河外兵」。与财雄势大、人多城多、骁勇善战的左厢军相比,西夏右厢军显得寒酸许多,燕镇军总共只有两城,其中军司驻地在大漠边缘的两个大湖之间,另一座小城堡则在大漠深处,地广人稀,环境恶劣之极。
  进得城内,城内依旧是死气沉沉的,土城、土房屋、土街道,一切都是灰土色的。商人们来到城内仅有的一家客栈,便开始整理行囊,要些吃食,店内顿时喧闹起来。唐云坐下要了碗水,在这里,水比酒贵的多,比粮食贵的多,甚至可以说水是最贵的商品。一大碗带着土涩味的水灌下喉咙,唐云长舒了一口气。拿出条汗巾擦了擦嘴,又要了一条烤羊腿带上,给自己的水囊加满了水,取了铜钱两吊在桌上,转身出了店门,牵着骆驼走了。
  那伙计前来收拾,顺手连唐云仍在桌上的汗巾一起拿了,店主瞟了他一眼,那伙计与他目光一对,微微点了点头,便低着头匆匆到后面去了……
  七月二十三,兴庆府。
  密室之内,梁乙逋的书案前铺着一张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汉字,但是多不成意思,似乎是佛经。
  但是在内行人眼中,这些东西代表着另外的意思。一品堂的女首领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态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唐云带回来的成果。
  曾长期与宋朝交兵的梁乙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一份宋朝的军机文字,也就是用「密语」写成的军事文件,这样的东西他见到过很多次。宋军但凡传递军机情报,都是用密语写成,这样便是落到敌军手中,也无泄漏之虞。
  不过这份上面已经有了一些不起眼的「注释」,显然已经透露出了真正的意思。就算没有,梁乙逋也有自信能破解之。宋夏交兵几十年,西夏国内俘虏的宋军何止千万,其中不少都是军中的文书之类,这些人就是掌管这些密语文字的翻译工作。
  这是一份纲运时间表,虽未表明运送的货物是什么,但是清楚的表明了运输时间和路线。大概是宋军某批军资器械的纲运。
  「相爷,开弓没有回头箭,早下决断。」
  「便是,你去依计而行。」梁乙逋此时也是心中紧张,策划了这么久,终于进行到关键一步了。红莲会的盗匪们并非等闲之辈,那批从开封府押运前往陕西前线的纲运,押队的官兵并非身经百战的西军,而是腐朽无能的殿前司禁军,一都天武步军,想来宋朝以为在内陆腹地太平无事,再加上沿途官府接应,没人敢截官兵。
  身前的女人退下之后不久,一道倩影出现在室内。
  「这一路行来,那唐云可有何不妥之处?」
  「奴婢这一路来盯的很紧,并未发现其有何阴私之事。」药宁的表情十分淡定从容,梁乙逋摸着下巴想了想,终于疑虑尽去。他一直以为唐云此人乃是个财色之徒,像这样的人必定短视,短视之人则不能尽信,但是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也罢!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莫要节外生枝。
  夜晚,兴庆府东城某处。
  这是一片不起眼的小坊区,其中一座寺庙。兴庆府内这样的寺庙很多,这与党项贵人们崇佛的习惯有关,在西夏的社会阶层中,僧侣乃是一个特殊的阶层,有时候,甚至贵比王侯。
  庙内后厢房中,药宁的对面正是唐云。
  「锡瀚井?」唐云的眉头紧皱,一品堂的势力确实是厉害,很快就查出目前梁太后一派在天都山一带的勾当,天都山脉方圆千里,其中深山密林极多,锡瀚井峡谷乃是人迹罕至之处,若是屯军,确实是一处隐秘之所,想来那位高僧正在帮助他们在山中挖井蓄水。
  只是,这锡瀚井暗中进行的勾当,和对付梁乙逋有何关系?工程规模浩大,依唐云看来,反倒是此地靠近宋境,大军屯驻对宋朝的威胁更明显一些。
  「这些都是你听来的?」
  唐云知道药宁的武艺,那是真正的高来高去的绝技,再加上极受梁乙逋的宠爱信任,出入密室如等闲,而且参与机密,真要有心搞点什么易如反掌。
  「还有些,你若想知,我便说。」
  「何事?」
  「相爷问我你这一路可还老实?」药宁笑盈盈的将身子贴了过来,窈窕胴体散发着成熟的诱惑,唐云将手抄住纤腰,低声问道:「这一路你却跟着我?」路上艰辛他是亲身体验,一个女人即使易容为男人,也难以想象孤身上路。
  「或是或否。」药宁的脸色颇具挑逗,但是唐云已经猜到她多半是在燕镇军司城内化身成某个人,与自己近距离照过面,毕竟在广袤的草原上,生存已经困难,更别说监视某个特定目标。但是由此看来,梁乙逋此人当真谨慎,自己虽有胡女一力保荐,但是梁乙逋却仍暗中搞小动作,所不定此事麻魁都不知道。
  但是梁乙逋也绝想不到他的宠姬会背着他勾搭别的男人。
  「你听墙角不会只是这些等闲事吧。」从表情上能看得出来,这女人还有些事情。
  「自是有的,只不过……」妩媚的嘴唇靠近了唐云的耳垂,贝齿轻咬,胴体的幽香飘入唐云的鼻孔,眉目之间满是醉人的春情,这等美人投怀送抱,便是石人也会心动。唐云自然不是石人,说起来,全身上下他此刻只有一个地方的硬度可以和石头相媲美。
  一翻身,从背后将药宁扑压在榻上,药宁嘤咛一声,娇媚入骨。唐云的双手滑过她的蜀葵腰身,利落的将衣袍脱下,隔着小衣热情的揉抚着她坚挺的双乳。
  情欲的爱火在这寺庙禅房之中升温,女人的肌肤显示出了艳丽的潮红,颈子一仰,美丽的发丝飞扬披散,唐云的裤子也已脱下,坚挺的大肉根带着熊熊热量雄壮挺立。
  片刻之后,男女已经一丝不挂,女人的屁股淫荡的扭动着,不时挑逗男人勃起的肉根,那暗红色的嫩肉缝若隐若现,轻轻碰触着硕大的龟头。阵阵激动刺激着神经,肉棒颤动着,几乎贴在肚皮上,调整角度,深深的埋进蜜裂之中,然后猛地一进,全根深入女人的卵穴之内,粘湿的嫩肉包裹着雄大的入侵物,男人女人几乎同时发出了舒爽的呻吟。
  唐云嘴角带笑,摆动腰部抽顶女人的粉嫩翘臀,雄伟的肉根进出肉穴,带着丝丝粘液,女人的阴肉被撑的大开,内里的嫩肉被带的翻了出来。
  药宁的声音都有些哆嗦,断断续续的喘息呻吟,难掩其中的亢奋激情。与梁乙逋不同,唐云这个男人真可谓是真正的男人,本钱雄厚之极,而且技巧高超,又能耐久。每次和他欢好都能让自己的理智淹没在快感的浪潮中。一根火棒正杵在自己的体内摩擦,而她则不停的身子后挫以迎合男人的冲击,将他的冲击完全吞没进胯内的欲壑之中。
  禅房之内,肉体拍击的闷响不绝于耳,还伴随着断续的喘息呻吟,淫荡而娇媚。
  两人都是武林高手,这耐力都是十足充沛。女人被压在榻上,翘臀后撅,半跪半爬,姿势淫荡诱人,唐云则用手兜着她的腰,只是挺腰猛干,保持这个体态姿势十分长久,换了常人早已支持不住,但是药宁连呼吸都没有变急,看样子非常享受现在的姿态。
  女人股间淫液横流,阴唇嫩肉四下瘫软,任凭男人在其中驰骋。唐运用力,箍住女人的腰将她提了起来,女人的身体站起,但是男人仍在他体内,站着从后面挑逗似的顶戳。女人的双手撑着墙壁,只是以一种非常淫秽的撅着屁股,承受男人的侵犯。
  男人站立着越干越来劲儿,抱紧了她的屁股,胯顶着屁股一动不动,只是内部不停搅动。
  快感阵阵袭来,令人如痴如醉,男人的手往前探,兜住女人的双乳,指尖挑逗着乳头,女人在他的挑逗下,阵阵颤抖,体内的收缩也是一阵紧似一阵,箍的男人的肉根胀痒舒爽,阵阵尿意憋在体内。
  汗滴随着身体的摇动而甩落,星星点点。
  火热的喘息和呻吟充满肉欲的媚意,两具绞缠在一起的肉体散发着惊人的情欲热度,似乎禅房内的空气都变得火热起来。
  女人的肌肤越发火热,这是情欲大动的体现。
  她的胳膊向后勾住唐云的脖子,脸向后扭拼命寻找男人的嘴唇,唐云则伸出舌头迎合她的红唇,两张嘴唇重叠在一起,口水随着舌头的追逐流满下巴。女人的身子突然一轻,双腿竟就这么向后勾住了男人的双腿,不愧是武林高手,身体矫健绝伦,整个人就这么背对着男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唐云手扶着女人的腰肢,除了这个借力点之外就只有插在她胯内的阳根了,不过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反而因女体重量使他深入的更深,直接顶到了阴道的尽头。他抖擞精神,忍着越来越强烈的尿意快感,就这么上下抛动,每次都能顶到最深处。
  「啊……来了……来了……」登临绝顶之时,药宁忘情的颤声娇呼,同时身体痉挛,勾住唐云脖子的玉臂绷紧了力道,经好像铁一样硬。唐云的脖子都快被勒断了,咬牙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埋头苦干。猛顶了十几下之后,里面一下收缩的死紧,他顿时也忍耐不住,阳精伴随着欲火一泄如注。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这场盘肠大战中缓过劲来。两人就这么躺在地上,女人趴在唐云的胸膛上,乖巧的好像一只小猫。
  唐云闻着她的发香,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相爷和麻魁密议过几次,我虽不知其实,却听个大概。似乎,相爷在找一幅画,便与你此次之事有莫大关联。」
  「画?却是何物?在何处?」
  「似在东朝。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兴庆府,夏国王宫。
  在这里,西夏君臣称此为皇宫。
  当年元昊自称「青天子」,也是有称帝之意。但是无奈夏国的年号帝位,宋辽两国都不承认,所以也只好关起门来自称皇帝。而且其宫室之简陋,比宋朝那真正的皇宫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此时宫内戒备森严,御围内六班直的侍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俱是披甲全副武装。
  这一年多以来的紧张诡异气氛人谁都能察觉得到,所以这些班直侍卫们也不敢怠慢,上层权力斗争,与他们无关,不论是谁当权,他们都是吃粮当差。此时是太后说了算,他们就听太后的,万一不小心触了太后的霉头,脑袋可就不保。
  内殿中,梁太后神色凝重。
  看着御案上的那张白绢,旁边仁多保忠侍立一旁。
  白绢上的内容和梁乙逋得到的一模一样。
  「此乃宋军的纲运,梁乙逋要此做甚?」
  经仁多保忠解释后,梁太后总算是明白了,但是宋朝内地的纲运,梁乙逋本事再大,也没办法把西夏兵派到那里去。而且还不知道这批纲运运送的究竟是什么。
  「梁乙逋此举,绝非无的放矢,必有其用意。」
  「卿是说……」
  「梁乙逋与东朝勾结……早为我知。如今他羽翼日渐削弱,岂有坐以待毙之理。况且他久与东朝勾结,若要做甚勾当,只管去东朝便是。如今却煞费苦心,偏要去辽国之内,这是掩人耳目。此举针对的是谁,实不可问。」
  梁太后已经明白了,自然针对的就是她梁太后了。
  「若想查明梁乙逋勾当便须查明此批纲运究竟为何物。此事卿可有良策?」
  「回太后,入辽的东朝商队,乃是东朝大名府一个姓卢的豪商名下,唤作富贵行。他的背后,必定还有人。」
  「此事卿便处分了,务必查清此事。若能拿到证据,便一举铲除了他。」梁太后眼中寒光闪过,辛苦布置了这么久,终于有回报了。
  「臣遵旨。」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0:57


  大宋绍圣元年七月三十,汴京。
  在这个时代,没有亲身来过大宋东京的人,穷尽一生的想象也永远不可能想象得到这座天下最繁华最富饶最巨大的都市、也是天下地上人类世界唯一的不夜城究竟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壮观巍峨,不管是汉人,藩人,还是那些漂洋过海来到中土的深目高鼻的夷人,第一次来到汴京的时候,都会被其雄大壮丽金碧辉煌的气势所震撼,在他们的心目中,也许这就是天堂的景象了。
  在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中,有着接近一百五十万的人口,每日里城内到处都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景象,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都能在这座城内见到。毫无疑问,大宋皇朝的东京汴梁城,是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人类社会时代潮流的中心。
  进了内城朱雀门,再到皇城要过龙津桥和州桥,之后便是直通景德门的御街了。每到上元灯节,天子协百官、宫眷便在景德楼上观灯,与民同乐。而在这御街之上便是有两条大街横贯,同时附近还有汴京最著名最热闹的去处,马行街、汴河大街和潘楼街。
  这三条街向四周辐射区域,巷道胡同里遍布着勾栏妓馆酒楼脚店,密密麻麻节比鳞次成千上万,各行各业无所不有,既有金山银海的界身巷,也有号称百艺荟萃的象棚,更有号称大宋国寺的大相国寺,东十字大街向北过的马行街至大货行,更有号称天下第一勾栏的白樊楼,可以说汴京城号称一百零六行,都能在这两条街的区域找到踪影。
  此刻正值下午,韩月身着一身道袍,手持拂尘,俨然一个年轻英俊仙风道骨的道士,不紧不慢的刚刚走出内城丽景门。汴京的热闹去处多集中在内城,外城四厢多是民居,但是也非没有去处。出了丽景门,沿着汴河大街一直走便是外城新宋门,而在这条街上,景德寺、茆山下院、上清宫都是汴京有名有号的去处。
  韩月栖身的道观醴泉观也在此处,宋朝虽是儒家天下,但并不抑制佛道两门发展,况且二门内多奇人异士。
  醴泉观规模上虽比不得汴京城内上清宫、延真观、五岳观等著名大道观,但是也是汴京城内有名的道观之一,观内的凝碧亭乃是汴京城内有名的景致。
  神宗朝时,道门著名高士碧虚子陈景元曾在醴泉观讲过经说过法,一时轰动天下,神宗皇帝亲自召见于天章阁,赐号真靖大师。其所注《道德》《南华》二经甚至被收藏进了大内,醴泉观就此名扬天下,当时的宰相王安石、王珪、韩维等人皆与陈景元交游甚欢,观内至今仍留着王安石的墨宝。
  邂逅相随一日闲,或缘香火共灵山。夕阳兴罢黄尘陌,直似蓬莱堕世间。
  而时过境迁,今年年初,陈景元在庐山羽化飞升,一代高人就此辞世。此时的醴泉观乃是官府宫观的地位,观内的道士们若是真的往上细查,竟有几个和韩月一般有弥勒教后人的嫌疑,有些看起来半路出家的更像是江湖人,品行不一,平时人摸狗样,暗中没一个好鸟。
  其中善于装神弄鬼就算是依照韩月的眼光来看也可称为妖道无疑。而他的便宜师傅张怀素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混成了本观修撰,整日游走于城内的公卿豪门之家,结交官府贵人,故此在汴京道门之中也算是号人物。
  不过韩月的目的地并不是醴泉观,虽然在汴京已经住了两年,但是他非常罕见的对这里的繁华一直不太适应,或者说虽自己这个道士的身份不太适应,尽管这并不能阻止他出入勾栏妓馆,在宋朝这个从上到下都在鼓吹声色风月的国度,道士是可以近女色的。
  沿路前行,穿过熙攘稠密的人流,汴京就是汴京,传说中只有盛唐时期的长安洛阳才有这样的盛况,每天大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多的跟过节似的。过了茆山下院,紧邻上清宫拐进一条巷子,便是景德寺,而在景德寺不远,另一条巷中,便是韩月有事没事经常来的桃花洞妓馆了。
  韩月虽然此刻是出家人的身份,但是好色的天性实在是改变不了。过一段时间离开女人就浑身不自在,这座桃花洞妓馆虽然位置偏僻,但是楼起三层,雕梁画柱,沿街栏内粉黛妙龄红袖招招,丝竹乐声隐隐传出,门口更是热闹非凡,看起来生意不错。
  门口的小厮看到了韩月,打了个眼色,韩月不紧不慢的过门而不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那小厮转身跑进楼内,转到后厢去了。
  这座桃花洞别看门脸不大,但是却是内有乾坤。后厢和外面打通了,连着邻居十余间院落皆是他们的房产。在这汴京天子脚下,地价贵如黄金,便是官府的大官也未必有这等财力买下这么大的地方,须知不少京官现在还是租赁房子居住呢。
  后厢一座小楼内,一个明眸皓齿的美艳夫人正端坐屋内,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两个汉子,这两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是身体健壮,肌肉结实,行动举止上一看便知是练武之人。
  「卢景义,此是何人?」
  「此人乃是河北大名府的商贾,河北道上绿林同道之中,也有名号的。」
  「何人要查他的底?」
  「消息是河北道上的红娘子放出来的,咱们已经接了她的绿林贴。」
  红娘子的名号这妇人却是知道的,河北道上忠义社的一个著名老大,听说是当年杨家将的宗族后代,河北、河东、京东的绿林好汉们大多要给她面子,乃是个巾帼豪杰奇女子。妇人很清楚,这女子在绿林的地位,可比曾经的河东大盗苏延福高多了。苏延福不过是个大盗,人家却是顶着忠良之后的名号,号召力天差地别。
  这种级别的老大既然开口要自己帮忙,自然没有拒绝之理。绿林有绿林的规矩,人家既然能找到自己头上,自然是了解自己的底细。若是推三阻四驳了人家面子,只怕将来在绿林道上行走会加倍的艰难,好不容易在京城置办的这个据点也不会长久。
  而且考虑到不久之后有大事要办,西夏那边的联系也是隐秘的。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尽快把这事对付过去。
  那姓卢的和弥勒教也没有啥关系,红娘子为啥要关注他也不知道,但是绿林里面的事本来就稀奇古怪什么原因都有,说不定这姓卢的什么事情上得罪了红娘子,有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与自己无关,查一查他在京城有什么背景也不打紧。
  妇人并不知道这姓卢的商队在辽国境内与西夏方面有过神秘的接触,不过即使她知道了,也不会关心。红莲会弥勒教与西夏方面的关系本来就是纯粹的拿钱办事,并非西夏的下属军队。至于西夏内部的权力斗争,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
  不管是梁太后还是梁乙逋,在他们看来都是一路货色,都是西夏狗。
  尽管弥勒教是反朝廷的,但是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基本上弥勒教的后人们都已经被绿林同化,虽然还是视官府为敌,但是早已没了当年改朝换代的野心。而且就算是敌视官府,但是内心还是视自己为宋人汉人。若是他们知道西夏内部现在正在进行的斗争,多半还会幸灾乐祸,只希望这些藩狗们自己闹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才好。
  「知道了,河北大名府的豪商,在京城多半也有产业,那些市井大房的人消息灵通,可去找鬼樊楼的人查探查探。」
  汴京城内多帮派,多由无业游民地痞无赖小偷亡命甚至逃兵组成,这些人聚集于城内地下深沟大渠之中,偷抢拐骗无恶不作,甚至劫持良家妇女至巢穴内奸淫侮辱,拐卖儿童,乃是汴京城的市井大害,鬼樊楼便是这些帮派中势力最大的佼佼者,也是历史最长久者。
  当年后周的时候,鬼樊楼这个神秘的组织就在汴梁城内存在了,后来到了宋朝,开封府屡次打击,都收效甚微。甚至王岩叟知开封府时几乎将全城沟渠大房全部捣毁,鬼樊楼却始终能死灰复燃,而鬼樊楼历代首领的身份也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在汴京城内如这艳妇之类的绿林人都知道,汴京城有汴京城的游戏规则,有些事情,鬼樊楼是绕不开的。
  两名汉子领命退下,这时门外的小厮闪身进来禀报:「禀告二娘,韩师叔到了。」
  
  西夏,兴庆府,承天寺。
  承天寺在兴庆府乃是首屈一指的大寺庙,河西之地,佛教昌隆之极,这一点西夏和辽国很相似。
  党项人崇信佛教,上至公卿贵人,下至走卒百姓,无不信佛。那些贵人们,对于佛教事业十分大方,有了钱便要盖寺庙塑金身,故此兴庆府中佛寺遍地,那些「高僧」们出入公卿高门如等闲事,在权贵中有非比寻常的影响力,有时甚至能够影响朝政。
  和往常一样,承天寺的香火非常旺盛,普通百姓来此拜佛的便有不少,更有达官贵人前呼后拥前来烧香礼佛,寺门口有不少仪仗车驾,还有衣着鲜丽的军卒家丁。
  不远处,西夏御史中丞仁多楚清的轿子仪仗正不紧不慢的向承天寺走来。
  仁多楚清乃是仁多族著名大酋仁多零丁之子,当年仁多零丁,叶勃麻,咩讹埋三人号称西夏三大名帅,对西夏有救亡之功,宋朝的元丰西征便是被这三人率军击败。
  后大安十年叶勃麻、咩讹埋于安远寨李家堡惨败于宋将米赟、吕真之手,二人皆战死。同年仁多零丁也败于宋泾原路经略使卢秉,仁多零丁为宋军名将彭孙所杀,仁多族的族长现在由仁多零丁的从子仁多保忠继承。
  御史中丞若是在宋朝,那就是可以左右朝政、和宰相抗衡的重臣。但是在西夏这种军国主义的国家里,任何官职的实际权力大小是看你背后的兵马实力有多少。仁多楚清没跟他父亲上过战场,在军队里并没有多少根基,和仁多保忠关系也不好,只是因为仁多族的势力才当上此官,所以这个御史中丞的官当的也是跟个闲职差不多。
  而他本人也不像仁多保忠那样有自己强烈坚定的政治主张,基本上是个随风草,朝廷里哪边势力大他就倒向哪边。
  当年他父亲战死在静边寨之后,他曾经幻想当权梁氏能够帮助他接任仁多族的宝座,但是梁氏看不上他。而他又因曾和仁多保忠争位而对他这个族弟心怀不满,现在梁氏内讧在即,兴庆府的权贵们都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心惊肉跳,按照西夏的惯例,这场权力斗争最后必将以血洗一方收场,谁都害怕在权力斗争中站错队,将来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故此这段时间,前来拜佛求平安的西夏贵人们非常之多。
  仁多楚清心中便是忐忑不安。
  兴庆府这两年来局势一直是暗流涌动,也许普通百姓感觉不到,但是他们这些高官却是身在局中,感受的清清楚楚。
  自从环州败还之后,便是国相梁乙逋的势力大张,借着兵败辱国的借口处分了一批左厢军司的将领,并将自己的亲信陆续安插进了左厢之中担任要职。而梁太后一派方经大败气焰受挫,故此忍气吞声,只是暗中与梁乙逋掰腕子,以等待时机反扑。
  而那时候梁乙逋不可一世,自以为大局已定,在国中恣意横行,刑赏自专,气焰嚣张之极,公开说什么妇人典兵不详之举,怎么看怎么都是占尽上风。
  但是去年的宥州大败终于给了梁太后反扑的机会,宥州监军梁阿移乃是梁氏族中亲附梁乙逋的代表人物,同时也是梁乙逋在军中的头号得力心腹。此次大败丢失宥州,梁太后即刻以败军辱国的罪名将其罢职下狱,梁乙逋在军中的势力遭到重挫。
  梁乙逋虽然党羽众多,但是真正能够依靠的,还是他梁氏本族的亲信。他的族子梁阿革、梁阿移等人皆掌握兵权,他的地位就稳固如山。但是几年前梁乙逋率军掠河东麟府褚州,结果中了宋军埋伏,折了梁阿革这员大将,这次又轮到梁阿移,而梁太后对于梁氏族内的影响力不下于他,而且由于掌握着夏主干顺和兴庆府的兵权,对于外朝的影响力犹在他之上。
  所以现在,又是梁太后重新占据上风了。
  仁多楚清心里明白,不管现在谁占上风,都还没到最后摊牌的时候,所以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而且最后摊牌一定是靠武力说话,但是双方现在都还没有到那地步,大安七年的那次险些亡国的战争,至今让西夏朝野刻骨铭心。所以双方在不确定自己筹码是否输光之前,谁都不会冒险挑起内战,让东朝渔翁得利。
  就目前来看,双方还都有筹码,梁乙逋在朝中族中还有不少死党,仍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梁太后也没有占据稳赢的局面,眼前还没到真正图穷匕首见的关头。
  但是仁多楚清心中自有雪亮,不管是谁赢,仁多族肯定难以置身事外,仁多保忠有军队作后盾,不管结果如何可能都不会有事,但是自己却不同。到时候若是有人打算拿仁多族开刀的话,自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队伍来到承天寺大门前,早有方丈迎出。承天寺之内香火鼎盛之极,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若是普通寺院,有一国御使中丞这样的大官前来布施礼佛,早有官兵清场,只是这承天寺不比寻常,经常来这里的权贵极多,便是国相来了也要遵守寺内高僧们的规矩,而这寺内又不拒百姓布施,故无人敢于造次。仁多楚清本就无甚实权,便随着方丈进入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客极多,仁多楚清不动声色,只是暗中以眼光一扫,只见一个正在跪地磕头念念有词的年轻香客正从蒲团上站起来。
  这香客长相颇为俊逸英挺,身形高挺,一身汉人商贾的打扮,转身看见身后有官兵,忙不迭向仁多楚清行礼唯唯退在一旁,之后便退出了大殿。佛家虽云众生平等,承天寺虽然不拒百姓,但是普通西夏百姓见到贵人哪敢造次,这种情景在承天寺内每日都在发生,根本不足为奇。
  仁多楚清不紧不慢的取了香火,走到刚才那年轻香客跪着的蒲团前,给佛像上了香,然后便轻轻的跪在佛祖面前,衣袍完全将那蒲团遮了个严实……
  离开承天寺,唐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走出很远,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踱步进了崇宁坊。
  兴庆府原本在唐代便已存在,不过那时候名叫怀远县,属灵州所辖,宋初时降格为镇。后夏主李德明看中了怀远城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的优越地理位置,派遣大臣贺承珍督率役夫,北渡黄河在怀远旧城基础上建新城,营造城阙宫殿及宗社籍田,定都于此,名为兴州。李元昊即位后又大规模的扩建了几次,改兴州为兴庆府,至此兴庆府王霸之气渐成,成为黄土高原上首屈一指的名城,有塞上江南之美称。
  当然以党项人的工匠水平,兴庆府城内的街道布局仍是照搬唐代的风格,无法如宋朝那样创新,汴京城内那长达几十里的马行街根本就是西夏无法想象的。
  兴庆府城内有一片片的坊市构成,除了权贵们的家宅、王家宫室园林、寺院外,多数坊市内都是低矮土板房和土屋,看起来贫富泾渭分明。
  崇宁坊内也有权贵居住,朱墙绿瓦,门戟森严,和周围的简陋房舍形成鲜明对比。此地乃是梁氏的产业,是当今国相梁乙逋的府邸之一。当年此府乃是惠宗宠臣李清的府邸,后来大安七年梁氏政变幽禁夏主秉常,血洗了李清满门良贱,这座府邸便成了梁乙逋的产业。后梁乙埋死,梁乙逋继任国相,虽然搬到了相府居住,但是这座府宅依旧属于梁乙逋所有。
  唐云坐在对面的酒馆内,要了些酒菜,一边饮酒,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对面的朱门华府,以及大门口那盛气凌人的家奴仆丁,眼角的肌肉突然不自觉的跳了一下,额角青筋贲起,但是接着便收摄目光,平心静气低头吃酒。
  倒光了酒壶中的最后一滴酒,唐云不甘心的又揭开壶盖摇了摇看了看,最后放下,盖好盖子吩咐会钞。
  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过来收拾碗筷,拿着空酒壶的时候眼角偷偷的扫了一眼唐云的手,便确定酒壶内已经多了些东西,接着手上也有些十分隐蔽的小动作,然后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恢复常态,唐云见状便又说要包上五斤熟牛肉,再打一壶酒回去,店小二高声答应,接着收了宋钱三十三文,便下去了。
  待回到家中后,唐云掩好门户,将包好的牛肉打开,却见牛肉中有金叶子一叠,取出擦干收藏好,然后喝酒吃肉。
  若是换了旁人,每天过着这种有如走钢丝般的生活,稍一错步便粉身碎骨,早就不堪重压精神失常。但是唐云不然,每次想到自己真正的目的,想到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国仇家恨,就有股强烈的斗志支撑着他的信念,而且越是危险,越让他感觉到兴奋刺激,而心理上反而越沉着冷静。也许自己天生就是适合过这种在刀锋上跳舞的生活,天生就不知什么是害怕,现在不但吃得下睡的香,还有心情考虑眼前的局势。
  梁乙逋和梁太后的较量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梁乙逋暗中打着御围内六班直的主意,显然是有武装政变的企图,因有元丰西征的前车之鉴,为防宋军趁虚而入,所以动乱的规模不会向大安七年那样波及全国,最大应该不会超出兴庆府的范围内,但是兴庆府的兵力全在梁太后的掌握之中,梁乙逋若真是有这等的念头,那机会便只有一次,失败了就万劫不复。
  他究竟有什么筹码,凭他自己的家丁私兵去强攻王宫吗?那不过是鸡蛋碰石头。还是想学唐太宗来次玄武门之事?怎么看都是他在兴庆府的力量占下风。
  梁乙逋虽然为人粗鄙,但是绝不是笨蛋。当年经历过幽禁惠宗的血腥政变,他应该非常清楚什么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在这个时候,他决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无用之事。
  难道是那神秘的纲运时间表?宋军的那批纲运究竟是什么?
  梁乙逋费劲周折,绝不会是无用之物。唐云直觉,那批纲运的货物只怕是梁乙逋手中依仗真正改变力量对比的筹码……
  
  韩月看着面前的女人,心中一阵感叹。
  谁又能想到两年前和自己一起从辽国逃入宋境内的孙二娘,现在居然摇身一变,堂而皇之成为了汴京城内妓馆的老鸨,而且这假身份居然造的滴水不漏,瞒过了开封府。朝廷现在仍然把弥勒教列为严格禁止的邪教,但是汴京城内却有弥勒传人公然招摇过市,甚至在这里以各种各样的假身份常驻下来。
  其实这也不稀奇,弥勒教自诞生之日起,便与绿林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宋朝虽然号称太平治世,但是绿林江湖却是无法消灭的。只要绿林一日存在,便总会有弥勒教生存的土壤。
  面前这个孙二娘,韩月现在是不敢小看。
  别看当年在辽国时对自己低眉顺眼的师兄长师兄短,那时候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却是在南朝的地头,可以说是她的天下。韩月可不会认为这个女人和自己有肉体关系搞过几次便对自己百依百顺了。似她这种江湖儿女,对礼法贞节这种事根本就不放在眼内,和她有过露水姻缘的男子都不知有多少了,在遇到自己之前,只怕苏延福和她之间也不干净。
  不过自己现在和她的关系总算还不坏,京城的弥勒传人虽多,但是基本上是各支各的摊,一盘散沙而已。当年前辈们改朝换代的雄心壮志,现在早就被视为不可理喻的笑话。大家已经融入了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虽然多数还是做着违法的勾当,但是目的早已经变了。
  像现在,孙二娘和他的关系,就有点像生意伙伴,而谈话的内容,也是一桩生意。
  「师兄,非是我催你,不知师兄的墨宝何时能够完成。这可是六千贯钱,想来以师兄的手段,自是手到擒来吧。」
  韩月心中自有计较,六千贯,这在以前是他根本想都不敢想的超级巨款,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让如此的富贵摆在自己的面前。
  当年自己做拦子马,打草谷大概一辈子也打不来这许多钱。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钱吗。有了这笔钱,自己大概这一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但是自己的画卷究竟为何如此值钱他也明白,这可不是能随便在大街上让人看的东西。想当年自己为什么在辽国走投无路?自己的家族一夜之间破家灭族,这是前车之鉴哪。
  若是真的下定决心,自己只怕也要做好离开汴京的准备了。离开这个天堂一般的巨大城市,一辈子隐名埋姓,做个不知名的富家翁。
  这样好像也不错……反正自己对于汴京的繁华总是觉得格格不入。离开了这里,去江南看看?或者去大理?西夏?天下之大,凭自己这一身本事,难道还无立足之地吗?
  「师妹休要急躁,此事不日便成。只是愚兄今日特地来向师妹讨教些事。却不知这艳春图究竟是何人欲得之而心甘?此事关系重大,将来事泄,牵连深广,愚兄不想到头来死个不明不白。」
  「师兄是信不过小妹吗?」
  「师妹这倒是言重了,你我同门,焉有是理?只是近来师妹的童儿往朱家桥瓦子一带跑得勤了些,却不知是那富贵货行之中有何稀罕物?」
  孙二娘一听便知到底还是被这个狡猾的好象狐狸一样的男子瞧出了破绽。不过她倒是问心无愧,本来此事她就没打算坑韩月,事成之后,六千贯的报酬是不会少一文钱的。
  「你既知道,又何必问?」
  「那富贵货行的幕后东家,可是这汴京城内的贵人,姓燕的,于宫内乃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是愚兄却听闻,最近道上有人出了暗花想要查这富贵货行的底细,只因大名府一个姓卢的私商,这事却不知到底是何缘故?」
  孙二娘听了吃了一惊,心想不会这般巧法吧?红娘子要查的人正好又和自己要办的事有牵连?富贵货行难道这么巧便是那姓卢的在京城的关系?
  「这事倒不曾听说。」
  「那我便奉劝师妹多多留神,莫要给人算计了还不自知。愚兄答应的事自然不会食言,但是钱需先付,需换成等价的珠宝黄金。此事一了,只怕愚兄便要远走避祸了,师妹也难脱干系,到时候天各一方,愚兄却是不耐等师妹慢慢兑现承诺。」
  「此事小妹便可作主,从了师兄便是。」
  「既如此,告辞。」
  韩月拱手告辞,到得大街之上,皱眉思想了一阵,但是想来想去却总不得要领。不知这孙二娘到底是何打算,但是此事牵涉到宋廷宫闱之内的争斗却是确定无疑的。
  那富贵货行的后台乃是当今大宋皇后孟氏的乳母燕夫人的宗族,而自己的艳春图牵扯到的却是宋主宠妃刘氏。刘妃美貌绝色,风情无双,深受宋主宠爱,而孟后乃是当年高太后为宋主选的皇后,素来不为宋主所喜,刘妃与孟后争宠在宫内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是为何绿林之中有人要查富贵货行的底细呢?莫非是宫内的斗争延伸到了宫外来了?赵宋不是李唐,内宫的势力远不到这种地步。
  不过想想自己,又何必操这个心。自己这好色风流的毛病实在是改不了了。
  来到南朝,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惹进了这等事里面。
  当然对于此事,唏嘘归唏嘘,但是自己并不后悔。能够有幸品尝到天下身份最高贵的贵妇,而且还是绝色美女的肉欲滋味,能够看着身份尊贵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宋皇妃在自己的胯下纵情恣意的放浪形骸,用那羊脂白玉般充满诱人风情的肉体不知羞耻的讨好自己,承受自己近乎羞辱的玩弄,身份贵贱上的巨大反差带来的实在是至高无上的刺激享受。想来大宋朝一向号称自己是礼仪之邦,没想到其宫廷内之秽乱肮脏比之他们口中的蛮夷们也强不到哪去。
  在此之前,自己不也是从没想到来到大宋还会有这样刺激的艳遇吗?谁能想到号称风华绝代的刘贵妃,竟是个外表明艳端庄,内心淫荡饥渴的浪妇呢?
  普通百姓对于皇宫大内,有着天然的敬畏,普通百姓甚至官员,一辈子也不可能进入此处,这里是皇帝的居所。但是却有一等人,不是朝廷重臣,却能出入宫禁如等闲。
  那便是他们这等僧道之人。
  包括他的便宜师傅张怀素在内,能够出入宫禁,都是托了遂宁郡王的福。遂宁郡王乃是当今宋主的弟弟,出入宫禁自然如同等闲,而且这位王爷极其崇道,因为他的影响,宫内崇道之风也非常浓厚,韩月就是因为这个机会才「结识」了刘贵妃。
  而且一进宫内,韩月发觉其实宫禁比他想象的要轻松的多,像他多次与刘妃偷情,恋奸情热之时也曾放浪形骸,但就是无人察觉,也无人敢于举报。那些传说中的班直侍卫、内侍、宫娥、女官仿佛都是睁眼瞎,依照韩月的估计应该有人察觉,但就是无人敢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但就是偏偏发生在他的眼前。
  也许皇宫那层神秘不可侵犯的面纱被揭去之后,内里也就是那么回事。牵涉到皇家宫闱内的丑闻,无人敢乱说,无法坐实其事,诬陷后妃的罪名可是要掉脑袋的。便是坐实其事,为了皇家的脸面,最终也免不了被灭口。如此一来,如何选择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市井百姓心目中,皇宫应该是最神圣最森严壁垒的圣地,若是听说有人进入皇宫和贵妃通奸而不被发现,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世间往往越被人认为难以做到的事情往往做起来才会发觉出乎意料的简单。
  当然身为此时的主角,韩月并不多紧张。自己本是辽人,又是弥勒后人,对于宋朝本来就缺乏应有的敬畏,在他的眼里,在汴京混得下去就混,混不下去就走。反正先把钱弄到手,女色玩够之后,才不亏本。
  近期得设法再进一次宫才行,那刘妃已被自己弄得神魂颠倒,百依百顺,想来略施小计,便能达成目的。等她明白过来此事又何后果,自己早已远走高飞。
  八月初一,汴京。
  事情的发展到现在也出乎孙二娘的意料,她倒是不意外韩月也知道了河北道上的事,红娘子那样的人物,人脉广泛之极,可说是黑白两道手眼通天的绿林巨擎,肯定不知她一个得到了消息。但是姓卢的那家伙居然是富贵货行的东家,居然和宫内有联系,实在是不得不让孙二娘警惕。
  韩月手中的画为什么那么值钱,她大概是也知道一些的,此乃韩月旧病复发而已。有人要买,肯定牵扯到宫闱的斗争。
  那么红娘子想搞这个姓卢的家伙,会不会是冲着他们红莲会来的?或者说也是冲着这幅画来的?应该不会,若是如此,对方一开始便开门见山即可,何必绕这个弯子?以红娘子的势力,想和红莲会为难,乃是轻易而举的事情,红莲会根本不是对手。
  也就是说,自己同西夏那边的联系并没有曝光。对方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鬼樊楼调查的结果也是令人惊讶。
  姓卢的私商在汴京的买卖不止一家,西州瓦子附近的著名酒楼宜城楼竟也是他的产业,而且后台同样了不得,竟是侍卫步军司所辖神卫军左厢都指挥使高师亮。此人虽是武官,但却是已故高太后的族人,虽然宋朝外戚向来不敢乱政,但是毕竟沾着一份皇亲国戚,非是一般武官可比。
  而这高师亮恰巧也是桃花洞妓馆的常客,孙二娘对此人非常的熟悉,带兵打仗的本事不知如何,但是好酒好色却是十分有名,明明是武官,却总要以儒士自居,醉酒之后,胡言乱语吟诗作赋,看起来倒像是那种无能之辈而官运亨通的典型代表。
  当然不管他是不是无能之辈,人家来是花钱的,平时妓馆对于这位高太尉也是曲意奉承。而此人迷恋妓馆名妓云娘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说他说了些什么?」孙二娘皱着眉头看着云娘,这位艳丽的美女也是弥勒教的秘密弟子,问起来方便的紧。
  「那高太尉醉酒之后,和几个官人尽是说些醉话。好像说是什么『熙丰奸党当道』『小人妄生西事以图幸进』『此计一出,小人奸谋必败』等等,后来有个官人清醒些,止住众人,那高太尉便不说了。」
  兴西事?难道是西夏那边又要打仗了?孙二娘心中一阵嘀咕,自己要做的事就和西夏那边有重大关系,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想到此处,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漩涡之中了。草民百姓,对于朝廷大事是不懂的,但是出身绿林的她对于危险有着天生的直觉。
  也许此事一了,在这汴京就真的不能呆了,还是赶紧设法将这产业转手吧。
  八月初二,汴京皇宫禁中,瑶华宫。
  入内西头供奉官郝随退出殿内,门口侍立的宫娥苏湖对他施了一礼,口称押班。郝随身为内侍,在宫内的职位虽然高过苏湖,但是却不敢小瞧这个女子。此女乃是刘贤妃的心腹宫娥,武艺骑术都十分精湛,而刘贤妃却是现在官家最宠爱的后妃。
  作为大内颇有实权的宦官,郝随自然知道现在和刘贤妃单独共处一室的那个年轻道士究竟是怎么回事,美其名曰讲经说法,其实孤男寡女的做甚风流云雨的勾当大家心照不宣而已。这等事情,自然是要瞒得死死的,若是走漏一丝风声,自己知情不报便是死路一条。便是去检举,将来为了皇家的体面肯定也会灭自己的口。
  况且这道士还是遂宁郡王引荐进宫来的,每次入宫还都是自己放进来的,牵扯到官家兄弟之间的事,自己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但是这也是一个机会。
  郝随有自己的打算,大宋不是汉唐,宦官在本朝少有出头的机会,便是如赫赫有名的秦瀚、王中正、李宪等曾经统兵镇守一方的前辈大貂们,那些外朝士大夫们只需一句话便能决定其生死。自己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但是却有上进之心,想要成为真正的大貂,最好找一个牢固的靠山,而刘贤妃就是个现成的大靠山。
  自己现在为她做这些隐私事,将来必有回报。
  当然,这件事目前来说还是被瞒的一丝风声都不透,大内在外人看来森严壁垒,其实没那么神秘,只要找得到门路,进出大内就和进出自己家一样方便。现在若还是高太后主持内宫,断不敢有人做这等奸乱之事。可惜高太后已经死了,现在是向太后当家。
  这位太后一向生性淡泊,与世无争,不喜欢争权夺利之事,而且崇信佛道,她自己便没短了召集一些僧道入宫,其实这是大宋朝立国以来一直都有的现象。
  几个僧道入宫,实在不会引人注目,孟皇后不也成天召那个法秒尼姑入宫吗。最关键的一点,是绝对没人想得到会有人胆大包天淫乱后宫,这便是灯下黑了。
  而刘贤妃美貌绝色,人又聪明,在向太后面前曲意奉承,在太后口中口碑居然还相当不错。现在皇帝无子,刘贤妃若先能给皇帝生下个儿子,将来后位不一定是谁的,反正孟后一向不为官家所喜。
  而这个年轻道人,便是给刘贤妃娘娘来做法求子的。至于如何求子,是不是在床上亲身给娘娘施法播种,那就不是他郝随该管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他叫过两个心腹小内侍,让他们在宫外远远的望着风,自己便退去了。
  内殿之中,红烛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芬芳。屋内摆设精美华贵,但却也没有一般百姓想象的那般金碧辉煌,反倒是透着清新淡雅。大宋历代皇室都是励行节俭,内宫之主向太后便是个生性节俭之人,而朝廷这几年来财政政策混乱,国库的钱都拿来打仗了,皇帝不喜铺张奢华,所以内宫之中也没人愿意在这上面惹皇帝心烦。
  刘贤妃眼角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情,半卧在凤榻之上,笑吟吟的看着面前年轻的道士。
  自从第一次和这个年轻的道士偷情之后,她便再也忘不了这种滋味了。那种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摸摸的刺激,实在让她欲罢不能。皇帝身子弱,说实话虽然十分宠爱她,但是在床上根本满足不了她的欲望,而自己碍于皇家的体统又不能像勾栏里的下贱女子般在皇帝面前尽情的为所欲为,平时自己又只能把这些欲火埋藏在心里。
  而这个年轻的道士终于将自己平时压抑在心底的欲火完全的引燃了,每次和他疯狂的汗水淋漓的欢好,自己都能有一种完全四肢百骸抒发出来的舒爽,而这个道士的男人本钱也特别的雄壮,真是能让自己与欲仙欲死销魂蚀骨。
  自己已经上瘾了,对这个道士,真地对他的身子上瘾了。自己堂堂的大宋贤妃,宫内风华绝代的第一美人,竟然被这个道士弄得神魂颠倒,竟然心甘情愿的被这个道士奸淫玩弄,难道这人真的是自己的命中魔星。
  比如现在,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躺在这里,任他观赏作画。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自己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他到底施了什么法术,让自己这般为他神魂颠倒,做出一些自己平时绝不可能做出的行为。
  在他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不过,这道士的丹青之术确属一绝,难怪能得到遂宁郡王那艺术家的青睐。
  那画中的女人,眉眼正是自己无疑,简直惟妙惟肖,连自己左乳间的那一颗痣都有。画面内自己玉体横陈在榻上,眉目传情,娇娆风姿绝顶无双,一双凤目流露出无限春情,而周围陈设也与瑶华宫内的陈设一般无二,显然画家就是画得自己。
  更绝得是画旁的诗词,那是每次她和道士欢好之后,便要在画旁填上几首。
  而道士每次也只完成画的一部分,细细看来,真是羞煞人:香缳三尺绾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斜依玉床春色美,鸦翎蝉翼半蓬松。
  此乃是他们第一次偷情之后,道士所提之诗。她也合了一首:枕绘鸳鸯久与栖,新栽雾觳斗神鸡。与郎酣梦浑忘晓,鸡亦留连不肯啼。
  如此艳词,便是勾栏的妓女们也要害羞,平日里她是做梦也不敢想的,没想到竟然大胆的写出来了,自己却只有刺激和兴奋,却丝毫感不到害怕,刘箐清当真是觉得自己昏了头了,这个道士真是自己的命中克星,自己怎么就如此喜欢任他摆布呢。
  再往下看,还有: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玉貌花容难自弃;愿作阳台云雨仙。
  等等皆是艳诗艳词,想来是道士自家提的,想起两人在床上搂做一团翻滚欢好的姿态,刘贤妃阴中一阵骚动,湿意涌现,脸色也开始红潮泛起。
  却见那道士嘴角带着一丝迷人的邪笑,那笑容太有魅力了,不知他靠这笑容迷倒了多少青春少女,坏了多少良家女子的清白。道人上下打量着她那充满魅力的赤裸玉体,突然间笔走龙蛇,画卷之上又添新作:云鬟梳罢香丝扰扰蟠,笑将金凤带斜安。玉容得汝多妆点,秀媚如云若可餐。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雪股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小睡起来娇怯力,和身款款倚帘栊。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凤目波水溶溶一点清,看花玩月特分明。嫣然一段撩人处,酒后朦胧梦思盈。梢带媚,角传情,相思几处泪痕生。
  蛾眉淡月弯弯浅效颦,含情不尽亦精神。低头想是思张敞,一抹罗纹巧簇春。山样翠,柳般新,菱花镜里净无尘。
  金莲龙金点翠凤为头,衬出莲花双玉钩。尖小自怜行步怯,秋千裙里任风流。穿花径,上小楼,浅尘窄印任人愁。
  玉笋春葱玉削美森森,袖拥香罗粉护深。笑燃花枝能索巧,更怜留别解牵襟。机中字,弦上音,纤纤红用漫传心。
  柳腰娇柔一捻出尘寰,端的丰标胜小蛮。学得时妆官洋细,不禁袅娜带围宽。低舞月,紧垂环,几会云雨梦中攀。
  酥乳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缪。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粉颈霜肌不染色融圆,雅媚多生蟾鬓边,钩挽不妨香粉褪,倦来常得枕相怜。娇滴滴,嫩娟娟,每劳引望怅佳缘。
  朱唇胭脂染就丽红妆,半启犹含茉莉芳。一种香甜谁识得,殷勤帐里付情郎。桃含颗,榴破房,衔影霞杯入瑶觞。
  十首佳作竟然是一气呵成,刘贤妃惊喜交加,这十首词写尽了女子的娇媚之处,可见这道士当真是脂粉堆中滚出来的豪杰,对于女人实在是了解到了极点,一时兴起,便在下面合了一首《望江南》。
  江南月,如镜亦如弓,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如临广寒宫。花月地,天意巧为容,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栊,春在画堂中。
  词罢掷笔,便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情火,一把拽住了年轻道人的衣襟,用力一拉,道人顺势便往床上一倒,刘贤妃滚身而上,干柴烈火,衣物飞脱抛掷,赤条条的男女紧紧搂在一起,便在锦榻之上打起滚来……
  宋朝,麟延路,同州。
  当一骑快马直抵同州东门之时,章桀和他的家眷亲兵数十人组成的队伍刚刚离城。
  马车内,章桀看着那个从蜡丸之中取出的密信,心中不禁长叹。
  自己在西夏布置的密探们还是尽忠职守的,尽管自己已经不是庆帅,但是他们仍然将这份情报传递到自己的手中,大宋的纲运,梁乙逋不知打这主意做甚。
  又不知那批纲运所运送的究竟是何军事物资,值得西夏如此关注。
  但是,自己已经不是率臣了,这份情报便是送到自己手中也是无用。而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去打听这批纲运的详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章桀还是懂得的。
  五天前朝廷的调令传来,现在自己的官职已经不是同州知州了,而是以龙图阁直学士的身份,知应天府。
  自己一生的抱负便在西事上面,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踏平横山,横绝瀚海,观兵兴灵。没想到环州大捷之后自己反被降职,那时他就明白旧党当政自己的抱负是没机会实现。原本以为新党上台,会重新重用自己。结果反而距离陕西越调越远,虽然南京应天府乃是大宋陪都之一,同州知州绝对比不上应天府知府的重要性,自己此行也算是高升了,这也表明了新党对自己的态度还是重用的,但是应天府又如何?
  苦心对西夏布局这么久,眼看西贼屡败夺气,内部又不稳,然而官兵士气旺盛,形势一片大好,正是进取之时。结果自己这在同州一待就是两年,真个是人走茶凉,前面的功夫都是白费了。现在竟又去应天府,等到自己重回陕西,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朝廷的祖宗家法是绝不会让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久掌兵权的,自己因环州之战大胜而在西军之中威信高涨,几有当年王韶之势。朝廷岂能放心?不管是哪派上台,都需作出姿态。
  手中这份情报,乃是绝密之事,显然是西夏内部的细作们冒正生命危险送出来的,只不过此时,已经发挥不了作用。便是通知其他的边将们,又无法证明此事的真实性。报告朝廷说汴京有奸细在对西夏泄漏军情,朝廷大概也不会相信。
  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边臣,而西夏的细作们依旧对自己个人效忠,此举已经是犯了朝廷之忌,自己是万不能主动把这把柄送到别人手中来弹劾自己。
  自己的爱将折可适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他此时却在兰州,离自己实在是太远了。同自己的命运不一样,新党上台之后便将折可适这员骁将又调回了熙河路,镇守对西夏作战的前线重镇兰州。不过他是兰州知州,超出兰州范围内的事情他无权过问。
  而且,折可适也并非自己提线木偶,相反他是个极精明有主见之人,若是不能证实这情报来源的可信程度,只怕也说服不了折可适,否则焉知不是西夏的反间计。
  但是在西夏的奸细身份……身为用间的高手,章桀自然知道保密的重要性。
  所以,现在章桀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为了尽人事,他还是唤过了心腹家人章礼,写了封信,让他将此信带到兰州交给折可适,至于后面的事,他就无可奈何了。之后一行人,在凄凉的秋风之中,踏上了东行的漫漫长路……
  汴京大内,瑶华宫。
  空气中弥漫着性交特有的热臊味,两具赤裸裸的肉体在榻上绞缠着,肉与肉之间的摩擦拍击之声淫靡而濡湿,还伴随着动物发情交媾时所特有的亢奋呻吟喘息。
  年轻的道士仰面躺在榻上,被骑在身上的刘贤妃牢牢压住,刘贤妃此时完全像个勾栏中最下贱的妓女一般,用肥硕的乳房不停磨蹭男人的胸膛,两粒胀硬的乳头好像两枚肥硕的紫葡萄,身子完全趴在男人身上,淫荡扭动的柳腰却被男人的双手扶住抚摸,屁股扭动着吞吐着粗大的肉茎,一隐一现,亮晶晶的粘液如银丝般拉出,涂满肉茎,其中还带着丝丝的白沫,而两人结合处已经是湿的一塌糊涂。
  真的,真的好爽快,这才是做女人的好处……
  自己虽然身为高贵的从一品贤妃,但是却无法尝到做女人的真正快乐。皇帝虽然特别宠爱自己,但是毕竟是从小受过严格的礼仪教育,非礼之事是绝不会做的。平时临幸自己时,都是规规矩矩,绝不会做任何放荡失礼的行为,而且皇帝的龙根也没有眼前这道人的本钱大,自己在皇帝身上很少能体味得到今天这等酣畅淋漓的快乐。
  两张嘴唇火热的紧贴在一起,两条舌头带着亮晶晶的口水绞缠追逐,刘贤妃身体紧贴着男人,最大面积的压住他,两条胳膊紧扣住,用尽全力紧压住男人,似乎想一口水吞了他似的,口中发出粗重的,好像男人似的喘息,屁股夹紧,吞含着肉根不放松,还拼命往里吸,那是高潮来临的前兆。
  身子突然抖了几下,搂着男人脸的胳膊绷足了劲儿,紧咬着男人的嘴唇,拼命吸着他口中的口水,好像那就是琼浆玉液般的美味。
  之后,身子终于松弛下来,但是还不够尽兴,而且在自己的体内的入侵物明显还是坚挺如铁。自己还能再来一次,此时看着男人那英俊的脸,实在是太迷人了,自己真恨不得就这么融化在他的怀里,永远和他融为一体,永远让他填满自己。
  而自己似这般无拘无束,放浪形骸,即便是与皇帝两人单独在一起之时,也是绝不敢显露出来的,天家要做得的万民的表率,这等放浪的行为,对淳朴民风没有任何好处。皇帝必然不会表示欣赏,外朝的那些士大夫们也绝对不会听之任之。
  但是自己实际上就是这样的女人,尽管平日里谨守妇道,尽可能表现的端庄高贵,冰清玉洁。但是自己内心的深处,却还有火热的欲望,或许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天性。每到夜晚无人之时,心中的欲火煎熬着自己的身体,只渴望有个男人用他那强有力的臂膀搂着自己,尽量蹂躏自己的肉体,让自己痛痛快快、无拘无束的尽情享受男女之间的水乳交融。
  刘贤妃的身子奋力直了起来,以极其羞耻的姿态骑在年轻男人的胯上,阴部紧贴着阴部,尽情的扭腰,任那根硬东西在自己的体内搅动,如潮的快感简直将她淹没。她掌握着节奏,尽可能的保持着每次都能磨到自己体内的妙处,一颠一颠的下坐。屁股每一下都能完全将男人的肉根尽根吞没。
  那种充实感、满足感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爽快。
  只有面对这个年轻的道士,自己才能得偿所愿。自己才能将内心深处的最黑暗、最淫荡的一面暴露出来,才能尽情的享受男女交媾的快乐。这个道人究竟有什么手段,能让自己甚至抛开尊严,好像发情的动物般只知道交媾,真得太不可思议了,自己在他面前真的是神魂颠倒了。
  想想唐时故事,武则天、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这些女人都在史书上留名,他们同样是后宫的女人,他们却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想要什么就能做什么,想要多少男人都能得到,为什么自己不行?难道就因为自己出生在大宋这个无聊的时代?
  道士的手抚摸着女人的腰肢,揉搓着那光滑的肌肤,下面却不停得挺腰,发出好像咕叽咕叽的声音,粘粘的湿湿的,好像棍子在烂泥里搅动。女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时的哆嗦,粗硬的大肉茎剧烈摩擦包住它的嫩肉和黏膜,奋力从中冲出一条路,每一次都能顶到尽头,敏感的肉体则拼命的紧绷抖动,同时越发水湿。
  「请娘娘起身……」道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充满了磁性的魔力,而刘贤妃自然知道他想要干嘛,据说这是道门秘术,自己与皇帝行房之时,是无论如何不敢用这等姿态的,这只是勾栏中的下贱淫妇才会有得行为,不是高贵的贤妃娘娘应有的行为。
  就像狗一样,这完全是侮辱,但是这种侮辱却让她感到一种倒错的、禁忌的刺激,也许她自己的内心深处,正是有种堕落的渴望。一想到自己高贵的身体被皇帝以外的男人猛烈的占有着、羞耻的玩弄着、粗野的奸污着,那种心理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真是让她能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
  屁股被猛地一撞,熟悉的热腾腾的硬物直捅到底,随后两支有力的大手兜住自己的腰,男人结实健美的小腹便撞在了自己的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刘贤妃的魂魄,也随着这淫靡撞击渐渐得飘上了天空,用这种羞耻的体态被男人从后面奸污玩弄,将污秽的阳精射入自己的身子里,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这些都只能更加刺激她的欲火。
  此时的她脑子里只有欲仙欲死的快感和对男人的渴求,她渴望男人的阳精灌满自己,彻底让自己过瘾……
  良久良久之后,屋内的动静终于停止了。
  刘贤妃脸上带着极度满足的笑容,看着道士在画卷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自己再一次打破了这没有人性的桎梏,这所谓的禁忌根本屁都不是。自己只是女人,想要男人,就是如此而已。此刻刘贤妃真想站起来向全天下宣布自己背着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大宋皇帝偷野男人了,自己就是这样了,自己真想当着皇帝的面和别的男人交欢,那时候皇帝面上的表情一定是最好的催情剂,她心中的畅快真的是无以言表,只觉满天的乌云已散,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大山已移,抬眼看,满天都是晴空艳阳。
  要自己在画上行玺,那有何难?正好又是一次绝妙的讽刺,每当看到画面上的自己,还有自己的诗词印章,就好像自己又一次打破了这个禁忌。
  在这个男人的天下里,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
  姑奶奶就是想偷男人,你们这些士大夫,这些道德君子们看不顺眼的话,救活该被气死。
  下午,当韩月离开禁中晨晖门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缓缓关闭的宫门。
  汴京,老子韩月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独有的印记!
  自己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至于孙二娘接下来会拿这幅画做什么,和里面又牵扯到怎样的宫廷斗争,这会不会给便宜师傅张怀素和自己那一干「道友」们带来麻烦,这他管不着,也没义务去管,自己只要顺利带着钱走就行了。
  可以想见,在此之后,不论这幅画最终发挥何等作用,京城里一定会掀起一场风暴,自己存身的道观和与自己有关系的一切人等,可能都会卷进去。
  自己虽是弥勒传人,但是并不代表自己有义务为弥勒教献身。况且现在,已经没有弥勒教了。互相之间有的,只不过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而已。
  也许,是该和这座伟大的都市说再见的时候了……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1:56

(6)
  宋绍圣元年八月初八,陕西,京兆府,临泾镇。
  沿河的官道之上,数量众多的车队正在疲惫的前行,从车队上插着的旗号看,乃是官府的纲运。这种车队在陕西很是常见,一过京兆府,理论上便已经进入对西夏作战的前线地带,自从李元昊扰乱华夏开始,大宋和西夏交兵数十年,几乎每日都有大量的军资补给被运往前线,对于永兴军路的百姓们来说,实在是司空见惯。
  车队之内,成群的驴和骡子拉着沉重的大车,大多数车夫都是穿着厢军铺兵的服色,同时还有穿着禁军服色的军汉在大声吆喝。虽是官兵,但是所有的人都不曾披甲,也不曾持兵刃,此等累赘之物皆在纲车之上堆放,且队列散漫,旗号不整。
  此等军纪,也是这一路百姓见惯了的。
  按照大宋的军制,平日征战的主力自是禁军,而禁军的兵员则自校阅厢军、地方巡检乡兵藩军之中选拔,校阅厢军之中不堪战者,则编为不校阅厢军,担当这种纲运杂役的都是不校阅厢军之中专司递送的铺兵部队,平时不用战阵操练,披甲持锐作战非其所长,跋山涉水驮运物资才是行家里手。像是王韶开熙河之后,朝廷每年从熙河地区的青唐吐蕃部落通过盐茶贸易得马两万匹,全都是成都路的铺兵们肩扛身驮的把茶叶运进吐蕃之地换回来的,可说这条茶马之路就是用铺兵的累累白骨铺就而成,这样的部队,自然是不可能指望有多么良好的纪律。
  而随军押队的禁军节级使臣们,则是来自殿前司所辖天武步军。这些禁军老爷们,平日里在京城驻扎,养尊处优惯了,又从未经战阵,而且自诩为「上四军」
  成员,正儿八经的羽林军,一个个傲的要命,自以为天下精英。一出京城,根本看不起驻扎在京城以外的军队,便是陕西驻扎的禁军同僚,也难入他们的眼。
  在他们心目中,自己在百万大军之中被选出来拱卫京师,就足以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而那些落选的无能之辈,才会被打发到边境对付西夏、契丹。尽管他们这辈子从没见过党项人长什么样,也从不知道「西夏」这个国家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是心里自觉西夏之所以能嚣张那么久,只是因为自己这些「精英」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否则区区党项蛮夷何足道哉?
  抱着这样的心态,这些禁军们和这些厢军「土包子」们同行,已是觉得非常掉价,若是不摆摆老爷架子,如何甘心?军纪这种东西,又不是死板之事,若是进入战区,自然是要多加提防,现在还在自己的地盘内,何必搞这麻烦事。
  大队人马一路之上闹闹哄哄,拖拖拉拉,沿着泾河之旁的道路,向着邠州前进。
  泾河乃是黄河在陕西境内最大的支流之一,出京兆府北上,便进入环庆路境内,过邠州、宁州、庆州、环州,直至西夏境内。西夏军队的伤心地洪德寨便在泾河之旁,不过那段河道当地唤作马岭河。而在京兆府境内,又是京兆府和耀州的界河,过了临泾镇沿河一路向北,便再无城镇可寻,直到过了九峻山,一口气到达常宁寨,才算进入环庆路地界,到那时,这支队伍的使命才算结束。
  到达临泾镇,可以说已经可以预见这趟旅程的尾声。
  临泾镇外的一个小村子里,车队浩浩荡荡的进入,顿时村内一阵鸡飞狗跳,当地保甲小吏们招呼百姓们迎接犒劳「王师」,准备食物住宿,村民们乱哄哄的和军汉们混杂在一起,嘈杂声大作,拉车的牲口乱叫一起,大车挤撞在一处运转不灵,铺兵们大声吆喝叫骂,而那些禁军们则争先恐后的进入路旁的酒肆内解乏,一阵乱哄哄的景象。
  此事若是放在军纪森严的西军,乃是不可想象之事。长期处在战争状态下的西军,通过无数次血的经验教训换来了对于军事行动高度保密的习惯,任何百人规模以上的行军,都会派出专门清道的尖兵部队。若是在战区,任何恰巧处在部队行军路线上的人或有可能泄密的东西,都会被尖兵们毫不留情的处理掉。便是在自家地盘之上,军队以外的一切人等,也会被隔离到行军路线至少三里之外的区域。像如今这村内,若是一支西军经过,这个村子里大小人等,只怕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会像现在这般乱哄哄跟赶集似的。
  村内的唯一的酒肆内,禁军士卒们听不懂陕西话,个个吆五喝六的作颜作色,拍桌子摔板凳骂骂咧咧的,店小二和掌柜也听不大明白汴京官话和河北话,转眼之间已经吃了四个耳光外加一脚,也不敢吭声,只是端着酒食陪着笑脸,伺候这帮赤佬贼配军们,也没敢问他们到底打不打算给钱。
  而押队的大将黄德臣和虞侯薛庆已是脱离大队,率先进了临泾镇集内。
  这两人都是河朔将门之后,祖上一直都是禁军,黄德臣还做过班直侍卫,后来放到侍卫步军司作个都头军官,而他这个「大将」的称谓其实只是宋军押送物资部队中的一种特定差遣名称,并不是说他是真的什么大将。
  按照宋军的规矩,这些纲运车队是不能进镇子的,必须独立扎营和闲杂人等隔离开来。好歹两人还没将军中的规矩忘光,那些厢军铺兵们自然是没这福分进镇休息,但是禁军可就不同了,反正这还是在京兆府的地界内,离西夏还远着呢,能出什么事?那些厢兵也有七八十人,车上都有兵刃,谁敢不长眼跑来惹官兵?
  从来没听说过京兆府有什么了不得的蟊贼草寇,更何况这是近百人的官兵大队伍,其中还有精锐的禁军二十员。
  便是大宋朝绿林势力最猖獗的重灾区京东路,也没听说过哪些草寇敢于主动攻击官兵大队的,这可不是打家劫舍,这是造反。更别说陕西了,朝廷和西夏战火连绵数十年,陕西重兵云集,数十万官军精锐遍布各地,派到这儿的军州官员又都是一时能臣,又有哪个草寇敢轻举妄动招来官兵的清剿。可以说陕西根本没有绿林势力的生存空间,也没听说过什么有名的大寇巨盗。
  硬要说有,还要说是几十年前仁宗朝时,党项崛起,边境不宁。陕西绿林道上曾有大盗黄伦,占山为王,自号阎王寨天德王,聚众千余亡命,劫掠州县,荼毒一方,更勾结西夏,图谋造反。后庆历七年包拯相公任陕西转运使时,派兵剿灭。
  近期的,便是两年前河东大盗苏延福在环州被官兵剿捕,逃至宋辽边境之时被火山军的一个叫何灌的巡检拿获,终究伏法。除此之外,在没听说陕西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盗。
  总之二人,根本对于本次差遣没当一回事,只是相当于朝廷出了钱让他们出来游山玩水一番,仅此而已。一路之上,每到一站都有当地的官兵接应,铺兵们是任劳任怨,除了有时需要风餐露宿、另外暂时远离了汴京的繁华之外,根本没什么难受的。
  二人入得镇内,第一件事便是找勾栏,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找了家客栈,进去之后一眼便盯住了店内的两个妇人,端的是风流妖娆,漂亮俊俏。两个精壮汉子从汴京到此走了快十天了,一路之上都未得发泄,此时更是好像苍蝇盯上了臭鸡蛋,哪管是不是良家妇女,上得前去半哄骗半用强,便将那两个妇人掳进了房中去。
  这等事,自是无人敢打抱不平。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作声,掌柜悄悄地向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便低头退了出去。若是用心观察,便能看出这两人的身材健硕,而且手上虎口老茧极厚,只有长期使用弓箭的人才会如此,同时这镇上不少男子也是一样。
  黄德臣和薛庆虽然看出这两人好像练过武,但是都没往心里去,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大宋朝现在复行熙丰新法,保甲法又恢复了,全民强制性大练武,陕西民风剽悍战火连绵,碰上会武之人根本没什么稀奇,碰不上才奇怪。
  镇外南来北往的行人中,不少人在暗中打量这队官兵,包括镇中的一些百姓打扮的男女,看起来都好像不那么对劲儿。
  禁军们只当这些乡下土包子没见过京师来人,只是越发的鄙夷。但是那些厢军铺兵们虽然不习战阵,但是整日押送纲运走南闯北跋山涉水的,去的又多是全无法纪的蛮荒之地,有时免不了要遭遇土匪水贼,可谓是见多识广,就有些人看着周围的百姓中似乎有些人举止可疑,但是去禀告那些禁军老爷,换来的只是嘲笑和斥骂。铺兵们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溜溜的退回自己的地方,忙着生火做饭。
  其实他们自己的心里也不相信在京兆府能出什么事。京兆府乃是陕西首府治安良好自不必说,便是环庆路也是大军驻扎。虽然章楶相公走了,但是这两年接任的范子奇相公也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能臣,在这里能出什么意外?
  镇内客栈,厢房之内,男女喘息呻吟以及桌椅剧烈晃动吱呀的声音充满了淫靡的意味,都传到了房外,一个伙计缩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便是呼吸加重,悄悄的退了出去。
  黄德臣赤裸着下体坐在板凳上,将怀中的女人抱紧。女人的衣服被扒开,露着一团雪白的丰乳,上面满是男人的口水。下体同样赤裸,坐在男人的胯中,任男人搂着自己好像发情的野兽般折腾。下阴分泌的液体将两人的大腿都弄湿了,令男人更加得意,雄壮的身躯汗津津的闪着光,那一身猛虎刺绣颤动连连。
  女人的双臂撑在桌子上,任男人掐着自己的小蛮腰猛力冲顶,屁股被撞得颤颤巍巍,臀浪连连,口中却呻吟着好似饥渴难耐,分外撩拨男人的欲火。
  「好个风流娘子,老爷今日便好好炮制你……」
  黄德臣还真没想到在这山野乡下的村姑里,竟还有如此尤物,竟比汴京够栏中的歌妓毫不逊色,没想到自己这一趟还真是不虚此行,要不然在京城只凭自己的军饷,哪里玩得起这样的美女。想到此处,更是搂紧了女人用力猛干,好似一次要捞个够本。
  而那女人只觉得体内一根粗大的火热硬物几乎将自己阴户完全占领,似乎要将体内的空气都排挤出来,只是咬牙承受男人的侵犯,痛苦中带着快感,口中的呻吟声确实越发的撩人诱惑。
  男人的肉根在粘滑的淫液中猛捣摩擦着阴道的嫩肉,发出淫靡的水声。此时黄德臣亢奋非常,只是将女人的肚子压在桌子上,从后面猛干她的屁股。阴囊甩动,不停拍击她的光滑屁股,将上面打出一片红印,女人的双腿发抖,几乎站不住了,被压得肚子生疼,又不敢喊,只怕激起男人更加野蛮的兽欲。
  黄德臣对这个充满征服感的姿势非常兴奋,更增添了暴虐快感,肉贴肉拼命的摩挤,猛捣了几下之后突然往前一顶一压,整根肉根完全顶进最深处,哆嗦着将欲望喷泄而出,浓稠的精液同女人的骚水融合在一起,形成乳白色的粘液顺着两人的结合部渗了出来,流了一腿。
  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射了三次黄德臣才将体内的欲火发泄干净,那妇人已被他蹂躏的好似一滩烂泥倒在床上,大张的下体间一片狼藉,精液腥味和淫水骚味在空气中弥漫。他穿好衣服出得门来,再看薛庆早已完事,正在院中,心中暗笑他银样蜡枪头,只是上前两人互相嘿嘿一阵淫笑,尽在不言中。
  「不曾想这山野村妇,竟也有如此风情美貌者,看来这陕西一遭是没白来呀。」
  黄德臣一脸满足的淫笑,显然是在回味刚才的那番肉欲交媾。
  「哥哥,既看得中这两人,你我不妨将她们带回汴京吧。」
  「这个……」黄德臣沉吟一下,这两女容貌出众,说不喜爱是假话。但是这两人在当地必是有户籍保甲的,又非流民隐户,自己身为官军,却不好公然掳人。
  况且军中忌讳妇人,军法上写得明白,犯了规矩是要刺配的。
  「这却不难,谅这两个妇人不过是山野村姑,咱们带她们去汴京花花世界享受荣华富贵,便宜她们攀个官亲,便是抬举她们了,哪有不应允之理?至于户籍保甲,哪有有甚打紧,那是管百姓的,岂能管得了咱们这些朝廷命官。」
  薛庆这话,明摆着就是要仗势欺人了。其实这种事在大宋朝乃是常事,官军扰民之事,便是纪律最严明的西军也时有发生,更别说殿前司的骄兵悍将了。殿前司的兵将大多来自河朔之地,自五代以来就以桀骜不驯著称,素来喜欢欺压百姓。军队过境,拐带人口、强买强卖、偷鸡摸狗、敲诈勒索、奸污妇女之事根本就是常例。这种事黄德臣也是心知肚明,经薛庆这么一说,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贤弟所言有理,只是带妇人在军中,多有不便,还需想个法子遮掩一二。」
  「这却不难,只是需先降服了这两个妇人,才好做事。」
  待两人又回转屋中将这两个女子哄吓一番,结果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所愿。
  两个山野村妇,哪见过这等阵仗。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便是镇上的保甲,而面前这两个大官人乃是汴京的大官,在这两个村妇心中,那就跟皇帝差不多了,总之都是自己不能违抗的存在。自己的身子已经给人家占了,那自是怨自家命苦,一辈子就是人家的人了。
  而黄德臣和薛庆却是心花怒放,没想到这两个妇人竟然还是寡妇,丈夫都是邠州的乡兵弓箭手,去年张蕴在大吴神堆流大败夏军,此二人的丈夫被征调入伍,双双战死在前线,无奈之下回了临泾镇娘家,平时在这店中帮工补贴家用,颇受那色鬼掌柜的欺辱,而且还要倚门卖笑,身子早就被别人占过不知多少次了。
  这样的两个女人,身子早就被别人开发的熟透了,从刚才他们就觉得这两个妇人床上的经验很丰富,没想到是个烂货了。不过他们也没指望什么良家,总之这家里没男人,还不是任自己摆布。
  「哥哥,这便好说了。明日咱们便要过九峻山,正好让这两个妇人充当向导留在军中,待过了山后,扮作男装再设法遮掩一二。待到回程之日,军中便是咱们兄弟做主,谁又来问这许多闲事?」
  「如此甚好,你二人可识得九峻山过山的道路?」
  「回大官人,北面那山本地唤作笔架山,奴家亡夫家里便在麻亭寨,奴家每次回娘家便要过这笔架山,山路甚熟。相传这山中还有什么皇帝墓,说是九龙聚首的风水宝地,也不知真假。」
  这事黄德臣却是知道的,这九峻山乃是当年一代雄主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埋藏之地,大唐国力鼎盛,历代皇帝往往开山为陵,这种习俗便是自昭陵始。昭陵凿山为洞,在山峰底部建地下宫殿,连同陪葬墓在内,绵亘数十里,气势宏大,蔚为壮观,不过到了唐末群雄割据天下大乱,昭陵也难逃被盗掘的命运,现如今只剩下地宫遗迹,堂堂帝皇侵陵多成为野兽盘踞之所,说起来实在令人唏嘘。
  而从地势上说,九峻山有泾水环绕其后,渭水萦带其前,南隔关中平原,与太白、终南诸峰遥相对峙。山势突兀,峰峦挺拔,沟壑纵横,山环水绕。该山颇为神奇,从南面观之,形似圆锥;从西面望之,形若覆斗;从东面看之,形同笔架,故当地人称之为「笔架山」。
  这样一座雄峻灵山,大概还有前朝英主的英灵庇佑,那唐太宗李世民乃是何等人物,天上紫微星下凡,真正的真命天子啊。过他的山,大概不能乱走,乱走一步,说不定便要遭天谴,说起来这两个女人倒还真是有用。
  「你二人在这等着,我这便去找那老儿说话去。」黄德臣和薛庆乐呵呵的去找前面的掌柜去了,谅那个老儿还敢阻拦吗?
  孙二娘和云娘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的鄙夷一闪而逝。
  这就是朝廷的官兵,尽是酒色之徒的草包,原本自己只是牺牲一下身子想来探探这两个带队军官的虚实,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无能之辈。和陕西本地的官兵完全是天壤之别。能够深入官兵大队刺探虚实,自是对于大事更有把握些,以这两个无能之辈来看,在笔架山设下的计谋必然奏效……
 
  同日,汴京。
  童贯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老道一步三摇的走进道观,心中徒呼奈何。
  他虽是宦官,却生的健壮英武,常年练武的关系皮肤粗糙黝黑,下巴还有些胡须,望之一点也不像去势之人。这大概是和他二十多岁才净身入宫有关,和大宋不少宦官乃是宦官世家出身不同,他是自己净身入宫的。
  入宫后童贯便拜在神宗朝著名大貂李宪门下,李宪乃是大宋开国以来少有的文武双全忠君爱国的宦官,常年征战在对西夏、青唐吐蕃、羌人的战场上,为国家立下过赫赫武勋。大宋宦官五品入内都知便是内臣极品,若再想往上进步,便须有过人的功勋。受李宪的影响,童贯也是喜好兵事武艺,其实大宋自开国以来内宫之中便不禁武风,尤其神宗朝更是极力鼓吹自强,因此宫内不少太监甚至宫娥都精通骑术武艺,不少人甚至身怀绝技,这童贯便是其中出类拔萃之人。
  不过李宪自改朝换代之后便给贬斥,童贯现在虽然虽然已经三十七岁,入宫也有十余年,自负才华出众,但现在仍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人不是有能力就能出头的,还要有机会,有运气、甚至有贵人相助,后宫之中像他这样有野心有能力有条件之辈多的车载斗量,如果不抓住每一次机会,他一生也就只会是个小小黄门。
  而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能巴结上郝随这样的炙手可热的押班,正是自己的机会。郝随虽然才能远不及自己,但是他乃是遂宁郡王生母陈妃宫内的旧人,而遂宁郡王乃是今上最宠爱的兄弟。而郝随现如今又巴结上了刘贤妃,而刘贤妃乃是今上最宠爱的妃子,谣传今上有改立皇后之意。再加上郝随又得向太后看重,故此也深得今上信任。
  如此权倾一时的大人物,居然会对自己青眼有加,这个机会若是错过,实在是该去一头碰死。
  不过那个叫做韩月的道士究竟是什么来路,童贯心中暗暗犯着嘀咕。大宋后宫一向宠信佛道,似乎听说刘贤妃就崇道,曾召过道士入宫讲经说法,看郝随那神神秘秘的样子,此事怕是和宫廷隐私有关,有些牵涉到宫内之事不欲声张,否则何必派遣自己改扮成百姓出宫暗中查访此事,皇城司、开封府难道还抓不到一个区区道士吗?
  不管如何说,富贵险中求。自己办好了,自然是飞黄腾达,若是办砸了,便死无葬身之地。大宋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可没有不杀太监的传统,内朝的斗争比外朝可要残酷多了。每年不明不白死在宫内的太监宫娥,不知有多少。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这韩月十天之前便不辞而别。不知这厮做了何等奸恶之事,恐怕已经远走高飞了。这些道观中的道士们对他得去向是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者众。童贯断定其中必有知道内情者,只怕非要提到开封府才能问出端倪。
  只可惜无法报官抓人,且不说这道观内的道士交游权贵,背后靠山众多。且郝随再三强调要暗中行事,若是搞的满城风雨的便要他提头来见。
  不过,终究这韩月并非神仙会隐身法,不可能消除自己所有的蛛丝马迹。又在京城住了两年多,而他又是个俊美潇洒的风流人物,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
  就比如这附近的酒肆脚店就多数认识他,就连他经常出入那个桃花洞妓馆也是非常清楚。
  虽说大宋律法并不禁止道士接触女色,但他一个出家人出入勾栏总是太过扎眼。而且蹊跷的是,听说他和这勾栏内的一个名曰孙夫人的女人来往密切,这女人闻说是这妓馆的东家之一。这韩月不辞而别之后,这个孙夫人连同几个美貌歌妓也同一时间离开了此地,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这是巧合吗?童贯并不如此认为。虽然不知自己所查的这个韩月究竟犯了什么事,但是肯定是牵涉到宫里的,还是郝随亲自秘密下了严令交代的,很可能牵涉到刘贤妃。这件事绝不会小,一旦曝光肯定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有如此要紧的关系在里面,这韩月就算真的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也肯定不是一个人做得,必有帮手帮他。
  这样一想,难道那几个妓女……
  童贯是不敢小看女人的,在宫内这么些年,他早知道女人是不可小看的。以前的曹太后、高太后都是女人,还有现在的刘贤妃,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甚至就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宫娥才女们,不少都是深藏不露的能人,要不然当年仁宗朝时弥勒教妖匪在班直侍卫和禁军卫卒中制造兵变,大闹内宫试图刺王杀驾,结果却被曹太后率领一群看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太监给剿灭。
  童贯自持武力超群,但是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至少在宫内来说,比他厉害的人光是他知道的便有十九个。其它不知道的,别的宫没见过面的,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或许这几个妓女,真的是非凡之辈也说不定呢。市井勾栏之中多奇人,这句话童贯是听说过的,那些评话中的剑侠剑仙们,不也多是市井中人吗。
  但是凭自己的身份本事,去查那几个妓女的底细是不可能的,这种事要靠开封府。这几个妓女能在京城内混事,开封府内必定有她们的市籍保甲备案,她们要离城,也必有官凭文引。而韩月身为出家人,离城的话也必定有渡牒备案。只不过若是自己去找开封府的话,恐怕连大门儿都进不去,自己并非公干,而是秘密出宫,被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权力的文官拿住了,当场杖毙了都是白死。
  大宋不是汉唐,宋朝的士大夫有什么样的权力,童贯是十分清楚的。当年自己的前辈李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过那么多的大功,对国家忠心耿耿,一旦有文官看不顺眼他,只是一句话就能定他的生死。
  而现在知开封府的王钦臣王相公,学问精深,号称大宋第一藏书家。素来号称有风骨节操,这样的人,正是那种典型的士大夫,碰见自己这个阉人,焉能有自己的好?只怕便是郝随来了,若无皇命在身,王钦臣照样敢斩了他。便是有皇命在身,王钦臣想不买账照样也可以不买帐,谁叫人家是「士大夫」呢。
  看来这件事,还是要靠更高层次的人出手,好在自己此次也不算空手而归……
  
  八月初九,陕西京兆府,九峻山。
  九峻山的山势颇为雄峻,毕竟是曾被选为帝王寝陵的风水宝地,虽至深秋,但是满山依旧苍翠绿荫,树木植被茂盛,而山下的官道却不大好走。当年大唐之时,祖宗寝陵自然有专人维护修缮。而现在几百年都过去了,昭陵都被人给挖了,李世民的遗骨都已散落,晚唐五代之时的连绵战乱,这道路自然也无人修缮,坑洼不平野草丛生。只是近十几年朝廷注重西事,边境连续大战,地方官府才动员人力修缮道路,只不过因为先天不足,这条官道始终是修的不太好走。
  道路上,车队绵延拖拖拉拉,黄德臣和薛庆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早知九峻山大名,不过到了近前看看也就是那么回事,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绿意盎然,除此之外,也无甚特别,山中飞鸟鸣叫,山泉叮咚,若是文人骚客来了,定要吟词赋诗,以怀古先人。但是两人都是胸无点墨的武官老粗,只是百无聊赖的左顾右盼。
  而他们身后,两个军士打扮的女人也混在队伍里,这两人便是黄德臣和薛庆此行的战利品了,而厢军铺兵们哪敢管这闲事,一个个只是当看不见。禁军士卒们却是一个个嘻嘻哈哈,挤眉弄眼,他们习惯视军纪如无物,骚扰地方拐带人口非礼妇女早被他们视为理所应当,这点小事算得什么?
  快到中午之时,原本无人的山路上一阵喧闹,迎面来了一伙人。
  黄德臣和薛庆一阵紧张,这荒山野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非官府,否则哪里来的这许多人,别是土匪吧?别看平时自以为了得,真到了关紧时刻,他们便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一带马勒住坐骑,回头一看自己的禁军部下都在身后老远,一个个吊儿郎当的,厢军们却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都面显惊疑之色。
  黄德臣和薛庆不约而同来了个向后转,策马跑回本队,和大部队在一起之后,胆气便又壮了起来。便随手点了一个铺兵,要他前去问话,看看对面是哪里来的人,胆敢挡住官府的道路。
  铺兵跑去问话,此时对面的人走得近了,看样子竟也是官兵的服色。却不是禁军,而是地方巡检乡兵的样子。
  陕西诸路,乡兵弓手数十万,几乎可说遍地皆是,在路上能碰见并不稀罕。
  这些乡兵,隶属各地的官衙巡检,连厢军都算不上,实是大宋在陕西驻扎的庞大武装力量之中最底层也是数量最庞大最困苦的一级,厢军多多少少还有饷钱可拿,乡兵们却是不论作战还是为官府充当杂役,都是无偿的。大宋禁军、校阅厢军、强人蕃军等部队专司作战,不校阅厢军专司杂役,而且乡兵既要打仗又要充当杂役,活最累死伤最多,却是最受歧视,任谁都可以指使他们。
  黄德臣眼见对方穿着不像贼寇歹人,心中稍定。却又听见身后一声轻呼,回头看却是那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却见她低着头往后面躲,一手掩口,好像对面有熟人。
  「对面的那个领头的,是常宁寨的马巡检官爷……」女人低声说道。
  黄德臣看她的表情,奇道:「你如何得知?」
  女人臊红了脸,不言语。黄德臣顿时明白了,这女人既然夫家曾在淳化县,那来往娘家必过常宁寨,如此美貌女子,必定遭人窥视,想来这女人和这个什么马巡检只怕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不过由此也证明了对面来的确是官兵无疑。
  想到此处,黄德臣放松心情,既然不是歹人,那便没什么好怕的。自己乃是上四军禁军军官,这个什么马巡检不过是个乡下土巴子,芝麻小官。哪够入自己的眼内?自己肯正眼瞧他,已是抬举他了。
  果然,不多时那铺兵便回来禀报,说是对方自称是常宁寨的乡兵,特地前来接应。并奉上腰牌和官名告身。
  黄德臣嘴撇了撇,眼睛扫了一下那张龙边信票,又扫了眼腰牌,根本没仔细看。自己什么身份,这几个乡兵那值得自己认真对待?却见对面的那个马巡检此时已至身前,躬身施礼,口称京城上差驾到,有失远迎,说是奉了常宁寨寨主之名,特地携水酒肉粮前来迎接,同时护送车队入境。
  禁军士卒们一听有酒肉吃,顿时欢声大作。那些铺兵们自知没自己的份,也不去做那非分之想。只是有些老军们心中犯嘀咕,大宋为防重蹈五代武人祸国的覆辙,军法规矩森严,对武人限制极多。本地驻扎军伍,平日各守本地,若不是军情紧急或有枢府调令,是不能擅自越境进入邻地的。
  当然这些规矩都是立国之初定下的,在承平近百年的河北路和江南,军事废弛,法度松懈,有时也能见到私自犯禁者。但此处是陕西,战火绵延近百年的陕西。西军的军纪,一向是大宋诸军中最好的,同样是犯禁,在别处也许就是军棍伺候,在这里可能就是要脑袋搬家!
  前线和后方,总是不一样的。
  而且这一路之上,所过各地都没有这等事情发生。常宁寨属于环庆路,和京兆府分属两地,守军便在州界上等着也是无人能说什么,何必巴巴的冒着犯禁的风险跑来拍这些京军的马屁?若说是护送,这些人人数却又不多,赤手空拳未拿兵器,连纸甲也没几付,真有紧急情况发生,又济得何用?
  想来想去,实在觉得这些乡兵来的蹊跷,但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又能有何事?总之天塌下来有那些禁军老爷们扛着,自己便是做好自己本分,其他事休要多管。
  乡兵们前面引路,果然前面有一处平坦草地,四周林木茂密悬崖陡峭,那里有几个军汉看着酒坛肉食瓜果菜蔬,黄德臣见状大喜,正是走的饥渴了,也不客气过去大马金刀的坐下便吃,薛庆和其他禁军士卒们也是一窝蜂的过去了,那个马巡检招呼众人给队伍分发酒食,又坐在黄德臣处相陪。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乡兵们热情的很,竟连厢军铺兵们的份都有准备,铺兵们一路之上目睹这些禁军吃好喝好,作威作福。自己出力最大却受尽歧视,心中早觉得不满,此时能打牙祭,自是喜不自胜,顿时整个队伍完全停了下来,大车和大车挤靠在一起,军汉们三五成群,狂饮猛嚼。
  黄德臣吃的有滋有味,心想这姓马的巡检倒还知趣,比这一路之上其他地方要懂规矩的多,吃喝了一会儿,却瞥见身后那两个女人神色有异。他皱着眉头刚要示意她们离开,突然却听见自己的队伍中有人惨哼连连,接着便有人捧着肚子跌倒在地,七窍流出污血。
  然后人群便炸了营,有人大叫:「有毒!有人下毒!」
  他大吃一惊,刚要起身,却见那马巡检脸色一变,纵身抬腿便是一脚。他冷汗出了一身,总算武艺还没忘光,举手一挡,由于身上没有披甲,这一脚又踢得极重,胳膊一阵疼痛身子一侧歪便坐倒在地,但是倒地之后一个就地十八滚滚出老远,翻身站起拔出宝剑,怒视马巡检:「鼠辈,敢赚你家爷爷!」
  那马巡检一阵冷笑,一脚蹬翻一个冲过来的士兵。此时纲运队伍之中的兵士多已中毒,少数没吃酒食的还有体力,但是战斗非其所长,而这股「乡兵」都是十分狠辣,下手无情,抢了大车上的兵刃之后便和官兵厮杀搏斗,顿时草地之上血肉横飞刀光剑影。禁军们不多时便全部了账,铺兵们四散奔逃,谁知这些歹人竟有几张弓箭伏在四周,连连发箭,四下地形险恶,无处可逃,接连中箭,转眼间,未中毒的二十余人全部陈尸于地。
  纵使黄德臣从没打过仗,看眼前的情势也知自己是死路一条,这些乡兵劫杀官兵,这是兵变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造反谋逆的大罪,他们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他咬牙切齿大骂道:「狗贼,竟敢截杀官兵!不怕族灭吗!」
  话音未落,便听旁边一声惨叫,却见薛庆的胸前露出一截满是鲜血的宝剑尖,身后那女扮男装的妇人满脸狰狞之色,将宝剑抽出,一脚蹬翻尸体。
  「你们!」黄德臣总算明白了,对方对于自己是早有预谋,精心设计了一个绝户计,自己一头扎了进来。
  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身后便有人一脚蹬在了他的后脖子上,阴柔的力道将他的颈骨完全踩碎,他哇的张口吐出一口血,身子瘫软在地,在世上看到的最后的情景,便是那曾被自己压在身下肆意奸淫的美娘子正冷笑着看着自己……
 
  八月十九,汴京,左仆射府。
  大宋朝尚书左仆射章敦,在府中看着手里的密信,眉头紧锁。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的狂风恶浪,终于登上这人臣顶点,换了一般人早就志得意满,但是章敦却没有如此。
  当今官家如此信任他,任命他为宰相,却没有任命右仆射,摆明了是他章子厚政事堂独相的格局。天子如此厚恩信用,任他放手施政,他章子厚也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士为知己者死,不能不鞠躬尽瘁已报。而他章子厚胸中的抱负也决不止于此,辅佐当今官家成为大宋历史上最有为的明君,收复河西燕云汉家故地,使大宋成为可与汉唐比肩的盛世强国,他章子厚也成为可与诸葛武侯、魏征相提并论的千古名相。
  这才是他章敦的野心。
  当年,王安石和先帝神宗曾经让他看到过大宋重新振作的希望,可惜先帝一死,司马光那班旧党乡愿便卷土重来,自己当年同司马光在朝堂之上力争,自问毫无私心,只是为了保住熙丰二十余年努力获取的成就。这些花费了亿万人力物力、几乎榨干了大宋的元气、前后整整一代人不懈努力才获取的进展,若是就此放弃了,那真是历史的罪人。
  令人痛心疾首的是,最终,大宋的国运就毁在一个什么都不懂得蠢妇人的手上!高太后这个老娘们,十几年的成就与辛苦就毁在她的手上,元佑更化令新法停顿了整整八年!
  整整八年!
  这是金子也换不来的八年!
  等自己回来,一切都物事人非。国库空虚,神宗朝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被这班旧党败的差不多了。要重新恢复新法,又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此事非得力官员不能为,否则又要背上扰民的罪名。各种半途而废的事情,都要重新开始,千头万绪好不麻烦。想想当真可恶,一进一退之间,这么多年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但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
  现在虽然已经拨乱反正,旧党已经被扫出朝廷,高太后已死。但是隐患依然存在在内宫深处,那就是孟皇后。
  按照大宋的制度,皇后在法理上也是拥有决策权的。而当今后宫之主向太后,乃是出名的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不关心政治。这样的人对于朝政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关键点便集中在皇后身上。
  而当今皇后,乃是当年高太后亲自选定的。
  高太后对于新法的态度人所共知,那么这个孟皇后是否和他一样呢?章敦已经深刻领教到了这些深宫中的女人在关键时刻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如果又是一个高太后,将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又有一个元佑更化?宋朝已经有好几代是太后垂帘听政了,难保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宋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而此刻,陕西京兆府又传来消息,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大批盗贼公然截杀官府纲运,押队的近百禁军厢军竟全部遇害!十余辆纲车失踪!如此恶性案件竟发生在大军云集的陕西境内,真是闻所未闻!难道陕西民间有不稳的迹象,要出张顺王小波?
  而且,自己已经询问过枢密院,丢失的那十三辆纲车所载之物更是不得了。
  自从新党上台之后,章敦因为文武双全,以前就做过枢密使,现在虽然做宰相,但是西府官员依旧视他为老上司,而现在知枢密院事的韩忠彦乃是他的政治盟友,故此对他知无不言。
  那十三辆纲车,名义上装载的是药材,但实际上,乃是一批最高级的军器。
  二百架神劲弓、三十具虎崩炮。混在药材中秘密发往环庆路前线,因为对于蛮夷持强硬政策乃是新党的一贯主张,而旧党的软弱又令很多人不满,所以此次旧党垮台,眼看着朝廷恢复对于西夏的军事压力乃是板上钉钉的事,便有人想未雨绸缪。
  前几次发往河东及陕西各路的军器,都是混杂在普通的纲运之中秘密前往,但是从来都没出过事。
  结果,现在在路上出事了,而且还是在京兆府境内出的事。
  这是盗贼所为吗?章敦根本不相信大宋有这样的盗贼。盗贼哪有主动攻击大队官兵的?这与造反何异?而且,这些人的目的性极强,别的不抢,单拿这些军器。须知这些弓弩火器不经过训练,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乱用反而会误伤自己。
  也就是说这些抢匪决非等闲之辈,他们是早有准备,有着准确的情报、后勤支援。而且目标非常明确,这样的素质,普通绿林根本不可能具备。
  难道是辽国、西夏搞的鬼?但是那队纲运也有百余人,西夏或者辽国潜入境内袭击车队,在边境倒还可以理解,若能大队兵马深入京兆府,简直是天下奇闻不可思议。
  还有,大部分遗留现场的尸体,都有中毒的迹象,而且是一种剧毒。京兆府甘北镇的仵作当年乃是环州藩军的一个伍长,折可适当年取得的洪德寨大捷,他在此役之中受伤立功,后来致残之后离开军队到老家甘北镇做仵作。据他辨认,此种毒于当年章质夫破敌时所投之毒极为相似,很可能就是同一种毒。
  章楶当年大败西夏,如何用兵章敦虽然不十分清楚细节,但是大概是知道的。
  用毒乃是军中常技,当年章敦自己领兵打南蛮的时候,那些西南夷之中就有人会用毒,不过毒性并不十分强烈,而章楶所用之毒,乃是前所未闻的一种奇毒,能让十万大军一朝崩溃的奇毒。
  现如今这种奇毒居然用到了大宋官军的头上。
  难道这也是章楶所为?章敦根本不相信。章楶除非疯了,否则为何要做这种大逆之事。宋朝虽然不杀士大夫,但是造反谋逆除外。章敦自己没有疯,当然也不会相信章楶疯了。而且以章楶的才智,要玩这种阴谋诡计绝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马脚。
  而且这些歹人不抢财货只抢军器,显然并非等闲强盗,囤积兵器莫非是想造反?而且近百官兵没有一个活着逃出来的,这只能说明对方准备之充分,策划之周密。
  但是,此事在京兆府已经是轰扬开了,谣言满天飞,都说西夏骑兵潜入京兆府邀击官兵,现在京兆府和环庆路已经戒严,到处在严查道路,民心惶惶。京兆府出了如此的惊天大案,地方经略使已经封了印信,拜表自请处分,现在连皇帝都知道了。
  当然章敦早知道这事是捂不住的,不论如何近百官兵被害,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他心里根本就不相信是西夏人所为,既然不是外贼,只有内贼。章敦怀疑朝中有人策划了此事,以为这批纲运本身就是机密,那些押车的使臣军卒对于他们的真实使命一无所知。能接触到这等机密的,都是高官。
  然而这等事,章敦是没有把握的,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乱说的。
  他作为宰相,此时对于皇帝必定要有一个交代,该弹劾谁就弹劾谁,绝不姑息。皇帝虽然年轻,但是聪明非常,颇有先帝英明之风,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住。
  而且他也不打算欺瞒皇帝,这是一个臣子应有的节操。
  但是令他烦心的是,手中的这封信,这是南京应天府的章楶给他写的,信中详细介绍了那种奇毒的来历。
  竟然是京师道门?
  那张怀素的名头章敦是知道的,道门竟然如此之深的涉入军国之事,章敦感到背上一阵发寒。而且这张怀素出入公卿豪门,背后竟然是遂宁郡王。牵涉到宗室,章敦却不能不有所顾忌。虽然大宋朝宰相之贵在亲王之上,但是这遂宁郡王却是皇帝最宠爱的弟弟,自己若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就贸然弹劾,恐怕会落得一个离间天家骨肉的罪名。
  虽然大宋朝不忌讳朝臣结交方外之士,但是若这方外之士牵涉到宗室,而且还是与天子血缘非常接近的宗室,那就另当别论了。任何朝代,大臣结交宗室,都是大忌!更何况当时章楶还是手握一方兵权的诸侯!这是权力斗争中的一条高压线,触者必死。
  尽管章敦不知道章楶到底是不是和遂宁郡王有结交,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种事你说不清楚,只会越描越黑,沾上就是一层皮。这件事是捂不住的,迟早传的尽人皆知,就是自己不弹劾,也会有别的御史弹劾章楶结交宗室有失大臣体。
  而且若是让人知道了自己不弹劾章楶,恐怕那些御史们会连自己一起弹劾。
  大宋朝的宰相,从来没有任何人敢于轻视台谏的力量。
  当初将章楶调任南京,原本是打算保全他。此时财政艰难,国库空虚,国家实在没钱支持大规模军事行动。若是章楶继续守环庆,说不定就会同西夏大打出手,到时候一旦弄的全面开战,大宋尚未做好准备,反坏国事。新党的政策就是继续武力开边,只要等个一两年等财政好转,再将他调回前线,自然是要大用,此人军事才华,实在不下于当年的王韶、狄青辈。
  结果现在出了这种事,章敦心中哀叹,卷入皇权斗争,看来自己是保不住章楶了。这回来应天府还没多久,只怕就又要被贬往别处了,大概会去岭南吧,最近比较流行去岭南。
  不过这张怀素道士倒是要好好会会他,便叫开封府提了他来问话。
  正想行文给开封府,突然心腹家人章烈来报,章敦见是他来,举举手便叫他靠前。章烈凑到他的耳前低声说了几句,章敦一皱眉:「宫里来的人?」
  「正是,自称是郝押班派来的,求见相公。」
  「姓字名谁?」
  「未曾说起,只说相公一见便知。」章烈说着便形容起了那人的长相。章敦听着听着心中一动,鹰隼般的眼睛眯缝了起来,眼眸深处,闪过慑人的寒光……
  
  八月二十一,汴京,马行街。
  老道张怀素从一家酒楼出来,虽然吃得酒足饭饱,但是依旧不失妖道本色。
  一付仙风道骨的模样,头戴两仪冠,身披玄黄八卦袍,足蹬云鞋,手持拂尘。顾盼之间,真个是颇有几分仙气,好似神仙下凡尘。
  韩月那劣徒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正是不辞而别。但是他自己也没放在心上,本来他就不是自己的真徒弟,此刻走了也是平常。但是桃花洞的孙二娘等人也消失了,这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不安,难道这几个小辈背着自己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可别把自己给连累进去。那韩月在宫中到底做些什么淫秽勾当,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孙二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可不知道。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有一天被开封府的公差拿了去。
  现在这个时候,要不要自己也避避风头。或者找遂宁郡王去探探风声?不过这个遂宁郡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内心身处潜藏的野心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张怀素。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然而,走了没过多久,他便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跟踪他的人用的乃是典型的公门手法,是开封府的捕快,还是皇城司的察子?而且还不止一拨。
  他没有甩掉尾巴,也知道不可能甩的掉,走到一个胡同里后,他停下脚步。
  转回身,做了个稽首:「二位施主,不知这般跟着贫道所为何事?」
  身后的两人也是面不改色,只是抱抱拳说道:「仙长,我家大人有些事情需请教下仙长,还烦劳仙长随小的走一趟。」说着,亮出了开封府的腰牌。
  莫非好的不灵坏的灵,真得让自己不幸料中,自己这个弥勒教的身份曝光了?
  官府真的来捉拿自己了?张怀素心中一紧,脚尖一绷,脚趾抓地开始运劲。但是随即心中又犯疑惑,若真的是官府拿人,岂会只来两个人?而且以便服示人,本身就不正常,何时见官差抓人是便服行事的?
  而且若真是自己露了形迹,醴泉观也脱不了干系,要抓何不在醴泉观里抓人,大队官差一围,岂非把握更大些?
  不过,自己不想跟官差打交道,至少现在不想。这两个官差神神秘秘的,看起来也非善类。自己的身份敏感,对方显然并非无的放矢,怎么想怎么不保险。
  「却不知贵主人想要下问贫道何事?」张怀素一边敷衍,一边寻思脱身之计。
  眼前胡同里无人,若是暴起伤人,自己到底有几成把握制服这两人。这两人看起来也是武艺出众之辈,自己手中只有一条拂尘,算不得兵器。若是下死手,只有用弥勒教的绝技八步登莲。
  但是对方却不打算让他继续敷衍,举步便逼近过来。张怀素脚尖一点地,轻飘飘好像在地上滑动一般,突然心中警兆乍现,惊怒之下旋风般的转回身,速度快的好象鬼影一闪,再看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儒生打扮,但是双目如电,只是冷笑着看着他。张怀素几乎是直觉般的感受到头皮阵阵发麻,那是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这个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儒生,是个非常危险的家伙。而对方瞧着自己的眼神,显然是不怀好意。
  自己是一对三,还不知对方有多少人没有现身。
  先下手为强!
  张怀素想到这里,笑道:「无量天尊,施主好手段,如此身手想必非是无名之辈,何不报上名来,贫道在江湖上也认识几个朋友,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运功,同时膝盖微屈,身子微弓。
  不过对方显然对他的话极其不屑,那儒生晒道:「废话休提,牛鼻子,给某家显显你的八步登莲练到什么地步了。」
  话音未落,张怀素手中的拂尘突然一抖飞出,直取儒生面门,待儒生视线被遮的瞬间,脚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疾风,右脚使出了十成的劲,直点儒生的丹田,几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儒生所穿的儒袍已被脚沾到,腐朽了一般顿时化作飞灰。
  但也就是如此了。
  那儒生的身形随风而起,尽管张怀素这一脚已经沾到了他的衣服,却始终不能踩实。接着张怀素左脚又弹起,直踢其下阴。但是那儒生身形一闪,一声闷响,竟是和他对了一脚,张怀素身子好像飞鸟般飘出,落地后整条腿都给震麻了,左脚更是痛到没有知觉,站立不稳踉跄几下,竟然一屁股坐倒。
  他捧着脚,震惊的望着那儒生,说话都结巴了。
  「八步登莲!?你……你是……弥勒传人?」
  这时那两个便衣官差快步上前,非常利落的将他绑起。这时又一个人施施然的现身,但是张怀素却看出此人不会武功,而且此人生的面白如玉,细眉细目,着实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而且此人一看便知道是当官的,那种风度,那种气质,那举手投足,经常出入公卿豪门的张怀素立马肯定,此人乃是大官。
  「仙长,若早听良言相劝,何必至此?」
  「你,你是何人?」
  「本官蔡京,久候仙长多时了。不才有些俗事,往仙长指点迷津。搅扰仙长清修,罪过不小。」那美男子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但是张怀素看在眼中,却觉得那风度迷人的笑容里,却透着叫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半个时辰后,蔡河边的一座民宅内。
  张怀素此时已经松绑,看着面前的蔡京。
  此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身为朝廷命官,身边却有弥勒教的高手相助,看情形此人多半还知道弥勒教的底细。此人显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士大夫讲究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他身边还收留着邪教乱党作爪牙,显然是个蔑视道德法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将来不是名垂青史的栋梁能臣,便是遗臭万年的大奸大恶之辈。
  「张仙长,可知本官请仙长来所为何事?」
  「自是为了弥勒传人之事,落在你的手里,也算贫道劫数到了。不过贫道何德何能,竟劳动蔡大人亲自出马,着实愧不敢当。」
  「非也非也,弥勒传人又如何,仙长真的以为本官在乎此事吗?」蔡京笑着打断了他,「何况仙长交游广阔,满朝公卿皆是仙长座上客,本官即非大理寺卿,又非刑书,不做开封府好多年了,又有什么本事入仙长以罪?」
  「既如此,不知蔡大人将贫道拘来,究竟是何意?」
  「本官此举,实为逼不得已,恐仙长误会本官的诚意,故此特命家人在仙长面前露露真像,好安仙长之心,也叫仙长知道本官的气量。日后,只怕本官还有仰仗仙长之处呢。」
  蔡京此话,说的再明白没有。
  张怀素乃是个聪明人,他也听明白了。况且蔡京根本没有骗他的理由,现在自己在人家手上,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根本没必要和自己玩什么玄虚。
  若是想套自己的话,套出弥勒教的机密,那还不如直接拉到衙门里滚热堂。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挺的住官府的酷刑。
  而且听他现在肆无忌惮地说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显然此人也是个奸雄之辈。
  只要自己日后能为其所用,他便放自己一马。此人如此肆无忌惮,简直就差公开说要造反了。不过对自己却是有利,他固然掌握着自己的把柄,自己也掌握着他的把柄。
  此人日后若是得势,只怕大宋的气数也要到头了。
  不过官府的气数和自己又有甚鸟关系。自己游走公卿之间,无非是向给自己积累些人脉,找些靠山。但是眼前这个虽然是半强迫的,但是仔细想想却也是相当理想的选择。,一旦和他结盟,说不定是双赢的局面。
  「蔡大人厚恩,贫道敢不粉身相报,大人垂询何事,贫道知无不言。」
  「却是有两件事,其一,便是前些时日,陕西出了一宗奇案,牵涉到一种名叫麒麟丹的奇毒……」说到这里,蔡京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老道的表情,却没看出什么。
  「却不知另一件为何事?」
  「另一件嘛,便是请仙长给本官好好说说令高足韩月道长的事迹了。」……
  入夜,外城城东厢,汴河旁的一所道观。
  几条黑影借着月色的掩护,躲过巡更士兵的巡查,绕过潜火铺铺兵的耳目,悄悄接近了道观。在道观墙下站定,等了一会儿,接着一个个轻巧的翻墙而入,动作轻捷如同狸猫,落地无声。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将三个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特有的味道,同时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儒生看着地上倒着的老道的尸体,心知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
  这个老道才是真正的麒麟丹的提供者,那个张怀素不过是运送者罢了。究竟这老道的身后到底站着谁?这种奇毒到底还提供给了谁?还有谁能制造这种奇毒?
  二年前环州大捷之时到底是谁指使他将这种奇毒提供给章楶帮助他破敌,这个人都不可能是平民百姓,绝对是当权的某个朝廷重臣,能接触到军国机密之事的。
  就像现在陕西发生的事情一样,那些土匪盗贼不可能接触到机密的情报,这说明官府高层之内有内鬼。
  但是现在这些问题无法向他询问了。有人抢在他们前面用一根绣花针结果了这老道的性命。儒生蹲下身子仔细察看这老道的伤势,发现伤处在脑门正中,出血不多,显然是一击毙命,头骨乃是人体最坚硬的骨骼之一,而这枚绣花针竟然深透入脑,可见力道何等惊人。而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老道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骨骼粗大,说明也是练武之人,这说明来者是能让老道放下警惕心之人。
  这样一根绣花针,根本称不上武器。儒生也从没听说过大宋朝的江湖之中有什么侠客能以绣花针伤人,并且能让绣花针发挥出强弩般的威力,这简直可以称为神技,大概只有传说中的剑仙如聂隐娘、薛红线、空空儿等有这能耐。
  二寸长的绣花针,并非袖箭,以手掷射出,杀人于十步之外……没听说过。
  若是以前,定当笑话来听,但是现在,却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在京师之中。
  儒生突然觉得这诺大的汴京城,在这黑夜的笼罩下,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潭,深不可测……
  入夜,左仆射府。
  章敦看着面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心中也是少有的犹豫。此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善于投机之人,只是自己是一心为国,而面前这人有几分为国几分为私就不好说了。这个男人有着太多的权变机诈,凭自己的阅历眼光,居然看不透他。
  只不过自己既然已经以此等隐秘事相托,那就是引他为心腹了。此时后悔也已经晚了,只能选择信任他。
  他抬抬手示意对方坐下。「元长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对面这个中年男子,正是权户部尚书蔡京。
  蔡京虽然低眉顺眼的没有正面迎视章敦的目光,以不急不徐的语调向章敦汇报着自己的调查结果,保持着从容的风度,但是心中却像火一样热腾。
  自己能得到当朝首相的青睐,被托以这种隐秘事,足以说明章敦已经是拿自己当心腹看待了。自己的野心乃是爬到和章敦同样的地位,权户部尚书虽然也是朝中显贵,但和面前的人比,仍是天壤之别。而自己要注意的,就是如何利用章敦对自己的信任,巩固自己的地位,进而在这件事里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蔡京一贯相信,机会来源于生事。若是大宋朝一直波澜不惊,那自己如何能趁乱取利?只有现有的秩序发生动摇,才会给下面的人产生出上升的空间。
  这也是蔡京的一贯人生哲学,唯恐天下不乱,混水摸鱼。
  元丰四年的那场风波,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充分显示出混乱的力量能产生何等惊人的效果。谁能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通奸案,通过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波,最终将半个朝堂搅的鸡飞狗跳,那么多高官显贵被卷入其中,甚至最终连当朝宰相都无法幸免。也最终导致了他仕途方面的第一次重挫。
  那时的他还只是集贤殿检正,刚刚开始京官生涯没多久。却看到了那场巨大的风波当中所蕴含的巨大机会。所以蔡京积极地参与其中,上窜下跳搅风搅雨,搅来搅去搅过了头,最终将自己给搭了进去。
  自从那一次挫折之后,蔡京也明白了。虽然机会来源于生事,但是机会真正到来的时候,还需要有能够把握住机会的实力。不自量力的人是没有前途可言的。
  十二年前的自己,虽然有野心有才华有胆量,但是却没有实力,所以机会来了也把握不住,最终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现在,蔡京的内心似乎又有了当年的那种悸动。
  不管此事内幕如何,但是牵涉到陕西的大案,又牵涉到宫内的隐私,这里面充满了阴谋、混乱的味道。这是不是一个新的机会呢?如果是,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把握住这个机会。而这个机会,会不会撬动现有的政治格局,给自己的头顶空间带来一丝松动呢?
  「那道人已经死了?」听到最后,章敦也是神色微变。
  「禀相公,下官询问张怀素后,连夜派人前去拿人,只是晚了一步,那道人已被人抢先一步灭口。下官属下无能,看不出杀手来历。道人居所亦曾仔细搜索,无甚收获。」
  「那道人是何来历?所栖身的道观呢?」
  「那道人乃是神霄派门下,度牒也是真的,道观亦属神霄派。不过神霄派弟子千万遍布天下,未必能各个都保证品行。」……
  点汤送客之后,章敦回想蔡京的叙述,心中也是犹疑。
  原本纲运一案,牵涉到醴泉观内的道士,只要开封府前去拿人,没有拿不到的。大宋乃是士大夫的天下,便是这些道士们结交权贵公卿乃至宗室,也屁用不顶,该抓照抓,根本没人敢出来阻扰。但是没想到前天晚上,入内都知郝随居然亲自前来府中,这个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刘贤妃和那个醴泉观的道士韩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事,章敦根本毫无兴趣。自己又不是刘贤妃的下属,凭什么帮她办事。若她真的作奸犯科,被曝光也是罪有应得。但是那韩月竟是张怀素的徒弟,这点不能不让他在意。师徒二人皆卷入宫廷是非之中,这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那韩月的失踪,和陕西发生的事有没有关联?
  更重要的是,刘贤妃提出的条件让他无法拒绝。
  内外结成联盟,共同扳倒孟皇后。这孟皇后一直是章敦的一块心病,现如今居然有人主动提出合作,正是搔到他的痒处。而且刘贤妃承诺,只要能扳倒孟后,改立她为后,绝对支持新法的施行。章敦乃是博古通今之士,自然是知道历朝历代内宫的力量有多么大的潜力,历代权臣若没有内宫的盟友,都不可能长久。
  于是权衡利弊之下,这个选择就很好选择了。
  只是这样一来,便不能明着去醴泉观抓人,谁知道刘贤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在着这些道士手里,万一拉到开封府大堂上,最终连这些隐私一起给审出来。
  以王钦臣那样的风骨,必定上表弹劾,势必弄得尽人皆知,到时候刘贤妃就完蛋了。这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只能暗中行事。但是王钦臣那样的直臣,没有正当理由是不会搞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即便是自己命令他,他也不会遵从这种没道理的命令。
  那时他想到的,就是蔡京。
  这个人,当初就是他在自己面前献策恢复新法。但是此人乃是个地道的投机者,司马光当权时,他也曾五日之内尽罢免役法。不过,章敦有自信凭自己的才能,能驾驭得了他。而且蔡京以前做过知开封府,此人才华出众善于御下,在开封府大小官吏之中颇树恩信,直到现在虽然作了权户部尚书,但是对于开封府内的官吏们仍保持着相当的影响力。
  章敦相信蔡京这样热衷权谋的人,是不可能不在开封府内栽培几个党羽的,这时候,正是他这些党羽出力的机会,也正符合暗中行事的原则。
  至于张怀素那老道,原本在章敦看来就是一个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他这样地位的人关注,即使是现在也是如此。这种人,既然能在汴京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混迹这么长时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即使真得到了开封府的大堂之上,章敦也确信张怀素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如果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根本不可能混这么久。
  只是让蔡京参与此事,究竟是福是祸,他现在也说不清……
  
  八月二十二,陕西,熙河路,兰州。
  南门外二里,有一大片平坦的土地,被官兵充做校场。此时大队官兵正在操练,黑压压的马队步军摆开阵势,密密麻麻犹如铺满大地的蠕动蚁群。在无数旗帜鼓角的指引下,整齐的变换阵型。那平坦的土地被数万人脚马蹄踩的烟尘滚滚,每一次战鼓擂起,官兵们口中都大声呼喝,气势雄壮如虹。
  折可适立于高坡之上,注视着账下着数千藩汉健儿带起的阵阵冲天军气,心中不由得赞叹。久闻熙河之兵马精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比章楶在环庆路苦心操练的兵马一点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熙河路之兵马,大多数都是当年王韶、李宪的旧部,皆是百战锤炼的劲旅。
  而那些青唐藩部也以悍勇著称,从这些人里面挑出来的兵马,堪称虎狼之师。折可适一生辗转前线,最初是在河东路,后来到了麟延路种鄂账下,后来又去了泾原路,再后来又到庆帅章楶账下同心协力大破西夏,可谓见多识广,各处的兵马都见过,若论各军强弱其实无大差别,但是若论战斗经验之丰富,士兵之嗜血好斗,以前所见各路大概都不如熙河路。
  当年王韶开边熙河,拓地千里,对那些不服的藩部,就是硬生生一路杀过来,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端的是杀人如麻。有了这样的「光荣传统」,熙河路的宋军历次征战,最为乐战好斗,所过之处,经常是横尸遍地不留活口。
  不过折可适虽然脸上带着赞许的表情,但是目光一转移到手中的信上,脸色却又变得凝重。
  自从他接到章楶给他的信后,也是暗中加强了盘查。他为将多年老于行伍,军队里那点事情他简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那封密信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纲运的密件。从前他不知道多少次见过这种密件,若会弄错简直是笑话。
  章楶在心里写得很清楚,这是西夏境内最重要的细作「青云」冒险传出来的情报,西夏,或者确切点说是梁乙逋在打宋朝某支纲运的主意。此举可能和西夏内部的权力斗争有关。
  当然折可适没有让别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两个边臣私下往来,乃是朝廷大忌。他只是暗中加强了兰州境内的盘查,但是没多久京兆府的公文就到了,他才知道京兆府出了如此惊天大案,也才明白了到底西夏瞄上的是哪一支纲运。但是此批纲运毕竟不是运到他兰州的,他也无权过问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不过他猜想可能是军器,西夏自身也是军事强国,军事方面唯一不如宋朝的大概就是铠甲弓弩火器之类的,能让西夏特别关注的显然不是普通货色,难道是……
  他突然想到了洪德寨的大战,那震天动地的雷火,那穿金洞石的强弩……
  最近枢密院喜欢玩这种把戏,将军器夹杂在粮草杂物中暗中运往前线,他在兰州就接收到过这样的纲运。
  枢密院的官僚们大概自以为聪明,不过此举在折可适看来真正是多此一举,若是暗中行事,那自然是要出其不意收奇兵之效,必是为了进攻作准备。但是朝廷又下令严禁边将挑衅,那还不如大张旗鼓,正可震慑西夏,虚虚实实让他摸不着头脑。自己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现在出了事,大概又不敢声张,生怕引起人心不安,当真是没事找事自寻烦恼。
  不过现在知道也晚了,而且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禀告朝廷此时乃是西夏所为。
  按道理做臣子的理应知无不言,否则就是欺君,而且事涉军国大事,不可等闲视之。若是梁乙逋打这批军器的主意真的是因为西夏权力内斗已经到了要动武的地步,那说不定对于大宋来说又是一次机会,元丰西征的遗憾说不定能够就此弥补。
  不过自己事前不说,事后才说,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往里跳吗?而且手中章楶的信件内容,有让他的心情变得沉重。
  到应天府屁股还没做稳当,章楶的新任命又下来了:龙图阁直学士知广州军州事。一下从大宋四京之一的守令被贬到了岭南蛮荒之地的险恶军州,这完完全全是重贬。虽然罪名信中说得比较含糊,什么有失大臣体,但是章楶在信中似乎也显得有些英雄气短,和当年经略环庆,大破西夏时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折可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疆场之上立下赫赫奇功,却给无端左迁。好不容易盼到新党当政,却又给调离前线,结果现在在官场上混来混去越混越惨,竟然又给贬到岭南,这对于章楶这种才华横溢豪情万丈的士大夫来说,实在是比杀了他更难受。
  而现在,自己若是将此事上秉朝廷,更别说会对章楶造成何等伤害,朝廷里那些御史台谏们个个都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边关将士披肝沥胆赴汤蹈火他们就看不见,一点小事他们就能无限放大,把你形容的大奸大恶天理不容。反正他们的职业就是给别人挑毛病,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拼命用吐沫淹死别人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此时章楶正是倒霉的时候,自己上奏此事铁定会牵连到他,那些台谏文官王八蛋们一定会落井下石,什么私自蓄养密探,勾连西夏,图谋不轨等等罪名,折可适自己随随便便都能想出一大堆来。
  自己在庆州和章楶惺惺相惜,彼此相交莫逆,章楶并不因为自己乃是个武人而看低自己,反而引为知己,如此厚谊,此时岂能让他雪上加霜?况且章楶乃是国家栋梁,一身才华就此埋没,实在是大宋的损失,于公于私,自己都不能落井下石。
  看章楶信中的意思,大概也是想要自己对此事保密。既然如此,那就很好选择了。他将书信烧了,旁边部将们虽然奇怪,但是碍于军法却无人敢乱问。
  折可适又唤过身边一个心腹参军,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参军施礼退下,然后打马扬鞭,先跑回城中了……
  
  西夏,兴庆府。
  「太后,臣斗胆,敢问此情报来自谁人之手?」仁多保忠看着手中的密件,眉头紧皱,上书之事确是紧要机密,但是深悉兵不厌诈的他习惯性的对于一切陌生的情势都采取怀疑的态度。
  「此乃本宫亲自安插至一品堂内的心腹所报。」梁太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同时也轻轻的敲打一下面前的仁多保忠,自己并非你们可以轻易欺瞒的一介女流,我自己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自己也有自己的一套人马,并非只靠你们才能成事。
  「太后,臣斗胆再问,此人可信否?」仁多保忠却不依不饶。
  「本宫之心腹,自然是十分可信的,怎么?仁多大首领是怕中了贼子的反间计不成?」梁太后语气变得不悦,仁多保忠的态度有些冒犯了她。旁边撒辰轻轻拉了他一下,仁多保忠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其实这只是他多年征战沙场的习惯,其实世上绝大多数武将都有这习惯,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听到的,从别人那得到的消息都值得怀疑。
  「臣不敢,臣失言,请太后恕罪。」仁多保忠急忙跪下,不过梁太后也并非真要把他怎么样,恕他无罪后,仁多保忠才又说道:「即是此事可信,那说明梁乙逋这贼子已经得手,下一步,只怕便要犯上作乱了。」
  「东朝弓弩火器虽然犀利,然数量不多,作用到底是有限。梁乙逋若想以此作乱,未免太过不自量力,兴庆府十万精兵,凭他那些弓弩如何杀得过来?莫不是疑兵之计?」撒辰提出了不同看法。
  「若是配合天时地利,少量利器在合适的人手中,也能以一当十。」仁多保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却见梁太后的脸色一变,显然是想起了洪德寨的惨败。
  就那么几百张弩,几十个惊天动地的奇怪火器,真的就令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
  那些山崩地裂的雷火电光已经深深的印入梁太后的脑中,难道梁乙逋想用那些可怕的如同鬼神般威力的火器来对付自己?
  那真是最可怕的噩梦……
  「况且,梁乙逋在兴庆府内也有势力,他若是直接攻打皇宫呢?只需御围内六班直中有几个内应,到时再配合这些威力巨大的弓弩火器,只需精密布置,谁敢说没有犯上作乱的机会。况且他现在还是国相,有能力将这些东西秘密运进兴庆府。同时也有能力在城中制造混乱,到时候趁乱行事,行博浪一击,说不定有成功的机会。」
  「御围内六班直便有五千精兵,况且城外数万府卫军也在太后掌握之中,一旦变起,顷刻可至……」撒辰执掌兴庆府城防和西平府翔庆军,对于自己的部下还是很有信心的。
  「当年北朝耶律重元谋反,只靠四百架宋弩数百死士便敢正面袭击数万皮室亲军,并险些弑君成功。事败之后,又可从数万追兵的包围中溃围而出远走大漠,可见兵力差距并非一切。况且御围内六班直和府卫军在环州失利之时多有死伤,调补进来的军卒将校,谁敢保证没有梁乙逋的奸细在里面?梁乙逋久掌军权,蓄养之亡命爪牙只怕倍于重元,如今又有利器相助,一个不慎,便是聚九州之铁,不能铸一字。」
  听着仁多保忠和撒辰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说局势有多么危险,需要自己早下决断。梁太后却看见巍名阿埋这老将沉吟不出声,便询问道:「老统军,为何一言不发?」
  「启秉太后,老臣只是在想,我等既然知道了梁乙逋所谋何物,那东朝更应知道。如今东朝章敦当权,此人桀骜好战、侵略成性。如此完美的借口,早应遣使问罪,发兵犯境,为何到现在还无一点动静。莫非东朝不知是我等所为?」
  「正是!」旁边妹勒都逋眼睛一亮,显然想通了关节。「那梁乙逋所依仗者,一品堂是也。他若是调动兵马潜入长安附近邀击宋军,除非他所典之兵各个都是神仙,否则东朝数十万大军云集,这路兵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过得道道封锁线?
  莫非当宋军都是聋子瞎子么?此事绝不可能!便是有这等精兵,必非默默无闻之辈,为何我等不得于闻。况且梁乙逋想要调动兵马,绝不可能瞒的连我等几人都不知一点风声。」
  「不过东朝民间却盛传是西夏骑兵深入长安抄掠……」
  「此乃东朝惯例,不管什么事都有莫名其妙的谣言四起。也许正是因为民间有此谣言,东朝才会觉得不知真假,未有轻动。」
  「这也就是说,梁乙逋乃是收买东朝盗贼之流,那么说,那批军器只怕还没有进入西夏,还在那群盗贼手中。梁乙逋还需设法将这批军器接应入境?而且东朝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必定也是盘查道路,加紧侦缉,那批军器只怕没那么容易离境。」
  说到这里,几个重臣罕有的想到了一起。
  迟则生变,快刀斩乱麻!
  「太后,臣有一策。可令宋境内的细作全力打探究竟是哪股绿林盗贼劫夺了这批军器,探明之后便来个偷天换日,以此引梁乙逋上钩,到时诛杀之!」撒辰兴奋的脸色发红,终于到了和梁乙逋算总账的时候了。
  梁太后心中一动,但是却罕有的迟疑起来,她倒不是顾惜梁乙逋的性命,只是觉得事发有些突然,刚才还在商量如何应付危机,怎么现在就成了动手的好机会了。
  「太后,当断不断,必留后患。」仁多保忠带头跪了下去。接着其余人都跪了下去,信誓旦旦的赌咒发誓,这是除国贼的大好时机。
  梁太后看着这些重臣们,心中也是给自己鼓了鼓劲。
  迟早要翻脸,不如先下手为强!
  
  汴京,万胜门。
  童贯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汴京城那巍峨雄浑的城墙,心中一阵阵的兴奋。
  汴京城,我童贯今天还是个小人物,但是总有一天但我回来的时候,将是万人瞩目的盖世英雄。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了我表现的机会。我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抓住刘贤妃,住抓郝随,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往上爬。
  旁边那宫娥苏湖,此时也是女扮男装英姿飒爽。此女本就美貌,换上男装,更是别有一番动人风情。刘贤妃居然会派她跟出宫来,有些出乎童贯的意料,想来刘贤妃对此事也是极不放心,特意派了自己的心腹前来监军。
  这女人到底有何能耐,童贯是没亲眼见过的。她始终沉默寡言,冷冰冰的就像一个冰美人,但是有时童贯能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不经意露出的一丝冷漠的杀气。
  而且从她的举止来看,虽然常年身处深宫,但是对外面之事确是了如指掌,显然有着丰富的市井江湖经验,童贯不禁怀疑此女是不是经常暗中出宫在江湖上行走。这么说,显然那个刘贤妃也并非自己原先想象的那么简单。
  还有另外一个儒生,此人不知是何来历,但是也与他们同行。
  不过这都不能影响童贯此时的兴奋之情,那些读书人举子们中进士的感觉大概也和自己一样吧,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自己入宫十几年,割了自己的子孙根,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讨个锦绣前程。十几年终于盼来了大人物的青眼,将自己引为心腹,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
  当然,兴奋归兴奋,童贯还是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是个太监,此次出宫乃是以赴陕西采买的名义掩护出行,真正的目的必须秘密行事。那些士大夫们对于宦官有着天然的反感,若是被地方官抓到一点把柄,必然往死里弹劾,甚至极端一点的,直接把自己杖毙了都有可能,那时自己的命运也就到头了。
  虽然不知郝随使用了哪些手段请动外朝哪位相公援手,那几个嫌疑人物的文引度牒还有市籍资料居然都查清楚了,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陕西。
  自己要么两手空空的回来,要么完成使命满载而归,没有第三种选择。
  此行不是我童贯命运的终点,我一定能挺过这一关。只要我挺过这一关,我将会脱胎换骨,变得完全不同,不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小黄门,而是真正的大人物。
  策马扬鞭,三人驰上官道,在落日余晖的金光中,西行而去……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2:45

【云舞月扬】7
  宋绍圣元年九月十九,陕西,秦凤路,凤州,两当镇。
  韩月做游方道士打扮,风尘仆仆的样子,骑着头毛驴行走在官道之上。由凤翔府至凤州的官道乃是沿渭河至固道水所建,中间隔着一道陈仓山,两处州界之地便是著名的关中四关之一的大散关。而进了凤州的地界,直至凤州州治梁泉县,官道皆是依水而建。过了凤州城往南,固道河的名字便依当地土人的习惯而改称嘉陵江。
  两当镇便在嘉陵江的支流红崖河边,此地属两当县管辖,县名便是由此而来,但是两当县的县治在广乡镇,只因广乡镇在整个凤州乃至整个秦凤路都是首屈一指的富庶上县,其原因便是大宋朝为数不多的几个大银矿之一便在广乡境内。开宝五年,朝廷在这里设了银监,治平元年罢置官改隶地方,元丰六年矿脉衰绝,朝廷罢废其监,不过此地的道路通畅,人口密集,早已形成若大规模,还有传言说银矿并未采掘干净,仍有故此依旧是富庶之地。
  广乡城南关附近,早已形成墟市,酒肆客栈脚店上百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凤州地处陕西内陆,不像沿边的环州、绥州等军州要防备西夏,终年驻扎重兵,处处森严壁垒,来往行人盘查极严。在这里虽然也有官府设的哨寨,但是功能早就变成向来往行商征税,军事意义只是象征性的存在。
  但是近日,当地的百姓们却发觉了情势的不同,官兵们一改往日之疲沓,城墙之上到处都是禁军老爷们站岗,一个个披坚执锐威风凛凛,不但城门加强了盘查,官道上的哨卡也满是官差。全县的厢军、巡检、弓手全都上了大街,脸色凝重。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被这等如临大敌般的气氛弄得不知所措,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不是西夏狗贼又要打过来了,这等情势,必定是发生了大事了。
  只有南关附近的行商们,才将消息带了来。
  京兆府前些日子出了大案,一伙胆大包天的盗贼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公然截杀官兵,官兵数百人全部遇害,押运的纲车被抢了无数。也有人说是西夏骑兵潜入京兆府邀击官兵,朝廷死了大官;还有人说是辽国上京道的马贼入境,劫掠大宋,官兵前去围剿结果被打得大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传言应有尽有,听得百姓们一个个瞠目结舌,将信将疑。
  无论何时何事,流言这种东西永远都是无法禁绝的。
  而韩月一路之上,也感觉到了这种情势的紧张。虽然陕西路可能和大宋朝其他路比起来是最戒备森严的区域,但是和两年前比起来,还是能明显感到不同。
  那时候他和张怀素一起前往环州,西夏大军入寇在即,处处情势紧张可以理解。
  但是就是那样,京兆府等腹地还是没有像现在这般如临大敌。
  这一路上,京兆府发生的大案,他早就听说过了。什么西夏骑兵入寇,韩月嗤之以鼻。他自己也是当过兵的,军中情弊了然于胸。即便号称万里挑一天下精锐的辽国拦子马军,也不可能视宋朝数十万边防军如无物,如此深入宋朝腹地。
  西夏何德何能,辽国办不到的事情他能办到?况且西夏面对的可是宋朝最精锐的数十万西军,此等谣言未免太过视宋军如无物了,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识的乡下泥腿子。
  说什么辽国马贼则更不可能,上京道的阻卜蛮夷们向来桀骜不驯,似这等庞大的部族,随时能动员十万以上的壮丁作战,辽国朝廷历来也只是鞠糜而已,时降时叛乃是常事。只是这次闹得太大,西北招讨司都打了败仗。而这些蛮夷一旦得势,首选目标必然是倒塌岭。因为倒塌岭节度使司和西北招讨司乃是辽国给上京道脖子上加的两根套索,倒塌岭隔绝西京道和上京道,保护西京道不受上京道叛军的侵略。现在西北招讨司已经被击溃不足为道,叛军必过倒塌岭掠西京道,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而上京道和宋朝根本不接壤,中间隔着西夏和辽国西京道,上京道的蛮夷除非肋生双翅飞到宋朝境内,否则如何能出现在京兆府。这等事,根本就是荒谬可笑。
  倒是那宗大案,可能真是绿林盗贼所为。根据这一路之上的所见所闻,他有七成把握此事和弥勒教有关,那麒麟丹有何威力他是知道的。既然其中有麒麟丹,那肯定和弥勒教有关,说不定就和孙二娘有关。现在官府到处侦缉此案,而黑道绿林上面消息也满天飞,不少人放出消息要高价买此事的内幕。
  这其中,就包括河北红娘子。
  这个女人,韩月肯定她绝对有官府的背景,大概就是官府允许的绿林势力。
  否则一个女人绝不可能把势力拓展的这么大,就算她自称是杨家将的后代又如何?
  大宋将门多了去了,河朔之地的地方巡检寨主们哪个不是地头蛇?哪个不是祖上有功?怎么不见别人搞这一套搞得如此风生水起?
  据说上次她就瞄上了弥勒教,大名府那个姓卢的员外,韩月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和孙二娘有什么往来,但是直觉孙二娘是脱不了干系的。韩月自己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张怀素那老道虽然装神弄鬼,但是消息确实灵通。这次红娘子又如此关注,难道真是在替官府做事?
  还有陕西境内的事,必然和西夏脱不了干系。若真是孙二娘所为,难道他们真的和西夏存在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交易?韩月是断不会相信孙二娘降了西夏的,她还没堕落到如此地步。联系到上次的那个卢员外,难道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联?
  如此大案,不管是谁做的,那都是提着脑袋上了,攻击官兵便是造反,官府如若抓住便是绝对的死罪!甚至要株连家族!而弥勒教以前就有造反的前科,孙二娘手下的人都是以前苏延福的人马,多是亡命之徒,攻击官兵对他们来说又不是没做过。而且很难想象此事乃是一时兴起,必然是经过长期周密的策划才能动手,案发之后丢失的纲车一直没有找到,显见是准备充分之极,让官府一点蛛丝马迹也抓不到。普通盗贼只对钱财粮食感兴趣,没人会碰官府的纲运。
  韩月这一路之上越想心里越惊,很可能孙二娘很早之前就在策划此事了,不论她在策划什么?那么自己的这幅画究竟是不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她抢的究竟是什么?抢来有什么用?自己会不会卷进什么了不得的祸事里了?
  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小看。
  不过幸好自己已经收了钱了,只要到地方把画给她便是。这一点上她对自己还挺放心的,居然先给钱,然后让自己把画千里迢迢带到陕西来,也不怕自己半路跑了。
  也许这个女人已经把自己的性格给彻底吃透了,料到自己不是那种食言之人。
  想到这里,韩月心里一阵郁闷,他很讨厌这种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被人吃得死死的,好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人牵着鼻子走,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很难想象当年在辽国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幅落魄的模样,任人凌辱。现在如鱼得水之时,真面目却是如此的令人不敢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利用。
  不过自己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自己的承诺只是把画给她,除此之外别无任何责任,之后想干什么就是自己的自由了。凤州城内的林家店,自己便是在那里落脚。那客栈有绿林背景,而且巧的是似乎也是拜红娘子作老大的。
  自己以后若要在绿林上行走,找个好靠山是必需的,张怀素那老道不是什么好鸟,自己已经给他惹了祸,想来也绝对不会再罩着自己。红娘子的名头好大,结交一下对自己没坏处。至于孙二娘会如何,韩月根本没有考虑。
  镇南口的一家磨坊内,韩月见到了孙二娘。
  对这个女人韩月实在是不能不服,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女人如此杂学广博,竟然还会易容。原本美貌姣好的面容此时竟像衰老了二十岁,面色蜡黄满是麻子,头发花白斑杂,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自然。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原来的相貌,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年龄衰老。而且一开口就是地道的陕西腔。
  自己原本为拦子马,专司侦查,潜入敌境打探军情乃是常事,有时也要易容便装以方便行事,但是自己那点易容术和这女的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师兄果然是信人,小妹这厢谢过。”孙二娘收起画卷,看样子也是长出一口气。
  “师妹说的哪里话,小事不值一提。只是愚兄有句话不吐不快,还望见谅。
  却不知师妹要这画何用?此事牵涉太多,实在不能等闲视之。”
  孙二娘盯着他好一会儿,最后才笑道:“师兄这话,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旁人问的?”
  “师妹何必如此,现在黑白两道谣言满天飞了。师妹若是想隐秘形迹,便不当用麒麟丹。却不知师妹如此大手笔是为了何事?莫非想继承当年前辈未逞之志,想要改朝换代?”
  “师兄又不是宋人,这大宋朝是否改朝换代,又与师兄何干?”
  “愚兄虽非宋人,但此事却是牵涉太深。而且天下绿林可不分什么宋人辽人,现在道上有人放出暗花,师妹不会不知道吧。师妹与西夏的关系不浅,还是小心为上。”
  “此话从何说起?”孙二娘明知韩月是诈她,但是面不改色。
  “陕西地面上发生的事,哪件和西夏脱得了干系?官兵的纲运既非粮食又非钱财,有甚值得冒险的。若是只为钱粮,又何必去截官纲。却不知师妹何时攀上了如此高枝,当真瞒的愚兄我好苦。”
  “师兄不必诈我,但是此事小妹我也无须隐瞒。这案子便是我做下的,朝廷官兵说什么西边精锐之师,依我看尽是草包饭桶。至于西夏倒是师兄误会了,小妹只是拿钱办事,并非投了西夏。”
  眼见孙二娘痛快承认了,韩月反倒心里一惊。
  “师妹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想来是准备做一番好大事业了?却不知有用得着愚兄之处否?若有用某之处,尽管开口便是。你我兄妹之间,不分彼此。”话是这样说,韩月心中却打算离开这里后立刻里这个疯娘们远远的,免得糊里糊涂被她连累了。这女人干的事实在是疯狂。莫非她真的是想造反,她真的脑子坏了?
  “小妹也没有改朝换代的心思,只是想替教中前辈们出上一口恶气罢了。绿林官府本来天生便是不共戴天,杀几个官兵又算得何事?”孙二娘淡淡一笑。
  “况且官府与我有杀父之仇,大宋百姓贩私盐二十斤便砍头,那些狗官们大捞特捞却无人问津,这真是天理何在?小妹早知外面风生水起,早晚有人查到我头上来,不过小妹既然做了这案子便不怕,不管是谁有本事便来上门寻我的晦气吧。”
  韩月看孙二娘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她实际上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自己的这幅画,这幅牵涉到宋朝深宫最龌龊隐秘的画,想必也是西夏所欲得。要不孙二娘能眼都不眨的拿出六千贯金珠财宝这等巨款,背后没有人撑腰支持是不可能的。
  不过既然她承认了,说明现在她手下的弥勒教徒已经成气候了,敢于攻杀官兵,自然也不会把其他的绿林势力放在眼内。绿林道上神通广大的人多的是,孙二娘想瞒也瞒不了多久,迟早被人知道这等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是她做的。不管道上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估计也没人动得了她,而官府的话,以孙二娘这等善于隐藏形迹,估计也是不好抓。她在京城能混那么久,现在又能在这里落脚,显然有各种各样完美的掩护身份,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经营出来的,弥勒教的潜力,显然自己所了解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师妹言重了,愚兄只是心中有些疑问,现在既已释然,这便告辞。画卷收好,后会有期。不过师妹多加小心,愚兄既能猜到此事端倪,天下聪明之人甚多,必然也有能猜到的。还望师妹多加保重。”……
  入夜,两当镇。
  镇口巡夜的铺兵们打着火把自镇口穿过,还有更夫打着铜锣,除此之外,街上少有行人。大宋边境的军事州都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再加上官府又行保甲法,所以普通百姓们晚上天一黑便不再出门。上个月京兆府的大案闹得各地谣言纷纷,知州相公专门下令各地严加巡备,以防有歹人趁机作奸犯科。
  待到逻卒的队伍过去,两道鬼魅般的黑影若隐若现,消失在磨坊门口。
  “二娘,西夏的使者到了。”一个气度沉稳的青年躬身行礼,低声禀告。
  孙二娘面色沉稳,挥了挥手,那青年便闪身出去。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跟他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为首的女子乃是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女人,身穿黑袍,气度不凡。孙二娘却是认识的,笑笑抱拳说道:“麻魁大人亲临,未能远迎,还望见谅……”话没说完,突然看见女人身后的男人,突然大惊失色,不由得脱口而出:“你!?”
  屋内的气氛一下变得古怪而紧张。
  唐云浑身提气,眼睛死死的盯着孙二娘,嘴角溢出阴狠的冷笑:“孙二娘,当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未曾想我唐云还有活着看见你的一天!”说着便是一个箭步蹿了过去,举手便抓。
  孙二娘往旁边一闪,她身后的那个青年好象一头猛虎般斜刺里团身扑上,抬脚便踢,脚尖直蹬唐云的肋下。
  唐云晓得厉害,身形一旋便避过这一脚,同时反手一拳直抽对方耳门,其势迅疾如风。那青年在千钧一发之际低头闪过,抬手一托,两人对了一拳,只听一声闷响,两股大力撞在一起,唐云连退好几步才站稳。心中惊讶自己原本认为必中的一击竟然被对方挡下,而且这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当真是好力气,自己一身武艺在一品堂中傲视同群,从没人能接得住自己的神力,这青年竟然如此轻松的挡下。
  而那青年也是暗暗心惊,自己练武十几年,能力举五百斤的大石,这身武艺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来没吃过亏,想不到今日竟被这西夏人一拳震的自己胳膊都麻了,两人交了一招便知遇到了强敌,唐云一手抄出匕首,暗藏的袖箭也准备好了。而那青年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大弓,迅速张弓搭箭对准了唐云。
  “方腊,住手!”孙二娘首先制止了那青年。
  “唐云,这是为何?”冷冷的声音传来。
  上司有话,唐云不得不答,“回麻魁,某便是被这女人害的背井离乡,流落他乡,今日一见一是忍不住激愤故此动手,某知罪,请大人恕罪。”说着收起了兵刃。
  “此话从何说起?”
  “当年这婆娘便是那大盗苏延福的同伙,花言巧语骗的某与他们方便,前去同大夏回易,结果事发,某险些被当成他们的同伙被宋军拿住砍了头,好不容易逃得性命,才亡命来到大夏……”唐云简单的将当年的事说了一遍,其实这些事对于一品堂来说早就了如指掌,而孙二娘也没否认,因为唐云本来说的就是实话。
  没想到一别两年,这唐云竟然投了西夏,更成了西夏一品堂的重要人物。不过也是,至今唐云的画影图形还在各地的城门口贴着,自己自辽国死里逃生之后,苏延福被朝廷捕杀,死于河东,那唐云一直没有下落,竟然是叛国投敌。
  看来自己当年真是把他给坑的在宋朝没有容身之地了。
  “唐都头言重了,当年你是兵我是贼,尔虞我诈乃是平常事。况且我等事败之后九死一生,也吃了不少苦头,我看唐都头的气也该消了。若是唐都头还留在宋朝,只怕也不会有今日在西夏受的重用,依我看,这便是因祸得福了。现在唐大人乃是西夏的武官,我等也是为贵国效力的,又何必牵扯那些陈年旧事。”
  “唐云,先前些许恩怨,乃是小节,现今你既在我大夏为官,一切当需以大事为重。”女人的话充满了威严,这也是理所当然。今日的朋友便是明日的敌人,这种事自古亦然。不过利之所在而已,当年唐云和孙二娘的恩怨,并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唐云若真是以大局为重,便不当计较这些私怨。当然她说话还是留有余地的,毕竟唐云乃是她看重的部下,与她还有亲密的私人关系。
  “谨遵麻魁军令!”唐云行礼撤身。上司既然发话,他也不再动作。面上的表情不冷不热,但是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狰狞的杀气。孙二娘倒没料到这家伙说好便好,当真是能屈能伸,心中暗自生凛,这样的人如果惦记上你,是最可怕的,因为他太能忍了,你永远不知道他会何时发难。
  “今日前来,乃是问问孙当家,不知那批货何时交割。现在陕西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想来当家的已经得手了?”
  “幸不辱命。”孙二娘得意的一笑。
  “当家的果然神仙手段,既如此,却不知何时交割。”
  “麻魁望何时?”
  “越快越好。”
  “此事不难,却不知麻魁那八万贯金珠备好了没有?”
  “当家的放心,早已备妥,只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过还有一事。”孙二娘嘿嘿一笑,“那画卷可不在之内,若是麻魁要时,还需再加两万贯。还望麻魁见谅,我等为了弄到这幅画卷,也是下了本钱担了风险的。想来麻魁大人是做大事的,总不成要我们亏本吧。”
  唐云在旁边看着他上司的脸色,心中只是冷笑。若说做生意,天下没有人比的过宋朝的商人,漫天要价乃是奸商的基本功。连这都不知道,也敢和人家讨价还价。西夏不是宋朝,铜钱金珠并不多,以前每年有宋朝的岁币,对西夏的国库不无小补。现在宋持强硬政策,岁币早就绝了,西夏国内正闹钱荒,这么一大笔数目,若是换成铜钱,当真不容易。
  当然梁氏秉政数十年,府内搜刮的金银钱财堆积如山,确实拿得出这笔钱来,但是无缘无故多出两万贯,对于梁乙逋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上司很快就答应了。唐云心中一惊,心想梁乙逋必是给了她专断之权,从这也可以看得出来梁乙逋急迫的想得到这批神秘的货物。
  唐云欲言又止,女人看出了他的爱将的表情,还以为唐云对于孙二娘的敲诈感到不满,低声说道:“大事要紧,且忍耐些。”
  唐云本来就只是做做样子,反正花的又不是他的钱。至于大事,更是让他不屑。
  大事……哼哼……你们这些井底之蛙懂得什么?又有谁知道我唐云心中的抱负。若不是为了大事,我又岂会在这里……
  唐云心中暗自激荡着波涛,却不知对面的孙二娘也是心中满是疑虑。
  因为看着他,不知怎么她的心中却想起了韩月。这两个人,都是那么英俊而充满魅力。不同的是唐云是那种很干爽的酷,坚忍刚强而冷酷;而那韩月却是放浪而桀骜不驯,但是偏偏能让女人们为他们心动。若是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论从相貌还是气质上来看,恐怕别人都会说他们是兄弟……
  兄弟……嗯?!
  孙二娘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恰巧是和这两个男人都有过露水姻缘的,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宽衣解带,赤裸相对之时,唐云身上的那块玉佩,韩月似乎也有一个……没错,那两个玉佩当真是太相似了,虽然唐云那块见到是两年以前,但是孙二娘记得很清楚……
  在回忆起来的一瞬间,孙二娘的脑海中就闪过一个让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结论。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那两个玉佩,很有可能是一对。没错是一对,一个“云”字,一个“月”字,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莫非这两人当真是兄弟?唐云当年说过,他有个弟弟自幼失散……
  唐云,韩月。但是韩月自己也说他当年是被人收养,随了养父的姓。
  这一瞬间,孙二娘只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自己手中又多了一张对付唐云的王牌。想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这两人真的是兄弟,那他们的身世可就太传奇了。一个原本是宋人,现在却是西夏的武官。另一个原本是辽国的武官,现在却是宋人,都是遭遇大变背井离乡亡命他国,连经历都差不多,不是兄弟党真是可惜了……
  
  西夏天佑民安五年十月初一,西夏,兴庆府。
  后花园密阁之内,梁乙逋听着麻魁女的报告,心中阵阵亢奋的潮涌。其中有激动,也有恐惧,还有犹豫不决。
  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真的要翻脸了吗……
  这时候他才体会到当年被他们父子软禁的惠宗皇帝李秉常的心情,任何凡人只要尝过了权力的美妙滋味之后,想要割舍都是难如登天的。只要有一线希望,都想抓住一切机会夺回权力,当年的李秉常是如此,现在的他也是如此。
  所不同的是,李秉常毕竟是巍名家的,毕竟是姓李的,毕竟是白上国名义上的主人,毕竟是大夏的皇帝,就算他在权力斗争中失败,最多也就是丧失权力,毕竟大夏还是一个君主制的国家,若是不想农的国内爆发内战,任何野心者也不会对国君的性命制造威胁。但是他梁乙逋不一样,一旦在权力斗争中失败,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退路,等待他的永远只有死路一条。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他们父子秉政这么多年,穷兵黩武,倒行逆施,弄得国内外怨声载道,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盼着他们快点翘辫子。
  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的实力,只有靠铁和血!
  趁现在自己在军队里还有影响力的时候,该搏就要搏一把。从前梁氏掌握着兵权,所以大安七年的政变才能成功。而自己数年来始终抓着兵权,不停发动战争,其实是想建立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和功勋,以期望有一天能学宋太祖一样得到军队的拥护来个黄袍加身。
  但是现在自己的兵权已经被大大削弱,无论如何无法在兴起当年的风浪。这才促使他剑走偏锋,想学唐太宗。
  当年唐太宗在政治内斗中并不占优,但是他偏就敢以弱搏强,玄武门一击成功,最后终成盛唐霸业,唐太宗可以成功,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凭小梁氏那个女流之辈,有何能耐?自己的才能难道还不如一个女人?
  宋朝的那批军器,也许在能工巧匠多如牛毛的宋朝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党项人眼中却是可用“神兵利器”来形容。那可怕的强弓劲弩,威力巨大的火器,曾让白上国的勇士们在绵延数十年的战火中流够了血。两年前的环州,洪德寨,宋军的神兵利器让大夏十万精兵溃不成军。
  这绝非人力能够做到,在梁乙逋看来,这只能用鬼神之力来解释。
  现在自己也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当那晚的噩梦重现时,什么戌卫军、御围内六班直还能保持他们的斗志吗?那晚号称最忠诚的他们不也溃散了吗?便是再勇猛,也是凡人。
  凡人焉能与鬼神之力抗衡?
  梁乙逋开始想象,自己暗中蓄养的死士们装备着那批宋朝的弓弩火器,在班直军收买的内应的协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王宫,迅速击溃那些冥顽不灵的班直侍卫,直接控制王宫,杀小梁氏之后控制干顺,干顺只是个小孩子,不足为虑。只要控制了干顺这个名义上的夏主,自己就有了大义的名分,只需一道圣旨,就可取得御围内六班直和戌卫军的兵权,而小梁氏一死,他的那班党羽们必然群龙无首,无法对抗自己的大义名分。
  只要取得了兴庆府的军权,国都便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地方的监军司,只会服从来自兴庆府的命令,到时候,便是大权在手江山我有!
  “何时行事?”
  “时间定在十月初五,便是在天都山附近。只是天都山乃是巍名阿埋的防区,这老贼精明,怕被他……”
  “不妨,那小贱人借口阿里骨扰边,命巍名阿埋那老贼领兵一万前往西凉府总统诸路防备吐蕃,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河内六军司本是由本相亲领,巍名阿埋领兵入河内地盘是欲削我之权。本相顺水推舟不加反对,那贱人还道是本相怕了她了。可笑他这一走,天都山便无人镇守,正好方便行事。”
  “相爷英明!”
  “好,你便下去准备吧。多付这些宋人两万贯也不是什么难事,这钱本相还拿得出来。只是沿途要多派人手护送,记住,此事乃是第一要紧之事,决不可出差错。”
  “属下遵命,此次一品堂将全体出动,确保万无一失。”
  待麻魁女离开之后,药宁的身影好像幽灵般在阴影中浮现。
  “那唐云可还稳妥。”
  “回相爷,奴婢一路监视,并未发觉不妥。”
  “是吗?”对于这个汉人,梁乙逋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但是此时,他也决不出什么毛病来,看来真的是自己太多心了……
  十月初四,西夏西寿保泰军司,天都山。
  一品堂大队人马在山路之上穿行,一路之上的夏军哨卡无人敢于阻拦,甚至连问都不敢问。上层的权力斗争并没有波及下层的官兵,普通士卒军官哪里懂得兴庆府的局势,大部分人甚至连兴庆府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一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部族首领,而一品堂使用的是国相府的敕令,对他们来说那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哪里敢问。甚至眼见他们一路往宋境而去也不敢多问,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吃粮当兵,应付差事而已,对于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荒凉的群山和莽林。此时天气渐冷,空中竟星星点点地飘起了小雪花,虽然不大,但是麻魁女的心中莫名的泛起了一丝寒冷。
  “唐云,还远吗?”
  “不远了。”
  再往前走,便要进入宋境了,当然处于长期交战的前线,宋夏边境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总有些无人驻守的荒地被作为双方默认的战争缓冲地带,而天都山正对着的便是宋朝的泾原路,此地地处最前线,宋军历来驻扎重兵,皆是百战之余的精锐部队,若被镇戌军的宋军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消灭他们这支千把人的队伍,简直易如反掌。
  这要多亏那些在边境上活动的私商和马贼,这些人都和宋朝绿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孙二娘那女贼便是通过他们才在边境上找到一个安全的交易地点。
  “再往前走个三十里路,翻过那道山峡,到了山口便有一片谷地,那谷地四面环山,十分隐秘,孙二娘便在那里等。”
  “既如此,加紧赶路。许焦,领一队人到前面探探路。”麻魁女眼见前面那山峡地势险峻,心中警戒。此地已经接近宋境,经常有入境打草谷的宋军探马活动。自己这一大队人,还带着这么多金银钱财,若是遇上了宋军,正是理想的袭击对象。自己这帮人大多数是江湖盗贼出身,并非军士,飞檐走壁登堂入室行刺暗杀是其所长,大多数都不擅长披甲作战,若真是行军阵战,只怕不是宋军的对手。
  而明天便是初五,事到临头,容不得半点马虎。
  很快,许焦回来禀报,说前方无恙。
  “过山!”
  大队人马徐徐而进,涌入山峡。由于道路狭窄崎岖,不少人下了马。而这些一品堂的汉子纪律本就无法和正规军相比,行走之时已经无法保持队列,现在更是乱成一团前呼后拥,大车也行动缓慢,人喊马嘶乱乱嚷嚷。
  山上某处草丛后,一位白须鹰眼的老将身披铁甲,冷笑着看着脚下乱哄哄的队伍。
  这便是梁乙逋所依仗的那些“死士”,真是乌合之众。与宋朝那些训练有素勇猛顽强的重甲大军比起来,真是脆弱之极的对手。梁乙逋想要依靠这些乌合之众成事,真是自取败亡。
  他身后,数十名西夏将校肃立深厚,捧着他的令旗令箭。再后面的两侧山头,数不清的西夏士卒正隐藏在密密丛丛的树丛杂草后面。
  “放箭!”老将的牙缝里蹦出两个冰冷的字。
  山下,乱嚷嚷的人群中,麻魁女心中恼怒,但是她毕竟不是军队出身,对于这种情况实在无法可想。一边大喊不要乱走,一边左右寻找唐云的踪影。唐云好歹曾在宋军中作过武官,这等情况想来他有办法处理。
  但是左右寻找,却见身边都是乱哄哄的人牵着马在走,哪里还有唐云的身影。
  “这厮跑到哪里去了?”麻魁女心中恼怒。便在她正要怒骂之时,头顶上突然想起了一阵风啸声,那阵嗡嗡声实在怪异,不少人奇怪的抬头望天上看,却见一片黑压压的铁云正铺天盖地的泼洒而下。不少人头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心中的好奇多过惊讶。但是麻魁女却不然,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感到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中计!!!
  遮天蔽日的乱箭好象雨点一样攒进人群,无数人马插满了箭杆好象刺猬一样。
  山峡之内霎那间血流成河。麻魁女大惊失色,她挽起一面盾牌遮蔽箭雨,甩镫飞身下马,迅速滚身躲进山脚的岩石后面。再看她的手下们此时真是哭爹叫妈好像没头苍蝇一样私下乱窜,能保持冷静找掩护的只有少数军队出身的人。不少人争先恐后向后面跑,却不断地被乱箭射中身体,带着高高溅起的血水跌倒在地。
  无数死尸带着密密麻麻的箭杆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空中的乱箭却从来不曾停止,数以万计的乱箭向这个小小的山峡倾泻着,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这不是什么盗贼的袭击,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且是数量庞大的精锐军队,才能形成这样的箭雨。难道是宋军?!不可能,若是有如此大规模的宋军在天都山附近,夏军不可能不发觉。难道是……西夏军?巍名阿埋?!
  麻魁女突然想起了梁乙逋说过的巍名阿埋所统带的那一万军队!那前往西凉府的一万精兵,那已经进入沙漠好几天、离开他们视线好几天的精兵。
  但是,一品堂那么多探子,这一万人的庞大军团,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到隐蔽行踪悄悄返回而不被人察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她认定这支埋伏他们的军队九成九就是巍名阿埋所领的那一万精兵。只是不知道他何时绕了回来,但是这么大一支军队,究竟隐藏在何处能一直瞒过一品堂的情报网?突然她又想到了前些时日的那个情报,那个善于找水的南朝和尚?
  锡瀚井峡谷?所有事霎那间融会贯通。原来从那么早他们就开始策划这个阴谋了!
  这支埋伏他们的军队,肯定是秘密藏在锡翰井峡谷内。
  己方一定有人泄密!对方抢先下手了!麻魁女茫然的左顾右盼,此时她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眼前已经化为炼狱一般的情景。唐云呢?唐云也死了吗?从刚才起就没有看到他?这条路线只有他们俩人知道,难道……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奸细?!
  这时,漫山遍野的夏军士卒冒了出来,举着盾牌小心翼翼的下山逼近,每一个还在垂死挣扎的人都被补上一刀,然后割掉首级,所有人都扔掉了兵器高呼投降。麻魁女明白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盯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老将,以及那老将身后大旗上的“仁多”字样。
  仁多保忠?!不是巍名阿埋?那么巍名阿埋竟是真的前往西凉府接收地盘去了?国相亲领左厢,他们既然敢如此,就等于是已经把国相当成死人了。国相难道有什么不测?
  兴庆府?!兴庆府出事了吗?
  那老将也注意到了她,麻魁女扬手掷出短剑,一道寒光在空中闪过,那老将身边的一名亲兵拔刀出鞘,匹练般的刀光直击,短剑在清脆的金铁交鸣中飞上半空。
  那老将缓缓的举手,数百张弓拉开对准了她,箭头闪烁着森森的寒光。
  乱箭射出,一切归于沉寂……
  十月初五,西夏,兴庆府王宫。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天至十月,天上已经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御围内六班直的左厢大营内,左察军光宁禅正在营内分发御寒的冬衣。光宁氏在党项诸部之中不算大部,察军一职在西夏军中已属高级武官,能做到这一级将领,足以说明他的才能得到朝廷肯定。
  妹勒都逋统领一早点卯之后便离营前往国相府,说是国相召见有事相商。留他在营内处理日常事务,察军乃是将军的副手,大统领不在,这营内便是他的天下。
  处理完冬衣之后,他遣散众人,便来到自己营内。三个心腹部将,左侍禁令介乌,帐将细母屈,游监野利朱雄三人正在帐内等候。似这等事,将佐平日里私下密会,乃是犯军法要杀头的大罪。妹勒大统领平日里治军极严格,部下犯错决不轻饶,似这等犯条款的事,平日营内众将里绝无人敢犯,不过这三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此等事,面色都无异常。
  “众位将军,太后密旨已明,这便各自去召集人马吧。今日之事,吾等是奉太后旨意行事,事成之后必有爵赏,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将军,此去要不要派人禀报老将军一声……”野利朱雄叉手行礼,此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却是一员身经百战的猛将,以武艺骁勇闻名西夏军中。虽然他姓野利,但是在野利氏族里属于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偏僻族系,和现今的族主也没什么渊源,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战功入选了御围内六班直,并非那种凭家世显贵的膏粱子弟。其余两将也都是老于行伍的勇将,看样子也都是有点犹豫。
  “妹勒老将军受国相召见未回,再说此事乃是老将军对某家宣的皇上密旨,众位将军莫非是信不过我,以为某是假传圣旨吗?”光宁禅面色一沉,眼睛里面立时充满了杀气,一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帐外的亲兵们持刀悬弓已经靠近了门口,看样子一言不和他当场便敢下令处死这三人。
  这三人都是老于世故的老将,光宁禅乃是他们的上司,御围内六班直乃是夏主亲军中的亲军,最重纪律,军中阶级森严,不服从上司的命令便是死罪,更何况还是“太后的密旨”。他们虽然心里嘀咕,但是表面上无论如何是不敢违抗将令的,妹勒都逋不在营中,便是这光宁禅说了算,军令如山,谁敢违抗!
  “末将不敢,末将谨遵察军号令!”这三人立时躬身下拜,光宁禅满意的笑着,接着三人各自传令命自己的部队集结,大营之中号角频传,不一会东厢大营之内便有三支人马集中起来,人数超过四百。其余各营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没有上司的军令不敢轻动,只是疑惑的望着门外经过的人马。有些经历过大安七年政变的老油条们心中疑惑,暗自吩咐部属们准备好兵刃。当年御围内六班直也是这般剑拔弩张,大批部队带甲无令出行,便和今天的情形一模一样,莫非今日朝廷要变天了?
  光宁禅领着大队出了大门,直奔西厢大营,谁知刚到西厢大营门口,却见也是辕门大开。他一看正好,立时便领着人马夺门而入,顺便控制了辕门。守门的班直侍卫怒声高喝,他一鞭子抽到他脸上,喝道有太后圣旨,手举黄绫,顿时马前跪倒了一片。
  “奉皇上旨意,麻古卢龙阴谋作乱,即刻罢职捉拿。”
  此言一出,顿时人群一阵哗然,麻古卢龙乃是西厢大营的副将,战功卓著,妹勒都逋委以重任。现在居然被降罪,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而且御围内六班直一向是妹勒都逋统领,现在出了这样不正常的大事,妹勒老将军居然不在场,不少人心中疑惑。但是光宁禅手握圣旨,谁也不敢不听。
  “大胆,光宁禅,你敢假传圣旨!莫非不要性命了不成?!”就在众人惶惶不知所措的时候,随着一声暴喝,却见一位大将顶盔贯甲率众而来,正是麻古卢龙。却见他的手中也捧着一道圣旨。
  “皇上有旨!有奸人作乱,令麻古卢龙暂代御围内六班直统领之职,率兵保护皇宫和诸大臣府邸安全。光宁禅,你但敢假传圣旨!”
  光宁禅鼻子都气歪了,他的旨意乃是妹勒都逋亲自给他宣的,岂会有假?他戟指喝骂道:“好大的狗胆!你才是假传圣旨!你这奸贼是要造反?众将士,麻古卢龙假传圣旨,其罪当族诛,尔等不要受他蛊惑,免得连累家人。今日只拿麻古卢龙一人,与旁人无关……”结果话音未落,却见那边麻古卢龙也手捧“圣旨”
  在拼命鼓动士卒听他的号令,同时大声高喊捉拿光宁禅者即可重赏,虽然旁边大多数人都不知该听谁的,但是对面麻古卢龙的身后颇有几人已经摘下了弓箭。
  “反了反了,”光宁禅大怒,这帮杀胚真是吃了豹子胆,光天化日之下便敢抗旨拘捕,他一挥手:“众军与我将这奸贼拿下,野利朱雄,麻古卢龙造反,立斩!”
  他这一下令,两边的人再没有犹豫,顿时弓箭齐发,乱箭雨点般互相对射,双方各有数人中箭,其余人都用盾牌遮住身体,接着混战爆发,飞蝗般的乱箭便向四下里乱射,不少旁观者受伤,其余人等各自退避,有的更是被卷入了战斗,顿时西厢大营里面乱了起来。
  光宁禅被众人用盾牌护着,在乱箭之中退到后面。此时前面的人已经是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御围内六班直不愧为西夏精锐,作战勇猛之极。士卒们挺着刀枪突进,浴血厮杀,被砍掉了胳膊砍断了腿,血溅满地肚破肠流,仍然挥舞着兵器厮打乱砍。
  “狗贼,当真是反了!”等惊魂稍定,光宁禅立刻恢复了剽悍的本色。此时他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跟随麻古卢龙造反,但是眼见周围都是人,也分不清楚敌我。而自己带来的只有四百多人,而西厢大营总兵力有两千五百人,只需有一半人起来反抗,那局面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住的。
  “快,快回东厢大营调兵,快遣人禀报老将军!”光宁禅气急败坏的吼道。
  话音刚落,却听见身后号角齐鸣,黑压压的兵马已经包围了西厢大营,为首的正是妹勒都逋,而他身后的军马有东厢大营的班直侍卫,竟也有兴庆府的戌卫军。
  这老头不是去了国相府了吗?怎么?!霎那间光宁禅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竟是被人当了替死鬼,这老家伙不愿意亲身冒险,竟让自己来打头阵!不用问,这麻古卢龙必是国相的党羽,妹勒都逋不确定班直中到底有多少人被梁乙逋收买,便拿自己当诱饵,来一招引蛇出洞!他暗骂这老家伙的狠毒,自己受梁太后赏识,在班直军中窜起太快,想来已经威胁到了这老家伙的地位,他竟想借刀杀人?
  想到这里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转头再看妹勒都逋的眼中充满了杀气,刚要大喊,却被妹勒都逋手捧圣旨抢先下令:“光宁禅和麻古卢龙作乱,奉太后旨意戡乱,放箭!”霎那间万箭齐发,光宁禅吓的魂飞天外,但是连一声“冤枉”都没有喊出口,就被乱箭攒的好像刺猬一般,在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他看到的最后的景象是妹勒都逋脸上那狰狞的笑容……
  妹勒都逋本就是御围内六班直的老统军,威望素著,有他亲自出面平乱,又带着大军且手捧圣旨,哪个敢不听从?射倒了百多人后,其余众军皆扔了兵器跪倒,口呼愿随老将军戡乱。撒辰在旁边冷眼旁观,心中暗叹妹勒都逋的心狠手辣,不过这等事在西夏实属平常,任何人想要上升,其代价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他撒辰能做到今天的位置,也是踩下去了无数的人才得到的成果。
  这就是西夏的生存法则,就像今天,梁乙逋的末日就要来临,他也注定要成为他撒辰成功路上的一个垫脚石……
  国相府。
  此刻的国相府四周,已经人山人海,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挤满了披甲执锐的西夏官兵,无数张弓拉开对准了这座兴庆府第二大建筑群。梁太后携夏主干顺御驾亲临,亲口颁布圣旨,历数梁乙逋乱国谋反等数条大罪,最后宣布有持梁乙逋首级来献者,赏钱万贯,封侯爵,立拜将军之位。
  府内最高的建筑麒麟阁上,梁乙逋惨白着脸,对府墙外传来的阵阵喊杀声似乎充耳不闻。他府内的家将死士们正在拼命抵挡外面往里面冲击的官兵,乱箭如雨般越过院墙,满地都是被流箭射死的人,血污汇成小河,腥臭恶心。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此时的心中,他只有念念叨叨这句话。
  自大见到唐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看唐云那满身是血的狼狈样子,再听到一品堂中伏全军覆没的噩耗。他的脑袋便放佛被雷击了,一片空白。
  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先动手了。
  他此刻已经没心思想想到底己方为何会失败,对方对自己的计划如此了解,必然是有奸细卧底。但是此刻墙外杀声震天,谁有心思再想这些。自己已经败了,便是想清楚又如何,自己已经失败了。
  “相爷,快突围吧!”唐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急切的催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突围,到哪里去?”梁乙逋还没从这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茫然的自言自语。
  “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药宁不知何时也现身了,“相爷乃一国宰相之尊,天下各国何处去不得?相爷乃深知夏之虚实者,不论奔辽还是入宋,各国若对夏有所图谋,必重相爷。便是不用相爷之策,相爷以宰相之尊来投,必受礼遇,到时最差也能做个富家翁!”
  经这一番话,梁乙逋顿时惊醒,刷的拔出宝剑,喝道:“好!突围!”但是放眼四望,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兵山将海。梁乙逋毕竟还是带过几天兵的,一看就知道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凭自己府内的力量出去硬拼根本就是送死,突围,谈何容易。
  “相爷,地道!地道!”药宁在他身后提醒,国相府内的地道一直是个秘密,情急之下梁乙逋差点忘记了,此时突然回过神来,感觉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转身,便往楼下跑去。
  他身后,唐云和药宁暗中交换了个眼色,和十几个相府亲随也跟了过去……
  府外,妹勒都逋和撒辰按剑督战。一波波的夏军士卒顶着盾牌拼命往墙上冲,墙头的相府家将们自知若被对方破墙而入自己必死无疑,而四下无路可逃,只有拼死抵抗到最后。乱箭往外狂射,双方不断有人倒下,但是夏军眼看胜利在望,士气高涨,无数架长梯架上墙头,还有人抬着大木顶着盾牌前来撞墙,院墙被撞得摇摇晃晃。
  相府家将头领撒古乃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持一把沾满血浆的锉手大斧,前后已经砸死了五个翻过墙头的夏军士卒。他原本是个阻卜马贼,后来被夏军打草谷部队擒获,作为奴隶献给梁乙逋,梁乙逋见他勇力过人,便抬举他让他摆脱了奴隶的身份。故此他对梁乙逋十分忠心,大呼着督战。
  突然墙头上一阵惨叫声,然后无数石头呼啸着横扫过来,墙头的家将们被砸的头破血流,摔下来好几个。撒古急忙登上角楼,却见一对骆驼在远处立定,驼背上驾着巨大儿车轮。
  “泼喜军!”撒古大惊。须知泼喜军乃是夏军之内唯一专业的攻坚部队,当然对付宋军的城池基本无用,但是对付宋军的野战营寨和步军大阵还是颇有建树的。相府的院墙可不是宋朝的城墙,面对泼喜军的旋风炮可是禁不起几下砸的。
  他大吼着指挥众人往前上,但是此时家将们个个面有惧色。就这一迟疑的功夫,成排的夏军官兵翻过墙头,大叫着跳进了院内。
  撒古大吼一声,挥斧便纵身从楼上跳下。大斧一挥便将一个武官的旁牌砸碎,那武官胳膊骨折,疼得大喊一声。撒古反手便是一斧,正中胸膛。那武官被砸的尸身飞了出去,又撞倒一人。撒故大吼:“把他们赶出去,否则大家一起死!”
  眼见首领如此悍勇,家将们便又有了勇气,各持刀枪又回来和夏军展开厮杀混战。双方数百人在这个小小的院子空地里展开了血腥的厮杀,砍断的刀枪乱飞、人头滚落,残肢断臂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肉搏战杀的天昏地暗。
  撒古被五六个夏军士卒围攻,大腿上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但是他放佛感觉不到疼痛,大吼着将大斧舞的犹如狂风般,反手间便又砸死一人。此时夏军正源源不断翻墙进来,他大急,转头去找己方的弓箭手,却一个也找不到了。这群鼠辈!他唾骂一声,正要再奋力冲杀一阵。却突然听见轰隆一声,接着尘土飞扬,院墙竟被从外面撞塌了一丈有余,整面墙塌了下来,将后面的人全都埋在下面,接着大队官军在烟雾中跌跌撞撞蜂拥而入,刹那间淹没了抵抗的人群。
  完了!眼见大势已去,相府家将们终于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发一声喊便四下狂逃。撒古双眼怒睁,颤颤巍巍,身上带着好几枝箭。肚子里插着几枝长枪,血如泉涌,一节肠子流了出来,一个武官跳过来挥手一刀,带着血的人头飞起来老高,那军官拾起人头系在腰间,大喊着跟着进攻的人潮冲向相府内院。
  外面妹勒都逋和撒辰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似的同时轻声说了句:“大局已定。”
  兴庆府城外山中,某处枯井边,死里逃生的梁乙逋众人正从井内爬出。这个地道口当初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隐蔽的非常巧妙。周围毫无人迹,正是隐藏的好地方。此时天色已暗,但是兴庆府城内的喧闹声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此时大概他们已经发现了那个假冒的梁乙逋自焚的尸体,大概正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等着瞧吧,贱人们,迟早有一天,我梁乙逋会卷土重来的。
  “走吧,去辽国吧。”梁乙逋自知自己和宋朝结怨太深,所以决定奔辽。自大漠深处的黑水燕镇军北上进入辽国上京道。黑水燕镇军的统军乃是自己亲自提拔的,想来可以信任。若是能说动他跟自己一起举兵那就更好。
  正想着怎么弄几匹马,却听见身边一声惨叫。
  他愕然回头,正看见唐云的匕首从一名亲随的脖子上抹过,一股血箭冲天喷起。
  “你!?”梁乙逋顿时又惊又怒,再看唐云身形如风,躲过一名亲随的刀,举手抓住他的脖子一拧,生生将他的脖子拧断。接着抬手就是一记袖箭,又射穿了另一人的喉咙。
  “你要做反!”梁乙逋拔剑在手,怒视唐云。
  “相爷的脑袋能让我荣华富贵,我岂能让与他人?”唐云嘿嘿笑道,但是那眼神就像盯住了青蛙的蛇一样让人心底发毛。
  “小人!你这猪狗不如的小人!我必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梁乙逋怒极大骂,身边的几个亲随没带弓箭,只得拔刃在手,护住梁乙逋。
  “是吗?却不知谁才是该死的鬼。”唐云话音未落,药宁的身影幽灵般晃动,双手齐出,两只手弩从背后射到了两人。接着短剑化作流光划过一人的脖子,人头带着血水飞起。而唐云身形暴起,又两支袖箭没入两人胸膛。梁乙逋的亲随在此两人的联手攻击下竟毫无招架之力,斩瓜切菜般顷刻间被杀的精光,连一个逃跑的都没有。
  片刻之后,除了满地的伏尸,只剩下了三人还站立在当场。
  “你!你这贱人!竟连你也背叛我!”相对于唐云的背叛,梁乙逋更难以接受的是药宁居然也背叛了他。这个从小培养起来的女人他一向视为自己的御用情妇兼间谍,绝对忠诚于他。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也背叛他。
  “奴婢从未效忠过相爷,又何来背叛之说。”药宁幽幽一叹,身形如风般贴了过来,手中的短剑没进了梁乙逋的腹部。
  梁乙逋眼睛睁大,身子顿时僵住,接着剧痛让他喘不上来气。
  “相爷想来定会想知道,自己到底因何而死吧?”
  “还……还不是你等……贪图富贵……你们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梁乙逋手捂肚子,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
  “非也,相爷临死便死个明白吧……”药宁说着温柔的贴近了他的耳朵。梁乙逋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以一种不敢置信混合着痛苦的奇异表情看着唐云。
  “你……你竟是……他的儿子……”
  他的身子颤颤抖抖向后退去,最终靠坐在一棵杨树下。看着唐云,竟是笑了,一边笑一边剧烈的吐血,伤口的疼痛让他喘气都困难。
  “没想到……这也是我的报应,当年没斩草除根……留下你这贼种……今日反来害我……”说到这里,他好像回光返照似的探起脖子问道:“你……你是为了你家报仇……还是真心效忠那贱人……”
  唐云没有回答,但是他脸上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哈哈……那贱人重用你……也是自找死路。你便拿了我的人头去请功吧,我便在地府等着看着,看那贱人重用你究竟是何下场……”说着哇的吐出一口血,气绝身亡……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5:23

(8)
  宋绍圣元年,西夏天佑民安五年,冬十月,西夏迎来了立国以来的第五次政变。
  实际支配夏国政二十余年的梁氏家族爆发内讧,小梁氏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而仁多保忠、妹勒都逋、撒辰等人率军将国相梁乙逋满门诛杀一空,梁乙逋死于逃亡途中,人头被送到小梁太后的御案之前。巍名阿埋此时率军正好到达西凉府,总统右厢各军司防备吐蕃、于阗,梁乙逋的死讯传来,他便顺理成章的接收了总领右厢的大权,几乎是瞬息之间,梁乙逋的势力土崩瓦解。
  此时的夏主李干顺才刚刚十一岁,一切国政仍由他的母亲梁太后掌握在手中。
  在除掉了梁乙逋这个最大的权力障碍之后,小梁太后终于如愿以偿站在了国内权利的巅峰,成为了这片大陆之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而由于西夏此次政变波及范围有限,对于辽国来说,西夏的主人是男是女都无关紧要。西夏对辽称臣的政策是不会改变的,而且现在辽国有自己的大麻烦要解决。
  上京道大草原的叛乱有愈演愈烈之势,摩古斯叛军在大败耶律阿鲁之后,再一次击溃了新任的西北路招讨使耶律达不也所率的以契丹骑军为主的大军,主将耶律达不也竟然战死沙场。耶律达不也乃是辽国名将,善于用兵,在军中威信极高,竟然死在平叛战场之上,此事传开,塞外震动。
  越来越多的阻卜部落群起反辽,辽军一反常态的屡战屡败。每一次战败都在削弱契丹人草原霸主的威信,从而鼓舞着更多不甘为契丹压迫之辈起兵造反。
  虽然辽军的精锐部队照例大多屯驻在西京道,南京道,中京道这三道,以防备他们心目中最强大最危险的对手:南朝。但是以往那些蛮夷们造反也是常事,辽军镇压从没有如此费力过。毕竟号称天下最强之国的辽国铁骑的兵甲精锐决不是那些东京道、上京道的蛮夷们可以相比的。而据战败的辽军官兵所言,那些蛮夷叛军之中颇有精兵,所用的兵甲精良异常,比契丹宫卫骑军正兵甚至还有过之无不及,如果没有了兵甲的优势,辽军对于叛军实在是半斤八两,毕竟契丹人在塞外各族之中人数并不是最多的。
  目前上京临潢府已经戒严,辽军仍能活动的地区只有西北招讨司所在的乌古鲁河、薛灵哥河、土乌拉河流域等地区。而位于乌古山、胪腒河一带的乌古敌烈统军司、黑车子室韦、翰难河一带的萌古诸部落因为距离临潢府比较近,大多数部落的态度还是对辽恭顺,所以暂时没有不稳的迹象。但是如果契丹人一直失败下去,那情况就难说了。
  而阻卜乌古札、达里底、拨思母等大部落群起进攻倒塌岭节度使司,长辖底部落大掠西路群牧司,整个上京道三分之二的地区已经不再为辽国所有。辽主耶律洪基此时仍在四处田猎游玩,但是已经下旨点集诸道精兵前往上京道平叛。同时命辽国名将南京留守使耶律郑家奴为第三任西北路招讨使,以左夷离毕耶律秃朵、围场都管撒八并为西北路行军都监,以萧朽哥为乌古敌烈统军使,下决心集结各路精兵强将,剿灭叛乱。
  同时,辽国对于叛军之内居然出现了精良兵甲表现出了高度的重视,当今天下,兵家之精利者无人能与宋朝匹敌。虽然辽国西夏也大量装备了质量不次于宋军的铁甲,但是只有精锐部队的正兵才有,负担家丁等辅兵绝大多数都是不披甲的。跟别说那些被西夏契丹视为蛮夷的山羌、阻卜部落。
  而宋军普通一禁军士卒所穿盔甲,放到辽国上京道的蛮夷那里,非贵人酋长不得有,而且只怕还得当传家宝一样一代代的传下去。甚至宋军厢军士卒的甲胄,也比某些蛮夷部落的将领们要好得多。
  所以这些精利兵甲绝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么来源无非有二,非宋即夏。
  对于辽国来说,这只是其中二选一的事情,关键看选谁对辽国更有利。当今辽主耶律洪基蛮横乃是出了名的,动不动出动大军敲诈邻国。塞外民族就是如此,谁强大谁的话就正确。别看现在辽国内乱,但是这个庞然大物已经稳稳压在周围各国头上百余年,只是稍微转转身,那庞大的阴影依然会让邻国提心吊胆。
  现在的情况,辽国更愿意相信是宋朝在其中搞鬼,宋辽之间虽有檀渊之盟,但是辽国从来都认为宋朝并未对南京道死心,任何盟约都是以实力作后盾的。宋从来没有放过任何削弱辽国的机会,就像辽国也从来没把盟约放在眼内。
  庆历年间,辽国趁宋军朝败于西夏,无事生非,重兵压境强索关南十县,根本未曾把檀渊之盟放在眼内,逼的宋朝无奈之下增加了岁币。而熙宁七年,又趁宋朝北方大旱,出兵强索河东黄巍山地,宋神宗无奈之下割让了黄巍山东西七百里国土,此事被宋朝视为奇耻大辱,一直想方设法图谋报复,现在上京道的叛乱,莫非给了这些宋人报复的机会?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辽国使节已经南下。辽国惯于蛮横无理,证据之类的不重要。当年逼着宋朝割地,不也没讲求什么证据,最终如愿以偿。
  而对宋朝廷来说,新党当政,对于四夷持强硬政策,西夏的统治者换了谁都无所谓,敌视的态度决不会改变,更何况都是姓梁的。梁氏秉政数十年,其积累的怨恨不可能通过一个梁乙逋伏诛便烟消云散。梁太后女主当权,在西夏这种军国主义国家若要稳固统治必然也只有选择战争来转移国内矛盾。
  可以想见,现在摆平了内部纷争之后,宋夏边境短暂的和平时期已经结束,接下来又将是连绵不绝的战争。
  而新党此时正忙着对旧党进行政治清算,暂时还没有精力对外进取。对于西夏来说他们也做好了重新开战的觉悟,只是现在进攻还有心无力。
  章敦乃是知兵之人,经过元丰西征的教训之后也认识到宋朝无力一口气吞并河西,目前的政策只是在边境上步步为营的蚕食,零敲碎打,章桀虽然给贬去了广州,但是他的“筑堡浅攻”之策却被章敦所赏识,陕西诸路的官军们都在大规模的修筑城寨,逐步侵占横山地区。
  至于对于辽国的指责,宋朝毫无理会的兴趣。宋朝君臣对于辽国的内乱只有幸灾乐祸,虽然不知是谁暗助辽国叛军,但是总希望辽国内部越乱越好。对此朝廷的判断也是一样的,不是西夏,就是宋朝边郡之中有边将暗中搅和辽国乱局。
  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河东路的边臣们,万一被辽国抓到痛脚,不免又是一场大风波。
  虽然此时辽国没有熙宁年间时出动十万大军强压敲诈的实力,但是宋朝现在也没有同辽国翻脸的力量。所以一面冷淡的敷衍辽使,一面下令河北路驻军戒备,同时暗中派遣内侍梁从政前往河东路,调查此事。
  而民间对这种消息也是众说纷纭,都当花边新闻来稀罕,西贼蛮夷之辈,不知礼仪廉耻为何物,内斗窝里反也是平常事。那梁乙逋也不是好东西,屡次挑起边境战争,双手沾满宋人鲜血,如今死于内斗正是报应不爽,老百姓们幸灾乐祸,自是希望敌国越乱越好,最好是狗咬狗咬的自己灭亡,那就最痛快了。
  韩月得知此消息的时候,正是在河东宪州境内。
  大宋河东路乃是太宗皇帝当年灭北汉后以北汉旧土所设,与陕西、河北相比,河东路是一个特殊的地区,分别与辽夏接壤。每次宋朝在北方爆发战争,都少不了河东路的事。故而民风剽悍,韩月在离开陕西之后,辗转来到了此处。
  对于韩月来说,他对于自己下一步怎么打算也没想好。汴京肯定是不能回去了,和弥勒教短暂的因缘也算就此结束。孙二娘究竟和西夏那边打算什么,他也不管,反正钱已到手,其余之事和他没关系。在宋朝待了两年,他始终产生不了归属感,始终觉得自己只是这个国家的一个过客。
  他曾想过去江南看看,但是宋朝国土实在太过辽阔,他又不认得山川道路。
  而且越往南走气候越闷热,还有那让人发霉的连阴雨,让他这个在塞北风霜之中生长起来典型北方汉子真的难以忍受,听人说到了江南还要比这里湿热的多,在那种地方生活,韩月觉得真不是人能待的下去的。
  所以他下意识的只是想往北走,尽管他已经见识到了南朝的锦绣繁华,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然还是把北朝大辽当作自己的故土,所以他只是下意识的想离自己的故土近一些。
  宪州属河东并伐路,大概可算是宋朝最小的州,只辖一个静乐县,就在汾河边,县城本身又是州治所在,一个州就只有一座城池。因为地处岢岚山脉之中,境内多山地,土地贫瘠。而顺着岢岚山往北走,山西便是岢岚军,山东便是宁化军,正对着辽国西京道的武州。
  此时的韩月早已脱了道袍,换作普通商贾的打扮,雇了十个脚夫同四辆大车,车上装些竹器绢布茶叶,混着一个商队数十辆车马之内,一起往北方行进。道士的衣服是绝对不能再穿得了,天知道多少人在找自己。
  官凭文引这东西并不难搞,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砸本钱没有弄不来的。
  他日前在太原城内结识了一个名叫宋江的年轻私商,年纪轻轻的却是个非凡的人物,一身好武艺枪棒,机敏果决胆大包天,惯走北方商路。当年韩月还在西京道做拦子马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南朝私商,千里迢迢私越边境,走私贩私杀人越货无所不为,都是刀头上舔血的狠辣人物。这宋江便是这等人物中的典型,说是私商,其实也是绿林马贼,手底下不知多少条人命,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福贵险中求。
  韩月机缘巧合结识了此人之后,都是绿林人物,这宋江倒是对他很有点惺惺相惜,因此很是够意思。这厮在太原城内官府有些门路,一百贯帮韩月搞定了合法身份。但是这个商人的身份实在是情非得以,说经商韩月是不会的。他只会花钱,只会抢钱,但是就是没学过怎么赚钱。
  这宋江看他手里还真有钱,便给他出主意让他入伙自己的私商马帮。这家伙自称常年走西京道的商路,一路之上的各方势力他都打点好了,保证畅通无阻。
  走私些绢布茶砖竹器等东西到辽国贩卖,换回来牛羊马驼牲口,他也已经找好了接货的下家,稳赚不赔的买卖。那些辽国蛮夷部族特别喜欢南朝器物,现在上京道大乱,不少商路断绝,供不应求,正是福贵险中求的好时机。
  经过宋江的撺掇,加上韩月自己也下意识的想回辽国看看,那里毕竟是自己的故乡,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认真考虑下自己今后的出路,思前想后他最终答应入伙。说起来这也是条出路,自己除了打仗连种地都不会,大概也就能干这个了,来钱还快。而且自己在西京道生活了那么多年,对那些蛮夷部落了如指掌,知道这些蛮子们做生意基本上就是单方面被坑还兴高采烈,和这样的对手做买卖,自己应该不会赔钱才对。
  之后便是采购货物,这也让他见识到了真正的生意人的厉害,南朝商人之奸猾实在往他望尘莫及,数千贯的身家都感觉没怎么样便搭进去一小半,这还是有宋江帮衬着才有这样的成绩。
  现在,他们这帮人便开始上路,往北方边境前行。身前左右全都是些枭悍人物,车上都藏这家伙,看起来土匪多过商人。宋江在这个队伍中显然颇有地位,前前后后的招呼,据说这里所有的大车和脚夫都是靠他吃饭的,有些小马帮也是听他的号令行事,整个河东路的马帮里面,他是几个魁首老大之一。这不禁让韩月刮目相看,没想到这样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卓越能力。
  至于路线,便是从丰州出境,进入辽国宁边州。
  丰州那地方韩月可是久闻大名,和府州紧挨着,大名鼎鼎的麟府折家将的地盘。处于宋辽夏三国交界之处,藩汉杂处,号为难治,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区。
  宋江挑这地方,倒也证明其确实经验老道。不过过了宪州,实际上便已经是折家控制的地区了,韩月到现在有时做梦还会梦见那个火山军的巡检官何灌,他那追魂夺命的神射,有时自己还会被噩梦惊醒,脑袋上的疤还会隐隐作痛。
  不知那条好汉现在做的什么官,火山军也属于折家的地盘,以那人的本事,只怕现在不会还是做一个小小的巡检官吧。不知他是不是属于折家的武将,不知这次会不会见到他。
  到了宪州城西门外,商队过城而不入,只是在城外五里的一个小村内歇马。
  此时天色将晚,宋江等人张罗着车队宿营,这村内的土著百姓显然是见惯了这等私商,尽是做脚店生意,看见相熟的私商便招呼进店歇息。村内相当热闹,酒肆脚店开门迎客,一阵喧闹之声。
  韩月乃是初次到此,也不知规矩,便只随着宋江前往一处客栈。只看宋江轻车熟路的样子,不由得暗暗点头,心想这个家伙其貌不扬的,倒是办事仔细严密。
  沿途之上,果然处处有照应,这村内的百姓多半也是吃绿林饭的。否则这些私商们个个持刀悬鞭,面貌凶恶,却无人害怕,反而如看见多年老友般亲热。
  “今日且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还有大东家要来入伙,故此需等一等。”
  “什么大东家?”韩月奇道,在他看来,这宋江耍的就够大的了。从他嘴里说出大东家,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呵呵,咱们这一路之上,过的都是折家的地盘,没有折家的照应,哪有你我这般轻松如意便到此。这大东家,便是折太尉家。”宋江小声说道。
  “折太尉,莫非哥哥说的乃是我大宋折家将?”韩月当真一惊,当今天下各国,谁不知道大宋折家的威名,那是当年宋太祖亲口加封的藩镇,世袭镇守府州。
  大宋开国以来将门无数,只有折家能有此特例。百年来为宋朝东征西讨,代代有人战死沙场,当真是满门忠烈。没想到折家如此忠烈世家,居然也暗中做着这等干犯国法的勾当。
  “我大宋莫非还有第二个折家在河东能说一不二?咱们这条商道,乃是靠着折家的遮护才有饭吃,每次行走北疆,都得给折家抽头上贡。否则人家一个手指便碾死了你。还有便是折家自己也作这回易之事,不过人家的手笔却不是我等能比得了的,明日便有个折家的娘子前来,到时你见了便知。”
  折家娘子?韩月听得一愣,折家竟然还不满足于幕后操控,竟然还有人走到台前?还是个女人?这倒新鲜,不过在南朝待了两年,韩月却是知道南朝的女人乃是持家的中坚,一般家中的货殖事业都是女人打理。不过生意做得这么大,做的黑白两道通吃,甚至做到了外国,这女人的气魄胆量当真不小。
  折家的女人,到底是不一样。男人们提着脑袋在沙场上挣功名,女人竟也做这杀头的买卖如等闲事。巾帼豪杰啊……
  却不知这样一位奇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韩月开始满心的忧虑,一直在想着平生第一次做生意会不会亏本,自己的钱来得可不容易,莫一不小心给败光了,还有旅途各种各样的操心事,真个比当兵还累。但是现在,疲惫的身心却渐渐被好奇心充盈。
  
  
  凤州,两当镇。
  书生陈齐自向城门口慢慢的走,眼看天已经黑了,回家还要张罗饭食。明日还要早起随着巡检大人巡查乡里,这段日子过的当真是心力憔悴。不过好在孙二娘他们已经走了,自己也得了八十贯足色的缗钱,这让陈七心中着实甘美无比。
  这可是八十贯钱,黄灿灿的铜钱,不是钱引交子。在凤州这地方,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巨款。自己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可不会种地,家徒四壁孤身一人,平日只能靠笔杆子挣钱,同时暗中作些绿林的买卖过活。但是没想到孙二娘出手竟如此大方,这笔钱足够自己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上个三年五载了。
  自己虽然是弥勒教的传人,但是自己其实对于弥勒教的宗旨没有一丁点的兴趣。干什么不是为了吃饭啊?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绿林人而已,只是不幸有个当年弥勒教的爹。
  所以自己与孙二娘等人混在一起,给他们提供方便,也只是本着绿林道义而已,其中更没有半分香火情。给他们做的伪造的官凭文引,龙边信票,度牒腰牌,那都是要钱的。不过好在孙二娘他们也上道,钱还是顺利拿到了。
  没有多少人知道陈齐这个名字,大概出了两当镇就没人知道了。但是镇中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生:绿林中的圣手匠金让,北方绿林几个著名的专做江湖生意的伪造师之一。经他手流传出去的假官凭文书、文契、假牌票、假钱引、茶引、盐引、交子数以百计,他的一双巧手做出来的东西当真能以假乱真。
  这就是弥勒教的势力还记得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原因,能打打杀杀的人不缺,但是这种特殊的技能实在是太少有了。朝廷历代对于理财都非常重视,私钱假钱这等扰乱经济秩序的东西官府历来都是严惩不贷,江湖中做这一行的几个人要么落网,要么金盆洗手。只是陈齐谨慎小心,多用化名在江湖上行走,得了钱财也从不炫耀,所以才能至今逍遥。
  其实到现在,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初到底哪个才是他真实的自己了,也许两个都是。也许金让这个自己创造出来的身份已经成为了真实自己的一部分,不论失去了哪一半,自己都不是完整的。
  城门处,守门的乡兵弓手便认得陈齐,都是本乡本土之人,打个招呼便放行。
  “陈先生,可是外出?”
  “张五哥,日前有矿监上的兵汉托某写封家书,这便去了。”
  “陈先生可快些,日头便要偏西,莫误了城门。”大宋读书人可了不得,休看陈齐落魄,但是能识文断字,那就比自家强上万倍。便是巡检大人来了,也要客客气气的。守门的兵汉不敢有丝毫刁难。
  “多谢。”陈齐点头一笑,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施施然踱着方步出了城门。
  城外三里的一片树林边处,一个土地庙之中,陈齐此时已经换了打扮,多了胡子,面皮也变得粗糙,看起来倒像个粗豪的地主一般。而他面前的正殿门口,站着三人。二男一女,男的一个身材高大无须,一个神色阴沉。旁边还有个女子,只是轻纱罩面,依稀容貌俊俏。三人都是风尘仆仆的行色,开口竟是河北口音。
  “三张官凭文引,便是定州知州衙门签发的,足可乱真。共一千二百钱。道上的合子便请赏了下来吧。”
  陈齐边说边注意那个女人,混绿林的男人多的数不清,但是女人僧道却是罕见。虽然经常有绿林朋友到他这里购买牌票,多是为了做买卖。但是头一次见到女人,而且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似乎和绿林有点不同。甚至这三个人都有些不同。
  能在这一行做这么久,他一贯坚持几个原则。第一决不和别人联手,都是自己亲历亲为,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便多一分危险。第二坚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免得被乡亲熟人看到。第三绝不相信绿林道义,这世道上黑吃黑的事情多了,自己不能太天真。
  这个土地庙他经营已久,便在他的身侧树后,便有一根绳子自树冠上垂下,而上面有个被伪装成鸟窝的弩柜藏着,堆着树叶树枝,很是隐蔽,射角便正好对着三人所站区域。一旦事情有变,拉动绳子便是二十五枝点钢弩箭攒射,箭簇上还有乌头药,这是他老爹当年砸了血本从庆州兵变的混乱中偷偷弄出来的,追魂夺命的军国利器。
  “金大官人着实好手段,便是真的也不如此了。”为首的那面色阴沉的汉子接过文引看了看,赞不绝口。随手抛了个包袱过来,陈齐接过一看,沉甸甸的不止有铜钱,竟还有白银。他一愣,看着对方。
  “这位官人只怕是听错了,这酬金给得多了。”
  “不多不多,除了此事外,还有些事需向金大官人打听打听。那多出来的,便算是买大官人一句实话。”
  坏了!陈齐的心往下一沉,他和绿林打交道了十几年,还不知道这是黑吃黑的先兆。自己能把买卖做这么久,还不是靠信誉。这帮人能跟自己打听什么,必是别的绿林人所用的假身份的秘密,这些自己了如指掌,透漏一点都是事关别人生死。但这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说的,便知道这三人有古怪!
  陈齐当机立断,说道:“不知三位所问何事……谁!?”最后突然大声暴喝,眼睛却看着外面,面色惊讶,仿佛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不速之客。那三人闻言不由自主地回身去看。陈齐趁机一拉绳子,便从怀中取出一对小锏,转身便走。
  便听一声机括响动,刷的一声呼啸,一片乌光带着漫天飞扬的枯枝树叶喷吐激射,机簧的巨大震动竟让树都微微晃了晃,谁知那三人都有防备,同时往四下闪身,当真是好运气,竟从机弩之中脱身,二十五枝弩箭全都打在地上,竟把地面都打的陷裂了一片,有的竟直没入地,只剩木羽。
  三人又惊又怒,早知此人不会束手待毙,没想到竟有如此毒辣的绝户计。幸好老天保佑全都躲过了,童贯怒喝一声,拔腿便追,那两人身形更快。一个已经上墙,另一个绕到外面堵截。
  陈齐刚刚翻出墙外,身后追兵便到。举锏向后便扫,对方只一击自己的小锏便给震飞。他心中大惧好大的力气。自己的武艺稀松平常,决不是对手。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屁股便挨了一脚,一个狗吃屎摔了个结实。同时心中哀叹,混江湖的早晚都有这一天,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再看,只见那女子冷冷得面孔站在自己身后,他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舞动单锏便打。童贯自旁边冲来,手中铁拐只一扬,便将陈齐仅剩的小锏震的脱手飞出。陈齐心中叫苦,心想这厮好大的力气。他自家武艺平常,对上这几个恶煞般的人物,直是束手无策。
  “金大官人……陈齐!某等几人的手段你也见识了,莫非还需某等费事吗?”
  那面色阴沉的汉子说完,身形一沉,接着健步向前,单脚便在墙上轻轻一点,破败土墙丝毫不动,却是深深的陷进去了一个脚印。
  好厉害的阴劲,这等绝技当真骇人听闻!陈齐眼见对方叫出自己的真名实姓,再看对方这一手武艺,突然面色一变:“八步蹬莲?你是……同门?”只有弥勒同门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底细,这个人……
  “哼哼,识相就好。你这鸟人的底细某一清二楚,莫在某家面前装蒜!”
  “即是同门,某又不曾得罪于你,何故如此?”陈齐当真是傻了,这家伙若真是弥勒教的同门,自己算起来与他还有点香火情,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如何得罪了他?
  “你却未曾得罪于我,只是有些事须向师兄讨教。却不知教内同门前些日子可来拜会过师兄,师兄将于他们的度牒文引,都是哪处签发去向何处,还望师兄不吝赐教。”
  “我却不曾见得有何同门。”陈齐知觉认为这厮是在找孙二娘一伙,却不知他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下意识的便张口否认。
  那阴沉汉子微微一笑,笑得当真让人后脊背发凉。他旁边的那个轻纱罩面的女子原本没说话,此刻却向前行了一步。旁边两人都没有动作,任那女子来到陈齐面前。女子的眼神带着种病态的光芒,仔细打量陈齐一番,突然说道:“既不识相,便由姑奶奶来炮制,尔等却无甚话说吧。”
  童贯和那汉子显然知道这女子的本事,齐声说道:“但凭小娘子发落便是。”
  那女子轻舒单臂,便轻轻的将陈齐提了起来。随手一掷,竟将他身子抛起,掷过了土墙,陈齐哪料到这女人如此武艺,一家伙摔了个七荤八素,差点背过气去。昏昏沉沉间,只知道自己被拖进了土地庙内,木门掩蔽,衣服被扒光,然后那女人手中晃了晃,仿佛一根银针出现,接着扎进了自己的后脑。
  那种奇怪的感觉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只是感到微微疼痛,接着脑子发胀,体内欲火狂升,胯下尘柄充血勃起,却是手脚好像麻痹了一样,麻麻的无力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邪术?!陈齐的心中大骇,但是转眼间理智便被汹涌欲火吞没。他好像野兽一般,直愣愣的盯着面前已经宽衣解带完毕的女人赤裸胴体,喉咙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女子丝毫没有害羞之色,脱完了衣服之后,只是说道:“没想到却便宜了你这村夫,真个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说着竟罕有的满面冰霜化作春情无限,淫笑着扭动蛇一般的性感腰肢,做出种种淫秽动作勾引陈齐的性欲。
  陈齐此刻几乎丧失了理智,那还顾得上其他。若不是四肢不能动,早就合身扑上。下面硬的都快要血从血管里爆出来了,那女子看看火候到了,纵身一扑,径直入陈齐怀中,陈齐就如久旱逢甘露一般,牛喘一声,尽力抬腰。那女人的屁股一沉,完全将他朝天耸立的胀得发紫的肉棒吞入了自己的阴户之内。
  庙外,童贯和那汉子听着里面的动静,女人淫荡亢奋的呻吟喘息和男人痛苦并快乐的吟哦清晰传出,还有物体晃动的碰撞声,显然里面正在激烈的欢好。童贯是个太监倒还没什么,只是觉得诧异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出自深宫,而且还是刘贤妃身边的心腹。她身上的邪门奇术似乎不同于普通的枪棒武艺,倒像是采阳补阴之类的道门秘术。
  而那汉子却是面色不豫,他早就察觉这苏湖的纵情吟哦之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似乎能勾起正常男人的性欲。显然她是全力要把这陈齐的情欲推到最高峰,待到射精最高潮的那一刻过去之后,人的身心放松到极限,她才好下手施术。
  宫内竟有这样的奇人?
  两人凝神警戒,这女人叫床的声音实在太过嘹亮,若是有人路过听到就不好了。不过这树林周围倒是没有什么人。
  庙内,女人骑在四肢瘫痪的赤裸男体上,尽情的上下颠簸。汗滴随着身子的剧烈运动而甩散,她的双手按住男人的胸膛,屁股纵情的扭动吞噬,男人那根硬胀到极点的肉棒沾满了蜜汁在她的两瓣臀肉之中若隐若现,两人的结合处此刻全都是粘糊糊的白浊淫水,将两人的阴毛弄湿的一塌糊涂。
  男人此刻却像个木偶一般任女人在身上驰骋,身上插了几根银针,只是眼中的情欲之火熊熊燃烧,脑门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贲,好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布满了血丝,显然不断累积的欲火被女人的银针封住不得发泄,已经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像一个充气到极限气球一样爆掉。
  女人的阴户肌肉显然是苦练过的,包夹住男人的肉棒不断夹吸,体内的体腔内仿佛有一股深不见底的吸引力,让男人想把一切都射进去,哪怕被这女人吸光也在所不惜。
  眼看火候到了,女人沉吸了一口气,屁股拼命往下一沉,几乎连男人的两个卵弹都吞进了体腔之内,玉手连拂,几根银针被她拔掉。却见陈齐的脸色一变,憋得快要爆炸的欲火突然有了发泄的渠道,他狂吼一声,体内的精液便如决口的洪水一样狂泻出去。那女人此时的双眼明亮的好像两盏明灯,男人再也止不住那无穷无尽的吸引力,只觉得全身精力都要被那女人吸进无底深渊。
  很快,男人的眼神便黯淡下来,仿佛衰老了几十岁一样的老人的眼神,枯萎干涸。女人身上汗津津的,心满意足的仍吞噬着男人的肉棒不松,就这样骑在他的身上,两只银针直接按入了男人的耳后。
  陈奇本来正处在射精后的极度快感之中,脑子里一片空明松懈,但是接着就感觉脑中一阵阴寒,触电般的麻痹,接着意识就变得模糊了……
  
  兴庆府,西夏宫城。
  此时的兴庆府正是密布风雨,满街都是披甲持锐的官兵,这种情况兴庆府的百姓们几乎已经习惯了,西夏乃是实力为尊的军国主义国家,政权的更替自然是伴随着武力的较量,胜利的一派控制国都,失败的一派全部死光,这就是西夏的法则。
  就像先前的权相没藏讹庞一样,一旦在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下场当真是凄惨无比。现在的梁乙逋就像当年的没藏氏,满门良贱几乎在政变中被杀得精光,而他掌握的右厢诸军司也被巍名阿埋无情的清洗再三,大批将领被安上叛贼亲党的罪名被满门处死。而兴庆府的朝政则落入了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人的掌握,每天都有亲附过梁乙逋的朝臣被抄家下狱,这就是胜利者的特权。
  而御围内六班直也是风声鹤唳,作为夏主最亲贵的亲军,居然内部也出了被梁乙逋收买的叛徒。事变之后,大批的武官被清洗,梁太后绝对不会允许这支武装力量里面出现不稳的因素。反正御围内六班直是质子军,各部表示向梁太后效忠的部落多的是,清洗多少补充进来多少便是。
  后宫的小校场内,数十名班直侍卫肃立四周,两侧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白上国以武立国,历代君主都崇尚武力,所以即使宫内也不忌兵器。
  此时的场内,几个少年正在比赛拉弓射箭。二十步外是个人形箭垛子,上面插着几枝。多数却都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衣着最华丽的锦袍少年,莫约十岁出头,手里拿着张学射的黑烨木弓,搭上一枝箭,憋红了脸双膀一叫力,慢慢的将弓拉满,瞄准了草人咽喉一松弓弦,嗖的一声竟正中目标,周围的侍卫们顿时齐声欢呼“兀卒威武”,连周围的几个小孩也是大声喝彩。
  那锦袍少年擦擦头上的汗,对旁边观看的一个年长美貌宫女说道:“药宁,你看朕这一箭射得如何?”
  那女官下跪微笑说道:“启奏陛下,陛下的箭准是极准的,只是开弓花的时候太长,须知军阵之上对垒,乱箭如雨,须得眼疾手快。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是敌军,岂能容对手慢慢拉弓瞄准,故此陛下若想练习战场上杀敌的箭法,还需锻炼臂力。”
  那少年便是现今西夏国主李干顺,年方十一岁,当然现在还没有什么政治权利,只是个统治的象征。不过现在还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倒也不在乎什么权利。每日只是邀集一班少年伴当,射猎游戏。最近城内大动荡,太后便不让他出宫。
  听了此言,明知这女官是说自己臂力不足,所练箭法乃是花架子,却也不生气。只是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朕的箭法还是需要勤加练习才是。我白上国当年景宗毅宗先祖都是统领大军征伐四方,披坚执锐充当将士表率,故此才能威慑诸国。现如今我白上国却是好久没有振作了,梁乙逋这奸贼犯上作乱,到处是奸党,弄得朝政乌烟瘴气,朕这个皇帝将来一定要重新让大夏将士们振奋才行。”
  “陛下天命在身,太后贤明,一定能够令大夏兴旺。”
  那少年喝了口水,便对旁边一个小几岁的虎头虎脑的小孩说道:“药宁,朕身边这几个伴当之中,便是你儿子察哥最勇武,便让他射几箭看看便了。”
  其时西夏虽然称国,但是连续两代都是绝汉制用胡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自称皇帝便是最大的汉制了,否则为何不沿用古称叫单于可汗?所以不论西夏用汉制还是用胡俗,其实都是胡汉杂制掺用,干顺身边这些少年伴当便是胡俗,乃是不脱游牧民族之性,首领自小便挑选一些同龄人在身边一同长大,以为侍从。
  若是中原王朝,天子九五至尊,身边哪容得这些闲人。
  那个名叫察哥的男孩块头是众孩子当中最大的,也不客气,对干顺施礼之后便拿起一张弓来,又说道:“陛下,我能射到四十步。”
  四十步?!干顺一阵惊讶,他的年龄比察哥大两岁,也才能射到二十步。察哥虽然强壮,但是毕竟是个小孩。真是如此的话,他的力量真个惊人,几乎天生神力了。药宁在他身边随仕四年了,察哥他也熟悉,知他力大。不过四十步……
  “你前些时日不是还只能射到二十步吗?如何今日便能射到四十步了?”
  “陛下,我日日练习骑射,为的就是将来为陛下效忠,征战沙场,立不世功,封万户侯。故此不敢有一日懈怠。日日苦练之下,自然有所长进。”这小孩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说起话来却是条理分明,而且一付雄赳赳气昂昂的神色。
  “好!好察哥!你便射了我看。不过君前无戏言,你若射不中,朕是要罚你十匹马的,少不得你便去做牧奴。将来莫说做大将军,便是一正卒也不可得。说不定还要面上刺字,充为役人,你敢吗?”干顺也认真起来了。而且神色变得非常严肃,似乎像个大人一样。
  药宁在旁一听,顿时跪下。察哥毕竟是自己和唐云的亲儿子,虽然自己潜藏西夏宫廷之内是别有用心,但是不代表自己的儿子也能置之不理。
  她自是知道唐云的真实来历为何,他也知道唐云身负何等的国仇家恨,也知道他为了报仇忍耐多少年,准备了多少年。甚至连当今梁太后都以为唐云是宋朝逃兵,二年前才投到西夏。其实九年前药宁就在兴庆府见过唐云了,那时他甚至还不是宋朝的武官,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而察哥就是那一年有的,自己第一眼看到这个年轻的汉人,心就不是自己的了。从那以后,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帮助唐云实现他的抱负。梁乙逋以为察哥是他自己的儿子,为了接近影响干顺,便秘密假造了药宁的身份,将她送入王宫,在干顺身边随侍伺候,以便在干顺身边最接近处安插一个自己的耳目,这却是给了唐云一个机会。
  到现在,自己居然在这王宫之中待了九年了,自己的儿子也在王宫之中长大,和干顺一起长大,整整九年了。
  梁乙逋倒台,满城大索他的党羽,自己却没事。自是唐云暗中做的手脚。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自己是个寡妇,是个巍名族的寡妇巍名药宁,丈夫也是巍名族的一员小首领,曾经驻守黑水燕镇军司,一日外出偶遇大风沙,埋骨在大漠之中。梁乙逋以前统领右厢,黑水燕镇也是他的势力范围,伪造军籍户口易如反掌,这个身份本就造的结实,再加上唐云暗中动作,现在可谓稳如泰山。
  但是毕竟是九年时间,干顺生性聪明英武,和察哥很是投缘,视为手足伙伴。
  对自己也是很好,并不将自己视为下人,而是尊重有加。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英主的气质。虽然不知道唐云的想法,但是自己潜意识里已经将干顺视为家人,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
  潜意识里既然有了长远的打算,目前自然要为自己的儿子担心。他正想喝斥儿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却被干顺摆手制止:“朕只想听察哥如何说法。”
  “若是我射中了,陛下赏我什么?”察哥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不移,甚至还有一丝狡猾。
  干顺大笑起来,转眼间就恢复了小孩的顽皮。指着他说道:“你若射的中,朕便赐你姓李,收你做兄弟,以后你便是朕的弟弟李察哥,如何?”
  “臣遵旨!”察哥闻言立时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退后,待的离垛子四十步远,张弓搭箭,瞄了又瞄,连发三箭,竟然箭箭射中草人胸前。这下不止是干顺惊喜,甚至连周围的班直侍卫们都有叫好出声的。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武艺,实属异数。
  “好好好!”干顺顿时拍手大叫,“看来我大夏日后又有一员猛将。察哥,朕便赐你姓李,以后你便是朕的弟弟。只要你忠心,朕又何吝赏赐?将来朕亲政,你未必没有挂帅之日。”
  “谢陛下!”察哥喜形于色,跪下参拜。
  “药宁,你生的好儿子。”干顺意犹未尽,转头问道:“可惜朕见不到察哥的父亲,能有这样的儿子,想必也是英雄豪杰之辈。可惜啊……”相处这么多年,他自然是知道“药宁的丈夫是如何死的”。
  “陛下,日已三杆,该用膳了。”药宁巧妙的岔开话题,旁边的石桌上摆满了甘美的菜蔬瓜果和外焦里嫩的烤羊腿,还有用水晶玉杯乘的葡萄美酒,西夏民风豪爽,身为男子,便是小孩也从小不忌酒肉。
  干顺坐下啃了一口烤羊腿,突然东张西望道:“今日为何不见唐将军。”
  “定是太后召见,否则必在此侍奉陛下。”
  “说到英雄好汉,这唐将军倒也算是一条好汉,虽是汉人,但是勇武却不下我党项猛士。上次听说侍卫们比赛开硬弓,三石的硬弓,这唐将军一口气竟能开三十下。端的好神力!听说这唐将军原是宋人?”
  “此事奴婢不知。”
  “朕倒是知道的,听说此人原本是宋人军将,乃是东朝名将折可适的部下,后来因事获罪上官,走投无路之下便投奔我大夏。前年母后统军亲征东朝,因梁乙逋这奸贼作乱,大军失利,母后险遭梁贼杀害,便是这唐将军救驾,否则当真不堪设想。今次梁贼伏诛,听说这唐将军也是立了大功的,故此母后才封他班直内的官衔。命其宿卫宫廷。”
  “陛下,奴婢乃是个女流,这些事,奴婢是不懂的。”
  “这唐云倒是个人材,东朝有此人不能用而将其逼到我大夏,倒是东朝不会用人。此人前来伺候朕时日虽短,但是却在班直中口碑甚佳,个个都赞他勇武过人。朕也瞧他很是顺眼,日后免不得要问问他东朝带兵打仗之事。”
  “陛下,那唐将军乃是汉人……”
  “汉人又如何,只要对我大夏忠心,汉人又和党项人有何不同?那梁乙逋倒是党项人,却又哪里比的上这唐云了。当年景宗若是不用张元,李昊,如何能击败东朝,威凌天下。那张元李昊可都是汉人。还有李清,也是汉人,却对我父皇忠心耿耿……”说到这里,干顺突然住口,不再说话了。
  药宁心中一动,再看干顺脸色,显然这孩子心中有事。她突然想到唐云叮嘱她的话,要她利用现在的便利紧靠干顺,难道唐云是想走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
  这干顺天资聪明,英武果决,小小年纪已经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心机权谋,将来长大成人,他父亲秉常的事情难免为他所知,到时候,他对于他母亲梁太后的关系,究竟如何善处?
  
  
  西夏王宫,太后寝宫,唐云低垂着脸,看不清他的脸色,恭敬的跪在地上。
  小梁氏看着这个英挺的汉人,心中止不住一阵阵的喜爱。
  这个汉人,虽然是汉人,但是却对自己有救驾之功。要不是他,自己早就死在环州的荒山里了,死在梁乙逋那个叛贼的手里,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腹。仁多保忠,巍名阿埋等重臣虽然也支持自己,但是他们都是大部族的军阀,身后拥有自己的兵马势力,巍名族还是皇族,稍微给他们发挥的余地,他们的影响力就会膨胀到威胁王权。所以对于这种人,梁太后虽然依靠,虽然信任,但是始终存在着三分戒心。
  但是唐云不同,虽然他现在的身份仍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卑微之人,但是他已经表现出了他的能力。而且他是个汉人,是个在西夏没有任何根基的汉人,他想要飞黄腾达,只有依靠自己的提拔。
  虽然现在斗争取得了胜利,自己掌握了全国的最高权力。但是在这个身边充满了腥风血雨、勾心斗角的环境里,其实梁太后也活的非常累。梁乙逋还在台上的时候,她每天都是小心翼翼,精神压力非常大,生怕哪一天梁乙逋带着乱兵涌进王宫自己万劫不复。现在胜利了,同样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根据西夏的权力斗争法则,根据他父亲和姑姑的经验,即使现在是西夏最高权力的宝座,也不是稳固不摇的。
  要在这宝座上长久的坐下去,就必须时刻保持着精神的高度警惕,在西夏这种环境里,一时的掉以轻心便是万劫不复。以当年景宗皇帝元昊那样冷酷英武的盖世枭雄,也没有在王权的宝座之上全始全终,最终死在自己的太子手里。
  自己又如何能比得了景宗……
  梁乙逋虽然身死族灭,明里无人再敢向自己挑战。但是最高权力的宝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仍在暗中窥视着。自己如果不能在这个位置上表现出压倒一切的强硬和冷酷,那么新的挑战也许会十倍百倍的纷至沓来。到时候自己的下场会怎样?李元昊那样的铁腕人杰,死时还被割掉了鼻子如此屈辱,自己会如何?
  当然,她对此并无微词。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让她对于西夏的权力斗争残酷性有着非常深刻的体会。在外面,她必须带着冷酷女王的面具,操纵一切支配一切,用鲜血和人头来震慑她的挑战者们,压制他们心中的非分之想。她明白这是她作为最高统治者的义务,甚至是她维持地位和生命的必要条件。但是从内心深处,她明白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这才明白她的姑姑老梁太后当年的情形,只有自己现在真正处在她的这个位置上时,才能体会到她姑姑当年的感受。她以为登上最高宝座之后,就可以尽情的享受,尽情的纵欲,尽情的征服支配别人,让全天下的人都随着她的心意转。
  但是现实不是这么回事。
  有多大权力,就有多大的义务和风险。她确实尝到了权力给她带来的极度满足和美妙,但是同时伴随而来的也有极度疲累和孤独。
  和现在她根本没时间去纵情享乐,根本顾不上去纵欲支配。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冷酷的强势姿态面对着朝臣,果决地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主人。这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活在一个面具的后面,但是现在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对此,她没有怨言。
  但是在内心的深处,她希望自己有一个休息的港湾。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活的好累。
  一个能够抛开面具,无忧无虑的表现出自己弱点、倾诉着内心衷肠的人。一个不必勾心斗角,不必提防戒备,能够让自己全心全意表现出真实的自我的人。
  一个能让自己宣泄压力的渠道。
  这种事,她是不信任党项人的。尽管她自己现在差不多也算是个党项人,尽管大夏是党项人的国度,但是恰恰因为她太了解党项人,所以她才不相信党项人。
  现在,她王宫内的所有党项人她都认为可能和外面有着某种联系,自己当着他们面所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外面去,这就是西夏的法则,自己无力改变。
  所以她不相信党项人。
  而眼前的这个汉人,却和他们不同。他有着和自己独一无二的经历。他在大夏只是孤身一人,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而他已经证明了对自己的忠诚。最重要的是,不知什么原因,自己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觉得不用戴面具做人。
  只有在他面前的时候,梁太后才会觉得自己能够真心的放松。那些憋在心里的压力才能毫无顾忌的宣泄出来。甚至极端一点来说,她觉得这个汉人才是唯一自己真正完全拥有的东西,不用担心背叛,不用虚情假意,每一分每一毫完完全全都是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只有和他在一切的时候,自己才不用活的那么累。
  所以,这个汉人现在才能成为自己的御用面首和密探。
  而这个汉人的表现也没让她失望,技艺超群,智勇双全。深入虎穴卧底两年,在瓦解梁乙逋势力的过程中立下累累奇功,这样的才智胆略,实属罕见。他曾经还是东朝的武官,乃是折可适的得力部下,想必带兵打仗的本事也不差吧。
  或许自己将来找机会能够提拔他一下。当年的李清,虽是汉人,但不是也能为毅宗凉诈和自己的丈夫秉常两代皇帝所重用,而且一生忠心耿耿,堪称国士。
  这唐云年纪虽轻,但是沉稳练达,颇有担当。好好栽培一下,谁说不能成为我自己专有的李清。现在的撒辰、妹勒都逋,全都手握兵权。虽然算是自己的心腹,但是他们同时也有自己部族的利益要维护。有一天如果自己的决定和这些大部族的利益相矛盾的话,他们还会如此听话吗?
  梁太后没把握,党项人永远以自己的部族利益为第一。而梁氏算起来甚至还是汉人,连党项人都不是。现在这些重臣酋长们奉自己的旨意,乃是因为自己是干顺的母亲,是大夏太后。长期养成的上下阶级之分让他们俯首听命,等以后一旦干顺成人,真正掌握大权之后,他就是真正的夏主,这些重臣的效忠心立刻就会转移到他的身上去。
  到时候不会有人在正眼看自己一眼。
  自己想要在那时候依旧对权力保持掌控力,就必须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御围内六班直和兴庆府卫军原本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他们的统军武官们却是来自各个部落,现在只要是党项人,都得加着小心。
  若是这唐云能培养出来,付以兵权,说不定能带出一支和地方部落无关,完全只是效忠于自己的军队来。
  在西夏,掌握一支完全效忠于自己的兵马的重要性,梁太后是非常清楚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点远,干顺才十一岁,还得有好几年才能亲政。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设法巩固自己的权势……
  
  
  仁多保忠离开西夏王宫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那简陋宫室的宫门。
  整个大夏,就这样落到这个妇人的手中了……尽管自己现在也是重权在握,但是梁太后依旧掌握着最高的权利,夏主干顺依旧在她的掌握之中。整个夏国的大义象征,依旧在梁太后的一边。
  尽管她姓梁,但是她的后代却姓李,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而且,这个女人表现出来得心机城府,也让人不敢轻视。那个名叫唐云的汉人,居然能得到她那样的宠信,这是隐含着向我们几个重臣示威的意思吗?这个汉人居然是她是先安插进梁乙逋身边的卧底,在此次政变之中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而这等重要的情况,几个重臣居然事先都一无所知。
  这是在向我们表示此次胜利并非全都是靠我们的力量,她也有自己的班底。
  她能在梁乙逋身边安排进人,也许我们这些重臣的身边一样隐藏着她的人?
  她是在向我们表达这样的暗示吗?现在只是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唐云,当然一个汉人无足轻重。但是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力量没有展示出来?
  作为久经沙场的统帅,仁多保忠当然知道那些看不见得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而且唐云那个汉人,只不过是一个汉人而已。居然有资格单独密奏,仁多保忠心中一阵阵的不爽,就算他有救驾之功又如何?支持整个国家运转的,依旧是我们这些重臣。那唐云立的功劳在大,也不过是一个人,不过是一个鹰犬而已。
  在任何方面,都绝不能和我等有平起平坐的资格,甚至这种想法都是一种荒谬的笑话。
  就像是神仙和凡人,凡人本事再大也终究是凡人,不可能成为神仙。这道理是一样的。
  但是仁多保忠觉得,在梁太后的心目中,唐云是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的。至少是接近他的分量。他自己是如此感觉的。刚才在王宫内,见到唐云的时候,梁太后向他介绍唐云的来历,似乎就是在向他介绍同僚。
  至少能有资格在自己单独面奏的时候被召唤进来,这说明梁太后已经认为这唐云是有资格打断自己谈话的人物了。
  仁多保忠将此视为一种耻辱。
  不过是一个奴仆而已,一个幸进小人,又算得什么?就算他在我面前毕恭毕敬,只是他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不可容忍的侮辱了。对于这等人,蝼蚁一般,动动手便碾死了他。
  但是,他是梁太后的心腹。此时收拾了他,梁太后会如何想?女人的思想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也许她不会为了一个汉人和我翻脸。也许她也会认为自己是故意剪除她的势力,是有不臣之心。
  也许她不会做出反应,也许正好相反……
  思前想后,仁多保忠还是将心中的愤懑压制住,缓缓的骑马回府。他一向认为,有远见有耐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豪杰,能忍耐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他觉得自己有时间等待……
  
  
  大宋,河东路,丰州。
  丰州从前曾是党项大族藏才族之地,后来举族内附宋朝被赐姓王,而现在的丰州乃是新城,原先的旧城在仁宗时被元昊攻陷,宋朝在府州境内建立新城,自此丰州就纳入了折家的势力范围。虽然现在朝廷设置流官牧守,但是作为只辖一县城的军事州,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折家的影响。
  河东麟府丰三州在大宋建国之初,甚至五代之时,都一直是党项羌藩聚居之地。府州折氏,麟州杨氏、丰州王氏号称河东三镇,后来杨氏后继无人,麟州被折家掌握。而庆历元年,李元昊乘好水川大胜之威,兵掠河东,试图一举吞并三州,饮马黄河。在府州麟州皆碰了钉子之后,终于攻陷丰州,挽回颜面。而宋廷也趁机终止了王氏的藩镇资格,将三州全交给了对朝廷最忠心耿耿的折氏掌管。
  当然几十年过去之后,势力消长之下,宋朝现在已经逐步恢复了对西夏的优势所在,所失去的土地也在逐步的夺回,丰州旧土大半已经收复。甚至连李元昊一生军事巅峰杰作,号称西夏荣誉之地的河曲也被纳入了宋朝版图,不过若是以为西夏无力再威胁河东那就大错特错,虽然自元昊死后西夏就一直在走下披路,但是对于边境之地,西夏人依旧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去年三月,西夏梁乙逋遣使入宋谢罪议和,讨要岁赐,并请以兰州易塞门、安远二寨。宋主给他的诏书却让他的鼠目寸光显露无遗。
  “省所上表,遣使诣阙,悔过上章,献纳兰州一境地土,绥州至义合寨亦取直画定,却有塞门乞赐还夏国等事且悉。朕统御万邦,敦示大信,眷尔嗣藩之始,亟驰请命之诚,爰给土疆,复颁岁币。岂谓受赐而后辄兴犯顺之师,中外交章,神人共愤。朕以尔在位未久,势匪自由,姑戢讨伐之大兵,聊用驭边之中策。今则遣使来庭,托辞悔过,何乃谢章之初达,即形画境之烦言。况西藩故疆,中国旧地,已载前诏,不系可还。其分境虽曾商量,在用兵亦合隔绝。然则塞门之请,殊非所宜。定西以东,已有前谕。除河东、麟延路新边界至许从前约,令逐路经略司依前后诏书开立濠堠外,兰岷路未了地界,亦已令兰岷路经略使依先降诏旨委官,候夏国差到官,详先降指挥,同共商量分画。缘夏国自元丰通贡受赐,后累次犯边,仍候地界了日,可依例别进誓表,然后常贡岁赐,并依旧例。”
  此诏并未将议和之事否决,但是消息传开,边民都以为宋夏议和在即,边境不久便将恢复平安,防备松懈。宋民耕户数万大集,于边境开垦荒地屯田数百里。
  结果梁乙逋眼见有便宜可占,为了蝇头小利立刻变卦,甚至在使者还在汴京的同时出兵掠延麟二州,掠走沿边熟户万余。
  这件事也让宋朝军民从年前对西夏空前大胜的骄傲之中清醒过来,西夏毕竟是西北巨患,不是一次大胜就把他们打成死老虎了。虽然西夏现在衰弱了,但是他依旧有能力动摇宋朝的整个西部边境,只要西夏这个国家还存在,陕西就永远不存在安全可言。
  当然对于西夏来说更加得不偿失,他们错过了最后一次同宋朝和解的机会,当时旧党还没有下台,若是他们真心议和,未必不能得逞。只是梁乙逋短视到弱智的举动实在让旧党无法说服天下人西夏无害,此事便不了了之。从此陕西各路依旧恢复到战争状态,时刻准备着迎接西夏的侵略。
  而丰州,就是大宋唯一的和辽夏同时接壤的最前线。也就是说,边境一旦有事,这里就是首当其冲之地。所以,这里的治安理所当然的混乱不堪。民风剽悍不说,不少边境马贼盗匪也把这里当作巢穴之地。内地来的马帮私商也多在这里歇马卸货,所以丰州一边是个驻扎重兵的军事要塞,同时境内也存在着大量的黑市和马市,是个三国走私财货的中转集散之地,是各路胆大包天之人、冒险家、投机分子活跃的天堂。
  进了丰州城,韩月这才注意到城内的居民多的是像他们这样打扮的。还有不少其他的外乡人马帮也在城中,一个个的神头鬼脸不象善良之辈。满大街都是带着各种兵刃的人,朴刀、哨棒、铁鞭短剑什么的,好像绿林好汉们的大聚会。
  城头上得官兵们都是披坚执锐,神情彪悍,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硬茬。他们对于城内的事情都是冷漠的表情,根本不关心。这座城每天都是这样,早已见怪不怪。况且这些私商马帮入城都是交了百贯门税的,回来的时候还都要留下二十匹马的抽头,公私两便的好处,谁也不想没事找事。大家来此是替朝廷杀党项狗的,这些人又不是党项狗。
  而此城的居民们也多是拿着家伙的刀手弓手,敢在这种兵危战凶之地定居的人,基本都是不愿辛苦劳作耕牧、只爱斗勇惩狠的无赖子,其中还有藩部。所以此城内藩汉男丁三千多户,九成九都在巡检厢兵的兵籍之内。
  按照陕西军制,凡是民壮应募弓手者,每人给地两顷,若是带马投军,则多给六十亩。但是这些人中颇有不愿辛苦种地者,官府给的地转手卖掉,吃喝嫖赌。
  平时给官府服役,战时替官府上阵厮杀拿首级换赏钱。而官府对于他们和那些马帮私商的关系也眼睁眼闭。所以每到一支新的马帮入城之后,就有大批手持兵器的闲汉围上来,官人长官人短的溜须拍马,问需不需要伴当伙计保镖向导。那阵势若是放在内地军州,只怕以为有人聚众造反也说不定。
  这座城市,整个就是一座鱼龙混杂的亡命徒之城。
  然而这样的城市,却让韩月感到亲切。这里的氛围,很象辽国的城市,当然城池的坚固规模比辽国大得多,但是气氛,真的很象。强者为尊,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纯粹的武力维持的秩序。
  马帮走在城内,轻车熟路,便往林家客栈而去。
  此城内所有的客站脚店,都是官府或者说折家在背后经营。对于这样混乱的社会秩序是否会造成城市的不稳,似乎当地官府并不在意。城外就有官兵的大营,还编有马军二指挥,城内的官兵怎么样也有近千人,附近的堡寨内屯兵数千之众,有足够能力镇压任何动乱。
  而且也许正因为有折家在此主持,所以这混乱之中自能达到一种奇异的有序。
  也许折家才是这边境回易最大的东家,所以他们才会放任这样混乱的秩序。离开宪州之后,一股庞大的商队加入了马帮的行列,宋江说那就是折家的娘子来了。
  不过到现在,韩月还没见过这所谓的折家大娘子折月茹一面。
  毕竟人家老爹乃是当世名将折可适,虽是女流,但身份也是金枝玉叶也差不多了,比他们这些贱命一条的绿林人物真个是天壤之别,虽然折家自己也是干的同样的勾当。
  到得林家客栈,却见大门敞开,掌柜的和伙计早在门口迎接。果然是有熟人好办事,折家有人在,其余人自然要借着大树好乘凉。外面早有外乡马帮看着眼红却无可奈何,大堆的人挤在门口,有人要出有人要进,喧闹吵杂。掌柜的对其余人视而不见,只是满脸堆笑的将折家商队的人先迎了进去,看起来宋江在这折家娘子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居然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也混了进去,似乎这帮高层要先商量什么。
  韩月倒是不在意,此刻他的主要精力用于如何先挤入院内占个好地方,但是周围的人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这个新手和人家一比便高下立现,忙活了半天满头是汗,却是最后一名,无奈只能在客栈门口歇脚。韩月心中恼怒,有心大闹,但是看看周围那些神情狞猛的汉子,再看看不时出现的官兵巡逻队,这里面武艺能和自己比肩者真正不少。便是这商队之中也有不少武艺出众者,自己想了又想,只好自认晦气。
  随行的伙计倒有识得眼色的,便上来劝解。又入内取了吃食,韩月塞了口羊肉干,就着热汤咽下,便想进去看看宿在何处,总不成今晚便宿在客栈大门口。
  前脚刚入内,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到街角转过的一人,顿时一怔,急忙闪身入内。
  来人并未发现异常,满大街的吵吵嚷嚷,到处都是神色可疑的绿林人物,他的注意力早被引到别处,快步从林家客栈前走过,却被韩月瞧了个清楚。
  这不是孙二娘手下的那个方腊吗?他如何会在此地?
  韩月仔细看清楚,确信自己绝对未曾看错。那青年汉子便是方腊,孙二娘的心腹。
  莫非这么巧,孙二娘他们也来丰州了?
  虽然这是猜测,但是韩月觉得自己还是莫要与他照面的好。这孙二娘所行之事虽然具体不清楚是啥,但是她敢劫官兵的军械,攻杀官兵百数,又和西夏有勾连,显然不是一般的绿林打家劫舍可比,实际上便是造反了。自己现在乃是个商人的身份,还是莫要被她连累了。
  于是乎,他便缩头藏进院中。
  当然这一藏虽然躲过了方腊,但是他也没看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风尘仆仆的两男一女,尤其是那女子,韩月若是看上一眼,定会认出来这便是刘贤妃的心腹宫娥苏湖。也马上会明白他们来是干嘛的……
  
  
  太后宫内,宫门紧闭,殿内烛影摇曳,男女充满春情地喘息声音萦绕在殿梁之上,宫女们都已经远远的退了开去,这里的宫女都是太后的心腹,没人敢泄漏这里的事一个字。
  唐云此时赤身裸体,露着一身精美的肌肉,搂着梁太后将她的胴体压在御榻之上,梁太后的肉体激动地微颤不止,双手只是兜在唐云背后不停的抚摸着他健壮的脊背。两团丰乳被挤压的扁扁的,双腿被分开,夹在男人的雄腰两侧,口中只是呻吟喘息。
  这个汉人,当真是个脂粉班头,在榻上当真好手段,每次都能让她欲仙欲死的快活。有了他,自己以前的那些面首们都不要了也无甚干系。听说当年武则天封她的面首做如意君,这唐云当真当得自家的如意君。
  唐云此刻的表情淫荡之极,一脸的淫笑,双手只是在小梁氏的胸前游走。那表情似乎面前不是高贵的太后,而是卖身的妓女。而身下的女人似乎很享受这种下贱的淫辱,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咯咯荡笑着,眼中的荡意足以让世上所有的男人为之疯狂。
  这个女人,就是西夏的太后。当今天下最有权力的女人!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女人,竟然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召见自己,而她的身上揭开那件拖地的金缕长裙之后,竟然就是赤裸裸的肉体了。在这种场合,刚刚接见完朝廷重臣,她是不是全身上下只穿了这一件衣服?就这样等着自己的到来。
  危险与刺激,高贵和淫乱,这就是被称为西夏国母的女人。
  自己的精液能进入这样高贵的身体,能玷污这样的高贵的肉体,真是让人刺激的想要发狂。
  传说老梁太后就是一个淫妇,当年身为没藏讹旁的儿媳妇,却和凉诈通奸。
  梁诈死后她以太后身份秉政,又和大臣们通奸,丑闻传的天下皆知。而此时的小梁氏也丝毫不让她的姑姑专美与前,从前唐云就听说她身边面首无数,秉常被幽禁之后,小梁氏更是肆无忌惮,身为皇后每日招引男人出入后宫,淫乱宫闱,那时她的丈夫可还没死!
  到了后来,秉常忧愤而死,未必没有被小梁氏的淫乱恶行活活气死的因素。
  而现在,自己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这个艳丽胡妇的淫欲胃口。
  在宋朝,便是夫妻行房事,也是要守礼的。但是在这个西夏太后面前,什么礼节都是狗屁,两人先是赤身裸体在殿内追逐嬉戏,一点也不觉得羞耻。然后唐云便将她一下扑压在床榻上,跃跃欲试的阳具顶起来,贴在她的大腿上。
  火热的触感让女人一阵阵的颤抖,下面的阴唇马上湿了,急切的扭动身子,渴望男人的硬肉马上插进来,即刻填满体内欲望的空虚感。
  两人翻滚一阵,却只是前戏,谁都不想速战速决。竟又拥着坐了起来。小梁氏的肉体之上却又披了一层粉红轻纱,朦胧情欲诱惑之极。
  唐云的嘴唇含上了她的朱唇,口水在口腔与口腔之间流淌搅动。右手穿过女君主腋下,搂着她的身体,把她紧抱在怀中,两个柔软的大乳房挤压在自己身上,通过身体的蠕动隔着轻纱磨蹭刺激她的乳头。左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向下滑动,探入她的屁股缝里,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唐云摸了一手粘稠滑腻的液体。
  梁太后敏感的地方受到男人的侵袭,嘤咛一声,呼吸变急促了,一手勾住男人的脖子,仰头狠劲儿吸吮他的嘴唇,另一只手在唐云胯下抓住他的雄贲肉根狂野的搓弄。
  唐云的手指在肉内搅动,能感到怀中这个已为熟女人母的西夏太后情动已极,底下的两片穴唇微微的一张一合,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里面火热的嫩肉夹住手指往里吸,还不断的分泌着淫液。他此刻的心情就是不惜一切讨好这个女人,另外奸淫此女高贵的身份也能让他享受到精神上的绝顶刺激,他的手指更加快速的在小梁氏阴部活动着,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梁太后眯着眼睛,嘴巴被堵得严严的,舌尖伸进唐云的口腔搅和着,吸食他口中的唾液,有一丝细流从嘴角淌了下来。唐云则不断挑弄她的牙床以及舌根,两人舌头交缠,吻得啧啧有声。
  小梁氏不堪刺激,淫水一个劲的往外流,顺着大腿流到了唐云的腿上,将御榻的锦缎洇湿了一小片。唐云搂着她站起来,她干脆把左腿抬起,勾在唐云右腿上,唐云右手顺势兜住她抬起的左腿弯儿,这样梁太后的姿势等于是半挂在唐云身上。由于她尊贵的肉体上只挂着轻纱半掩,全身几乎全裸,情景十分淫靡。
  西夏最尊贵的太后寝宫之内,充斥着淫靡的气氛。
  唐云此时已把梁太后放倒在榻上,他挺直腰,已经勃起的肉棒高昂着,好似怒龙一般。硕大的龟头呈紫红色,茎身之上青筋暴贲。他慢慢分开女人的白皙双腿,准备入巷。梁太后却用手轻轻推住了他的胸膛,阻止了他的推进。
  他不解的看着身前的女人,梁太后坐起身来,竟然跪在唐云两腿间,俯下身子,慢慢的把男人的巨大肉根含入口中。唐云身子后仰,顿时阴茎传来热热软软的舒爽感觉,他两个胳膊撑着地板,嘴里发出“咝咝”的吸气声,小腹的肌肉一阵阵紧绷,屁股慢慢的蠕动起来。
  这是真的吗?西夏太后竟然对自己这个身份卑微的人行此等下贱之事。甚至连勾栏中的妓女都不会如此啊。
  梁太后含着热腾腾的雄伟肉棒,正如久旱逢甘露一般舔吸着。包括丈夫秉常在内,从没人能给她这种感觉,肉棒上一股浓烈的男性精骚味儿刺激着她的味觉,而他健壮的体魄散发着一种独有的男人味儿,让她颠倒迷醉。
  她太爱这种味道了,以前那些面首们没一个给过她这种感觉。那不是靠外表、体味能达到的效果,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感觉。我要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梁太后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明白的情绪。
  唐云此时可没想这么多,肉棒上传来的无穷快感让他爽得脑子顾不上想别的了,不愧是已经生了孩子的人母,再加上身份上的巨大反差形成强烈的官能刺激,唐云甚至有点爱上了这种偷情的感觉,这不只是奸误了一个女人的身子,而是感觉玷污了一个国家。这是和药宁在一起时不能比的,而且这个太后的技巧要更胜一筹。
  她并不把整根肉棒都含进去,而是用舌头使劲儿舔龟头上的小孔,或者是使劲儿刮龟头后面的肉棱儿,专捡敏感的地方来,舔一会儿还吐出来歪着头大张着嘴舔茎身和阴囊,把两个阴囊轻轻含在嘴里用舌头蠕弄,一边舔一边抬眼看着男人,其表情又妩媚又淫荡,真是风情万种。
  唐云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是西夏太后吗?自己是在做梦吗?如此尊贵、如此杀伐果决的女强人,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君主,居然用如此淫荡的表情给自己舔卵蛋。
  要说唐云开始的时候心里还有些顾忌、不敢放手施为的话,此时已完全放开了。此时自己表现出矜持卑下,可能会产生反效果,先享受了眼前这个成熟淫乱的美妇再说。
  舔了一会儿,唐云轻轻推开她,从她嘴里抽出肉棒,粘稠的体液如同蛛丝一样淫荡的连接在她的嘴和龟头上。将她轻轻抱起,竟然放在了玉桌之上。这是一整块极品汉白玉雕琢而成,桌面上铺着锦缎裘皮,女人的身子仰面躺到,男人的胯便贴进了她的两腿之间,强壮的肉根顶了进来。
  此时外面的宫女侍卫们,全都退到了墙外,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塞着东西,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躺在玉台上正承受着男人奸淫的梁太后眯缝着眼睛,深呼吸享受着巨大的肉棒在自己体内运动的快感,她不是第一次和唐云通奸了,男人那强壮的腰,充满雄性气息的体魄,强力的体重挤压自己分开的腿,使它们分的更开。
  这个男人的技巧真是太美妙了,一定是纵横花丛的老手了。
  他除了自己,一定还有别的女人……
  不知为何,女人已被快感所充斥的脑子里竟然出现了一丝嫉妒的情绪。不!
  这个男人是我的!这根宝贝只属于我一个人!她突然带点儿气恼的使劲儿用腿夹住正在身上来回运动的男人,两只脚按着他的屁股一下一下往身体里拉,自己的胯部则使劲儿往前抵,好让阴茎插得更深入。
  她咬着牙吸着气,感受着身上的男人健美的身材和强劲的力量,那力量束缚住了自己的肉体,甚至令自己的眼神都花了,唐云的脸和丈夫秉常的脸如梦似幻重叠在了一起,仿佛正在用那根硕大的阳具插入自己的男人成了秉常的化身,那强健有力的身躯散发着强大的魅力,让她身子一阵阵发烫,小腹热流涌动,阴道的媚肉使劲包夹着入侵的肉棒,浑身颤抖着向高潮迈近。
  唐云猛顶了几十下后,把女人拉起来,梁太后的双腿之间已成一片沼泽,腿有些软,体内渴望被插入的欲求越来越高涨,她半趴在唐云身上,任男人搂着她移动。
  唐云心中得意,就抱着梁太后的腰,手托住她屁股,扎了个马步,兜着她的一条腿,梁太后会意身子往上一蹭,把两条腿紧夹着他身子盘在他背后,脚勾在一起,胳膊挂着他脖子,身体悬空。唐云强壮的胳膊很轻松的承受了她的体重,手伸到下面对了对位置,梁太后只觉得一个火热的肉块儿顶着自己的花门,她知道那是男人的龟头,女人浑身一阵颤抖,一股爱液流了下来。
  这等羞耻的姿势,令女人感到倒错的官能快感。
  唐云托着她的大腿,小声在她耳边说道:“臣要入了。”梁太后这时哪还有力气说话,嘤咛了一声,同时扭动胴体催促他快插进来。唐云托着女人屁股往上一砸,龟头冲开了肉唇的阻碍,挤进了熟妇的体内,温暖湿润的肉道顿时将肉茎紧紧吸裹住,男人浑身的肌肉绷紧了,舒服的喘了一声。
  小梁氏只觉得一根热腾腾的巨物强硬的挤进了自己的下身,将腔道填得满满的,阴道里的汁液被挤得大量流出体外,火热的龟头触到了自己的子宫口,烫得她一阵哆嗦,刹那间女人有一种升上云端的感觉,太舒服了,在心理作用下男人的每一下动作都令她的快感倍增。
  她禁不住死命抱住男人的头按到自己胸前,腰使劲儿往上挺着,喉咙里发出长叹一样的呻吟。
  唐云心情亢奋,大声喘着气,搂着梁太后的丰腴的大腿,稳了稳动作,调整了一下姿势,兜着她的身体,有节奏的往上抛动,一下一下的挺动腰部。
  两团屁股肉一砸一抛,包裹着肉根,夹杂着四处甩动的液体一次次顶到花芯。
  舒爽的酸麻刺激着梁太后的神经,她努力把身体和唐云贴得紧紧的,两人用力的缠抱在一起。女人受不了阴道里肉与肉厮磨的强烈快感和花芯被龟头强力顶磨的刺激,不由自主的向后仰着头,大腿一松一紧,嘴里发出纵情恣意的浪叫声。
  唐云皮肤发红,背上全是汗,他没想到梁太后竟然如此饥渴,不愧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虽然生了孩子可阴道并不松弛,体内的肌肉仍然很有力,他一插入,就被湿滑的肉壁箍得紧紧的,子宫颈口好像有一张小嘴含住龟头吸吮,别提多爽了。他继续发挥着他强悍的体能,大力的挺动着,肉与肉的相撞发出“啪!啪!”
  的脆响。
  “啊…啊…哦……”梁太后搂着唐云的头颈,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含糊音节。
  她越搂越紧,几乎要把男人给摁到自己身体里一样。从下身传来的快乐的电流如一波波狂潮般传遍了她的全身,她狂野的左右甩着头,乌黑长发随着她的甩动而飞舞着。
  过了一会儿,梁太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早喊不出什么了,只是单纯的“哦……哦……哦……”,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她憋住气,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夹紧了唐云的腰不让他抛动自己,并用脚压着男人的尾椎让他挺腰,屁股下坐,把肉棒几乎全部吞进自己体内,让龟头顶到尽头,内里媚肉的蠕动越来越剧烈,扭动腰肢,使劲儿转圈儿磨着,让肉棒在她体内小范围搅动,动作很小,但很快,不断的让龟头在花芯上磨着,每磨一下就像触电一样抖一下,以蓄积足够多的能量,迎接最后的爆发。
  唐云感到了她的异状,阴道夹得他很紧,更感觉到了媚肉的火热。他也停止了动作,使劲儿抓捏着她的肥嫩屁股,五指都陷到肉里了。肉棒一边跟着她的动作搅动一边死命往里挺,以便使肉棒能更深的接触她阴道的最深处。
  突然,梁太后身子一僵,浑身肌肉绷紧了,搂着男人脖子的手的指甲掐到了他的肉里,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啊——————啊……啊……
  啊……”音量之高,令唐云出了一身的冷汗,生怕外面人听见。
  唐云觉得她阴道的肌肉收缩到了极限,把他的阴茎夹得死紧不留一点空隙,动都动不了。屁股扭动拼命的磨,过了大概十几秒,挺直的腰软了下来,无力的伏在唐云的肩膀上,汗津津的脸和他贴在一起,哆嗦着喘着气,全身微微的发抖。
  唐云感到她阴道裹夹的力量不像刚才那么强了,且恢复了一松一紧的蠕动,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她阴道最深处涌出,浸泡着他的阴茎,他不由得又开始搅动仍埋在阴道里的肉棒,随着他的搅动和媚肉的蠕动,包围着他肉棒的那股粘稠。
  汁液顺着他俩的结合处的缝隙流了出来,流到了唐云的阴囊上。
  唐云此刻小腹内也是憋了大量的欲火,他慢慢的把梁太后发软的身体放倒在御榻上,一纵身压住她,双手搂住她的肩膀,胯部使劲儿往前顶去,因为小梁氏高潮时分泌的粘液很多还在阴道内,所以抽插的时候发出了很淫靡的水声,阴道里的白色粘沫不断被大龟头刮出体外,顺着股沟流到屁眼,随后又流到地毯上。
  小梁氏此时正处于高潮过后的余韵中,两个胳膊无力的摊在两边,两条白肉美腿搭在唐云的腿胯上,眼睛失神的看着殿顶。身子随着男人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而晃动,两个大乳房软塌塌的堆在胸前,也是一颤一颤的,非常诱人。
  唐云一口吻下去,嘴唇吸住她的紫晶葡萄大乳头,含在嘴里。同时胯下加紧,挺着憋胀的硬梆梆的阴茎连续的朝她淫穴里捅去,阴囊拍打在她的肥唇上,将从肉道里渗出来的粘液拍打得四散飞溅。
  渐渐的,唐云感觉到龟头的酸痒开始加重,茎身慢慢发胀,下腹部那种聚集憋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加快甩腰,次次全根出入,他两腿把梁太后的两条腿顶开,分得大大的,然后把她的小腿架在自己大腿上,两只手别住她的腿弯儿,这样自己等于是骑压在她的胯部上,两条大腿的内侧拢夹住她两边臀肉,这样的姿势更适合全根的插入最深处。
  梁太后已经高潮了一次,身体敏感的多,这时也恢复了一些体力,她一面享受体内媚肉摩擦的快感,一面挺动下身迎合男人的插入,双手用力抱紧他的腰。
  慢慢的,梁太后的感觉又上来了,可能是因为高潮过后的敏感,这次来得比第一次要快得多。她呻吟声加快,身子不安的扭动着,屁股使劲儿往上挺,以求男人能插得更深。
  终于,唐云觉得快顶不住了,龟头传来的麻痒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他用力摆动胯部,使劲撞击了几十下,每一下都是一杵到底,最后他扒住梁太后肩膀,胯部猛力往前一顶,紧贴住她的阴部,两人的阴毛绞缠在一起。梁太后也是身体再次一僵,后背又弓起来了,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呼吸也暂停了。
  最后又忍了五呼吸,随着阴茎的收缩,一股股热烫的浓精在强大的压力下喷射而出。由于唐云的龟头顶着女人的阴道尽头,这一泡精液全顶着射了,小梁氏呜咽一声,花芯再次喷出浆液,身子开始颤抖,阴道也强烈的蠕动起来。
  殿内安静下来。
  最后一次喷射也结束了,唐云喘着气趴在他的女君主身上,已经变软的男根仍在她体内。由于这次射出的量非常多,一股股乳白色的粘液正从梁太后的肉唇之间流出,流到了床榻上……
  过了良久……
  “唐云,此次平叛你立下奇功,本宫的性命你又救了一次。”
  “启奏太后,臣对大夏之忠,天日可表。那些乱臣贼子欺君犯上,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必将其诛杀。”
  “皇上那边,便有劳你多照看些,”
  “臣遵旨。”
  “还有件事非你不可,却不知你敢不敢去。”
  “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辽国,西京道,宁边州。
  虽然此地分属宋辽两国,但是其实自然环境都是一般无二,山岭起伏间风沙草原交错,不适合耕牧。而古长城之外,宋朝只有丰州城,保宁寨,永安寨等三座城寨。北边的大片区域宋朝甚至都觉得没有设置堡寨屯驻的价值。
  对于宋辽两国来说,这是一块默契的缓冲区域,谁也不在此处屯兵设铺,表面上属于宋境,其实三国边民经常暗中往来,不少地下的马市就在此处。
  此地对于韩月来说,可谓是故地重游。辽国河套三城,其中之一便是宁边州。
  他当初便是从此地逃出去的。而不过两年多的时间,自己居然以宋朝私商的身份又回来了,韩月不能不感叹世事无常。却不知道现在的西京留守还是不是陈王萧燕六,而那位和自己恋奸情热的王妃是不是还活着。
  当初自己色胆包天,勾引王妃通奸野合,其实也是一时冲动。而且那王妃外表端庄高贵,其实内心欲望火热,只不过外人不知而已。说是自己勾引她,其实是互相勾引还差不多。
  当然现在再回忆这个也没什么意思,自己是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刚刚经过的辽国官府树立的木牌上依旧有自己的画影图形通缉令,虽然经过风吹日晒早已破旧不堪,而且在这蛮族部落之中根本无人关心此事,但是这表示自己在辽国的身份依旧是逃犯。
  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乃是挨着黄河边的一处水草丰美之地,此地有不少部落杂居,虽然行政上都属于辽国宁边州管辖,但是基本上是自行其事,没人在乎契丹人的命令。宁边州的官府也就是每年来收一次税催交一次贡赋,其余时间连个衙役也不会来此露头。大概他们也知道两国私商在此地的回易,但是自己有分红可拿,都是眼睁眼闭当看不到。
  此时这片宽阔的草原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人。南朝商队的到来让这里变得跟过节一样喧闹无比,而牧民们也像赶集一样赶着牲口群熙熙攘攘的成群结队而来。这些草原上的民族大多热情好客,而且豪爽之极。看中了什么直接就说,说定了直接就用马来换,换来了宝贵的宋钱和茶叶,还有各式各样的竹器铁器。
  河岸边的空地上,到处是人群,天然的平地成了市场,数以千计的牧民们集中在此处,甚至其中还有辽军汉军士卒打扮的人,也牵着骏马牛羊跑来这里,换了硬邦邦的铜钱金银回去。
  而折家的商队最是神秘,显然这里早有人在等着他们。他们也不和一般的牧民打交道,直接卸了箱子,和那些神神秘秘不知啥来头的人围成一圈,里三层外三层的遮护的严实,不少彪形壮汉持刀挟弓在外面巡视,碰见想往里面凑的人就毫不客气的轰走,甚至连辽兵都不放在眼内。
  韩月站在一个高坡之上,好奇的往那处望去,他武艺出众,目力也是远超等闲,远远竟然发现箱子内乃是一件一件的皮甲铁甲,样式竟和辽军的差不多。他还想看个仔细,却被宋江急匆匆拽到一边,说这等事乃是犯忌讳的,莫要因此丢了小命。
  来这里的都是老手了,上家下家转手倒卖,只是两天的时间,宋朝商队基本上就把带来的所有东西全都留在这里,就连韩月这个初出茅庐的奸商都将东西卖完了。而他们带回去的便是一群一群的高头大马和皮货。
  “哥哥,这马匹便带回去么?莫非回去养着?”韩月对于战马那是内行精通,他挑的马让宋江赞不绝口。但是韩月觉得奇怪,带马回去做甚?
  中原人又不会养马?还不如换成钱来的实惠。
  “贤弟莫急,回到宋境自然有人接货。”战马属于战略资源,韩月想象不到有谁能接货,莫非是官府?韩月对于宋朝的马价略有了解,一匹好马需三百贯钱呢。自己手内二十匹好马,这便是六千贯。除去本钱,再加上打点官府,只怕这一趟获利便不下千贯,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来这许多钱,如此暴利,是在骇人听闻。多走几趟,只怕富可敌国也说不定呢。
  顺着黄河西行,只是一天功夫便回到宋境。这一趟当真是无惊无险,韩月正在感叹这钱当真好赚之时,却见前面山口处有大群人马正在等着他们。
  “折家么?”韩月的心中突然便起了一丝不安,却见折家商队的人马脱离大队乱哄哄前去汇合。而私商们却是各个不慌不忙,显然对此种情景早已习惯。有的还招呼手下聚拢马匹,而宋江说道:“这便是下家了,咱们的马匹都在这里转手给他们便是。”
  折家!?韩月这时候总算明白了,果然还是绕不过折家。折家暗中纵容走私回易,从中牟利,凡是过往的私商都要给他们交保护费,同时交易的利润还要给他们抽头,先得一笔现钱。最后私商们交易换来的马匹又卖给他们,还增加了河东路所部骑兵的实力,当真是一举两得公私兼顾。
  还有折家的那个商队,他们的交易内容更了不得,居然是兵甲。难道折家暗通辽国不成?这不太可能,折家向来以忠义自居,宋朝廷也对他们信任有加。真宗以前,折家多少人战死在对辽战争的前线,仇深似海。难道……是现在上京道的叛乱?他们在暗助辽国叛军?
  这可是大事?两国毕竟有檀渊之盟,这是明明白白的背盟!是会引发两国战争的!
  即便是在宋朝,这也是谋逆的大罪!
  但是,这只是猜测而已。折家商队换回的马匹数量最多,能有上百匹,但是宁边州内的各蛮夷部落,除了契丹人,又有谁有能力接下如此数量一批兵甲。而显然这不是给契丹人的,那些小部落既没财力也不敢,须知这在契丹人看来就是造反。
  “哥哥,以往折家都是在这里接货吗?”
  “那倒不是,以往回来之后不入丰州,而是过了县川河旧道,直入保宁寨。
  那寨子乃是兵城,没有文官,做事方便一些。不似丰州城人多眼杂,这许多马匹入得城内实在扎眼。”
  “以往可曾在这荒山野岭接过货?”
  “不曾,咱们是什么身份?如何与其相比。哥哥靠折家官爷吃饭,不敢欺瞒混赖,每次都是送上门去,如数交割,人家坐等而已。今日……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说真的,宋江也是跑惯江湖的人,经韩月这一提醒,顿时皱起眉头。折家乃是本地最大的地头蛇,与藩镇无二,何时见人家主动出门来这荒郊野外等他们。
  不过却见其他私商们笑闹喧吵,一定不觉得奇怪。只是把马匹赶过去,便在这野外开始交货。折家来的人看起来有不少与这些私商相熟,不时地打招呼笑骂。
  其余的看身手多半是穿了便装的军汉,马匹交过,换来的多是易于携带金银钱引交子,还有茶引盐引,铜钱很少。不过这正对了私商们的胃口,一个个喜笑颜开,便是受了层层盘剥,这一趟下来依旧大有赚头。
  等到了宋江韩月他们之时,韩月细看,却发觉适才那位折家娘子不在其中,再仔细看看四周,却见远处那娘子与几个人在一起说话,似乎像是在吵架一般,手舞足蹈情绪异常激动。后来那几个人却是硬拉着她的马头将她拉走了,几十骑随行离去。而对面折家的人有意无意的似乎也在注意那边,看他们走了似乎松了口气。
  有古怪……
  韩月心中嘀咕,此时他们这最后一批战马已经交接完毕,宋江捧着一大包钱钞盐引,另一手提着一大包紫磨金,兴高采烈的过来。
  “兄弟,哥哥不曾欺瞒于你,这大笔钱财,便是你我二人的。兄弟的生意若想做的长久,哥哥决不欺心,只须咱们二人连财和本,你看如何?兄弟相马本事当真是一绝,哥哥的本事不如你。你我二人联手,不出十年,哥哥保管你万贯家财。兄弟若是另有打算,咱们吃完了酒饭便盘账,如何?”
  “酒饭?哪里去吃?”韩月此刻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长期做拦子马的经历,让他对于危险非常敏感。此刻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是折家官爷备了酒饭,兄弟,这可是天大的颜面。要在这条道上讨生计,折家说的话便是皇帝老子的圣旨一般。”宋江满脑子都是趁机去拉拉关系,最好能巴结上折家哪个管事的,以后自然财源滚滚而来。而其他私商已经成群结队跟着对方往前面的山口过去了,显然对此毫无怀疑,都是抱着一般的心思。
  “酒饭,这荒郊野地的哪里来的酒饭?这附近可有村镇?”韩月的目光却是没有在其他私商上面,而是看着那些马匹,浩浩荡荡却被人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并未同行。
  “村镇,这却没有。”宋江终于有些明白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备来的酒饭?”韩月此刻只是觉得心慌意乱。
  “这……只怕是……回城……城内备的酒饭。”
  “若如此,何不似以往在城内等候。又何必备下酒饭,以往可有此例?”韩月当真是越想越怀疑,而宋江本是精细人,被他点醒之后顿时脸色发白,刚才的兴奋劲全扔到了九霄云外。
  “不曾,这是头一遭。”
  “哥哥,只怕其中有诈!”两人此刻一边说一边磨蹭,正是在队伍的最后面。
  韩月的脑中猛地闪过一道闪电,“哥哥,去不得!只怕他们是要灭口!”宋江大惊猛醒,两人悄悄拨转马头,刚要溜号,却被周围游弋的数骑壮汉看见,这些人都是藩骑的打扮,身穿轻甲,挟刀悬弓。
  “二位,哪里去?”
  “吾等二人寻个地方出恭,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我家老爷赏尔等天大的面子,设了酒饭,却如何托辞不去?莫非有何见不得人之事。”这些藩骑看样子都是河东藩骑的军校,都是折家的私兵,说话十分粗鲁无礼。
  “几位观察莫要玩笑,实是我兄弟二人坏了肚子……”
  “既如此,跟某家来吧,某家也想出恭。”
  说完为首一人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们的马头,远远的带到了一处土坡下面,这下面似乎是一处干了的河床,甚至还有些灌木杂生。再看周围几人也都来了,有的竟将弓箭也摘了下来。
  宋江见了,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什么意思,反倒镇定下来,直接将两个包袱一扔,抱拳说道:“众位观察,只要能留我等性命,这些钱财便请笑纳。”
  那为首的汉子哈哈大笑:“你这鸟人倒还乖觉,不过某家在此地结果了尔等,这钱财不也一样落入囊中,哈哈哈哈……”说罢便有仰天大笑,正笑到一半,一把飞刀正中脖子,顿时血流如注,转头栽下马来。
  “好快!”韩月都没看清楚宋江如何出手,那动作着实快如闪电。紧接着对方的三张弓同时响动,宋江啊呀一声,被一箭射下马来。韩月身子一拧几乎是从马上一转便藏到了马腹下,两箭落空。
  快跑!韩月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对方显然是精于骑射的老练杀手,从箭掠过的速度力度便可知实乃劲敌,河东藩骑果然名不虚传!他以最快的速度翻身坐好正待催马逃命,但是再一次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原本以为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方不可能来得及发第二枝箭,却没想到宋人之中也有骑射本领不下契丹精骑的高手。
  对方从一开始就每人抽了两枝箭在手,大概是没想到汉人私商之中也有如此骑术精湛之人,竟躲过了他们两箭夹击。接着立刻又张弓搭箭,韩月刚坐好,三箭又至,劲疾绝伦。
  躲不开了!
  韩月大惊,对方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看他马术超群,不约而同都是射他的马,结果韩月一个黄龙大转身自马上跳开,自己的战马也给三箭射中,惨嘶着倒地。
  好险!若是对方取的目标是自己,绝对来不及躲开。可惜,自己的身手也让他们的经验产生了判断失误,居然先射的是自己的马,可惜了一匹好马。他脚尖刚一沾地,身子便飚射了出去,那三骑来不及再从箭壶抽箭,其中一个抽出腰刀迎上。
  此刻就是以命搏命!
  韩月身子平地蹿起一丈高,那汉子反手一刀迎上,匹练般的刀光划过,正中韩月胳膊,镔铁护臂爆出火星,跟着那汉子胸前就中了一脚。强大的阴劲透过铠甲踩碎了他的胸骨,惨哼一声口鼻喷血跌下马来,正是弥勒教的绝技八步蹬莲。
  而韩月借着反力一蹬,身子就像没重量一样凌空直扑第二人,那人刚抽出羽箭,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脚踢在脖子上。
  待到第三人也落马,韩月的双脚才落地,踉跄了几步站好。肩膀上一大片血,那是第三人给他留下的,精兵就是精兵,即使韩月已经全力搏杀二人,没浪费一点时间,但是就是这争取的一点时间也够第三人张弓搭箭的了,就这么点时间已足够他瞄准自己的脖子。
  自己的运气好啊,这么近还能躲开这一箭……
  杀了这几个杀手之后,再去看宋江,只见他肩窝中了一箭,不过人倒是还清醒。
  “贤弟,快走!往辽国方向走!”
  两人二话不说,扶他上马之后,两人纵马上了土坡。却见远处山口隐隐传来喊杀之声,还有浓烟冒起,显然那些私商此刻凶多吉少,不知多少官兵正在剿杀他们。折家军的实力果然强悍,就这几个小卒已经是武艺高强了,若那边的大队都是这样的水准,那结果是毫无悬念的。
  “好毒辣的手段!”韩月怒目圆睁,折家这感情是要黑白通吃。
  “狗官府!好不毒辣!某家必报此仇!”宋江咬牙切齿,“贤弟,事不宜迟,快往辽国去!”
  “辽国?”韩月疑惑不解,莫非这家伙准备奔辽。
  “贤弟,你可知河北红娘子!”
  “如雷贯耳。”韩月心说谁不知道红娘子,北绿林里手眼通天的传奇人物,跺一脚四方乱颤。
  “哥哥我拜的便是红娘子的山门,乃是为她负责河东商路的。这北地不论辽宋到处都有红娘子的香堂,只要入了辽国,这些狗贼便追不得了。到时候哥哥有的是办法保咱们安全回到大宋!”……
  
  
  浊轮川,暖泉峰。
  浊轮川虽然不是大河,但是却处于宋辽夏三国交界之处,起源于辽国境内,流经西夏,最后在宋境内并入屈野河,一百多年来,浊轮川见证了无数的兵戈战火,成千上万三国将士围绕这条河流抛骨异乡。
  仁宗嘉佑二年时,宋夏争夺屈野河两岸耕地控制权,当时任同州通判的司马光献策在河西筑堡以固其势,结果引发西夏大举出兵。河东名将郭恩为内侍监军所迫,被迫在劣势下迎战,结果在断道坞之役惨败,身死殉国,河东屏藩尽失,浊轮川东岸几乎被夏军席卷,直至今日,此地一直都是西夏的实际控制区。
  当然这些年西夏一直在走下坡路,对于边境的控制有所松动,两地边民马帮走私回易多有从此地经过者,也少有官兵巡查。
  童贯等三人藏身在一处山头,而他们的目标则一直处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那妇人便是胭脂虎孙二娘?前两年听说她在环州失了风,本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旁边的阴沉汉子聚拢目力,盯着远处的人影。“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混进京城开了两年勾栏。”
  “此人和韩月关系非同寻常,只怕韩月在京城中作奸犯科之事,此妇人也知内情。”
  “主子要的东西,只怕她也脱不了干系。”旁边的宫娥苏湖亦是声调冰冷,此刻的她一身武生男装,手持弓箭。
  “是否拿下了她,拷问一番。”
  “万一东西不在她身上,只怕打草惊蛇,惊了那韩月。”苏湖冷冷的语调让人听了不舒服。“况且咱们三人,对方人多势众,只怕贸然出击反为所害。”
  “然而亦有可能东西就在她身上,那韩月显然是有所图谋,似这等人,行此冒险之事无非图利,他干冒奇险,必有大利。而这孙二娘乃是弥勒余孽,一心与朝廷作对,只怕前些时日京兆府的大案也与她有关。”
  苏湖不说话了,死人脸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孙二娘这种“恐怖分子”,恰好和韩月认识,两人恰好又同时出现在京城,事发后又同时消失,说是巧合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若是韩月是受孙二娘所托入宫行事,这也是一种说得过去的可能。
  但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这孙二娘跑到这宋夏边境附近的地方,明显是在等什么人。而且根据他们观察的结论,这女人似乎是想暗算谁,因为在附近的一处山凹里,她事先埋伏了很多人。
  “你的援兵何时到来?”最终的结论,还是应该趁此时拿下孙二娘。
  童贯和苏湖都看着死人脸,一个宫娥一个太监,都是私自出宫,在外面需要有人帮手,还是要靠这个死人脸。这个蔡京的手下会弥勒教的武功,而且居然能在这河东荒僻之地叫来援兵,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河北红娘子,这个人,原本在绿林中到底是什么身份?当然以他们的身份,也就仅仅是好奇了一下而已。
  “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死人脸一点不在意他们的脸色……
  唐云见到孙二娘的时候,依旧保持了那冷冰冰的脸色。
  至于此行的目的,他一直猜不透。梁太后居然叫他前来继续梁乙逋未完的交易,设法把那批军械弄到手。
  对此他很是疑惑,西夏要这批军械有什么用?用之战场上?数量太少,甚至不够一次战斗用的。若说仿制,西夏的工匠水准一向被宋朝讥笑,宋夏交兵数十年,各有胜败,西夏缴获的宋军军械多不胜数,若能仿制出来早就仿制了。以神臂弓论,光是当年永乐城战役便缴获不下千张,但是迄今为止却无人能够仿制。
  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连宋朝这个原产国都无法大规模制造,西夏又有什么本事超过宋朝。
  火器就更不用说了,宋朝严禁硫磺硝石等物流入西夏,西夏人根本造不出火药。
  所以唐云实在不知道梁太后需要这批军械有何用?
  另外还有一幅画,唐云更加奇怪,什么画如此重要。但是没人跟他解释,他所能做的,就是完成任务。
  “原来是唐大人,如何不见麻魁大人?”孙二娘笑嘻嘻的说着,但是那笑容深处似乎带着一丝仇恨残忍。
  “麻魁大人命某家前来,如何?莫非二娘子信不过我唐云?”唐云冷笑着,但是人都能看出来是皮笑肉不笑。西夏国内发生的变故对方应该不了解内情才对,不管是梁太后还是梁乙逋,都是西夏的。只要交易对象是西夏,又有什么打紧。
  自己可是带足了几万贯的金珠财宝,相信这个是最重要的筹码。
  “唐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奴家还在这里祝唐大人步步高升。请吧!”
  “哪里去?”
  “此处非是讲话之所,货物都在前方山后,便随奴家来吧。”
  唐云愣了一下,本能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和自己设想的有些偏差。但是那批军械数量不小,必然用车辆运输,在这山路之上行走不便也是常情。这里宋夏边境,也许对方也害怕自己黑吃黑?
  眼见唐云犹豫,孙二娘用他的话反将了她一军:“莫非唐大人信不过奴家?”
  “二娘子说笑了,请带路!”唐云定了定神,最终还是一挥手,数十名手下赶着三辆大车随着带路的宋人前行,鱼贯进入了山口处……
  远远的童贯他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来的马队,究竟是何来路?”
  “从西而来,莫非是从西夏来的?那便可就是西夏的边境了啊!那些人确实是从西夏边境处过来的。我大宋国界,这些西夏贼子竟然说来便来?”
  “这弥勒教余孽,竟然勾结敌国?当真是反了!”
  童贯不住口的怒骂,当年他乃是李宪门下,李宪虽是内宦,却一生为国征战,屡破西夏,与国有大功。受前辈的影响,童贯打内心就对西夏没有任何好感,平生之志便是欲灭之而后快,现在看到西夏马队进出国境如入无人之境,心中如何不恼。
  “只怕这孙二娘也是没安好心,那埋伏的人马,只怕就是为这些夏狗准备的。”
  苏湖语调依旧是冷冷的,童贯一怔,还没说话,果然听得对面山洼内喊杀声四起,接着便有战马私下冲出,更有人没头苍蝇般落荒逃出。
  “打起来了!这……咱们的援兵何时能到?”童贯毕竟跟李宪混过一段时间,懂些兵法,意识到现在出击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刚落,却听见背后阵阵马蹄声,一大队骑士纵马而至,为首一人十分雄壮,手持大弓。死人脸的表情难得笑了一下:“这不是来了!”
  山洼内,唐云带领着手下,拼命往外突。四周都是山贼打扮得汉子手持刀抢弓弩,叫嚣笑骂,围了一团,根本不准备让自己活着出去。
  自己真没想到低估了对方,区区一个宋朝女土匪,居然能如此清晰地了解到西夏国内的政治变局。梁乙逋一死,居然取消了交易。难道他们认死了梁乙逋不成?谁的钱不是钱?还是他们觉得梁太后一方此来是不怀好意?准备先下手为强?
  但是现在没时间寻找答案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冲出去。
  唐云抬脚狠狠踹翻一个冲上来的马贼,手中长刀一送,插进了他的胸膛。旁边的卫士却是一声惨叫,被一枝流箭射中眼睛,当场毙命。
  同来的都是西夏精兵,善于弓马,事起仓促之下,先是被一阵乱箭射倒了数人,接着就被四面的伏兵贴了上来,大多数人来不及取弓箭,只好拔出腰刀贴身肉搏。显然对方的战术极有针对性,就是让你来不及射箭。
  而近身肉搏,这些马贼武艺力气着实不凡,片刻之下,西夏士兵虽然放倒了一片,但是自己也倒下一小半。而剩下的总算抢了弓箭在手,四下里射住阵脚,总算逼退了马贼。
  但是人数上居绝对劣势,而对方刚才表现的都是非常不怕死,这仗怎么看怎么没希望赢。对方若是存心不想让他们活着离开,就是拼人命也能把他们全都拼光。唐云一边指挥残兵摆成圆阵,那些金珠宝贝都不要了,盾牌护住外围,慢慢往前移动。而马贼们居然也是举着盾牌,后面是弓弩手,缓缓的围着他们,显然是等他们阵型散乱的那一刻。
  “唐大人,怎么这时变了王八了?当年唐大人在折太尉账下,与西贼折冲厮杀,斩了多少夏狗的人头,何等英雄了得,如今降了西贼卖了祖宗,如何连这点血勇也没了!”
  “杀绝了这帮夏狗!”
  “狗西贼,今日爷爷捉了你,扒皮点天灯!”周围的马贼们顿时大声鼓噪起来。
  孙二娘此刻手持大盾,举着一张弩,哈哈大笑。唐云知道她是在故意扰乱军心,但是偏生无法可想。
  “孙二娘!你不也是卖了祖宗的人吗?你劫了宋朝的军纲,又来卖于外国,你又算什么英雄豪杰?”
  “哈哈哈哈!奴家只是个女人,不是英雄豪杰!来!”说着一挥手,周围的马贼们顿时嗷嗷乱叫,数十张弓努举了起来,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乱箭齐发,然后便是决定性的一次冲击,定要彻底冲破这些夏兵的小小圆阵。一个粗豪的巨汉僧人,身穿畅怀僧袍,满胸黑毛,手持的大禅杖怕不有五六十斤重,正是这些马贼们的头领,越众而出,立于高坡之上。
  “孩儿们,于洒家杀……啊!”
  狂野的粗吼声只响了一半,突然沉寂。
  所有的马贼都震惊的看着他们的首领胸口透出的那一枝血淋淋的铁箭头,和不远处冒出的那大群步骑人马,为首的一人胯下高头大马,姿态雄壮,手中的大弓还没放下。
  好快的箭,刚刚听到金风的啸声,箭已透胸。
  这距离有三百步?
  这等强弓!这等神箭!
  接着如雨般的乱箭便劈头盖脸的落下,那弓手催马前冲,手中连连发箭,马贼们接二连三的倒下。接着身后密密麻麻冒出来无数人马,步兵骑手一跃而起,潮水般的围了上来。
  孙二娘大惊失色,万没料到自己完美的计策居然出现如此变故。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怎么自己事先撒出去的探子没有一个回报的。这么多人说到眼前就到眼前,神兵天降不成?莫非是西夏狗贼将计就计?但是再看为首的那员大将衣甲分明是宋朝的服色,再仔细看,突然想起此人的身份。
  是那姓何的武官!河东第一神箭。当年苏延福就折在他的手上!
  当年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杀退辽军,神箭威震敌胆!
  孙二娘在想起此人的瞬间就知道大事不妙,此时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词:快跑!
  眼见首领突然间转身上马狂逃,剩下的群贼认出来来的竟然是大宋的官兵,顿时心中大乱,再看为首的那员官爷勇不可挡,顿时群情慌乱,不再抵抗只是一窝蜂的四散溃逃。然而左右也相继响起喊杀之声,大批兵马漫山遍野的冒出,显然对方已经不动声色的展开了包围。
  但是孙二娘的马显然是横山藩马,极善山地奔驰,居然在包围合拢之前给她冲了出去!宋军也被这女悍匪的亡命劲头所惊讶,大叫大嚷的堵截,一队人追了过去。
  但是剩下的,却没有这般好命了。在官兵的围杀下,马贼和西夏士兵顿时伤亡惨重,个个被乱箭射的有如刺猬一般,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唐云本来自以为必死,结果半路杀出一彪人马,群贼们倒先乱了起来,虽是不知来者为谁,但是显然这是个逃生机会。
  趁此机会他大吼:“孩儿们,快撤!接着撒腿就跑,身边的士卒们立刻跟着他一起冲出了山口。然而刚跑出山口没多远,身边的人便纷纷中箭倒下,有的两三个人竟然被一枝箭穿了身子。唐云下的头皮发麻,心中大呼这世上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箭法,回头再看,却见一员大将穿着宋朝武官的衣甲,纵马已经追过来了。左右开弓之下,不论是马贼还是西夏兵,莫不应弦而倒。
  宋朝竟也有如此枭悍的猛将!?
  这人手中的弓竟似阎王手中的勾魂牌,取人性命如割草。给他盯上可不得了!
  唐云夺过一匹马,打马如飞,身边的部下们也是心惊肉跳的根本不敢和对方照面。
  然而跑出去没多远,唐云发觉身边已经没人了,再看二十余人全都被那厮射倒在地,自己已成光杆司令。
  糟了!死亡的恐惧瞬时笼罩心头!
  接着他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样,天地之间似乎变得寂静无声,那种玄妙的感觉只是持续了刹那,接着他仿佛下意识的马上一拧身子,手中的腰刀化作一道白虹练光,然后被一道孤雁般的惊雷击的粉碎,唐云张嘴吐了一口血,身子仿佛被那道惊雷的巨力狠狠推了一下,便是有硬气功护体也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晃了三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身后追着的武官惊讶的咦了一声。
  他自幼拜名师习武,苦练弓箭,艺成后从军报国,军中号称河东第一弓,沙场之上少有敌手,便是整个大宋来说也是数一数二的神箭手。他只记得两年前有个辽国的武官躲过了他的一招“鹰冲”,后来被他一记“雕射”击落下马。
  没想到今天一个西夏武官竟又能接住他的一招“雁落”,这等神速之箭势能击铁裂石,凭借人力能接住,万中无一。
  高手!
  高手遇见高手确实是令人兴奋之事,武官心中也起了争雄斗狠的念头。既然能接住某家的“雁落”,便看你有没有命接的住某家的绝招。
  他深吸一口气,三石大强弓张起,雕翎箭搭上,弓程满月。衣袍无风自动,狂飙平地而起,浩瀚天地之间,除了那张大弓之外再无旁物,鲲鹏振翅,扶摇直上横绝万里,那横越时空的罡锋锐气,已经凝聚到了那一点寒芒尖锋。
  鲲鹏杀!
  然而此时童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何将军!那点子跑了!何将军请快发兵去追!”
  武官一皱眉,心中暗骂废物,怎么连个女人都抓不住。注视着唐云趴在马背上没命奔逃的身影,不屑的哼了一声,收起弓箭:“西贼之中倒是也有豪杰,此时杀你,胜之不武,待到来日沙场重逢,再让你吃这一箭吧。”
  说完转回身,唿哨一声,带着马队冲着孙二娘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6:49


  宋绍圣四年,夏天佑民安八年,四月十七,石门峡。
  虽然进入了夏季,但是西北峻峭山岭上的朔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数以百计的西夏军旗在风中扑啦啦抖擞,一队一队的山讹骑兵策马在山岭上奔驰,如履平地一般。另有密密麻麻的步兵满川满谷,好像黑压压的蚁群一般蠕动着,手中的刀枪剑戟闪烁着寒光,仿佛一片银亮亮的海洋。
  自民安二年西夏在此地屯兵设寨之后,此城便成了泾原路宋军的眼中钉,地理位置十分险要,距渭州境仅三十里,东带兴、灵,西接天都,濒葫芦河形胜,还有耕牧之利。此前,宋军的硬探哨骑在这片地区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猖狂之极,但是城寨建立之后,宋军的骚扰便少得多了。
  自三年前兴庆府政变之后,西夏国政便完全掌握在梁太后的手中。为了稳定局势,之后一年,宋夏边境产生了难得的安宁,虽然小股的冲突依然不断,但是大规模的战斗完全停止。
  但是宋朝新党当政,对西夏的野心天下皆知,其咄咄逼人的威胁态势依旧,不停的在边境上修筑堡寨,步步向夏境内蚕食。而西夏女主当朝,国戚和皇族之间的矛盾依旧存在,为了转移矛盾也不能让边境太安静,所以在和平了一年之后,自认为兵强马壮战备已足的梁太后决定寻机开战。
  民安七年二月,梁太后遣使入宋,要求重立边界,遭到宋朝严辞拒绝。宋主用宰相章敦之策,罢诸边分画,令督众乘势进讨。梁太后震怒,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兵突袭绥德界,攻义合寨,大掠而还,重新点燃了战火。
  对于西夏来说,新年第一战便是开门红,显然是个好兆头。各部落大酋们也开始频频出击,想把这好运持续下去。然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不知是不是女主当朝令西夏太过阴盛阳衰,义合寨一战就用完了西夏本年度全部的好运,宋军除了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吃了大亏之外,之后再无便宜可捡。从前威震西北的党项铁骑似乎也失去了原先的雄悍作风,之后的战绩当真是与西夏众将所期望的南辕北辙,惨不忍睹。不但丝毫没能阻止宋朝的进逼,自身更是连连损兵折将。
  三月,夏军数万入侵麟延路,围寨门寨数日,更是罕见的动用了大量攻城器械,结果始终不克,宋军援兵大至,被迫撤围而退。
  八月,数万夏军掠保安军,攻顺宁寨,结果遭泾原路宋将张蕴率援军伏击,损兵折将过千,大败而归。
  九月,梁太后亲自策划,命右厢一带首领遣使从间道至环庆路,诈言「愿举族归汉」,诱宋军出战。宋将钟传、折可适率兵援接,至鸡靶岭,夏军数万伏兵大起,四下合围,但是恶战一天,竟然吞数千宋军不下,折可适、钟传率军纵横冲突,横杀乱砍,反将夏军的包围圈冲得大乱,全军溃围而出,全师而退。
  十月,由于前线屡战屡败,梁太后亲自点集大军,携夏主干顺亲征,号称五十万大军深入延安府,延帅吕惠卿全境坚壁清野,西夏大军攻延安府不克,掉头围攻金明寨,蚁附登城,宋守军二千八百人寡不敌众,几乎全员战死,金明寨遂陷,全城粮草五万石被洗劫一空。梁太后此次亲征终于捞回了洪德寨的面子,喜出望外之下至书宋朝:夏国昨与朝廷议疆场,惟小有不同,方行理究,不意朝廷改悔,却与坐团铺处立界。本国以恭顺之故,黾勉听从,于境内立数堡以护耕,而麟延出兵悉行平荡,又数入界杀掠。国人共愤,欲取麟延。终以恭顺,止取金明一寨以示兵锋,亦不失臣子之节也。
  此书明着是臣子的口气,实际乃是炫耀示威。然而就连西夏内部将领们也不认为此战能有多辉煌,几十万大军出动,唯一的战绩就是攻破了二千八百人据守的一个边垒堡寨,抢到的粮草甚至不够大军出动消耗的数目,实在是得不偿失。
  这种事情若放在景宗之时,只怕就是个笑话,谁也不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然而梁太后不这么想,她还将此战仅有的五个俘虏献给辽国,以显示自己的赫赫武功。西夏重臣对此都是暗中大摇其头,此事只怕还不够辽国君臣嘲笑的,只怕更添辽国轻夏国之意。
  不管怎么说,不光彩的胜利也是胜利,太后亲自出马,希望能给前线的将士们转转运气。但是之后的形势,却像是一泻千里。仿佛此战乃是西夏的回光返照,之后就是漫长的黑暗。
  十二月,宋太原知府孙览率军筑霞芦城,此乃险要必争之地,否则横山之险与宋共有。夏军数万屯境上,伺机偷袭。结果中了孙览的骄兵之计,反遭宋军偷袭,大败,此战略要地遂落入宋军手中。
  这便是夏军去年一年的战绩,六场大战,四场败绩,未能拿走宋朝一寸土地,反被连连损兵折将。但是毕竟还是有胜有败,若是再看今年,当真是惨不忍睹。
  几乎已有当年立国之时屡战屡败朝不保夕的艰难。
  今年正月,由于夏军常年在麟延路集结大军与宋军对峙,右厢种落尽屯河外,以为进取计。结果被泾原路主将王文振钻了空子,竟然袭破了西夏天险没烟峡,城寨被烧为平地,死伤数千人,此战宋军光是斩首级便有八百级,实是不折不扣地惨败。
  二月,噩耗由西边传来,于阗黑汗数万骑兵攻破了玉门关,长驱直入,瓜州、沙州、肃州三州皆被攻陷,西平军司彻底被打垮,整个河西走廊已经是于阗骑兵的天下。黑汗王阿忽都董娥密竭笃使其子诣京师,上表言:「缅药家作过,别无报效,已遣兵破夏国瓜、沙等三州。」宋主诏厚答之,双方正式结盟。
  而与此同时,夏军七万余众攻打绥德城再次失利而回,自从熙宁年间这座雄城被宋军袭取之后,夏军一直希望夺回,而此战是夏军的第十次夺还失败。
  战败之后的夏军并未罢休,又转攻河东麟州,围攻神堂堡。麟州都监贾岩率藩部马军数百巡屈野河,闻讯间道直奔北栏坡,其时夏军围攻城寨甚急,贾岩身先士卒,居高临下从背后猛冲夏军,宋军将士感奋无不以一挡百,纵马直冲敌阵,跳荡奔突连溃数围,夏军军心大乱,六万余众竟被宋军数百骑大破于城下,阵斩夏大将七员,数万人号哭奔溃,自相践踏,伏尸数里。贾岩自此一战名动天下。
  三月,夏军第二次攻打霞芦城,围城六日不能克,宋石州知州张构率军应援,力败夏军于城下。夏军退入河东境内长波川,持险拒守。结果又遭河东折家军邀击,双方冒雨夜战,夏军大败,扔下两千多具尸体狼狈溃逃,折可行率军顺势攻入夏境数十里耀武扬威而还。
  可以说自开年到现在,夏军是连战连败,大败特败,简直败的不亦乐乎。这还没算最近发生的战事,十几天前,渭帅章桀下令筑好水寨,夏军前往争夺,与宋将钟传大战于金城关,再次大败而归。而宋军则乘胜大举出兵反攻至夏境内,保安军知军李沂大败巍名济,攻破洪州,将全城放火烧毁。环庆钤辖张存率兵入夏界,至三角川,遣锐卒攻破盐州。自张蕴平毁宥州之后三年,西夏的「祖宗故地」终于全体残破。
  现在夏军似乎已经习惯了打败仗,真正打个胜仗才是稀罕事。
  山岭间,西夏左厢神勇军司行将连都霍兰策马前行,身边浩浩荡荡的人潮人海乃是连都部族多达一万兵马的庞大阵容。连都部乃是党项大部,此次天都山点兵从连都部抽调的正兵就多达五千,再加上横山步跋子那些山讹蛮子们,总数已经过万。能在战争中一次性调集上万壮丁的部族,在白上国可不是等闲角色。
  此次出兵大概是为了报复宋军越境破城的仇恨,但是连都霍兰对此兴趣不大,宋军反正又没打到连都部的地盘里,况且这两年多宋夏战事基本上就是西夏连被羞辱的态势,怎么打怎么不顺,谁能保证这次西夏就能转运。按照他的想法,两边永远不开战那才最好,各自做着地下交易,闷声发大财不是皆大欢喜吗?
  但从宋境传来的军情又让人寝食难安,大概是受了屡战屡胜的鼓舞,宋军熙河路、秦凤路、环庆路等地都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动员,堡寨修筑的进度加快,还有大量的硬探哨骑肆无忌惮的越界进入夏境刺探军情,这一切都表示宋军很可能即将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但是石门峡所面对的泾原路似乎很平静,边境有谣言说因为石门峡驻有重兵,所以泾原路的宋军不会轻易动作,他们的任务是牵制住当面夏军,使他们不能及时援助其他方向。
  这是真的吗?连都霍兰为将多年,深悉兵不厌诈之术,这有可能是宋军放出的烟雾,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的。而且泾原路的率臣,也就是东朝习惯上称为渭帅的大官,就是那个让党项人又恨又惧的章桀。
  这个在几年前曾经以少胜多大破党项十几万大军的章桀,曾经险些生擒梁太后的章桀,现在又回到陕西了。而且担当的就是宋军实力最强、地位最重要的泾原路经略安抚使。
  按照宋朝陕西诸路的规矩,谁做渭帅,谁实际上就能调动整个陕西的宋军。
  像章桀这种在军队里威高望重的人物,当年做庆帅之时就能越境调动其他各路兵马,更别说现在权威更重。这样狡诈精明的家伙,每行一步必有深意。现在泾原路毫无动静,实际上就有可能真正的宋军主力就隐藏在这里,等着西夏露出破绽然后发动致命一击。
  况且,泾原路没有动静这本身就值得怀疑,不是没有动静,而是派去的探子什么也打探不出来,这种反常的情况只能说明宋军在有意的封锁消息。
  若真是那样,宋军要做甚?直接进攻石门峡吗?
  若是自己用兵,会怎样?先让其他各路佯攻,等石门峡的军队前往各处增援之后,在出其不意全力猛攻关城,天下各国各族若论城塞攻守之术,汉人是绝对的老大。若是准备充分,未必不能得手。
  但是这石门峡……连都霍兰看着眼前那雄峻的关城,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身着白色披风,一身铁甲策马而立的监军大人。这座石门峡大寨可是这位监军大人向太后献策督造的,他可也是汉人。以汉人的技术建造的城池,能被汉人轻易攻克吗?
  这三年里,谁不知道这位监军大人乃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也不知道他立过什么功劳,但是深得太后的宠信。建造石门峡关城这等工程浩大的军国大事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就诏准了。当然已连都霍兰的眼光来看,这座关城造的恰到好处,真正是西夏的咽喉要地,可见这位唐监军对于军事并不外行,但是这人的来历实在太过神秘,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突然冒起,爬到了许多统兵大将的头上,这让不少人心中都有些想法。
  然而拐弯抹角的向此次统兵的巍名阿埋、妹勒都逋两位老帅打听,只得到一句「此乃太后心腹人」这样不知所云的回答。现在众将有的猜测这人怕是太后的亲戚,专门放到这里来镀金挣边功的。
  此次大举点集,右厢六军司精锐悉数出动,精兵良马十七万之众,集结地点就在石门峡,而这个石门峡监造者充任监军,是不是代表了太后陛下的某种暗示?
  但是这些事暂时还轮不到自己来操心,连都氏虽然在党项中是大部族,但是在西夏上层却没什么势力,只是个听命行动的角色。上面怎么下令自己就怎么办,这是连都族一向秉承的政策。上层的权力斗争与自己无关,冷眼旁观扩充势力,服从胜利者,这就是普遍党项部族的生存法则,也是连都族的生存法则。
  现在自己真正应该操心的,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怎样保存自己的实力。
  但是仅仅过了一天,连都霍兰就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前一天还风平浪静的局势,只过了一夜就天翻地覆!
  隐藏着的宋军主力终于出现在战场上了!
  四月十八,距离石门峡不远的没烟峡外一夜之间布满了人山人海的宋军兵马,熙河路、秦凤路、环庆路宋军的旗号均出现在阵列之中,显然,宋军煞费苦心的暗中将其他三路精兵都悄悄集结到了渭州至镇戌军一带,潜藏多时,然后趁夜突然冲出。接着未至天明石门峡外也涌来了满山遍野的宋军,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西夏统军巍名阿埋、妹勒都逋的判断可说是分毫不差,宋军此次打的就是泾原路主攻的如意算盘。宋军主帅乃是泾原路都部署王文振,号称集四路精锐三十万,准备踏平兴灵。三十万必定是虚张声势,但是实际数字十万兵马是肯定有的,就算算上从其他三路调过来的援兵,此次泾原路也是倾巢而出,明显打算一把定输赢!
  西夏方面虽然判断准确,但是没想到宋军出兵的规模如此之大,石门峡的守军人数上占绝对劣势根本无力出击,而没烟峡年初之时遭王文振偷袭,城寨残破无法御敌!
  而宋军的动作出乎意料的快。
  上午,没烟峡的求援使者就来了,宋军所有部队中顶的最靠前的折可适所部已经到了没烟峡关下,和没烟峡守军展开了激战。
  到了中午,败讯已经传来,守军大败,折兵二百余人,折可适率领二千多马军已经破关而入,深入境内四十多里。若是不采取措施,也许宋军大队将会顺着没烟峡长驱直入。但是此刻西夏其余各军还未集结到位,援兵只有从石门峡派出,而石门峡也是地位重要,所以从石门峡派援兵的话无法多派。
  连都霍兰实在无法想象这等倒霉差事为何会落在自己头上。连都部两千多横山藩骑驰援没烟峡,剩下的八千步卒暂时编入其他将领手下,堂堂连都部就这样被肢解了,连个理由都没有!
  虽然他心里不服,但是又没胆子违抗巍名阿埋的军令,这两个老帅在军中的威信实在太高了,出了名的法纪森严。他若敢抗命,立时就会人头落地。所以他只有怀着必死的悲愤觉悟率领二千骑兵增援没烟峡,唯一让他稍有安慰的是,那个「太后心腹人」监军唐云大人,居然主动请命和他同去,巍名阿埋乐得顺水推舟,命连都霍兰听唐云节制,又从自己的亲兵之中挑了二百名武艺出众的骁勇之士给唐云作护卫,然后便恭送他们离开。
  连都霍兰搞不明白这个监军为啥要跟自己一起去送死,在他看来这就是个送死的差事。折可适乃是威震天下的名将,宋军又兵多将广,自己凭什么是折可适的对手?自己的角色就是一枚弃子,巍名阿埋打算牺牲自己迟滞宋军,给集结援兵争取时间。
  但是唐云的同行又让他莫名有了希望,有这样的重要人物同行,大概情况危急的时候嵬名阿埋和妹勒都逋那两个老家伙不会坐视不管吧?
  没烟峡,峻岭山道之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数不清的宋军骑兵和西夏骑兵在山间纵马追逐厮杀,搅得处处烟尘飞扬。西夏一方都是精擅山地战斗的藩落羌骑,坡度很陡的山坡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和平地无异。而宋军则全都是来自熙河的吐蕃马队,常年在青藏高原上生活,比起羌人来说更善于在山地战斗。双方混战已经长达一个时辰,骑兵纵马冲锋,刀枪劈刺箭矢横飞,断刀残弓遍地,死尸横七竖八,夏军新败之师,士气低落,而宋军则渐渐占据了上风。
  乱军之中,一股百余骑的宋军高举大旗,狂呼乱号,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冲,左冲右突锐不可当,众人簇拥的核心正是宋军着名猛将,现任熙州都监的苗履。
  苗家在熙河路军中算是有根基的武将世家,苗履之父苗授便是神宗朝名将,当年随着王韶开拓熙河路,克玛瑙城,败鬼章,激战露骨山,征服羌账十余万,屡建奇功。元丰西征之时大战兰州,官至神卫龙卫四厢都指挥,一生功名尽在边事。苗履自幼束发从军,跟着他父亲转战千里,一生从小到大都是在军队中磨练成长,熙河、秦凤、环庆、麟延各路都曾担任武职,旧党当政之时,他这样倾向新党的好战分子自然不能重用,迁至房州做知州。现在新党当政,自然不会忘了他这员沙场猛将,调回老家熙河委以重任。
  此前出兵之时,主帅章桀曾经下令出击不得超过百里,章桀在军中威望极高,本身又是文官顶头上司,众将不敢不从。但是如此雄壮强盛的军容,近十万精锐之师,难道就真得不能做些别的。军议之时,苗履就打算在章桀面前玩点小聪明,结果换来一顿训斥。但是他和手下的熙河藩兵都保证过了,来了就是立功受赏来的,不打仗如何立功?
  所以出兵后他就撺掇军团主将王文振,想要袭击没烟峡。自己的熙河兵堪称是兵强马壮,没道理只能做打杂的事。王文振也是泾原名将,好勇斗狠之人,不想被人说自己怯战。于是先派自己的副将折可适率部先攻没烟峡,苗履率军随后接应,结果折可适打的意外顺手,一战竟深入没烟峡四十余里,待到苗履率军入关之后,却不知折可适的去向了。
  当然苗履没把这当回事,找不到就找不到,只要能找到该死的党项人就行了,他反倒心里后悔,早知西夏狗这么无能,真是便宜了折可适这个头功。他急吼吼率部深入,一路见人杀人见村烧村,路遇夏军的散兵游勇便恶狠狠扑上去,也是一路混战到达此地,终于遇上一股大队夏军,立时爆发激战。
  此时的苗履已经杀红了眼,好像一头蛮牛在千军万马之中乱撞。一名青甲白马的勇壮夏将,手持大弓左右开弓,连射数骑宋军落马。苗履大怒,挥刀纵马直击。那夏将弃了弓箭,手持大剑纵马如风,竟然冲透人群直迫至苗履马前,镔铁大剑直挥,迅如雷电。苗履身边的一名亲兵持弓格挡,断弓断臂惨跌下马。但是苗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中大刀迎头便劈。
  那夏将没料到苗履如此狠辣,侧身躲不及,肩头吃了一记,顿时铁甲破裂血光迸溅,两马错镫之时,苗履反手抽出铁锏便是一下,立时将那夏将的脑袋带铁盔砸得稀烂,死尸倒栽于马下。
  这夏将一死,周围的夏军顿时大声惊呼哀嚎,便要来抢尸首。宋军围上,一阵血拼各倒下数人,夏军不能得逞,接着便纷纷拨马奔窜,但是宋军此刻正杀的上瘾,一见夏军垮了,顿时群起掩杀,夏军适才恶战多时,也不过伤亡六七十人,这一溃逃,被宋军从后兜着屁股追杀,转眼间落马者过百,剩余的当真是魂飞胆丧,丢盔弃甲闷头逃跑,再无斗志。
  苗履见状大喜,纵马在后直追,宋军此刻早已没了队形,数千骑兵形成一条长土龙在山间奔驰,扬起的烟尘弥漫腾空,呛得人睁不开眼满嘴是土。
  正追得兴起,突然间头顶杀声大作,苗履心中一惊,抬头看时却见不只追到何处,周围崇山峻岭,旁边山上无数西夏骑兵狂叫着冲杀而下,乱箭如雨而至。
  苗履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列队,夏军便狠狠冲到了眼前。霎那间,宋夏二军如同两股洪水狠狠撞在一起,卷起无数血色浪花,宋军的队伍当时被截成两段。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宋军虽然中伏,但是也就是一开始被打懵了,之后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这股夏军的人马并不多,至多只有千把人,虽然队列被冲断,但是以藩骑为主的宋军本来就不怎么守纪律,混战乱战才是其看家本事,此时大不了各自为战。只见山谷中千军万马混战厮杀在一起,烟尘弥漫,不知什么地方好像着火了,沤出来的烟雾也飘了过来,更加令人视线不清。
  宋军此刻当真是状态起来了,虽然连续战斗,但是丝毫不觉疲劳,反而越战越勇。眼看着,这股西夏伏兵竟然也有些吃不住劲了!
  夏军之中,连都霍兰骑着一批大黑马,手持长枪挑了一个宋军士卒下马,自己也挨了一枪,好在有铠甲挡住没受伤。眼看周围宋军越打越多,显然后面的已经上来了,己方被压缩的步步后退,便知此次伏击已告失败,再不走,恐怕要遭宋军反包围。
  「大人!撤吧!」
  唐云此刻也是手持长刀,边打边向外围退却。见连都霍兰好不容易抢过来,再看周围的烟尘弥漫,竟已是看不清草木道路,边大喊一声:「撤兵!」喊完了带头向烟尘中跑去。
  眼见主将带头逃跑,夏军纷纷掉头逃窜,宋军一天之内连胜二阵,士气越发激昂,苗履大喜,连连催促身边将校立刻带队追杀。无数宋军骑兵汇聚成一条长龙般的人潮,追入弥漫的烟尘之中。无数马蹄扬起的烟尘,另这山谷内的视线更加不清。
  追了不知多久,前面的宋军骑兵正奇怪为何这一路之上都是烟尘弥漫,突然看见烟尘中夏军的骑影。张弓搭箭正待大喝追射,突然全力冲刺的坐骑脚下一空,他下意识的一声惊叫,连人带马摔了下去。
  而身后,因烟雾迷漫视线不清,收不住脚的宋军成群结队的冲下了悬崖……
  
  四月十九,没烟峡。
  妹勒都逋带着亲卫,缓步走过战场。此时的战场已经给打扫干净,但是遍地的血迹依旧显示了前天发生在这里的战斗是何等的激烈。
  此时的宋军已经被打退,而右厢各路军马在嵬名阿埋的严令之下昼夜兼程,终于在今天全部抵达前线,此时的没烟峡已经是兵多将广,站在山颠望下,满川满谷尽是黑压压的兵马人潮,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军营帐篷。
  而他看了不远处站着的唐云一眼,却见他脸色平静,好像自己只是做了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是周围的西夏将校军士们,再看唐云的眼神已经有所不同,那是一种战士对战士的认同感,一种钦佩敬重。这种眼神妹勒都逋并不陌生,因为他的部下平时就是这么看他的。
  军队有军队的逻辑,能打胜仗的将领总是受欢迎的。普通战士对于朝廷的概念来说太过遥远模糊,他们只会敬重英雄好汉,只会下意识的服从那些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领袖。
  而唐云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谁也没想到他带着两千多人,竟然真的阻击宋军成功。当时的没烟峡实际上已经是失守了,他就带着两千多人,竟然成功力挽狂澜。而后面的宋军大队,不知是不是慑于前锋的失利,竟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几万人的大兵团竟然缓缓退回了出发阵地。
  几千人,竟然把几万人给吓住了。
  而且他在没烟峡一战打得也确实精彩,利用烟雾令宋军视线不清,巧妙的将追兵引至绝壁悬崖,然后四下伏兵尽起,宋军追的过急收不住脚,又被夏军从外围往里压迫,前挤后撞之下大批人马摔下悬崖,而苗履情知中计,率领残部溃围而出,逃出关去。随即唐云收拢残军,挥师直进,收复关城,又亲自领人外出打探军情。而宋军折可适部绕道退出没烟峡,宋军的前锋受此重挫,停止了攻势。
  事后,在悬崖下面,检点出来的摔死的宋军人马尸体多达两千多具,也就是说这一战就歼灭了宋军骑兵一千多人,而夏军自己几乎没什么损伤。
  这比西夏大肆鼓吹的金明寨大捷不知道要精彩多少倍。十几万人面对二千八百宋军,兵力数十倍于敌,最终也是付出死伤数千的代价。而没烟峡一战唐云和宋军兵力基本相当,自身没受多少损失,却歼灭宋军千人之多。而且宋军损失的全都是非常宝贵稀缺的马军,还是身经百战的精兵部队,这对于宋军来说,绝对是个无法忍受的重创。
  也许正是夏军出乎意料的善战,才使后面的宋军主力集团停止了冒进的脚步。
  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也许是宋夏重新开战以来夏军打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胜仗。
  这个谜一样的汉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妹勒都逋毕竟是活了几十年的老而成精的人物,他总觉得唐云身上有些什么特别的东西让他看不透。但是这个人偏偏还受太后的宠信,任命为最亲贵得御围内六班直副统军兼察军,虽然名义上还是自己这个班直统军的部下,但是实际权柄已经和自己相差无几。甚至已经十四岁的夏主干顺都对他很有好感。
  这样的人……妹勒都逋猛然想起来一个人,当年的李清!
  凉诈、秉常两代皇帝宠信的汉人,有国士之称的良将。后来为了西夏皇室从外戚手里夺回权力鞠躬尽瘁,最后死于梁氏阴谋。现在的唐云发迹的轨迹,真得有点像当年的李清。同样是降将,同样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同样受到夏主的宠信……
  也许这是个需要自己仔细注意的人物……
  妹勒都逋收回目光,发觉自己一路想的出神了,走到了关口也不自知。不由得哑然一笑,自己现在面对的大麻烦还不知能不能搞定,居然还有时间想这些事。
  关外的宋军并未退兵,几万兵马依旧压在距离关口二三十里的地方,自己面对强敌,居然还有心思考虑别的。
  虽然此刻夏军大集,但是长途跋涉的疲劳不可能立刻消退,各军总要休整几日才能出战。而宋军自没烟峡战斗失利之后,虽然退出关外,但是接下来的举动却又让妹勒都逋如坐针毡。
  他们居然在石门峡外开始大肆修筑营寨,军队后方又有数万民夫上了前线,运送土方木石,竟然在那里筑起城墙来。每日看去,铺满大地的军民就像密密麻麻的蚁群一样忙碌着,而宋军的城墙则以惊人的速度在升高延长。夏军曾试探性的派出数只骑兵前往骚扰,都被宋军打退。而迂回后方的骑军也找不到机会下手,宋军的后路看得非常严密。
  显然,没烟峡的失利并没让宋军主将气馁,而他的目的很明显:既然西夏在石门峡筑城,那宋军就堵着石门峡的大门也筑一座城,看谁最终的堵的过谁。
  不得不说,王文振这一手实在是击中了西夏的要害,石门峡筑城使西夏的防线实际上往前推了,并且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但是宋军的筑城行动抵消了这一优势,双方失去了几十里的缓冲地带,变得城池面对面。以后这一地区的战斗,必然变成城塞攻防为主。因为双方军队只要一出门,几乎立刻到达对方的大门前。
  若论城塞攻防的战术,西夏是无论如何比不上宋朝的。
  所以,这是个必争之地。无论如何,不能宋军的企图得逞!妹勒都逋心中已经决定,五天之后,全军出动,以泰山压顶之势,再来一场永乐城之战!
  当夜,妹勒都逋大摆庆功宴,祝贺唐云立此大功。
  吃喝已毕,各个将官搂着女人回营歇息,唐云婉拒了分给他的美女,回到自己的大账。和衣躺下,却没有睡着。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真正在想什么,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尽管这三年来自己在西夏深受梁太后重用,不断的加官进爵。在外人看来自己应当是活的风光无限,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三年并不如意。至少,自己得到的并不是自己希望的,自己希望的东西一直遥遥无期。
  三年前,自己从丰州死里逃生,但是任务却搞砸了。虽然梁太后没有怪罪,但是对自己的任命却逐渐脱离了一品堂的范畴。虽然对自己的信任不减,还委以班直军的要职,能够参赞机密,同时自己也能对军国大事发表意见,但是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掌控所有机密的人,现在自己只能知道那些梁太后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
  那才是自己所希望的,也是对自己的抱负最有帮助的。
  他这三年一直在想是不是当年那次丰州之行,影响了自己在梁太后心中的形象,才导致现在的情况。那次丰州之行究竟有什么秘密?那批宋军的军纲火器到底有何重要之处?当时为何孙二娘会突然翻脸,痛下杀手?!
  自己自问没有做错什么?难道是因为孙二娘因和自己的私怨才导致后来的火并?还是说孙二娘一伙人和梁乙逋之间的联系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梁乙逋完蛋,他们担心西夏认为他们也是梁乙逋的党羽,所以来个先下手为强?还是说他们觉得西夏要黑吃黑,所以临时翻脸?还是孙二娘他们早就有卸磨杀驴的打算?
  很多种可能,但是这事只又找到孙二娘本人才能问明白。
  不过现在没人能找到孙二娘。这个女人确实有两下子,就像凭空消失了。宋朝官府在通缉她,绿林黑道也在有人下了绿林贴在找她。西夏也暗中在追捕她,但是三年了,没人找得到她在何处。唯一知道的是,当时追袭的宋军将领乃是大名鼎鼎的河东第一弓何灌。当时自己逃回夏境后,天降大雪,这场大雪阻碍了追兵,救了孙二娘的命,从此黑白两道再无此女的任何消息。
  生死不知。所以唐云觉得自己是永远没机会弄清楚丰州的真相了。
  所以现在他有些心灰意冷,干脆老老实实的当起武将来了,虽然这比自己原来计划的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但是总算也是一条路。而且自己还有四年的时间来达成夙愿,四年时间,到那时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眼下,自己还有一场战争要应付。
  五日后,四更拂晓。
  从石门峡到没烟峡,绵延数十里的西夏大营在夜色中忙碌起来,无数的篝火亮起,数万人埋锅造饭,牛肉羊肉下进汤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更难得的是各营各部都领到了酒。凡是有经验的老卒都知道,非逢年过节,一顿好酒好肉,往往预示着当官的需要你卖命的时候到了,今天十有八九将是一场恶战。
  唐云晚上勉强睡了一会儿,大战将临的紧张让他有些失眠。昨天中军寨已经传令,今日各营四更天便埋锅造饭,全军饱餐战饭之后,五更出兵,亮全队攻打宋军大寨,务必摧毁宋军正在修筑的城堡。
  很快,中军大寨便开始擂鼓聚将,唐云翻身坐起,穿戴整齐之后便出帐篷往帅帐走去。他身为监军,身份特殊。所以自己也有独立的营寨一座,就挨着中军寨。出的寨来,便见四面八方各军各部的将领酋长们一个个披挂整齐骑马而来,到了辕门便老老实实的下马急匆匆步行直奔帅帐,有的一边走还一边整理衣甲。
  中军寨中只有主帅巍名阿埋可以骑马,甚至连副帅妹勒都逋都不行。巍名阿埋的军法之严厉在西夏国中赫赫有名,犯了他的规矩,说砍就砍,众将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营中规矩主帅点卯三通鼓,头卯全军大将便都已到齐,分成两班立于帐下。
  「升帐!」中军官纵声高喝,唐云和妹勒都逋领头,数十员大将鱼贯而入。
  巍名阿埋端坐帅案之后的一把虎皮交椅上,穿一身水摩镔铁锁子明光甲,左右设座乃是给妹勒都逋和唐云准备的,除此之外再无人有资格在帅帐中落座。
  中军官点卯完毕缴令,巍名阿埋缓缓的扫视了众将一眼,沉声开口。
  「宋贼在我石门峡口筑城,乃是扼吾咽喉。宋贼若得逞,则吾大夏国界无宁日矣!某奉诏行问罪吊伐之事,十万精甲枕戈待旦,只为今日!」巍名阿埋怒目横眉,须发皆张,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言语之间,霸气十足。
  「如今宋贼新败,锐气已泄。此天赐良机也!吾意已决,今日便与宋贼一决雌雄!」
  话虽不多,但是自有一股沧劲雄悍的豪情。帐下众将也是热血沸腾,齐齐跪倒大喝:「愿为老将军前驱,踏平宋狗!」甚至连妹勒都逋和唐云都起立躬身施礼。巍名阿埋满意的点点头,眼见士气可用,伸手抽出一支令箭,大声喝道:「
  令王药师奴,听令!」……
  天光放亮之时,西夏藏于群山险隘之中绵延的军营突然响起了震地的战鼓声号角声,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西夏兵马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了平原和山林,缓慢而坚定的向宋军的在石门峡江外的大阵压了过去,葫芦川河边数十里的平川遍地都是西夏遮天漫卷的军旗,远望去就向无边无沿旗帜的海洋,还夹杂浩浩荡荡卷起的遮天蔽日的烟尘,只像平地卷起的人类的尘土海啸,以席卷一切之势滚滚而来。
  不过,宋军倒像是早有准备,鼓角齐鸣之中,浩浩荡荡的兵马从大寨中涌出,好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很快也蔓延得密密麻麻无边无沿,然后在无数精密的鼓角号令指挥下,蠕动着组成层层叠叠横跨方圆数里超级巨大的重甲方阵,将城寨工地包围的严严实实。石门峡的战场之上,武装人类组成的海洋淹没了一切。
  王文振站在石门寨的门楼之上,放眼望去,目光所至直到地平线的尽头,几乎全都是好像海浪一样的起伏飘荡的军旗和密密麻麻蠕动着的人群,兵刃在太阳上反射的光芒就好像在大地之上铺了一层银光闪闪的海潮。
  这样壮阔的主力大会战,大概只有当年永乐城之时才可与之相比。
  两翼的军阵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之内,宋军南北二线近八万战兵已经空群而出,阵线铺开达十几里长,北边好水寨的钟传应该也按计划出阵了,但是谁都知道主战场,便是在这石门寨前。
  自己必须打赢这一仗。
  作为前敌总指挥,自己现在就是这将近十万宋军精锐的主帅,虽然王文振明白自己实际上还是要受到章桀的遥控指挥,但是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他从心里也认为章桀的计策是值得期待的。
  这是自己必须抓住的一个机会!
  谁也没想到没烟峡居然收获了如此的一场惨败,苗履这厮当真是妄称名将,十足有勇无谋的莽夫,居然损失如此之重,上千马军精兵给折个干净!那可是比金子还宝贵的马军哪!
  自绍圣二年以来,西军采用筑堡浅攻之策,不断修筑堡垒蚕食边境,不断派遣选锋硬探突入夏境扫荡,至今快两年内大小战斗数千次,累计斩西贼首级一万一千五百级,而自身损失马军累计千余,实是一个令西军骄傲的成绩。
  陕西五路边军,两年冲突鏖战,才折马军千余。而苗履一天之内,就丢得干干净净。
  何等的无能!
  唯一的战果,就是折可适带回的一百多颗首级,但是这些人头,只会成为擅自出战的罪证。
  章桀明令不得出百里之外,而自己违背节制,派兵出战大败而归,虽然不是自己直接上阵去厮杀,但是这责任是推不掉的。这还不是最闹心的,更有那两个败军之将,回来之后还不安生,已经在后面把大营搅得一团糟了。
  苗履把责任全都推倒了折可适身上,说折可适见死不救,不发援兵,临阵先退故有此败。折可适当然矢口否认,反过来把责任往苗履身上推,自己也不知道该信谁。而折可适乃是自己的副将,又说是奉命出兵,这下把自己也给卷了进去,于是自己为了择干净责任,便说是折可适擅自出兵,反正当时接令的时候折可适没有异议,就当你是赞同,现在把责任往外推,哪那么便宜?对此王文振并不觉得如何,争功诿过乃是当官的自然属性,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连这点防身之术都不会那可就白混了。
  苗履这厮不管怎么找借口,肯定败军辱国这一条是跑不掉的,就是再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也没用。目前处分已经下来了,罢去熙河都监的差遣,直接被一撸到底,流放陕州监酒税,手握重兵呼风唤雨的堂堂一方诸侯,一转眼就去偏僻军州查酒贩子的税。熙河都监之职,暂由熙河路后起之秀刘仲武担任。
  但是折可适的情况令所有人震惊,原本王文振以为折可适乃是自己的副手,地位非比寻常,同时又有战功在身,此次出兵他的兵马并没吃亏,反而小占便宜。
  而章桀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就是把主要责任推到他身上也没多大关系,但是朝廷传来的处分命令竟然是要将折可适行军法问斩。
  据说这是当朝章敦相公的严令。
  这让所有统兵大将们震惊!更让王文振震惊!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谁一辈子能常胜不败?若是打了败仗就得问斩,那谁还敢打仗?折可适乃是横班的高级武将,以前也是立过辉煌奇功的名将,就因为这么一点小败就要斩首?莫非是朝廷恼恨折可适擅违节制,见死不救?谁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目前章桀正在给朝廷上表极力替折可适开脱,总之就是死保,同时出奇的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王文振明白章桀早就看穿了其中的奥妙,但是此事乃是军队的通病,章桀乃是精通将略的人物,不愿过深追究弄得军心不稳。而且大战在即,他也不会蠢的临阵换帅自乱阵脚。
  这是章桀给他王文振最后一个机会。
  只要这一战能打赢,那自己即便有天大的错,朝廷也会原谅自己。同时有了这次胜仗垫底,章桀也好保住折可适,没烟峡大败就被胜利的光芒遮住,不会再有人计较。这就是新党当政的好处,只要你能打胜仗,一切都好说。
  当然如果这仗失败,那之前的过错就一定会被追究,数罪并罚,只怕自己的下场会比苗履还要惨。至于折可适会不会因自己的谎言而被问斩,那时候只怕自己都没工夫来操心别人的命运了。
  所以,这一战,必须要赢!
  王文振收束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回战场之上,眼望着脚下广阔无边的战场。
  就是这里!就是这片地方!石门峡外,葫芦川旁!这一片地区在当地的土人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一个令宋军刻骨铭心的耻辱名字,好水川!
  五十多年前,李元昊率领十万铁骑在此地包围了宋军,满川忠烈血流成河,过万士卒,二百余名将校,全体战死殉国!此战是西军心中永远的痛!好水川也成了宋军刻骨铭心的伤心地!
  但是今天,西军已经今非昔比!百年战火锤炼出来的精锐,将在今天化为复仇的利剑,披荆斩棘,一雪前耻!
  就算不为自己,就算是为了西军的尊严,为了自己身为武人的尊严,为了大宋的尊严,为了五十多年前那壮烈战死的满川西军前辈,为了他们的尊严!
  这一仗也必须赢!
  身后种朴、郭景修等大将一个个全副披挂,凛然而立。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大场面,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这是前所未有的主力决战!此次出兵,已经集结了四路最强的精锐部队。可以说整个西军的精华,尽在此处!
  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传令!擂鼓!」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让所有人热血沸腾,宋军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的移动,远望去,就像整个大地都活了过来,兵甲寒光闪烁,反映在将士们彪悍的面庞之上。
  不知何时,滚滚的沉雷之中,有人在用手中的兵刃用力敲打着盾牌,接着雷点声从小到大,彻地连天,数以万计的敲打声形成地动山摇般的节奏,每一次节奏都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万众狂呼!
  「灭夏!」
  「灭夏!」
  「灭夏!」
  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平夏城战争,就此拉开帷幕……
  
  好水寨,宋军北大营前喊杀声震地。
  唐云立于阵前,冷眼关注着战局。此地先前宋军已经立寨,与新筑的石门寨互为犄角。故此巍名阿埋将他打发到此地,分兵三万攻打此寨。谁都知道主战场在石门寨那里,唐云不知道是不是巍名阿埋怕他立功,才将他排挤到次要战场。
  当然那老儿说的很客气,请监军代为牵制宋军偏师,打不打的下来都不妨事。
  其实唐云倒没有和巍名争功之心,那两个老头乃是军中宿将,威信极高。自己想要和他们争功,实在太过不自量力。而且宋军出城列阵,背城而战,占了地利。
  宋军乃是天下最善阵战的军队,一旦让他们列阵而成,是绝对的硬骨头。巍名阿埋想要独占全功,只怕一口咬下去非磕掉几个门牙不成。那地方兵危战凶,刀枪无眼,自己还不想去呢。能独领一军避开危地,正和心意。
  好水寨的宋军没有石门寨多,但是看意思大概也有个快两万人。
  城外背城列阵的兵马密密麻麻好像小山一样,军阵严整庞大无比,打的是环庆路宋军的旗号,将旗之上乃是一个斗大钟字,想必是环庆路名将钟传在此。城头上打的是熙河路的旗号,想必城中守城的乃是熙河兵,单是将旗之上乃是苗字。
  经过几天的查探,唐云早已知道上次被自己算计了的熙河兵主将乃是苗履,经此大败,居然还能领兵,但是却给打发到了次要战场。显然是在宋军主帅那里已经失宠。
  但是即便如此,以宋军之善守,便是两万人守这座好水寨,也不是区区三万夏军所能撼动的,便是兵力再多一倍也不行。唐云眼看着下面的夏军士卒数千人好像海潮一样反复猛烈冲击着宋军的阵线,但是层层叠叠的盾枪弓弩让他们寸步难进,宋军阵前被射倒的人马躯体多达上百具,而骑兵不要命纵马狂撞进人墙,冲不了几步就被无数枪矛戳翻下马,然后被无数人马淹没。
  这只是北城,其他三面唐云还各布置了一千精锐骑军在城门外警戒,防止城中宋军从此出来袭击北城。另外侧翼和后阵又各布置了两千骑,防止宋军从地道暗门中偷袭。他久在宋军中任职,自然明白宋军守城的各种花样。
  「连都将军!」唐云注视了片刻,终于下令。
  「末将在!」连都霍兰赶紧躬身施礼,上次跟随唐云救没烟峡,鬼使神差竟然立下大功,这让连都霍兰对这个汉人监军相当佩服,对他的命令也不敢阳奉阴违。
  「再集合五千人,攻东北角!令你本部兵马准备好弓箭,听某的号令,梆子声不响,一枝箭不许放!梆子声不停,一枝箭不许留!违令者斩!」
  「遵命!」
  连都霍兰挥动令旗,夏军中又有黑压压一大片步军士卒脱离本阵,直奔东北角宋军而去。接着唐云一声令下,遮天蔽日的箭雨平地而起,整个天空似乎都暗了下来,宋军士卒不约而同的举起了手里的旁牌蹲下身子,接着就像雨打芭蕉,层层叠叠的羽箭冲刷了宋军的大阵,无数盾牌组成的盾墙之上,密密麻麻的箭羽好像使盾牌凭空长了一层白毛。接着,数不清的夏军士卒就像狂奔的兽群,狠狠撞在宋军的盾墙上,盾牌的碎裂声,人体的碎裂声,折断的刀枪乱飞,血肉喷涌四溅。人群组成的洪水撞上了人群组成的堤坝,血肉粉碎……
  钟传冷眼立在大旗之下,尽管冷箭不时掠过身边,但是他的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夏军的攻势出乎意料,与以往列阵而战只知道用铁骑用人命冲锋开路不同,此次的夏军虽然也是在用人命开路但是打得更聪明,箭雨和步卒推进配合的虽然还是误伤不断,但是能看出其中章法。而且也没盲目的派遣骑兵冲阵,而是监视战场各个角落,等待机会再投入战场,不像以往就是步骑混杂在一起一窝蜂地向前冲,看似人多势众声势惊人,但是极易自己产生混乱,此时纯用步卒举着盾牌列着方阵推进,反倒不那么乱了。
  另外,宋军费了好大劲布设的陷坑拌索和伏弩没发挥多大作用,显然夏军在进攻时加了小心,并没造成多大混乱。至于后阵乱箭一直不停,奋力压制宋军大阵中的弓弩手,尽最大程度掩护步兵前进,弓箭手阵中竖着几百面比门板大许多的木板用来挡箭,这在宋军之中属于常技,但是在党项人之中是第一次见到,尽管这些木板十分单薄粗陋,明显是临时赶制出来的,宋军的强弩经常能射穿木板射中后面的人,但是更多的弩箭却是被挡下来了。
  头一次见到西贼模仿宋军的战法,这个西贼的将领不知是何人?
  而且刚才东北阵脚稍微有点混乱,立刻就被对方看破,挥军直进。自己城下布有万人,对方此刻前阵冲阵兵力已经相当,后面还有黑压压人山人海的步骑大军没有出动。
  虽然对方兵力肯定不足以攻下城,但是若只是想要击败城外大阵,倒不是没机会。
  这一切,不像一个西夏将领,倒是更像一个宋军将领在指挥。
  西贼之中也有有识之士吗?但是这些原本是宋军玩剩下的招数,拿来对付宋军岂不可笑?钟传冷笑着挥手,照猫画虎岂是那么容易的?接着宋军的阵中旗幡摇摆,好水寨城墙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伏兵,接着巨大的震动声、无数弓弦声响成一片。城头上埋伏的巨型床子弩和上千张神臂弓一起发射!
  呼啸的钢雨摧枯拉朽般的横扫了夏军人堆,尽管西夏士卒及时举起了旁牌,但是神臂弓射出的钢矢就像穿纸一样容易穿透了盾牌和铠甲,将身子穿透。而床子弩射出的巨箭更将人身子劈开。刹那间箭雨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西夏军卒惨叫着倒下了一大片。
  宋军发一声喊,拼命向前顶,盾牌开路,佐以长枪,竟然又向前顶了十几步。
  夏军站不住脚,开始后退。但是接下来一波箭雨又扫进宋军阵中,数十人中箭,其余的又赶紧举起盾牌遮护,夏军趁机站稳阵脚,又顶了回去。
  进退之间,地上横七竖八铺满了被踩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数万人组成的人墙挤来顶去,双方前面各有数千杆枪戟交插互刺之间,无数身体被戳得稀烂,鲜血迸流飞溅,由于挤的太紧,尸体死而不倒,也被顶的前进后退。偶尔有一个空隙,倒下的尸体立刻也会被踩成肉泥。而头顶上乱箭横飞,身边全是变调的吼叫和惨嚎……
  四月二十六,石门峡,喊杀声震天动地。
  遮天蔽日的箭雨,漫空飞舞的石块,海潮一样沸腾的无边无沿的人群。
  妹勒都逋将他的胡床直接搬到了阵前,身边是数十铁甲力士,手持厚达两寸的大铁盾簇拥着他,防备宋军强弩的狙击。而他的两千亲兵则是一字排开,站出去好几里长,各个手持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在他们脚下,上百具无头尸体倒卧,都是擅自退下来的逃兵。
  他亲至阵前督战,早已下令,凡是无令后撤者,皆按临阵退缩论处,就地斩首!传首诸军以为戒!
  他和巍名阿埋乃是元昊时期的老将,并肩作战几十年,早有默契。此次出战,当真是志在必得,所点集的兵马,可以说就是集结了左厢六州所有的精华。
  西夏扰宋,历年来兵祸不断。夏军每次抄掠宋境动辄出动数万人甚至十数万人,看似声势浩大,其实双方都明白内情。越境打草谷抄掠财货,真正出动的正兵精锐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跟着去趁火打劫的负担役人刑徒,这些人希望能缴获财物以赎罪,有时一个正兵往往带着七八十来个跟班,有的小部落甚至连男女老幼都一齐拉家带口的前往,这样就造成了夏军入境人数多达数万,但是宋军往往出动几千人就能将其打退的战例。
  作为游牧国家,此乃胡人的习俗,梁太后为稳固统治地位标榜自家绝汉制用胡俗,明知这样打下去伤元气,但也无可奈何。
  而此次征战,事关国运,巍名阿埋力排众议,点兵调集的十七万人马,全都是在籍的正兵精锐,其余的杂兵一个没调,可说是西夏最倚重的右厢精兵的几乎全部精华。妹勒都逋指挥的打头阵的前军多达五万余人,几乎全都是横山羌部和撞令郎之中特选的精兵,这些步跋子和汉奴乃是完美的炮灰,冲锋陷阵蹈死无悔,战斗力甚至胜过党项人。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开宋军的大阵,为后面的攻城部队开路。
  而战斗已经进行了两天,夏军在妹勒都逋的严令之下昼夜不停的轮番冲阵,夜晚无数支火把将战场照的亮如白昼,宋军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所有的夏军士卒就是做两件事,不断冲锋再冲锋,冲完了退回来休息,休息够了再冲锋!
  妹勒都逋不知道他的车轮战是否有效,但是这就是拼意志拼人命,谁最先承受不住伤亡谁就先崩溃!他知道背城而战的宋军会顽强到何种程度,一开始就必须用孤注一掷不计伤亡的气势压倒对方,否则此战必败!
  宋军的城寨已经成形,而且在寨外挖有两道又深又宽的壕沟,遍布拒马,沟外侧乃是近四万重甲步军组成的超级大方阵,此刻密密麻麻枪戟如林,交架攒刺,绵密乱箭如同飞蝗蔽空,冲锋的横山藩兵们在箭雨中几乎是成片的倒下,但是这些山羌蛮子当真骁悍,好像根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狂呼乱号也不遮挡,黑压压的步骑人潮迎着宋军的箭雨冲锋,身边的胞泽惨叫着倒下一点也不能影响到他们的勇气。
  尸体层层叠叠走倒卧仆,一路冲锋一路被乱箭射倒,五万夏军先锋分为五部轮番疯狂冲阵,妹勒都逋下令各部各军之中挑选武艺高强的猛将数千人组成敢死队,皆身披重甲冲在最前面。每次夏军排山倒海的人潮都能重重的推进宋军的阵列之中,什么盾墙什么枪林箭雨统统给推挤的崩溃分裂,那些山讹蛮子竟疯狂用身体主动去撞击宋军的枪尖,即使全身上下被戳得血肉稀烂,也要抱着宋军同归于尽,而后面无数只脚踩过来将他们踩成肉泥。
  但是每次,都是只差一点点就能破阵,无论冲开多大缺口,最终无边无沿的宋军士卒终会将他们彻底淹没,而剩下的人则给彻底挤出去,而下一波冲锋又接踵而至……
  巍名阿埋端坐马上,看着眼前的垂头丧气跪在地上的野利明山,心中阵阵的恼怒。当真想将这厮拉出去一刀砍了,但是考虑到野利族乃是党项豪族,若是杀了他,只怕这军中野利族的两万多人便有哗变的危险,还是忍下了火气。
  两天时间,西夏军队几乎是不休不眠的血战,不停的冲击宋军大阵,仅仅两天时间,阵亡者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伤兵更是两倍于此,如此惨烈的血战,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也心惊肉跳。
  如非不得已,他也不愿用这种伤元气的打法。
  连天下最强的辽国都知道「成列不战」的道理,巍名阿埋乃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宿将,岂会不知宋军大阵的厉害?大军在石门寨前与宋军对峙,却偷偷派遣野利明山和朱王礼二将率领精锐骑兵三千人迂回到宋军后方,试图骚扰宋军粮道。
  但是没想到章桀这老贼着实难缠,竟然在粮道上扎了三座军寨,屯兵一万,分立三巡检守之。野利明山和朱王礼率领的兵马偷袭不成反遭宋军诱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得大败,折兵四百多,朱王礼当场被乱弩射成了刺猬,野利明山也是中二箭负伤奔逃,途中本想收束溃兵,又遭宋军连续追袭,部下溃散了一多半,好不容易逃出鬼门关,只好回来领罪。
  其实,巍名阿埋置要去亲眼看看那三座军寨之上飘扬的将旗,大概就会明白为何野利明山不是宋军的对手了。
  三面将旗,一面种字,一面折字,一面刘字。
  折可适就不用提了,他因没烟峡之败官司缠身,无法上得前线,但是章楶又不忍将这员虎将弃之不用,于是便将他安排巡护粮道,以图戴罪立功。而刘法、种师中这二人在西军之中都属于带兵打仗特别诡计多端的类型。这三人联手巡护粮道,手下又兵多将广,野利明山只带三千人来攻,与羊入虎口区别不大,未曾全军覆没,可谓十分不易了。
  偏偏巍名阿埋又不是不想给野利明山多些人马,实是心有余力不足。
  章楶用兵,老辣狡诈之极,宋军此时在边界筑堡已有两年多,遍地堡寨、烽屯、营垒,大小道路都屯有兵马,派遣兵马太多,想要不为人知的偷渡,便是难如登天。这怕这边大军刚动,那边宋军便已察觉。断人粮道需要深入敌后,最重要便是要隐蔽性和出其不意,若是宋军有了防备,此计便和送死没区别。
  而嵬名手中总共十七万兵马,各有所差,也没有多余兵力可供迂回,故此嵬名派出的部队只有三千精兵,希望这只小规模的队伍能够从宋军的防线渗透进去。
  毕竟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他也是懂得的。
  嵬名阿埋对此实是寄予厚望。
  其实算算从党项崛起之后,即使西夏最鼎盛的李元昊时期,与宋军野战的大原则,都是最少集结十倍以上的兵力围攻之,西夏津津乐道的三川口,定羌寨,好水川等役莫不如此,数量相当之时能胜之战例几乎没有。与其说西夏兵马骁勇善战,不如说西夏喜欢倚多为胜。永乐城一战西夏更是十丁抽九,举国男丁数十万围攻宋朝一城,最后还是靠着天降大雨泡塌了城墙才进攻得手。
  而大安七年宋朝五路大军压境之时,举国数十万夏军面对数量相当的宋军,一旦数量上的优势不复存在,便是一溃千里,几乎亡国。最后坚壁清野,偷袭宋军粮道,后来又扒开了黄河,才侥幸击败其中一路。之后夏军作战便又多了一个原则,若是数量不能取得绝对优势,必须设法断宋军的粮道,否则宁可不打。
  现在宋军集结了近十万人,而自己手中的兵马多个七八万,巍名阿埋也不觉得有多大的优势。毕竟以前与宋军交战的大胜利兵力差都在十倍以上。故此「断粮道」乃是他真正寄予厚望的一招,现在野利明山损兵折将大败而归,岂能令他不恼?同时也让他的心中,对于未来的战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种朴身穿一幅山字铁重甲,浑身溅满了人血马血,手持一根铁骨朵,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脑浆,大声吆喝着,身边的宋军士卒们纷纷站好位置,满地的死尸都来不及清理,只能来得及将负伤的胞泽拖到一边不碍事的地方,这时候对面西贼好像无边无沿的人马又上来了,那刚刚退走的一批则分散着向两侧退走,给后面的人清开道路。
  各军的将领们此刻都带着人聚集在中军,有的人手里还拎着血淋淋的人头,种朴的亲兵们将数十个大藤箱里的金银钱钞抬出来,这些军将们各个喜气洋洋,有的脸上的人血还没擦干净咧嘴一笑,反倒吓人。
  这是宋军的规矩,自五代之时便已有之。阵前放赏,军队才有士气,这也是那些文官士大夫们最看不起武人,声称武人乃是图利小人的重要论据之一。不过这已经好得多了,比之当年战前放赏士卒才愿意打仗,现在是战后结账,先打再收钱。
  这件事种朴可不敢马虎,当年元丰西征之时,折可适就因为放赏不及时弄得部下哗变,他自己也险被裹挟,差点被西夏所擒。种朴乃是折可适的好友,这件事在整个西军中都闹得沸沸扬扬,种朴如何能不知。
  普通士卒可不管什么临敌兵机韬略,他们多半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有的还是贼配军,跟他们说什么忠君护主实在太过遥远,毕竟他们连汴京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保卫家园,只知道朝廷说了杀西贼的人头能换铜钱,所以打仗在他们眼中就是谋生的手段,自己在后方的家人能不能吃饱饭就看自己,打完一仗理所当然要收钱。这种事不可能等到下次,否则谁知道下次自己还有没有命回来。
  种朴虽然是武将世家,对这种事也是门清,但是种朴向来以世家子弟自居,处处士大夫的作派,对此种现象十分鄙夷,但也是无能为力。
  而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这是第四次了吧,整整两天,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抓紧时间就着清水吃干粮。这些夏狗当真是疯子,连晚上都照样进攻,千辛万苦的将他们打退,皆着就是另一波。
  「直娘贼的,这班夏狗莫非中了邪了?!」旁边郭景修呼呼大喘,此人也是西军之中着名猛将,武勇骁绝,现任环庆路第四将。此刻他竟将上半身脱了个精光,露出一身腱子肉,上面还纹着猛虎下山的刺青花绣,手中一把大斧子沾满血肉,但是身上却是伤痕累累,满身血口,他却浑不在意。
  「这西贼是打算一鼓作气啊……两天连续不断的猛冲,便是铁打的金刚也吃不消。」种朴看着阵中那数以千计散落各地的尸体,此次西贼当真是有决死之志,莫非他们也明白此战实乃决战的开始吗?其中数百具尸体尤为显眼,皆是身披重甲陷阵,所向披靡,最终被泥潭一样宋军大阵团团包围,力战而死。其尸身被乱箭射得好象刺猬一样,甚至有被乱箭射得太密箭杆支地虽死不坠的。
  他们是铁鹞子吗?如此骁悍的勇士,西贼到底有多少?两天昼夜不停的恶战,西贼的四次冲阵皆被打退,死伤可能接近五千,宋军的死伤大概也有四千多,但是西贼的士气始终不堕!
  「只怕这一阵乃是真正的恶战!」郭景修爬到一个高车上,能看出此刻西贼大阵之中正在调兵遣将,无数浊流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一波准备冲阵的人潮之中。大概前四次被打退的西贼军马之中的精兵都给挑选了出来,准备汇聚到这一波兵马做真正的雷霆一击。
  种朴大声疾呼,传令的旗牌官们高举大旗左右摇摆,命令一层层的传达下去。
  王文振在城头看得清楚,急忙挥动令旗,城内的两千秦凤路调来的马军和两千泾原藩骑也全体上马,弓刀齐备,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出城厮杀。
  突然,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如同滚雷辗过大地,接着种朴便看见铺天盖地的箭雨好像一片乌云平地而起,甚至有一刹那都遮住了太阳!接着就像雪崩一样,咆哮的西夏人潮吞没了大地,就像翻江倒海的洪水一样,那脚底传来的可怕震动甚至让种朴产生了一种的大地被踩翻了个个地错觉。
  「放箭!」这是种朴唯一来得及喊出的命令,接着他就举起了盾牌,数以万计的乱箭也从宋军的阵中好像狂风一样刮出,接着钢铁的暴雨横扫了大地,宋军士卒们惨叫着人仰马翻倒下一大片,种朴只觉得天翻地覆一样,身边亲兵的尸体重重砸在他的身前,竟将他压在身下,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随手拾了一张大弩,再看前面无数刀枪乱舞,那些不要命的步跋子兵们纵跃飞奔,已经杀至近前。
  大阵前锋再次被击溃,狂嗥的西夏军已经破阵而入!
  眼前霎那间全都是敌人蜂拥的身影,种朴大吼一声,举弩便是一箭,将一个身披铁甲的壮汉射倒。随后便在地上顺手抄起一把铁锤,一锤砸在一个冲到自己近前的夏将的头前。
  那夏将举盾便挡,同时手中长刀一递,闪电般直挑种朴的腰腹。种朴拧身,刀锋在铁甲上竟蹭出一溜火花,同时一锤将那夏将的大盾砸的粉碎,将那夏将的胳膊几乎砸进了身子里,随即横扫胸口,将这厮击飞了出去。身边宋军见状士气大振,各挺刀枪成排压上,与涌进来的夏军人群挤撞在一起。
  无数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变了调的喊杀嘶吼,折断的刀枪断肢飞落,血雨飙溅,面对夏军疯狂的不顾伤亡的冲击,宋军将士用身躯挤成密集的人墙,但是仍被顶的步步后退。
  种朴满身是血,那铁骨朵早给打断,不知换了多少把兵器,现在又拾了一把大刀,大吼着横劈竖砍,身边的亲兵多数已经战死,还剩下五个人在护着他。而周围的还活着的宋军已经越来越少,西夏兵马实际上已经突破了他的部队。成百上千的西夏兵冲过他的身边,继续向里疯狂用人命开路,后面的人拥推着前面的人,形成巨大的人潮,前面的人身不由己的向前,即使身体撞向枪尖刀刃也躲不了。
  城头宋军的鼓角齐鸣,两侧寨门打开,数不清的马军呐喊着冲杀出来,直奔夏军的两侧而去,但是马战本是西夏的强项,再看对方的阵后黑压压的骑兵也是奔驰而出,双方几乎是迎头相撞,无数乱箭互相泼洒而至,各有数十人落马,接着成千上万的骑兵就混战厮杀在一起,将这个战局搅的更加混乱。
  「将军小心!」旁边亲兵大叫,种朴连杀十余人,此刻已经累得有些站不稳了,稍一愣神的功夫就被自己的亲兵推开,跌了个四脚朝天。旁边一骑如风掠过,手中长刀化作白练惊鸿,自家那亲兵的一条胳膊竟被砍飞上了半空。
  那骑马夏军小校兜转回马头,似乎认定了种朴是个有价值的猎物,纵马又冲了回来,抡刀便砍,种朴抄起一杆长枪,迎头便刺。那小校武艺十分精湛,手中长刀一撩,荡开了枪尖,一下又将种朴带了个跟头,身边的亲兵拼死上前阻拦,被一刀砍翻。
  「宋狗!讨死吧!」
  种朴大惊,但是此刻手脚几乎脱力了,竟然站不起来,只是手中慌乱间抓住一把斧子,刚要掷出,却见旁边滚身窜出一人,手中大刀横扫千军,竟将战马的前腿砍断。那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那夏军小校惊叫着摔于马下,接着被一刀劈成两半。
  种朴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周围过来的一群宋军七手八脚的拽起,架着他便往后面跑,旁边郭景修依然光着个膀子,手中大刀已经卷刃,又换了一柄大斧,全身上下被喷的人血马血染红,看起来煞是可怖,神色也是惊慌,丝毫不见刚才挥刀斩马时的英勇。
  等回到自家阵内,种朴才发觉事情不妙。
  经过两天两夜不休不眠的血战,宋军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面对夏军的狂冲,不少人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不由己的步步后退。尽管夏军也是筋疲力尽,但是他们是车轮战,总有个休息的时间,而宋军始终不得休息,不少人都是累的站不住,死于夏军的刀下。
  尽管城内一直不停的送水送粮,把伤兵尽可能的接回城内,但是对于城外大阵宋军的疲劳,他们无可奈何。
  而此刻夏军正是最疯狂不要命的时候,此消彼长之下,宋军的大阵竟然有些挡不住夏军的冲击,开始出现动摇溃裂的迹象。种朴不得不佩服对面的西夏统帅这个时机拿捏的着实炉火纯青,先用车轮战消耗宋军的体力,在宋军最虚弱的时候发动最强的攻击。在周围的宋军几乎正在全线后退,分明是已经顶不住了。不少人拼命想顶住,但是双脚都被挤得离了地,身不由己的向后退却。
  「如之奈何!?」郭景修大喝。
  「城头未曾鸣金,吾辈大将,这石门寨下便是吾等殉国之地。我种家子弟,只有战死的豪杰,没有逃跑的懦夫!」
  话音刚落,突然人群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澜,无数人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掀翻,种朴等人被再次撞翻在地,再看宋兵被巨大的力量挤得纷纷后退跌倒,而映入他们眼帘的,乃是好像黑压压海啸洪峰一样的奔涌咆哮的铁人铁马,好像虎趟羊群一样直破入宋军阵中横冲直撞,彻底将宋军的大阵搅得大乱!
  铁鹞子!
  种朴大惊失色,自己一直觉得西贼的攻势虽猛,但是有哪里不对劲。这时总算才明白铁鹞子这支冲阵王牌军始终没有出现,看来西贼此次攻势乃是真的全力以赴了,这时正是宋军最艰苦的时候,突然再遭这沉重一击,大事去矣!
  果然,数以万计宋军组成的大阵突然之间发生了大溃乱,然后便是西夏兵马发狂般的万众欢呼:「破阵矣!破阵矣!」
  再看数以千计的西夏兵马,已经拼尽全力掀开了最后一道宋军的人墙,直逼石门寨下的壕沟!
  西夏后军高坡之上,巍名阿埋仰天大笑,东朝擅阵战,数万精锐组成的大阵,竟被大夏勇士正面硬碰硬的击破,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彪炳功绩。再看前军已经是倾巢而出,顺着缺口直破入宋军的大阵之中,力求把混乱扩大,数以千计的宋军士卒好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溃逃,夏军的追兵好像黑色的洪水淹没了每一处空隙,宋军的大阵,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接下来的情景又让他屏息凝神,眉头紧锁。
  尽管宋军的大阵发生了难以遏止的混乱,尽管数不清的士卒四散溃逃,但是更多的宋军士卒却是选择了各自为战,他们用鹿角拒马用战车甚至用人马尸体垒成战磊,组成一个个较小的硬寨继续拼死力鏖战,而且无数宋军散兵开始向这些小阵集结,逐渐组成了一个个难啃的大战阵。
  宋军的确拥有天下最优秀的步军,他们的大阵的确被击破了,但是士气并没有崩溃,只是分裂成了十几个小阵继续战斗,而且这些小阵和大阵一样顽固强硬。
  而前军历经两天血战,死伤七八千人,此时攻破敌阵,一股锐气已泄,对着这些小阵竟然束手无策,连连损兵折将。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至少进攻的通路已经扫清了。
  他令旗一举,数以百计的号角声响起,接着战鼓擂响,后军一望无际的兵马呐喊着奔涌而出,淹没已经四分五裂的宋军阵地,直入城下。后军的兵马与前军被视为炮灰的横山羌部们不同,多是党项本族之兵,这些人潮水般的冲到壕沟前,每人都将准备好的柴草捆投入沟中,准备用这种简单原始的方法硬填壕沟。
  城头之上泾原主帅王文振、副帅王恩、郭成、刘仲武等大将不约而同拔出宝剑,接着梆子声雨点般响起。乱箭好像暴雨一样直下城脚,夏军数万旁牌高举,密密麻麻的拥挤在沟前,不断往里面投柴草,沟底布设的虎落铁蒺藜已经被填平,甚至已经有人下得沟底,直接爬上了另一侧!
  宋军见状,拼命往下放箭,床子弩、炮石砸进人堆一打就是一片血肉横飞,无奈城下也是乱箭如雨直往上射,不多时便有数十人中箭。在箭雨的掩护下,数十个亡命之徒身披铁甲,竟然爬上了壕内,领头的一个党项甲士身上带着七八枝箭,双手抓住巨木包铁的拒马,血贯瞳仁虎吼一声,竟如晴天打了个霹雳,重达千斤的拒马竟被他徒手掀翻,他似乎也是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被城上一箭射中咽喉,翻身栽进壕沟之中,接着一阵乱箭被射成了刺猬。
  夏军发出震天的狂呼,为这员战死沙场的猛将致敬。接着接二连三的披甲壮士爬出壕内,冒着城上的箭雨,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一节节沉重庞大的拒马掀开。眼看那些重达数百斤上千斤的巨木被这些人生生抬起掀开,宋军也震惊于这些人的疯狂。他们不相信这些人每个都是神力无穷的力士,一个人一旦真的不要命了,竟能激发出这样可怕的力量,而越来越多的人受到这些勇士的鼓舞,开始往沟下趟去。
  城头上的梆子声越急,箭雨下的越密集。夏军不断的填壕,也不断有人中箭栽进沟内,尸体摞着柴草层层叠叠摞在一起,逐渐将壕沟填满。接着潮水般的夏军便蜂拥而过,直抵城脚下,无数把铁锹刀斧开始疯狂的掘挖砍砸尚未竣工的城墙,那些铁鹞子们竟然也下马参战,直接开始搭人梯,无数战士好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准备强行登城!
  「太尉!发信炮吧!」大将刘延庆手持大弓连连发箭,已经射下去十几个登城的夏兵,边射边嚷,城下无边无际压城欲摧的西夏人海实在让他心惊肉跳。而宋军城外的大阵已经四分五裂,那些小阵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是都给淹没的若隐若现。
  「不可!西贼还未疲惫!时机未到!」旁边王恩大吼,拔刀直劈进第一个登城的西夏铁鹞子的头盔里,连铁盔带脑袋劈成两半。
  「西贼要上来了,孩儿们!准备拼刀子!」王文振抖擞精神,大喝一声,举起大石头向下砸去,而下面,数不清的人潮好像巨大的波浪,不停撞击着宋军脚下的城墙,城墙在这排山倒海的撼击之中,开始微微的颤抖……
  
  人群中,米浪罗挥舞着手中的短戟,大吼着拼命向前打。
  米浪族本是党项大族,但是他这一支乃是远支,生活在天都山一带。此次被编入连都族麾下,随同大军来打好水寨。他自是知道自己的部众势力小,肯定会被编入先锋军当炮灰,所以倒也没抱多大侥幸心理,只知道拼命杀敌,说不定能拼出一条活路。
  至于能不能打下好水寨,他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他在西夏军中以骁勇着称,参加过很多战役,经验丰富。当年大夏号称举国八十万大军围攻兰州,他也参加了,宋军之善守实在让他心惊。那么多军队最终都失败了,现在自己才几万人。
  别看面前就是一座简陋的城寨,但是宋军据说有两万,那就不是己方这区区三万兵马所能动摇的。
  只要能击破面前大阵,就是极限了吧。只要不攻城,只要在外野战,哪怕是阵战,也不能说没有希望。
  然而宋军实在是守的坚强之极,已经连续两天,城外宋军的大阵就像血肉组成的钢铁长城,任西夏军马如何冲击,也许会把他们推的暂时退却,但是始终无法突破。而且最终宋军会顽强的推回来。那些骁悍好斗的山讹步跋子号称越见血越疯狂,但是算上这次已经是第四次冲锋了,他们面对宋军的大阵杀进去近身肉搏,却始终不能将宋军搅乱,换来的只有自己的累累尸堆。
  到现在为止,死伤的夏军士卒大概已经接近两千了,全都是精锐的正兵。这对于被强征来的小部落来说可是伤筋动骨的大损失。
  这是怎么回事?主战场不是石门峡那边吗?这边既然是佯攻,为何如此不顾伤亡的战斗?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米浪罗知道对于西夏来说,历次战争凡是分配到偏师佯攻任务的部落,基本上都是以保存实力捡便宜为主,从来不会消耗自家的实力打硬仗。
  虽然主力部队的攻击方向通常有更多的财货战利品,但是现在的西夏可不是元昊时期那般赏罚分明,现在分配战利品的规则可不是谁立功最大谁就最多份,而是谁在战后保存实力最强谁才拿的最多。
  原本这个小寨,大家不必打的如此惨烈,这根本就是在拼人命。若是这样打,就算将面前的宋军全都拼完又如何,自己还能剩多少人活着?
  可惜自己摊上了折磨一个倒霉的监军。这个汉人当真是冷血酷厉,自己跟着他经历了没烟峡之战,知道这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亡命徒,他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名富贵甚至可以不顾他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会顾及党项人的性命?
  不过这汉人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自己是没法对抗他的权势的。甚至连阿埋老统军都不能把他怎么样,自己又能如何?长久以来的上下阶级之法谁敢违抗?稍有懈怠,只怕便被他行军法斩了。
  眼前之计,只有认命。
  他拼命想往前冲,但是身边都是拥挤得人群,连转弯腰都困难,而宋军地冷箭在头顶飞来飞去,不时有人中箭发出惨叫。甚至不少骑兵也被挤在人堆里冲不起来,变成明显的靶子被射下马。米浪罗怒目圆睁,情急之下扒着前面的士卒纵身一跃,竟然踩着前面士卒的肩头跳起七八尺高,大叫着踩着人的肩头几个起落便到了前面,不管不顾好像饿虎扑食般凌空向宋军阵中扑下。
  宋军眼见突然杀出来一猛将如此骁悍,顿时齐发一声喊,数十杆长枪朝天而立迎面便戳,就等着他下来将他穿了。
  米浪罗手中短戟疾挥,生生凌空荡开数杆枪矛,接着便仗着铁甲坚韧护住头面合身坠入丛林枪杆,十数杆枪矛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但始终是被他破阵而入,砸倒了躲避不及的两名宋兵之后,他还未站起便一招滚地十八盘,手中短戟化作乌光横扫周围一圈。
  宋军士卒哪料到这夏将如此勇猛,身被数十创犹如血人,竟还如疯虎一般狂斗,被他这一招扫倒断了七八人的脚,周围顿时跌倒一片。米浪罗趁势爬起,舞戟大战,周围宋军刀枪并举直围过来,无数兵器四面八方向他招呼,米浪罗只支应了七八招便气力不继,被人一枪扎在大腿上,疼得他大叫一声,单腿跪在地上。
  接着又一刀当头劈下,他勉力举戟去挡,当的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跟着胸前又挨了一脚,力量好重,即使有铁甲护着也让他狂喷一口血仰面栽倒。便看到一个年轻的宋军武官手提砍崩了刃的朴刀站在自己面前,眼中燃烧着猎食者的炙热光芒。
  「想不到便宜了俺高永年一场功劳。」
  这厮大号高永年吗……米浪罗一时爬不起来,只能束手待毙。那高永年满脸狰狞,手持朴刀反映着血光,身边都是满身血污的宋军将校,一个个的面带疲惫之色,但是眼中凶光不减。
  他们也累了吗……也是,整整打了两天了,这时候谁要是能带上来生力军,谁就赢了。监军手中还有骑兵未出动……
  正在他自以为必死之时,突然宋军人群大哗,接着便是无数的人影凌空翻扑,再看竟是无数夏军武士学他的样子硬往宋军人墙里翻跃。很多人半途摔下就此不起,很多人被宋军的枪林箭雨戳的血肉模糊,但是更多的人就是硬往宋军刀山枪林里跳,就是打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面的人开路。
  宋军终于大乱,这些不要命的死士用自己的性命彻底搅乱了对手,而数不清的夏军士卒正在狂拥而入。
  钟传见前锋阵已经大乱,夏军不要命到了这种程度实属罕见,这是一支偏师的打法吗?以钟传对于夏军的了解,这些党项人不是应该以保存实力为先吗?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对面的西夏将领究竟是什么人?
  「郭祖德!」钟传眼见夏军已经将宋军推的步步后退,前锋阵已经彻底溃乱。
  知道这乃是千钧一发之时,容不得自己迟疑。
  「末将在!」
  「领后军设横阵,一定要把西贼挡住!」
  「得令!」钟传挥手刚把令箭给他,还没等郭祖德离开,突然夏军一股人潮猛烈撞进了后阵,接着连串巨大的火球吞噬了人群,宋军后阵顿时化为火海惨嚎连天,无数浑身着火的人,有宋军有夏军,遍地乱滚,宋军后阵也是一阵大乱。
  「不好!」钟传眼眉倒立,真没想到西贼抢先动手了,居然使用火攻硬烧开后阵,这是同归于尽啊。毫无疑问刚才那股不顾伤亡死冲得西贼之中肯定有抱着大量装满桐油的油桶,这些都是死士!西贼的将领好不毒辣狡猾,使用的战术真的太像宋军将领了。
  「弓箭手!射住阵脚!大阵决不能乱!各兵将死守本位,乱动一步者斩!」
  虽然局部混乱,但是钟传对于宋军的战斗力还是有信心的,毕竟火攻也是宋军的拿手好戏,宋军早就操练过应对之法。
  绵密的箭雨始终不停,开始向着火区域猛射,夏军被成片射倒,不少宋兵也被误伤。夏军的火攻之计虽是妙计,但是显然这是个临时抱佛脚的计划,士兵们对于火焰同样没准备,暂时烧开了宋军阵形之后,竟然没有及时跟进,而是四散躲避火烧,之后宋军及时上前堵住了缺口,双方又陷入混战。
  「好险!」钟传长出了一口气,但是转眼一看,脸色立时大变。只见夏军三门之外的骑兵突然呼号着向战场迂回过来。
  难道他们看穿了计策!?
  再看,敌方本阵的主将旗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声东击西?!不好!东城墙!
  东城外,过千夏军已经搭上了简易的长梯,但是城上仅有百多人把守。唐云披甲上前,大吼一声:「登城!」数十人便一起爬墙。城头乱箭纷射,不时有人掉下来。有的爬到了城头却被铁连枷打下来,尽管人数占优,但是城头的那股宋军却极顽强,而且守卫得非常严密而高效,夏军死伤数十人却攻不上去。
  唐云大急,他兵行险着,来个声东击西。让连都霍兰继续坐镇指挥,而他暗中下令搭了数十架长梯,绕道东城偷袭。现在却是弄的个如此混乱,游牧民族不善攻城真是名不虚传。
  「上!快上!」
  眼见那么多人挤在梯子上攻不上去,变成城头的活靶子,实在让他着急。而且有两架梯子站的人过多,竟被踩断,十余人摔下来摔成一堆,城下是一片混乱。
  「滚开!」唐云大怒,也是一股激劲,几步冲上去踩着士兵的肩头用力往上一跃,足尖连点,最后竟将一个士卒的肩膀踩塌,纵身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终于窜上了城头,在那一刹那间,他似乎觉得自己真的飞了起来,而城内的景色尽收眼底。
  城内……空城!?
  接着就在他想要纵身飘落城头的时候,人群中一杆长枪犹如毒龙搅海般带着破风尖啸横空而至,而且还伴随着炸雷一般的大喝:「西贼休得猖狂,你家种建中爷爷在此!」
  唐云惊的灵魂出窍,手中宝刀连击,堪堪抵住这一轮狂攻,但是脚刚沾地左胯却挨了一脚,直觉一股大力撞来,身子竟如断线风筝般被踢出去一丈多远,凌空跌下城头。好在下面人手众多,眼看监军大人摔下来了,无数只手将他接住,饶是如此,也叫唐云头昏眼花,眼前金星直冒。
  「中计了!快撤!」唐云只来得及说了这句话,就被人抬起往后面跑。
  城内竟是空城,城头的熙河军旗乃是疑兵之计,那真正的熙河军现在隐藏在何处?宋军如此布置,所谋者…………定是石门峡外的主战场!
  熙河军由于没烟峡大败,理所当然被派到不重要的战场打杂,但是宋军却恰恰利用了这一点心理上的盲区!
  熙河军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而阿埋认为他要面对的只是秦凤军和泾原军,对于熙河军的存在一无所知。
  他们一定隐藏在主战场的附近,等待机会对毫无防备的西夏军作出致命一击!
  这种风格的诡计,不是王文振能设计出来的!
  章桀!一定是章桀的计策!
  「监军大人,您看!」唐云闻言转头看向石门寨方向,却见天空中升起了绚烂的礼花。
  晚了……阿埋到底还是被章桀给算计了。
  同时,石门峡战场,巍名阿埋脸色苍白的看着东北方向扬起的漫天烟尘以及滚滚闷雷般的震动,作为游牧民族的他对这种动静很熟悉,那是真正万马奔腾的气势,隐约烟尘之间,数不清的铁骑雄师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自己的疲惫不堪指挥不灵庞大臃肿的军队冲来,而自己部署在外围的兵马,还没接战就已经惊慌失措步步后退,甚至开始转头逃跑。
  而宋军城寨四门大开,数不清的兵马好像红色的铁流一般倾泻而出,遍地火红的军旗好像无边无际燎原烈火,直向西夏军马席卷而去。而城外数以万计的宋军,已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放弃了防御的阵型,全线大举反扑!
  西夏近十万兵马,此刻反而是阵型混乱,数万人正在城下挖墙,被隔绝在壕沟之内。而外面的前军则锐气已泄,此刻宋军突然孤注一掷大举反击,顿时阵脚大乱被推得连连后退,再加上突然杀到的伏兵,恐惧蔓延军心大乱,成千上万的人开始溃退。
  中计!
  面对潮水一样溃败下来的夏军将兵,数以千计的督战队眨眼间就被淹没!巍名阿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待到身边的亲兵将呆若木鸡的他拼命往马上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发出最后的号令。
  「鸣金!快鸣金!」……
  
  宋绍圣四年四月,西夏统军阿埋、妹勒统领的集西夏右厢全部主力的十七万精锐之师,与同样号称集陕西四路边军精锐的十万宋军集团,决战于石门峡好水川地区。
  在渭帅章桀的卓越指挥和诸路宋军将士的拼死奋战下,西军以少胜多,大获全胜,鏖战三日彻底击溃夏军十余万主力,夏军主帅巍名阿埋险遭生擒,赖部下相救得脱。夏军死伤达两万余人,大小将校首领数百人战死或被俘,石门峡外数十里的滩涂平川之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西夏军的人马死尸,损失之惨重远远超过洪德寨之败。
  而填壕攻城的六万精兵当中,只有约半数逃得性命,来不及撤退的三万余人尽成宋军俘虏,自镇戌军到前线,押送党项俘虏的队伍黑压压绵延数十里,几乎拥塞道路。而宋军此战斩首级便达三千多级,夺得战马过万,牛羊骆驼十数万,缴获的兵甲旗鼓更是堆积如山。
  这是比洪德寨更加辉煌的大捷!这是足以在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伟大胜利!
  自元昊以来,宋军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元丰遗恨,一朝尽雪!
  而对西夏来说,在一次战斗中被歼灭超过五万精锐正兵,在元昊时期也许能视为胜负兵家常事。但是以西夏现今惨淡的国势,已经不能用惨败来形容,实在是史无前例的灾难。
  自李继迁起兵叛宋扰乱河西以来一百多年,党项军队即使面对雄霸天下的契丹铁骑,即使是面对灭顶之灾的元丰西征,也从未在一个战场中一次损失过五万精兵!特别是西夏倚为国家柱石的左厢精兵几乎是突然间锐减了近三成!
  这些都是几十年战火锤炼出来的百战之余,是西夏军队独一无二的精华,这对于国小人寡的白上国来说,是难以恢复的重创。
  此战之后,夏军士气屡创新低,不少将领大臣将此次大败看成是大厦将倾的预兆,各条战线几乎是兵无斗志一触即败,不得已阿埋将全军撤回关内,凭险而守。
  而宋军则趁势筑城,十日之后两城拔地而起。章桀拜表报捷,举国欢腾,天下震动。宋主遍赏参战诸将,赐名石门寨为「平夏城」,好水寨为「灵平寨」。
  自此宋夏边境的战火达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西夏残兵十余万撤回边境,与宋军屯守边界互相对峙。而宋军大胜之余则全线压上,大肆出兵抄掠西夏横山诸堡寨,环庆、熙河、麟延诸路则趁西夏兵马集中于石门峡一带,右厢各州空虚之际,变本加厉的筑堡蚕食横山地区。
  而西夏边境守将则无能为力,只是坐看忠于西夏的藩部一个个遭到宋军的袭扰屠杀而不能救,在横山的崇山峻岭之间,血腥的激战每日不绝。
  谁都知道,西夏是绝对不可能甘心吃下如此大亏的,西夏女主临朝,如此大伤元气的惨败若不报复,西夏必生内乱。而下一次西夏出兵,必然是倾国而来。
  宋绍圣四年,四月二十七夜。
  汴京内城左一厢,马行街大货行纸牒店,白矾楼。
  灯烛莹煌,上下相照,彩楼欢门,仙乐飘飘。即使夜间在这世界上灯火绚烂唯一的不夜城内,白矾楼也是鹤立鸡群。数以百计年轻貌美艳装粉黛,高据楼栏之上,轻歌曼舞,争奇斗艳,满楼红袖飘招,望之宛若五光十色人间仙境。楼内,酒客吟诗作对,高谈阔论;歌姬莺声燕语,靡音丝竹;正如此时的大宋,盛世繁华歌舞升平。
  凡是汴京之人,凡是大宋之酒客,凡是天下勾栏瓦舍,便没有不知道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汴京白矾楼,此地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勾栏。
  此时的酒楼中,高朋满座喧闹非凡。陕西前线的捷报已经传回汴京三天,伴随着这一百多年来空前的大胜仗,整个大宋的情绪都在发酵。从百姓到士子,五行八作三教九流,这段时间几乎都在说这个话题:平夏城大捷!
  雅座之内,颇有几个像是商贾模样的家伙,由几个美貌的歌姬陪着,正在胡吹乱喷,周围的客人显然也是颇为兴奋,连珠价的起哄掺和,你插一言我说一句,好不热闹。
  而楼上有个包间内的客人却不时的将头探出,注意倾听这帮人的喧哗笑闹,只是脸上却是面沉似水。
  「如你这般说,那姚太尉好生了得,竟似天神下凡了?西贼千军万马,竟当不得他一阵冲杀?」
  「你这厮好不晓事,那姚太尉是何等英雄?你不曾听说关中姚家将么?」说话之人神气活现,不屑的面对质疑者,「俺家表弟的连襟便在殿帅府当差,渭州来京师报捷的使者当年乃是他的同胞,都在章相公帐下听差,这是他亲口说得,还能有假?!此次熙河军立了大功了,听说枢府议功,官家降旨光是金碗银碗便打了几千只,准备赏赐有功将士。」
  「熙河军当真是了得啊,这姚太尉只怕要高升了。」
  「那是自然,当年王相公手下的兵马,岂是吃素的。老姚太尉当年英雄一世,小姚太尉也是将门虎子,满门忠烈!」
  「正是正是……」众人一阵赞同,齐齐举杯痛饮,官兵打了胜仗,作为大宋天朝子民自然也是面上有光。接着便又说起今岁陕西诸路官府如何收购军粮,自家如何运法。又说什么钱钞盐茶诸引越来越不好做,现今私铜泛滥,说什么东海倭国有人做这行,又河北有人暗自私运辽盐从海上直入江南,各种各样的花边八卦。偶尔有一两个不开眼的文盲问起姚太尉究竟是何方神圣,换来的只是鄙夷的白眼和讥讽嘲笑。
  楼上的人阴沉着脸,听着这些酒客的话,这些市井之人虽然说的乱七八糟,十成里面有六七成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甚至有自己的想象演绎,但是也并非全都不值一提。
  至少那些酒客口中的「姚太尉」是谁,这男人是知道的。
  老姚太尉自然是指的姚兕,当今西军将门之中的大名鼎鼎的悍将。姚家三代从军报国,随着宋夏战争而崛起,姚兕更是其中代表人物。
  熙宁四年,先帝神宗登基未久,重用王安石,意图恢复河西。其时因治平年间与西夏的几场军事对抗宋军完全不落下风,种鄂不但夺取绥州,蔡挺更是在大顺城击退了夏主亲征,令夏主凉诈中箭单骑落荒逃走,后凉诈更死于此。有鉴于此,神宗登基后,颇有轻视西夏之意,令韩绛宣抚陕西,经略横山,准备一雪仁宗朝前耻。
  而韩绛至陕西后,不懂军事,偏听偏信,宠信西夏降将王文凉,重用藩军歧视汉军,闹得军中失和怨声载道。而王文凉更是依仗韩绛宠信作威作福,不但抢夺别人战功,更陷害赵庆余,吴奎等宋军大将。最终导致夏军大举出兵之时,宋军军无斗志,啰兀城、抚宁堡大败,广锐军庆州兵变,整个环庆路几乎不为宋朝所有。
  庆州大败乃是神宗登基后第一次对西夏的正面进攻,结果大败亏输,不但如此,大败之后又有兵变,局势危若累卵,汴京震动,此战给神宗当头一棒,让他从自大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此后便避开与西夏的正面冲突,开始对熙河羌人用兵,直到元丰四年西夏内乱,才第二次展开正面攻势。
  庆州之败虽然损兵折将,但给了英雄一飞冲天的机会,身为环庆巡检的姚兕在此战之中崭露头角。
  兰浪一战他单骑陷阵,万马军中一箭射杀西夏悍酋,致夏军大败。尔后荔原堡再战夏军,双手引弓,射杀西夏将兵数百人,并斩其骁将一员,威震敌胆。之后转战大顺城,再挫夏军,杀夏兵数千。三战力挽狂澜,稳定了局势。又与林广平定兵变,保住了庆州不失。后来得神宗皇帝接见,赐以银枪锦袍,随王韶开拓熙河,力克河州城,征讨交址、南蛮,屡建大功,在西军之中,姚家将作为与种家将齐名的将门世家,地位就是姚兕打出来的。
  这次大捷之中立下头功的姚雄,便是姚兕的儿子。
  章桀的奏表已经进京,战役过程写得很清楚。正是姚雄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率领早就埋伏好的七千熙河骑兵猛冲夏军,令夏军阵脚大乱,一举翻盘了战局。
  姚雄更是身先士卒,冒刃陷阵,身中两箭仍奋勇大呼冲杀,士卒感奋无不以一当十,终于力摧强敌。此次天子大喜嘉奖,姚雄算是一步登天,由个从七品的左骐骥使直升到东上阁门使,领秦州刺史,连升了四级,正式成为有资格统领大军镇守一方的「横行正使」的一员。
  这一切,令大宋朝廷欣喜若狂,朝野之间欢呼雀跃,百姓们也是兴奋鼓舞。
  小小西夏,一群生活在沙漠荒原中的党项蛮夷组成的化外番邦,竟然嚣张了这么多年,屡次抗拒天兵,令天朝上国颜面扫地。现在终于知道官兵的厉害了吧!
  当然,这其中也有不高兴的。楼上之人将头缩回雅座之内,满脸阴沉愁容。
  这个雅座之内,出奇的并无任何歌姬,只有两人。而这个雅座显然也是特制的,阁门合上之后,外间的声音竟一点也传不进来,显然是一间专门用于私秘事的所在。
  而他对面的,乃是一个道士。
  「大人请看,民心如此,若不早下决断,只怕时不我待。现如今孟后被废,宫内已无援手,若章桀在陕西再获胜利,只怕元丰奸党的地位将不可动摇。」
  道人口中的「大人」,便是指的对面男子,现任大宋侍卫步军司副都虞侯的高师亮。此人乃是高太后的族子,虽然大宋朝乃是士大夫的天下,但是外戚还是有一定的官场生存空间的。外戚典兵,宦官监军自开国以来屡见不鲜。当年王韶开熙河,便是用的外戚高遵裕为副。元丰西征更是用李宪总其事。
  现在虽然是新党当政,但是高太后毕竟是太后,死也死了,不好再对亲族赶尽杀绝,否则有伤皇帝的「今德」。况且这高师亮不过是个武人而已,在武人向来受轻视的宋朝,即便是新党也无人觉得一个武夫能带来多大威胁。况且这其中还有皇帝的示意,尽管皇帝讨厌高太后,但是不代表他讨厌所有的亲戚,皇帝毕竟是先帝的儿子,对于帝王心术的造诣几乎是天生的,即便他再信任新党,也绝不可能让新党彻底把持一切权力,这点就连新党也是觉得理所当然的。
  这才是高师亮能在三衙这种军机重地存在到现在的原因。正副都指挥使、正副都虞侯一向被认为是军中四贵,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久,不过是朝局平衡的需要而已。况且三衙禁军,早已不是建国之初的无敌雄师了,历经百年承平,现在朝廷能战之军全都聚集在河东、陕西,由各地边臣执掌。三衙能指挥到的,基本上也就是京师的驻军,这些所谓的上三军,基本上无所不能,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没有不会的,唯一不会的就是打仗。所以在这种职位上,也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作为,不过餐尸素位混吃等死而已,这一点也符合新党的需要。
  但是没有人能想到这高师亮竟有自己的抱负,居然能作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来:私下密会西夏细作,勾通敌国。
  「说得好听,尔等也不过是为了西夏吧?」高师亮冷冷的讥讽,作为宋人,他一点也不信任党项人,心中很不得这些扰乱华夏的西贼死光光才好!与这些蛮夷合作实为出于无奈,只因朝中奸党步步紧逼,秉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宗旨,才有现在的局面。前些年与梁乙埋合作,没想到梁乙埋这厮着实无能,竟然这么快就在西夏内斗中垮台。
  因为自家有些书信在梁乙逋处,梁乙逋坏事后,这几年高师亮着实是过的寝食不安,生怕自己勾连西夏的事情败露,结果到底该来的还是会来。
  对面这道人,想必代表的便是西夏太后了。自己有把柄在他们手上,实在是无可奈何。新党虽然暂时对自己无意动手,但是自己若是主动将把柄送上去,想来他们是不会客气的。皇后都被他们设计废掉,自己一个外戚算得了什么?而对面这道人的心思瞒不过自己,自己若是不合作,想来自己沟通西夏的证据就会被送到新党手里。
  「大人明鉴,此事对你我皆有好处。现在大宋乃是奸臣当道穷兵黩武,不管是西夏还是大人背后的那些人,你我共同的敌人都是元丰奸党。」
  「那又如何?章敦为相便为相,与吾何干?照样做官便是。」
  道人口才极好,但是高师亮不愿轻易就范,讨价还价总还是需要的。其实和西夏谁合作都没差别,都是蛮夷而已。若是真的能自西夏借力东山再起,罢息刀兵,便是和梁太后合作也无妨。不过高师亮不喜欢这种被人胁迫的感觉,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只怕还是有不同吧,如今孟后被废,只因孟后乃是当年高太后所选,可见奸党是要赶尽杀绝。大人乃是已故高太后的族人,奸党岂能容的下大人?」
  去年的废后事件,对于在朝在野的元佑党人来说,实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新党可谓在内庭外庭全部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这也是新党吸取了元佑更化的教训,当年神宗虽然将旧党全部贬出朝廷,但是宫内高太后还在。神宗一死,只凭高太后一人便将局势翻盘。此次新党好不容易夺回政权,当然不会再吃同样的亏,此次废后事件,便是章敦勾结刘贤妃一手策划,要将宫内的隐患彻底剪除。
  现在皇帝还没立新后,但是众所周知必定是刘贤妃,宫内现在无人能抢过她的风头。而刘贤妃已经和章敦结为同盟,自然不会再理会旧党这些丧家之犬。宫内的强援失去,还有谁能作为旧党君子们的依靠呢?
  「容不下又如何?不劳足下操心?吾身为宋臣,便是天子真得不容,吾自当尽臣子之道便是。」
  「大人若真是有心如此,当初如何与梁乙逋合作?」
  「只恨梁乙逋垮得太快,白费我一番心思!」
  「梁乙逋能给大人的,现今西夏主事之人一样也能许诺,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西夏所要的,也只是与大宋相安无事而已。」
  「笑话,大宋与西夏打的仗还少吗?元佑年间,我大宋主动罢兵,你夏兵却屡屡挑衅,那时节却不见你说什么相安无事。」
  「那不过梁乙逋之奸计也。」
  「哼哼,梁乙逋当时也是这般说。」高师亮冷笑不止。
  「成王败寇而已,现今西夏事权归一,当不会反复。」
  「说得好听,谁知真假?你西夏素来反复无常,若要合作,须先拿出诚意来。」
  「诚意吗,大人请看。」道人说着,竟从怀中拿出数封书信来,递于高师亮。
  高师亮一看,顿时脸色一变,立刻便将书信收好。
  「这几封信想来让大人费心伤神不小,今日完璧归赵,不知这算不算诚意。」
  ……
  雅间外面,不远处的两个富商打扮的汉子,眼光一直四下扫描,身边的歌女劝酒献媚,也是敷衍应付了事,他们俩的心神都只在那扇门上。突然看见雅间的门一开,那道士飘然离开,两人的神色便变得紧张。然后起身便进了雅间,之后很快出来,很技巧的跟在那道人身后,一同离开了白矾楼。
  高师亮独自坐在雅阁之内,心中也不知自己这步棋走的是对是错。
  自己虽然身为武人,但是自觉的并没有一般武人的粗鄙。相反,对于司马光、文彦博这等北方文人士大夫的领袖,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崇敬。他相信大宋朝只有在这样的贤人领导下,才会真正太平盛世。而现在却是那些小任奸党们充斥朝堂,官家也不修德,亲小人远贤臣,这样下去大宋可怎么得了?
  既然司马光说大宋唯一正确的道路就是休养生息,就是遵照原来的道路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作出任何改变,这样自然天下太平,那么变法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是错误,就是劳民伤财!
  既然司马光说要安抚四夷,在德不在险,那官家就应该好好修德,这样不动刀兵自然就能用礼仪道德感化党项契丹那些蛮夷俯首称臣!
  既然文彦博说大宋是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是与百姓共天下。那么官家就应该听士大夫的,士大夫说好便好,那些草民百姓说好不好根本无须理会。那些奸党小人们说什么土地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既然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那多占些土地又如何?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百姓有无立锥之地又有什么打紧?
  不过唐太宗似乎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个……
  细想想,文彦博似乎也说过新法就是劳民伤财,只有废除新法才能让百姓稍得休息,这个似乎前后说的不太一样……不过,这种经邦治国的大学问不是自己这种浅薄老粗可以理解的。
  自己只要知道一个原则便是了,总之,司马光们说的便是真理!
  可惜,这样的真理,却不被当今天子所理解。伴随着对西夏前所未有的大捷,奸党的气焰更加嚣张了。但是旧党大臣虽然被赶出了朝堂,远远的基本上都到了岭南,其实他们隐藏在地下的庞大势力依旧存在,朝野之间,宫廷内外,这股庞大的势力依旧能躲在幕后默默的影响着天下大势。否则自己今天如何能坐在这里和这个西夏奸细密谈?
  司马光说打仗非国家之利,只是边将之利,打了胜仗更是如此。大宋当以礼仪道德感化屈服四方蛮夷,这才是天朝上国的风范。若是象那些蛮夷一样图知以力服人,那即使打一百次胜仗,也丝毫不值得高兴,相反还应该感到羞耻才对。
  既然司马光都这么说了,那这平夏城大捷其实不应算作大宋的光荣,反而是奸党们将大宋一步步拖向深渊的明证!况且奸党们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恶毒攻击高太后,将这位万民敬仰德被天下的太后形容为武则天,说她是奸后擅国,竟说她曾经有过废立之意。这等丧心病狂灭绝人伦的话都说的出口,挑拨天家亲情,这与谋反有何分别?
  自己身为高太后的族人,于公于私,都必须有所行动了。
  西夏人提出的要求自己满足不了,不知他们犯什么神经,居然又想要弓弩火器。上次那批中途出事之后,也不知落到他们手里没有。自己的筹码扔出去了,却不见应有的东西还回来,这一等就是三年!现在居然恬不知耻,还来索要。须知大宋现今自己也没得用了。
  当年那批火器虎崩炮,其实也无甚希奇,于大宋军器监内生产的火药并无二致。只不过其中加入了一种特殊的矿石,名曰「火砂」,此物乃是那些炼丹的道士们发现的,遇火燃爆,其烈如雷,威力能开山裂石,此事被军器监得知,后来才有了虎崩炮这种东西。
  但是火砂矿只有京东路抱犊山一带才有,绍圣元年十月那一带发生了地震,震塌了矿山,死伤矿户千余人,便有谏官上书说此物不详,破坏天地阴阳平衡才导致上天降灾,另外矿山被破坏的十分严重,矿井深埋地下根本无法重新开挖。
  而且这种火砂矿石十分稀少,开采量极底,采制工艺复杂危险,一年费钱不下十万贯,再搭上几十条人命,采出来的矿石才不过数百斤,实在是得不偿失,朝廷数年前便已下令停工。
  大宋军队的兵器里,虎崩炮这种火器也早已被除名,在军器监里只当一种昙花一现的试验性质的武器而无人记得,甚至仅有的几张书面纪录现在也不知被遗失在哪个角落里,仿佛这种武器在大宋的历史上根本没出现过。而唯一见识过虎崩炮威力的折可适倒是上书朝廷希望批量生产,结果唯一新制造出来的一批在京兆府遭劫,之后便发生了地震,现在也没人再提这个事情了。
  而西夏人反倒提了出来,也是,当年折可适就是把这玩意儿用在他们头上,他们自然对此物的印象刻骨铭心。
  当初和梁乙埋的条件是用这批军器的情报换取宫内刘贤妃的阴私,结果自己这边完成了承诺,对面却发生了变故,至今自己也没见到所谓的阴私是什么。不过现在刘贤妃显然已经成了奸党在宫内的盟友,若真的能掌握到什么有力的证据绊倒她,就可以在宫内扳回一局。
  自己的条件很简单,若要合作,西夏就应该先把自己早就应该履行的承诺履行好,再说别的。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反正自己的把柄已经收回来,谁能奈何?
  又坐了一会儿,他便回了府中,再看那两个探子已经回来了。这两人乃是绿林飞贼出身,惯于登堂入室高来高去,他暗中做着勾通敌国的买卖,身边自然要养些奇人异士以备非常。不过这俩人带回的消息实在让他大吃一惊。
  那道士竟是去的醴泉观,醴泉观乃是宫观!在汴京,颇有风传谣言说醴泉观似乎和宫里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去年孟后被废便是因为厌魅术,听宣夫人燕氏,尼姑法瑞等被确定行妖术邪法,其中也有道门中人的身影在内。而且,这几年来,谁都知道京师道门最大的后台,便是官家最宠爱的弟弟遂宁郡王,此人崇道简直走火入魔,与道门各派高人来往十分密切,像着名的张怀素,林灵素都是他王府的座上宾。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最密切的,便是醴泉观。甚至有人说,醴泉观乃是遂宁郡王的私观。
  这么一个西夏奸细,居然藏身醴泉观中,这不能不引起他丰富的联想。
  这道人……究竟是不是西夏奸细?还是说他的背后另有主谋?若说遂宁郡王堂堂大宋宗室居然是西夏奸细,那未免太荒谬了。但是他所图的若是别的呢……
  难道是皇位?高师亮只能想到这个。
  这个想法是在太过骇人听闻,让他的额头出了一层冷汗。但是仔细想想,却也解释的通。大宋不是没有兄传弟的先例!不过这种事没人愿意提起。但是今上正值壮年,今年才二十岁,难道这遂宁王暗中有什么勾当……
  现在,高师亮对这个遂宁王可一点也不敢小看,他敢肯定这个道人和遂宁王有关,但是对方却完美的不留把柄,有如此的能力,岂是等闲之辈?但是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为何?他若真的图谋皇位,除非他对自己的手段有十足的信心,否则绝不该这么早就暴露出来!
  当然高师亮对于现在的官家也是不满意的,看看元佑贤臣们被逼到什么份上了,一个个朝不保夕,在岭南等死。任由奸小祸害国家,甚至连高太后都不放过,这十足是昏君的作为,若他当皇帝当下去,大概是到他死那天,好人是翻不了身了!若是换个皇帝的话,说不定好人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他真的有把握今上活不长?而且留不下儿子?
  也许他身边的那些道士里面有身负这般奇能之人?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是要抄家灭族的!
  不过越是危险,高师亮却越是忍不住想要想下去。若是遂宁王真的要谋皇位,必须有两府大臣支持。但是现在新党当政,他无权无势一个王爷,却没资本去拉拢正如日中天的新党。所以他只有将筹码放到同样不得志的旧党身上。
  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旧党帮助他上位,他让旧党重新执政,互利双赢皆大欢喜!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若这是真的,己方将如何应付?对于高师亮来说,他现在只想得到张传说中的刘贤妃的春宫图,好致这奸妃于死地。其他的,他实在决断不了。他只能让比他更有资格的人来决断此事。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得到那张图,因为这也是一个决定性的筹码……
  
  西夏,兴庆府。
  西夏那简陋的宫室之中,唐云俯身跪在地上,面色平静。而他的对面御座之上的,则是铁青着脸的小梁太后。
  西夏遭遇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惨败,五万精兵被歼灭!这种事情让谁的心情都不会好,但是梁太后此刻的心情更差。她早已知道此次战役中,唯一获得胜利的没烟峡之战就是唐云打赢的,可说是此次大败中唯一的功臣,但是巍名阿埋和妹勒都逋居然弹劾唐云!
  理由是现成的,正是因为唐云牵制灵平寨宋军不利,才使主战场的夏军遭遇突袭,请求罢免唐云监军的职位,以仁多保忠代之。
  梁太后不知道这是不是阿埋看穿了她想在军中安插私人分化他们对军队的影响力的打算,故此作出的一种抵制。但是她现在没办法不答应,打了败仗,必须有人出来负责。总不能让阿埋这些老臣来背黑锅吧,他们可还在前线统兵!又是大部酋长,万一闹出兵变来,可就不妙。
  谁能想到聚集全军精锐十七万之众,又有名臣宿将坐镇,等来的居然是如此大败。
  她原本想着趁着战胜便给唐云升官,让他趁机分一部军权。现在看来已成泡影,这帮老狐狸们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她现在还需要这帮老家伙领兵在前线抵御宋军,看来只有自己妥协了。
  不过唐云的态度确实没让她失望,对于此战他决口不发一言,背黑锅就背。
  只要能继续为梁太后效力,哪怕是重新做个小兵也心甘情愿。
  此时恰好就有一件事要他去做。
  「爱卿平身吧,哀家知道这次委屈你了,下次定要帮你讨回来。」
  「太后言重了,臣受太后大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好爱卿,哀家没有看错你。此时正有一件事非你不可,正好你也交卸了军职,便去先办了,办好了回来哀家再升你的官。」
  「太后尽管吩咐便是,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三年前那件差事你可还记得?」
  「臣办事不利,多蒙太后恩典优容,才尸餐素位至今。至今想起,尤觉汗颜。」
  「今日这差事,便是再入宋境……」
  黄昏,唐云离开了王宫。
  梁太后没有让他侍寝,这几年来,她的身边已经有了新的面首。虽然在床上效力已经不再是他的专利,但是梁太后的信任并未减少丝毫。原本她就不拿唐云当面首弄臣看待,她的周围能在床上伺候她的面首男宠多的是,但是其中可托大事的心腹只有唐云一人。
  对于阿埋和妹勒的诬陷,唐云并不觉得如何。
  自己一个无兵无势的汉人,甚至还有些来历不明,这几年得到梁太后信任,步步攀升,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嫉妒。此次阿埋的发难,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事实上大败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背黑锅的准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己这几年蹿升的有些太扎眼了,没有任何根基,依仗的只是太后的信任,现在居然做到大军的监军,那些手握重兵的大酋们是断不会容忍自己爬到他们头上的。
  现在自己暂时从权利高层淡出,正可避开这些人的锋芒。只要自己还受到梁太后的信任,地位就稳如泰山。而且梁太后对于这俩人也已经有了忌惮,不会再无条件的信任他们。其实他也看出来了,梁太后对此二人已经有所不满。只不过现在宋军压境,需要他们领军作战。
  以这种权利欲望强烈的女人,事后绝对会对此事进行清算。
  自己只给她献了一策,二桃杀三士,扶植仁多保忠分其权,其余的就不用再多说了。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做。
  自己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的差遣。
  原来西夏竟然和宋朝元佑党人有勾结,更没想到这些所谓的「君子」,为了政争,居然能做到勾结敌国这种地步。却不知具体是谁,不过显然和上次在辽国境内遇到的那批宋朝私商马队有关,只要查查他们的底细,应该有蛛丝马迹。不过梁太后应该还是没有对自己全部吐露,至少她要那批军器到底何用却没有说。
  还有那幅画究竟有什么秘密?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原本三年前的那次历险,让他以为这个计划已经半途而废。但是在这场西夏前所未有的大败之后,此事又重新启动了。
  宋朝的旧党究竟和西夏有什么交易,他们共同的敌人都是新党,难道此事是针对新党的?
  有一点奇怪的是,既然双方都用红莲会办事,红莲会得了那幅画卷之后,为何还要千里迢迢送往西夏,在宋朝时直接交给宋朝的旧党不就省事了。为何先从东京转移出来,然后到边境,再转移入西夏,最后再返回宋境,最后交入对方手中,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嫌麻烦吗?
  想来想去,这事只有一个解释。
  西夏方面不管梁太后还是梁乙逋,都没有遵守诺言的打算。军器也要,画也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掌握在手里,这样才能掌握完全的主动权。而过早的把画交给旧党,他们大概也害怕旧党会变卦。
  不过没想到梁乙逋垮台,他们的交易横生枝节。而自己则险些死在孙二娘手中,又遇到宋军围剿,导致整个交易都彻底泡汤。
  当时孙二娘为啥要翻脸,这样一个为了钱的人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或许她对西夏权力斗争的所知程度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试想一下,若是换了自己,交易的对象被人杀了,自己必然警觉。而那人还与自己素有过节,自己多半也会以为是陷阱,也会忍不住来个先下手为强。
  如何找到孙二娘呢?却不知她是否从那官兵手中逃脱?那个神箭武官当真了得,在宋军之中,必是有名有姓之辈,也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唐云骑马回到府邸,此乃当年李清的府邸,后来归了梁乙逋,现在成了梁太后赏赐他的居所。坐在凉亭之内抬头看,天空之中火烧云带着金红晚霞,十分悦目。
  轻飘飘的,药宁出现在身旁。
  「你要走了么?」多年的默契,使她仿佛能融入他的内心。
  「是啊……」
  「你还没有决定?」
  「此行的结果,将是我的决断。」
  「你等不到她死么?梁乙逋已死,她只是个妇人,早晚主上会亲政。」
  「我……终究不是党项人……」
  「汉人和党项人,有何不同,喝一样的水,流一样的血。」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知道我的答案……」
  「察哥是你的儿子,他身上也流着你的血……」
  「……他还好吧……」
  「主上已经赐姓李,收为御弟……他很想你……」
  「姓李么……李察哥……」唐云苦涩的轻笑,「也好……」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温香软玉抱满怀,唐云感到了那默默的悲伤。
  的确,自己亏欠这个女子太多了……
  「若是我……这封信你便收好。」唐云手中多出个小信封,药宁定定的看着他良久,终于默默的收下。
  「也许,这便是我的宿命吧……」
  药宁离开后,唐云独坐屋中。
  烛影摇曳,寂静无声。
  不知不觉,自己离开宋境已经五年了,现在又要回去了吗?
  自己到底以何种身份回去呢?这些年执掌一品堂,没少在宋夏边境活动,但是现在,他感到了莫名奇妙的悸动。自己这些年为宋朝做的事,为西夏做得事。
  现在自己到底算是宋朝的细作,还是西夏的细作?
  自己到底算是宋人,还是夏人……
  自己到底是汉人,还是党项人……
  他有种莫名奇妙的感觉,自己人生最大的关口也许便在这次宋朝之行。之后要么会永远留在宋朝,要么便永远留在西夏。
  那时,他将真正与自己的宿命做一个了断……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7:49

【云舞月扬】(10)
  宋绍圣四年,夏天佑民安八年,辽寿隆三年,十月辛卯。
  辽国,上京道。
  隆冬时节的草原刮着刀子般的寒风,广阔无垠的上京道笼罩在寒冬的肃杀之中,苍茫起伏的丘陵大地,远处的群山,极目所及的草原显出一种压抑的枯黄色,天空中阴云密布,沙海与绿洲交界之处,更是斑斑点点的充满了荒漠的沙砾堆和胡杨林,纵横交叉的灰色小河、散布其中的清澈湖泽,以及偶尔可见得小树林,是这个冬日草原上唯一能令人舒服的东西。
  在这天寒地冻的世界里,唯一火热的依旧是人类自相残杀的无穷欲望。
  唐云此时身穿一付辽军常见的铁铠,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弓刀齐备,身侧还有两马跟随,看起来就像个辽国的宫卫骑士。
  而簇拥在他身侧的骑士黑压压一片,看数量竟有二百余骑,马匹倒有七八百匹,但是无一带铁甲,更无旗帜,衣着也不尽相同,皆是游牧民族常见的破旧皮甲皮袍,各部族的样式都有,有的脑袋上扣个头盔,有的胸前带面掩心镜,似乎便是难得的护具了。手中的家伙更是刀枪剑戟五花八门,有好有坏,不过每个人都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大弓,各式各样的箭囊之中满满都是羽箭。
  作为游牧民族,弓箭骑射才是他们生存的根本,所以任何东西都可以简陋,唯独弓箭不可以马虎。
  这些人毫无纪律,大声喧哗低声言语,队形散漫至极,一看就是乌合之众。
  语言多达七八种,有党项话,羌话,阻卜,占八葛,契丹,萌古,回鹘,乱糟糟好像一窝麻雀,但是互相之间居然也都能弄懂对方是啥意思,显然不是新聚集在一起的团体。而随行的还有数十头骆驼大车,骆驼上面都是巨大的毡垛,大车里都是重达百斤的皮包。
  像这种团体在如今的上京道,或者说一直以来的上京道,及其常见,除契丹部族的皮室宫分军以外,其他所有部族所有势力的军队都是这样兵不像兵匪不像匪的打扮。
  这也是契丹能够称雄塞外数百年的主要原因,辽国号称疆域万里,骁骑百万,其实其中契丹族并非多数民族,但是通过拉拢南京道和西京道的汉族,以及东京道的渤海族,契丹拥有了远远压倒其他游牧民族的工匠技术,契丹宫卫皮室正兵十余万,人人有精良铁甲和铁箭簇。便是隶属正兵的数十万家丁,不少也自有甲胄。
  只这一点,其余数百万蛮夷部族加在一块,也根本比不了。便是把上京道所有蛮夷的铁甲凑在一处,数目大概还不及辽国西北招讨司所辖契丹军甲数量的零头,要知道,在上京道有些称王称霸的大部族,族内的铁甲也不过几十付而已。
  而东京道有些更偏远的蛮夷如生女直,还在使用骨箭木箭甚至石箭。
  大多数上京道的部族军队,只要看其中谁的铠甲最好,那谁便确定无疑是首领。很多部族或者马贼帮伙,便只有首领一人有铁甲。
  「头领,你说的那南朝私商在何处,如今天色云暗,随时都会下雪,若是遇上官兵岂不是白白送死。出来走了一天了,若寻不得,不如便回去。」走上一个小坡,唐云聚拢目力四处张望,身侧一个汉人靠过来低声提醒。
  这厮乃是西京道金肃军出身的汉军,姓韩,人称韩九,原本在乡中也是望族,数年前被辽国官府安上奸党余孽的罪名满门被抄,乡族四散,他逃得一条性命,先是亡命入了西夏,在黑水燕镇吃口兵粮,后来马贼入境劫掠,他所在的夏军小队被击溃,他自己又被马贼所劫持,为保住性命,索性又落草做了盗贼。
  韩九是个机灵人,否则也不可能在各方势力辗转还能活到现在,他早看出这伙马贼不同寻常,尤其这个汉人首领,也不知道到底是西夏人还是汉人,但是他的背后肯定是有更加强大的后盾的。
  他有时会得到一些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情报,从而能劫掠到丰厚的战果,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取消一些行动,从而避过契丹骑军的一次剿荡。有时会消失个把月,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去一些古怪的地方,见一些古怪的私商,将自家的赃物脱手,但是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销赃的下家到底是谁,又如何联络。
  同时也没人说得清这位唐云大首领是何方人氏,生平情况一概不知,甚至连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也是疑问。
  也许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生番蛮夷们不会注意这些,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不会关心,他们关心的是牲畜财货,是粮草金银,是能给他们生孩子的女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但是韩九却不能不在意,也许这个家伙是西夏那边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宋辽夏三国境内的马贼山贼集团绝大部分都是各国的逃兵,尤其是辽夏边境,情况更是混乱,各国的奸细最喜欢在这一带活动。
  即便唐云真的是西夏或者南朝派来兴风作浪的,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如果这唐云真的不是等闲之辈,自己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没有谁愿意永远过这种刀头添血朝不保夕的蛮荒生活,自己毕竟是一个高度发达文明民族的一分子,不是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原始部落。自己和这帮原始生番为伍乃是迫不得已,若有更好的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这份没有前途的工作。
  自己以前毕竟过惯了文明富足的日子,若有机会回到从前,甚至哪怕接近,他都愿意不惜代价去争取。
  「不远了,再往南走过前面那处小丘再看看,若是无人,便回去。」
  唐云头都没回,冬天的草原显得毫无生机,遍地枯草,牛羊毡帐也不见踪迹。
  这里靠近辽夏边境,属于辽国大将耶律斡特剌的防区,这鸟人可不是好惹的。他哈了口寒气,冷空气直入肺中,冻的他赶紧闭嘴。脸上涂抹的油脂不知道起没起到防寒作用,总之寒风刮得他脸疼,这真是个鬼天气!便是在西夏那般穷山恶水,也比这里强得许多。
  自从五月离开兴庆府之后,至此过了已经有半年有余。而他关心的事情,至今还无甚头绪。
  孙二娘竟然销声匿迹了,宋朝官府依旧在通缉她,可见还没落网。而绿林之中也有不少人在找她,三年多了居然没人见过她出现。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藏起来了,若是后者,唐云当真佩服她能藏的这么结实。
  直接找不到,只好另辟蹊径。所谓孙二娘的下落,其实是那幅画卷的下落。
  虽然不知道那画的是何物,但是唐云绝不相信孙二娘还有妙笔丹青的本事。既然找不到孙二娘,那便找到那个画家便是了,可偏偏无人知道那个画家是谁,至少他没打听出来。
  而这几年来,宋夏重燃战火,边境一带盘查极严,每过境一趟都相当的麻烦,弄个经得住检验的身份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工作。他又不太想公然去找折可适或者章楶寻求帮助,毕竟自己现在在宋还是叛徒的身份,而且自己离开已经有五六年了,谁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有变化,谁知道他们还是否视自己为宋人,五六年时间都足够改变一个国家了,改变对一个细做的看法那还不是稀松平常,万一真的弄假成真,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而且章楶和折可适此时都是今非昔比,章楶自从平夏城大捷之后,名扬天下,以渭帅之姿坐镇泾原,陕西诸路兵马皆服其调遣,俨然一方封疆大吏。即便他没忘了自己,谁知道他还会不会重视自己,要知道章楶此人和李元昊相似,特别擅长间谍的运用,这几年他渗透进西夏的间谍数不胜数,大批西夏贵人首领被他收买策反,带来无数珍贵的情报。
  而自己只不过是几年前埋进西夏的陈旧棋子,章楶会相信他面对西夏的荣华富贵还没有变节吗?会理睬他吗?这点唐云非常没有自信。而折可适不过是个武将,而且人在长安,想入关中非常不容易,陆地要通过重重关卡,想要偷混过去几乎不可能。而且还有和章楶相同的顾虑。
  他总觉得自己在宋朝的心目中已经是个由诈降变为真降的变节分子了。
  因为种种顾虑,他始终觉得不宜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宋朝认为他没变节,那就是希望他继续潜伏下去。若是认为他变节了,他自暴身份无异自寻死路,不但宋容不下他,连西夏也容不下他,到时候自己的下场很可能就是被人灭口死在世间的某处角落之中。
  所以自己还是继续装下去吧,现在去见他们的时机还未到。
  如此一来,只剩下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当初和自己交易的南朝的私商,他们肯定是代表着宋朝内部和西夏结盟的某方势力,既然他们的要求就是画卷,说明他们知道内情。也许自己能够再次遇到他们,便能打听出来线索。
  所以他才化身为马贼的首领,在这辽阔的上京道四处游荡。不断的追寻着宋朝私商马帮的踪迹,就凭着唯一一点记忆,当初和自己照面的那人姓燕,还有一个带着「威胜标行」记号的箱子,就这两点,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给他打听出来一点眉目,北京大名府的姓卢的员外。
  当然凭自己现在的本事宋境都很难入,更别说去远在千里之外号称天下第一雄镇的大宋北京大名府了。宋朝的保甲法大大限制了流动人口,没有非常过硬的身份,半路上必定会露馅。暂时没有办法的他,只好守株待兔,在上京道碰运气。
  但是守株待兔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现如今上京道的局势依旧一片混乱,辽军和叛军的战争连绵不绝,完全看不出谁占上风。辽军虽然兵甲精利,但是上京道实在是太辽阔了,叛军始终利用地利之便和辽军捉迷藏,稍不留神便是大祸。而且那些阻卜部落实在是不能信任,几乎每个部落都在投降之后又复反叛,吴古敌烈统军使萧朽哥与四捷军都统特抹连续扫荡阻卜,迫使乌古扎等部归降。但是报捷的奏章刚刚进入中京,四捷军就在乌古山脚下遭到达里底、拨思母叛军主力的急袭而溃败,主将特抹战死。
  随后,达里底和拔思母的叛军还未来得及庆祝,西南招讨司和山北路副都部署萧阿鲁带所派出的两路辽军又奔袭了他们,叛军大溃。而西北路的饥荒严重影响了战争双方,随后乌古部节度使耶律陈家奴率军又击溃茶扎剌叛部。这两部眼看情势不妙,又玩起了请降的把戏。
  虽然辽国君臣知道这两部叛军九成九是在玩缓兵之计,但是他们都没来得及应对,噩耗就又传来,乌古敌烈统军使萧朽哥所部敌烈军突然发生大规模哗变,萧朽哥单骑落荒而走,后被辽主贬官罢职。西北招讨司紧急抽调兵马前往镇压,敌烈部败走,但是敦睦宫太师耶律爱奴及其子皆战死。
  随后辽主再一次大规模点将,这次总算是选对了人,以知北院枢密使事耶律斡特剌为都统,夷离毕耶律秃朵为副统,龙虎卫上将军耶律胡吕都监,讨磨古斯,遣积庆宫使萧纠里监战。以知国舅详稳事萧阿烈同领西北路行军事。
  之后,被扫荡的阻卜又开始侵袭倒塌岭,西路群牧司的战马数万匹被夺。而敌烈部叛军残党投降,骁将耶律斡特剌终于不负众望,击溃磨古斯叛军。再之后,本宣布投降的达里底和拔司母部再次叛乱,结果再次被萧阿鲁带击溃。随后梅里集、耶睹刮部宣布挑起新的叛乱……
  总之局势就是一团乱麻,到处都在造反,辽军四处扑杀,叛军四散游弋。击溃一个叛乱部落,之后会有两个新的再冒出来。而那些被击溃的叛军,也会再次聚集起来继续造反。
  其实这也大半要怪辽军自己,目前契丹在上京道除了本族的兵马之外,只相信汉军,其他一切部落都视为危险因素。
  在契丹人的眼里,上京道的蛮夷分为两种,一是现在已经造反的,二是将来会造反的,总之都是反贼。往往契丹骑军扫荡叛军失利时,就会顺便攻击其他被征发来助战的部族军,也就是攻击友军。因为这些友军在契丹人眼里也都是不可靠的危险分子,就算现在不反将来也会反,不如早除后患。最先挑起叛旗的磨古斯就是跟随契丹兵马扫荡阻卜时,被辽军突然袭击的,才奋而造反的,后面的各个部落莫不如是。
  可想而知这等愚昧的暴行反而激起更多的部族进行反抗,一旦辽军受挫,那些从征的部族纷纷落井下石,结果这反而又证明了契丹将领们的「先见之明」,导致契丹骑军的扫荡更加残酷无情不分敌我,凡是胆敢抗拒辽主征召的部落一律当作反贼剿灭,当然应召而来的部落也会被当作潜在的反贼加以清剿。
  而各部落之间也开始变得不信任,有继续效忠辽国的,有奋起反抗的,有首鼠两端的,辽国不分是非的攻击,叛军肆无忌惮的抢掠,现在的上京道风声鹤唳,凡是本族以外的人都会被视为敌人。
  上京道目前最有战斗力的两只辽军就是耶律斡特剌所率的西北招讨军和萧阿鲁带所率的山北部署军,目前上京道所有公开向他们挑战的部落无一例外都已经吃了至少一次败仗。
  尤其是斡特剌,每战必胜,连续重创叛部主力,对于辽国朝廷来说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在那么多将领之中终于选到了懂得用兵之道的人。斡特剌已进封漆水郡王,萧阿鲁带则封左金吾卫上将军,这表示辽主还没昏庸到家,至少还知道谁是真正能战之将。
  而上京道的乱局也给某些势力以活跃的空间,各地盗贼蜂起,四处游荡。进入冬季,自然环境迫使辽军和叛军停止大规模战斗,聚集兵力囤积粮草,隐藏自己的意图,寻找对方的位置。而那些两边不讨好的部族们全都在屯粮,那些撒得很广的游牧部落全都撤了回来,大批的聚集在一起准备过冬同时备战,致使大片的草原百里不见人烟,原本人烟处处的牧区都变得空无一人。各种盗贼马帮私商们可以大摇大摆畅通无阻,他们走私来的兵甲生铁和粮药都是这些部落们需要的紧俏货。
  当然也不是说这些地区已经完全不设防,在这空旷的冬日草原上,虽然没有大队的游牧,但是契丹和叛军的斥候游骑还是在四处活动的。其中最危险的当然就是契丹骑军之中的王牌部队,远探拦子马军。
  这些一人三马,持刀挟弓的骁悍杀手,往往能独自游猎大部队百里之外,猎杀一切值得猎杀的目标。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知道,拦子马一旦盯上你,就会像狼一样死追着不放。一旦碰上辽军的拦子马,必须全力以赴一个不留得杀掉,走脱一个就意味着灭顶之灾。因为拦子马出现的方向,往往也意味着辽军大部队出现的方向。
  唐云有些担心会不会意外遇见辽国官兵,虽然没有迹象附近有辽军的大部队,但是那些散落在草原四处游荡的拦子马,实在是所有马帮贼伙的心病。那帮家伙神出鬼没,潜藏在黑暗之中,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冒出在你眼前。
  自己这帮人,实乃乌合之众,平日里洗劫个别小村落还凑合,进攻大一点的部落都是自取其辱。而这年头还敢在草原上出来四处乱晃的主儿,都没有省油的灯。万一真碰见一队拦子马出现,什么下场真不好说。而上京道的盗贼帮伙偶然遇见官兵拦子马结果被追杀殆尽的例子,早已屡见不鲜了。
  远处的丘陵被一片枯黄草幕覆盖,似乎整个大地都是枯黄色,甚至能看到山坡上有些黑点在移动,那应该是野马群。
  看天色当真是够呛,阴云逐渐笼罩,冬日里到了十一月,草原上随时都会下雪,万一下雪可就麻烦大了。这次前来接货的是南朝的私商马帮,据说乃是南朝当中最有名的红娘子旗下的队伍。红娘子这个神秘的女人不知如何经营出如此庞大的势力,行走于宋辽夏三国,最近几年在走下坡路,听说被河东官府痛加缉捕,组织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照样有组织商队随时进出国境的实力。
  马贼之中有党项骑手,下马趴在地上耳贴地听,仔细察探周围动静。上京道内的马贼之中多有西夏逃兵,这些人全部来自黑水燕镇和黑山威福两大军司,而这两地的部族,都是以善于地听而著名的。
  但是不用他听,唐云的视线之中已经出现了骑影。
  但见数个黑点在起伏的大地上若隐若现,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数骑在前,数十骑在后,正在草原上厮杀追逐。
  「什么人!?」眼见突然出现人迹,众马贼们顿时一阵紧张,纷纷摘弓搭箭,跃上马力较好的那匹马,做好了战斗或者逃跑的准备。
  「是不是官兵的拦子马?!」
  「是契丹还是阻卜?」
  「是不是官兵杀过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之中透着紧张和恐惧。唐云聚拢目力看了看,突然说道:「别怕!亮队伍!咱们人多怕个鸟!」
  说着纵马前出,身后那群马贼无奈只好跟着,暗中打定主意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开溜,二百多人呼啦一下直下小丘,散开阵势。
  那由远而近的两拨人一边追逐一边互相射箭,前面跑的那几人显然弓马精湛,骑术也是异常高超,甚至不用握缰绳,纯用双腿控马,一边急驰一边回射,每个人都带着两三匹马,竟能不时在空中纵跃换乘。而后面追击的那群人则技艺差些,每人也只有马一匹,射出的箭也不准,倒是己方不时地有人中箭落马。
  「官兵的拦子马!」已经有人惊呼了出来。
  确实,在前面跑的那几骑都是黑衣黑甲,正宗的契丹拦子马的打扮。而后面追击的却是马贼私帮的打扮,不少人还是汉人的装束。此时很多人已经看出,那几骑拦子马虽然人数占绝对劣势,但是并未处于下风,反而牢牢占据主动权,他们其实是带着追兵在大范围的兜圈子,追兵追不上也打不着,平白消耗体力,这些拦子马武艺着实精湛,不停射箭削弱对方,等到追兵马力耗尽的时刻,想来他们便会转入反击。追兵再追,他们再逃,反复几次之后,这帮人数占优的追兵便反而会被这几个孤军逼入绝境。
  这是典型的草原游牧部族的战法,在长期的互相追逐之中,逐渐吃掉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而能将这种战法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契丹精兵果然名不虚传。
  那些互相追逐的人马突然看到附近出现大群骑手,都是感到意外。但是那些拦子马反应极其迅速,调转方向便向侧面奔驰,而后面追击的那批骑手却是停了下来,部分人竟是准备下马步战,显然是知道自己马力已疲无法脱身,对面冒出来的这帮人敌友难辨,情况危急之下,只有出此下策。
  然而对面那群人却没有向他们进攻,而是转向追击那几骑拦子马,而对方显然乃是草原上的老游牧,马术精湛而且经验丰富,分成两队互相配合,显然比他们的效率要高的多。
  「不是辽兵吗?」
  「莫非是那些蛮夷叛部?还是马贼?」
  众人窃窃私语着汉话,但是任何一个结果,对他们来说都是同样的。对方解决了那几个辽兵之后,肯定会来继续攻击他们。身为绿林侠士,这种黑吃黑实在是家常便饭。
  「非也,若是对方有敌意,只会来先攻击弱的一方!那便是我等!弱肉强食,这才是草原的法则,断不会费力气去追那几个拦子马!」这时旁边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提着大弓端坐在一匹河湟马上,面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刚才追兵之中只有他是追得最靠近的,但是坐骑比照对方是在差的太远,所以毫无斩获。在身边一片疲累喘气声中,只有他面色从容。
  众人无人有异议,在这场追逐之中,虽然他们人多,但是弱者却的确是他们一方,伤亡十余人,却只能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吃灰。
  「兄弟,那依你看这些人什么来路?」旁边一个汉子擦着头上的汗问道,他知道众人之中骑术最好的便是此人,也知道他的来历,故此相信他的判断。
  「过去看看便知道了,说不定……便是咱们接货的下家。」
  丘陵前,唐云催马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大弓拉满,嗖的便是一箭。
  只见前面那策马奔驰的辽兵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听风辨位,手中大弓往后一拨,便将羽箭拨飞。周围的马贼们被激起了凶性,纷纷射箭,越追越快。已经有一个拦子马中箭跌落,但是其他人却毫不在意同伴的死亡,其在马上左躲右闪犹如耍杂技,不时回射,箭矢又狠又准,一名马贼追得过于靠前,竟被一箭射中面门。
  「他们要入林!」「截住他们!」前方有一片树林,这些拦子马显然打算入林躲避,他们已经看出来这股马贼数量不多,只要他们进了林子,马贼凭人数不可能把林子围死。只要能逃出去一个,其他人就不算白死,很快就会有人来替他们报仇。
  数十骑马贼突然从林子边冒了出来,乱箭纷射,这是唐云事先分出去的分队,他也注意到了那片林子,分兵就为了在这里堵截。
  「堵住他们!」唐云大吼,再次射出一箭,不过仍未中的。
  那数骑拦子马突然加速,然后全体拉弓急射,契丹精兵的骑射功夫当真了得,每个人都能一次抽出四枝箭,齐射而出。那些马贼竟被这阵箭雨射倒了十余人,剩余的竟然惊慌失措的调头逃开,竟无人上去追击,数骑拦子马全部窜入林中。
  「追!」唐云当真对手下这帮乌合之众无话可说,只得身先士卒,追入林中。
  无数战马在林中乱窜,阻碍甚多,速度明显下降。那几骑拦子马立刻分散,不时发箭,竟然箭法神准,穿过无数林木也能伤人。唐云死咬住一个,跑了几步便马失前蹄,他纵身飘落,脚尖点地,身子便像大鸟般飞起,疾步竟然追上了那个辽兵。那辽兵因为林木障碍速度也有所减缓,没想到后面竟有人能徒步赶上,回手便是一箭。
  唐云身子一拧,劲风贴耳飞过,手中钢刀化作一道白光飞出,直没入那辽兵的后心,破甲而入,刀尖从前胸透出。血光迸溅之中,那辽兵惨叫一声跌下马来。
  眼见首领旗开得胜,众马贼士气大振,乱箭纷出,直取剩余辽兵,无奈多数都是落空。而辽兵骑马入林,战马跑不开影响速度,时而还击,准头也有所下降。
  唐云从尸身上拔下染血马刀,疾步纵腾,又扑奔另一辽兵。那辽兵眼见不好,手搭双箭便射,唐云纵身而起,再次祭出飞刀,但那辽兵已经加着小心,一个蹬里藏身,躲在马肚子下,动作行云流水。钢刀切入马颈,力道惊人,竟将马首斩落。
  无头马尸轰然倒坠,但那辽兵着实了得,瞬间竟跃上了另一匹马,然而刚刚坐稳,那战马竟失控撞上了一棵树,猝不及防之下狼狈跌落。马贼韩九恰好就在附近,欢呼一声挺枪而上,便要拾个便宜。
  那辽兵翻身爬起,还未站稳腰刀便已出鞘,反手一刀向后撩去,闪电般的刀光正击在长枪上,咔嚓竟将长枪劈为两截。韩九吓的几乎傻了,甚至忘了躲闪。
  唐云在旁边猛拉了他一把,直接将他甩到了后面,才堪堪避过那夺命的一刀。
  唐云抬手一甩袖箭射出,谁知那辽兵武艺好生了得,俯身前冲不但避过袖箭,手中单刀更是一记拦腰锁玉带,匹练般的刀光一闪,掠过唐云的鞋底。
  接着那辽兵又是一个就地十八滚,算准唐云落地的方位和时间刀芒横扫,未料唐云并未落下,这一刀再次扫了个空。
  他情知不好,跟着面门便挨了一脚,好似五十斤的铁骨朵抡圆了迎面拍上,将他身子踢的离地而起,面门整个凹了进去,面骨尽碎而死。
  唐云挂在半空,一抖手,将挂在树枝上的红绒套索松下,纵身踏实站在地面。
  此时另外三个辽兵已被众马贼堵住,却见那辽兵已经下马,挥舞马刀恶战。
  这些拦子马都是辽军中武艺高强的亡命徒,极为枭勇善战,此刻虽然身处绝地,但是依旧面无惧色,大吼大叫挥刀格斗。众马贼上去交手,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对手,地下已经躺了十具尸体,却伤不了对方一下。唐云亲见马贼中一个以武艺著称的回鹘人持斧上去搏斗,不几招就听一名辽兵大吼一声,大刀直劈开腰腹,鲜血狂涌之下回鹘人竟被拦腰而断。
  眼见敌手如此悍勇,在无人敢上前挑战。众马贼退开,纷纷引弓射箭。谁料想那三个辽兵竟趁势扑上,好像疯虎一般挥刀往前猛冲,正面马贼吓得纷纷退避,不敢近身格斗,只是用弓箭射,那些辽兵强壮的好像有不死之身,身中数箭仍然狂奔不止,马贼们瞧到便宜便在后追射,有个辽兵背后插了十几枝箭,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另一个悲啸一声,转回头来想要救,也被乱箭射成刺猬一般,倒地不起。
  当最后那个终于力尽跑不懂的时候,马贼们的乱刀便将他砍倒,之后,整个树林边恢复了平静。
  唐云独自杀了两个,左看右看,却见那些马贼们都在争着从死尸上扒衣甲抢武器,很快几具辽兵的尸体便被剥的赤条条啥也不剩,连马贼的尸体都被自己人又清扫了一遍。死人是不需要东西的,不如留给活人。
  「几个?几个?」唐云大喊。
  「首领,孩儿们死了十七个,伤了九个。」一个党项羌回道。
  二百人对付六个辽兵,还死伤这么多。唐云甚至很怀念自己以前的日子,若自己手下都是训练有素的宋兵或者夏兵,岂会如此?
  「辽兵呢?」
  「五个。」
  「不对!?明明有六个!」唐云吃了一惊,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在入林之前他明明看到有六个,有人借着树林的掩护在混乱中溜掉了?
  「里外都找遍了,只有五具官兵的尸体。」
  「不对,跑了一个!快找!」唐云一阵气苦,这帮人也太无能了。若真是走脱一个,必会引来大军报复,可想而知,辽军会追击他们到天涯海角。这就是草原游牧部族的战争方式,一旦抓住机会,穷追上千里彻底歼灭敌人。
  众马贼立刻散开,但是已经晚了,突听得身后一阵混乱,接着惨叫声连连,再看一个辽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连续砍翻数名马贼,夺了马匹骑上就走。众马贼急忙去追,但是这辽兵骑术极佳,竟能在林中闪展腾挪穿行自如,速度比平原慢不了多少,待到众人追过去,那辽兵竟已从另一侧冲出了树林。
  「莫让他跑了!快追!」唐云一边狂追一边大吼,在林中他骑马跑不快,索性徒步施展陆地飞腾法,竟比其它骑马的马贼快的多,但是他心知肚明等到外面平原之上,让那辽兵的战马速度全面跑起来,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的。他寄希望于自己的箭法,尽管他知道自己并不能算得上是神箭手。
  然而刚等他眼前豁然开朗之时,却恰好见到那辽兵中箭自马上跌落,然后便和那个已经到了近前的年轻汉人骑手打了个照面。
  短时间的沉默,双方都在互相打量着对方。年轻人没有放下手中的大弓,唐云也握紧了手里的单刀。
  但是逐渐的,似乎有种说不清楚的默契在两人之间产生,这种感觉很是奇怪,唐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他能确定对方没有敌意,而且他莫名奇妙的直觉对方也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这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奇妙感觉。
  然后,唐云的手下们终于跟了出来。
  「好箭法!多谢英雄出手相助,不知英雄高姓大名?」唐云率先表示善意,用草原上流行的契丹话抱拳说道。
  「某家乃是大宋商人,红娘子门下行走。」见唐云没有自报家门,年轻人也未曾报出自己的姓名,在马上抱拳回礼,说的也是契丹话。红娘子乃是边地大豪,声名传于宋辽两地,这塞外草原上吃绿林饭的,多闻其名。
  「莫非是河东红娘子?」
  「不知阁下……」
  「当真是踏破铁鞋,唐云从怀中掏出一面象牙骨牌,抛过去。那年轻人接过一看,竟然是此次交易的信物。真是奇遇,这世上之事真的这般巧法,区区几个辽兵,竟然将自己交易的对象碰到了一起。
  「多谢红娘子援手之德,某家沙鹞子寨主唐云,城头铁鼓声犹震。」唐云对上切口暗号,此时已经变作字正腔圆的陕西汉话。
  「匣里金刀血未干。」年轻男子对完了切口,此刻也变成了燕地汉话,「一笔写不出两个绿林,唐寨主太客气了,要说谢,需是谢寨主仗义出手了结那些辽兵才是。某家丰州张月,见过寨主。」
  两个男人同时互相抱拳行礼,也都肯定对方也感受到了那种莫名的亲近感。
  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
  唐云笑了笑,但是还没等他继续说话,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叫,是那韩九。再看那韩九竟如疯了一般又哭又笑,拼命想冲过来,却被身边几个莫名其妙的马贼架住。而那韩九却拼命挣扎,就像看见了久别重逢的亲爹一样。
  「大郎!大郎!你还活着?!我是韩九啊!」……
  两股队伍合流,一起向东走去。一路之上,唐云便知这股南朝私商的头领名叫宋江,乃是红娘子的心腹。而这张月,或者叫韩月,竟是辽国拦子马军官出身,后来因事入了南朝,拜了红娘子的山门,十分受信任,现在也是红娘子门下主事的人物之一。难怪他对拦子马的战术如此熟悉,竟能率人追杀,原来自己原本便是做这行的。
  而那韩九,竟是原先韩月在辽国时的家仆,遇变之后失散,此时竟然奇遇,叫破了韩月的名字,否则唐云还真不知道河东绿林最近名声颇响亮的「玉雕儿」
  张月竟然真名叫做韩月。
  双方并马而行,那宋江说道:「此趟多亏寨主,现在河东丰州道不好走,官府查的严。我等绕道夏境过黄河来的,谁知现在北朝上京道也是盗贼遍地,辽兵处处,我等入境不久,便被辽兵拦子马发现,多亏了韩兄弟机警,我等一路才追至此地,未料拦子马骑术当真名不虚传,若非寨主,我等当真是进退两难。否则区区几块茶砖事小,连累了绿林朋友才是万死难孰其罪。」
  唐云见这宋江果然是个玲珑人,说话圆滑得体,便客气了几句。红娘子乃是北疆最大的私商头目,她做的都是大手笔的买卖。宋江口中的「区区几块茶砖」,可绝对不是真的「区区几块茶砖」。
  又走了一会儿,等转过一个小山头,在山脚下的树林里,唐云见到了这个走私队伍的庞大。
  足足有数百人之多,骆驼马匹也有数百,成筐的茶砖,怕不有数千斤。
  果然大手笔,不愧是红娘子。这数百人,人人有马骑,虽然大多数不是战马,但是能组织如此规模的马队,在宋朝来说大概连官府也比不了。
  现如今绿林好汉玩私茶私盐私铜私铁的司空见惯,但是能做到如此规模的,大概没有几家。
  当今大宋,茶法十分混乱,导致私茶泛滥。太宗之时,与辽国战争不断,为支应前线粮饷,朝廷下令采取折中法,结果导致各地奸商大肆囤积倒卖文券茶引,垄断市场哄抬茶价,甚至勾结边将「虚估」,导致官府榷法形同虚设,至今茶引可以当作现金使用,便是当时的流毒。
  而官府为了对付这些奸商,便又设置种种法令,如下令川陕广南之茶不得出境;淮南设六务十三场,强行垄断茶叶收购;京师榷货务预先收茶价金,限制边地茶引发行等,仍然禁之不绝,那些大茶商们个个都是手眼通天之辈,总有办法贿赂官员钻法令的空子,而且多是官宦世家的背景,百年以来,已经形成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共同体,便是朝廷也轻易动不得。
  这些茶商垄断了宋朝国内的市场,导致茶价居高不下,这就给了私茶活跃的空间。
  当时官府山场自园户茶农手中收购新茶,价格压得极底,一斤才二十文。山场转手交给那些持茶引前来的商人,便已加价百倍。而那些商人将茶运至各地发卖,便至数百倍。如此暴利,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江南诸路,茶寇遍地。南方江湖好汉们,几乎没有不涉及私茶买卖的。他们瞒过官府,与园户私下勾结,以次充好蒙骗官吏,新茶好茶则暗中走私出去,便按官茶半价卖,最少也有十倍利润。园户们受官府剥削,本就苦不堪言,私商以官价十倍购之,自然乐于从命。
  而私茶最大的市场,还不在国内,而在国外。
  当今天下,只有大宋产茶。而塞北各游牧部族,多以牛羊肉为食,为解油腻,茶叶乃是生活必需品,一日也少不得。西夏当年于宋朝签订庆历和议,其中一条就指定每年三万斤茶,可见茶叶对北方民族是何等的宝贵。
  宋辽之间的茶叶贸易都是通过河北路的四大榷市来交易,此乃官府主导的贸易,茶叶数量质量都受到严格监控。每年卖过去的茶叶大概连契丹人自己饮用都不够,又如何会顾及其他部族。而宋夏之间战争不断,岁币也是时段时续,西夏国内贵人也嗜茶如命,如此巨大的茶叶市场,有心人看在眼里,这便是金山银海一般的利益。
  而这些南方的茶叶私商,多于绿林有关,而大宋北方邻国又有巨大的市场,自然会把目光投向北方,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们携手合作,形成遍及天下各国的走私网络,这一石石私茶便跋山涉水不远万里的来到了辽国境内。
  须知这数千斤私茶便在宋朝也是一笔巨财,若在辽国,便是无法想象的财富。
  一石茶叶一百二十斤,从园户出来才是二十四贯文成本,前往辽国路途运输贿赂官吏沿途打点等本钱又加十倍,总本钱不过二三百贯,但是每石茶叶却能换好马五匹,这些好马回到宋境,每匹价值便有三四百贯,此次红娘子的商队总共带过来五十石茶砖,不过万贯的成本,但是可换好马二百五十匹,回国最少便是几万贯的利润,此等暴利,当真是杀头也作了。
  唐云看着手下的马贼们清点交割货物,此次运来的不止是茶砖,还有一百套铁甲,一百升铁箭簇。而唐云拉来的除了留下马匹之外,还有羊皮牛皮犀牛角盐块。
  韩月……哼哼,这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不知为何,唐云对韩月印象十分深刻,心中记住了这个人,他平生甚少对人初见便有好感,但是这韩月可是个例外。这个人的举止气质,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磨砺,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豪杰所特有的,装是装不来的,他这么年轻,将来给他机会,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辽国不能用这样的人,乃是辽国的损失。
  这个人,肯定有助于自己搭上红娘子这条线。
  红娘子对于北地私商了如指掌,对于南朝绿林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也许能帮助自己寻找孙二娘的下落。或者帮助自己打听一下威胜标行和那个卢姓商人的内情,只有知道了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自己才能做下一步调查的方向。就算不行,他们帮自己弄一个能够在宋境内常住的身份也是易如反掌。看他们这么多人进出国境如走自己花园,可见他们在这方面必有自己独特的资源。
  唐云在注意韩月的同时,宋江也在注意着唐云。
  这两个年轻人,怎么说呢,都有那样出众的一表人才。不知道的真以为他们是兄弟呢,年纪也差不多,甚至相貌都是那样的出众。这个唐云,沉静深邃,就像一个深潭,平静的表面下深不见底的内涵,有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劲头,让人无法捉摸。而韩月则是气质激扬,如同险峰峻岩般张扬骄傲,那种锐气让他无法隐藏自己,就像一面旗帜一样,让人不自觉想向他身边集中。
  一个像冰,一个像火,但是却一见如故。
  「唐寨主,在下冒昧问一句,莫非唐寨主这批茶砖是想运往西夏?」
  「哦,不知宋兄从何看出?」
  「现在上京道大乱,各部落都在打仗,无人有财力接下这批货。卖给契丹人那是自投罗网,唯一有能力接货的,只有西夏人。这批兵甲箭簇,想必就是唐寨主通过阻卜叛军地盘的买路钱。而这犀牛角更是西夏独产,这盐乃是青白盐,亦产自西夏青白盐池。」
  唐云微微一笑,「宋兄好眼力。」
  「如今草原烽火连天,不知这仗要打到何年何月。而朝廷和西夏也是战事连绵,边路阻断,岁币断绝,西夏国内对这茶叶也是……嘿嘿,如今辽国的生意做不成,只有做西夏的生意,可要自宋入西夏,只有过辽国上京道入河套沙漠之地,唐寨主乃草原大豪,得天独厚,有地利之便,不知有意否?」
  唐云一听就明白了,感情宋江是想跟他长期合作下去,打通一条自宋至辽,终点为夏的走私通道。
  「早有此意,只是未逢其人。」
  「若是唐寨主不嫌弃我等,将来寨主的例份每年万贯,决不食言。」
  唐云正想回答,突然一骑冲到近前,正是手下会地听术的党项马贼,他连马都不曾下,急急慌慌的大声用羌语叫喊,连比划带说,脸已经吓得变了颜色。
  「何事?」韩月和宋江听不懂羌语,但是看唐云的脸色,就知道出了意外。
  「有人来了!快上马!」唐云来不及解释,身子一飘几乎轻若鸿毛般翻上了马背。韩月和宋江对视一眼,也发觉事情不妙,再看马贼那边已经是乱哄哄的,有人已经要脚底抹油。而汉人们大多也抽出了兵器,警惕的注视着马贼,似乎有人也看出了不对劲,往山坡上跑。
  「北方有大队马队前来,数百骑,速度很快!」唐云纵马直上高坡,只是简单说了几句。韩月和宋江并没再问,此时他们登在高处,也看见了远处草原上那渐渐逼近的大队骑兵。
  「辽兵!?」唐云惊呼了一声。接着聚拢目力仔细看,终于确定了,确实是辽兵。只是不知道是契丹宫卫还是依附契丹的部族军。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别看现在上京道叛乱迭起,似乎辽兵的威风不再。但是那都是背地里说说罢了,真等辽兵杀到眼前,谁会真的以为契丹人已经变成了纸老虎?就算对方真的曾是那些游牧蛮夷的手下败将,那又如何?中原的汉人在马背上的实力,依旧和契丹不在一个档次上。
  「不好,定是有拦子马漏网了!」想来想去,只有这个解释。自己这边的拦子马都杀光了,唯一的解释只有最开始便有人脱身回去报信,否则对方来得不可能如此之快。
  「快撤!快撤!」
  唐云率先大喊,在这平坦之地,无险可守,凭这些骑术平平的绿林盗贼和散漫无纪的马贼,想和契丹的精锐骑兵野战交锋,根本就是送死。若是结阵或许能扛一会,但是自己的马贼没有和对方配合过,这种临时结阵是靠不住的。而且己方孤立无援,结阵之后便不能移动,箭矢耗完就是末日,而对方的援兵也许会源源不断。
  那只有逃跑一条路了。
  听闻噩耗,顿时人群像炸了营,马和骆驼群乱窜乱跳,所有的人都翻身上马,大队伍拼命向南方跑去,但是无数的辎重财货实在是太拖累人了。唐云当机立断下令抛弃所有妨碍逃命的东西,却看见韩月也是不约而同的下令把货物扔掉,但是命令的效果都不明显,马贼们心疼自己的身家财货,将包袱捆在驮马上不肯放弃,还不断有人脱队四散逃命。汉人之中也有如此行径者,严重拖累了队伍的速度。
  而后面,漫天扬尘中,狼群般追来的辽兵马队已经越来越近了。
  反观己方,由于每个人的坐骑都不同,骑术水平也不一样,结果跑有快有慢,也谈不上掩护配合,根本就是一窝蜂似的抱头鼠窜,再加上那些碍事的行李财货,拖在最后面的骆驼已经被辽兵迅速咬上。
  乱箭之下,十数骑骆驼哀鸣着倒下,还有旁边的汉人骑手,皆被乱箭射落。
  后队一阵大乱,马匹骆驼四散奔跑,还有失去控制被摔下马来的人,被马撞倒踩死,人马摔成一团。有人想反抗,但是在马背上作战并非步下作战,主要是靠骑术和射箭。凭他们的射术根本无法和精于骑射的辽兵相抗衡,一阵箭雨就被射的差不多了,幸存的几个待到近身,辽兵的长刀铁骨朵便像风暴一样袭来,他们手中的兵器基本上一碰就被砸飞,而且在马上作战始终别扭,连平衡都掌握不好,偶尔击中一下,也是绵软无力,被辽兵的铠甲挡开。
  刹那间,拖在后面的队伍已经被砍瓜切菜般杀的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令追兵减缓分毫速度,只剩下坐骑骆驼和满地抛落的货囊驼垛,珍贵的茶砖财货散落一地。
  而这些辽兵并没有忙着抢夺战利品,反倒加快速度紧追不舍,而且队伍在高速奔驰中呼啦一下分散开成左右两支,从两侧席卷穿插,摆明了是要两侧卷击,全部吞下这帮马贼私商。他们已经看出来对方的马战实力相差自己太远,全部吃掉这只乌合之众,机会很大。这等不用费多大力气还能获得丰厚战利品的战斗,可是辽军最喜欢的。
  「拼了!孩儿们!砍他娘的!」唐云在马上一看便知这下肯定是跑不了了,只剩下硬拼一途。己方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差不多是来袭辽兵的三倍,虽然战斗力方面肯定是没得比,但是这也是己方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此时必须团结一致,若是弃汉人于不顾,马贼们肯定比汉人逃的快些,但是辽兵解决这些汉人会更快,然后他们会穷追到底,彻底把自己追杀的一个不剩。
  那边韩月也是大喝一声,汉人纷纷停止逃命,调转马头准备迎战,看样子颇有几分绿林的义气所在。而唐云这边大概有一多半的马贼听从号令转回头,剩下有数十骑依旧当没听见闷着头狂逃。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一多半人跟着自己送死,唐云已经知足了。
  全力奔跑的战马被强行拉住缰绳改变方向,在惯性作用下做出极其猛烈的甩胯动作,有人骑不稳竟被颠了下来,还有马匹发了性子暴躁的撂蹶子,人喊马嘶互相阻碍乱成一团,完全没了队形,几乎同时辽兵的箭雨就到了,两侧交叉射击之下,马贼和汉人惨叫着人仰马翻,连人带马倒下一大片,使场面更加混乱。
  遭此重创,立时又有一群马贼四散脱队而逃,汉人骑术更差,逃也逃不了,不少人下马准备拼死一搏。而且辽兵把握机会把握的恰到好处,就趁着最混乱的时候怪叫着从两侧卷了进来,马刀长枪铁骨朵狂风暴雨般挥舞砸下,刹那间人群中血肉横飞。
  眼见辽兵破阵而入,唐云不惊反喜。辽兵也是看他们过于不堪一击,有些轻敌了。若是始终保持距离以骑射游击,以己方乌合之众的素质,只怕全部死光也不会等到近身肉搏的机会。但是此时,实在犯了一个错误,是给了他们最后一搏的机会。
  马贼们也给激起了凶性,吼叫着弓箭齐发,然后挥舞各色兵器,直奔辽兵。
  霎时间,战马嘶鸣,兵刃碰撞,骑兵穿插奔突,冷箭横飞。步下的人群不断被战马冲翻,马刀过处便是鲜血飞溅,而战马和战马不时撞在一起,长枪刺穿肚子,马刀砍掉胳膊,惨叫声,哭嚎声,怒吼声,呐喊声,各种恐怖的声音交织在一处,仿佛令人置身炼狱。
  黑压压的马群人群,在这片不知名的草原上展开了血腥的混战。
  「杀!」唐云大吼,抬手一箭将十步开外的一个辽兵射下马来,接着一骑黑影飓风般冲到近前,呼啸的劲风直奔面门,唐云轻拨战马,手中的大弓一扬,直接给砸飞了。那辽骑错马而过,反手一击,势如迅雷。
  好厉害!这是普通一兵吗?还是军官?!
  唐云没来得及拔出腰刀,只能一个镫里藏身,结果这一骨朵砸在马脖子上,战马发狂般的蹦跳,往前狂蹿数步,筋裂骨折轰然栽倒。唐云一个鹞子翻身从马肚子下翻起,接着一借力身子便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个筋斗,接着纵身而起,腰刀在手迎面一刀将奔来的马腿咔嚓斩断。
  轰隆一声,身边就像倒了一堵墙般,那马上的辽兵虽然及时甩镫跳起,但是惯性不免让他落地不稳,一个就地十八滚刚站起身,唐云身子一拧旋风般到了近前,轮刀便砍。
  那辽兵仓促举刀便迎,未料到这一刀重的犹如泰山压顶,来不及使出全力之下竟是没封住,马刀被砸脱手,刀锋顺势而下,开膛断骨,胸腹处血如泉涌,竟是连铠甲也给劈开,那辽兵狂吼一声,身子竟是没倒,唐云抬脚将他踢翻,便要去夺他的弓箭。
  谁料转身便又是一个辽兵纵马冲来,却不曾披甲,乃是家丁的打扮,连续撞翻两个马帮汉子,到得近前,掌中大枪一抖,拧枪便刺。
  唐云单掌撑地,腾身一侧翻,这一枪刺空。他探手去抓,未料这辽兵枪法精熟,抽枪一转,平枪一推,那长枪犹如毒蛇吐芯直点他的面门。唐云抓了个空,大吃一惊。眼见枪到,一个黄龙大转身,枪虽躲过,胸口却挨了一记马蹄,把他蹬的倒退出去摔了个仰面朝天。胸口一阵气闷,幸好这一下是踢在护心镜上,否则骨头只怕要被踢断。
  那辽兵见状哈哈大笑,舞个枪花又要下手,唐云坐起身手一扬,单刀如电飞出,那辽兵惊叫一声举枪去拨,却拨了个空,白光正中他的胸口,力道之大竟将他从马上打的倒飞出去,单刀直没至柄,从后背透出染血刀尖,立时气绝。
  唐云刚爬起来,便是脑后生风。他一弯腰,就觉得头盔被啥东西击中飞了出去。
  他都没来及看看,便是一个前滚翻。跟着又一箭射在他刚滚过的位置,他抓起一具尸体挡在身前,连续三枝箭在极短的时间内射在尸体上,唐云大吼一声,索性举着尸体前冲,对面的箭手弃了弓箭,错步闪身,又两个辽兵持刀出现,腰间都系着血淋淋的人头。
  三人身形暴起,三把长刀从三个方向疾劈而下,攻势凌厉之极。
  生死关头,唐云舌尖一顶上牙膛,身形陡然加速,竟然硬生生用双臂力接二刀,同时一脚穿过刀影,点中持刀的手腕。那辽兵右臂如遭雷击,骨骼尽碎,单刀脱手而出。那两个辽兵未料这年轻马贼居然有如此造诣的硬气功,待要变招,唐云的双掌已经重重击在他们的胸前,直把他们打的胸骨尽裂,吐血倒毙。
  唐云一口气徒手搏杀三名持刀好手,也是一阵气虚,不由的脚步浮漂,身上虚汗直冒。
  这些辽兵,好生厉害,各个都是武艺出众的硬手!他们是谁的部下?
  而周围马贼们则厮杀得血腥而惨烈,这些马贼其实要论武艺,与契丹精兵相差无几,有些还要过之。但是契丹骑军纪律和战斗意志,还有精良兵甲都远远甩他们几条街。有些辽兵身上插着好几枝箭,但是仗着铠甲精良仍在大呼酣战。马贼们的兵刃击中他们,多不能造成重伤。而马贼们若是挨上一下,毫无例外都要跌落马下。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马帮汉子们却撑住了场面,这些绿林豪杰们表现的勇猛无畏,马上不行就下马步战,尽管每次辽兵的战马冲进他们的人群都能冲翻成排的人,刀斧挥舞之下总能带起蓬蓬血雨,尽管他们的江湖功夫远远不及这些辽军骑士百战锤炼的武艺,但是他们不怕死,他们愿意用自己的胸膛去顶住刺来的兵器,为同伴创造进攻的机会。
  这种近乎蛮干的方式带来的伤亡是惊人的,现在马帮已经有过百人死伤,但是辽兵不是没付出代价,每四五个汉人倒下,便伴随着一个辽兵的死亡,有正兵,也有家丁。虽然来得这批辽兵多达二百余人,但是其中契丹正兵不过百余,其余的多是家丁,还有些部族兵。时间长了,正兵的死伤开始增多,特别是马帮标师们居然取出了十几架强弩后,专门瞄准正兵射,契丹人自傲的铁铠甲无法抵挡弩箭,他们不敢再目空一切的横冲直撞。
  这就是人多的好处,己方唯一的胜算便在近身混战,而敌人偏偏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但是契丹人迟早会发现近身混战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到那时等他们重整阵型,必定会以游射之阵决胜负。
  那时他们这群几乎失去了八成马匹的绿林马帮,铁定全军覆没。
  决不能让他们抽身!
  恰在此时,耳边竟响起了号角声,再看辽兵们口中叱喝连连,纷纷拨马且战且走,看意思竟是想脱离战斗,显然他们的头目已经发现了自身处境不算太理想,准备重整旗鼓。他们座下有马,冲撞之下根本拦不住,而且以乱箭交替掩护,想追也追不成。
  当真怕什么来什么,唐云抓住一匹无人战马翻身而上,大吼道:「别让他们跑了,追!追上去!」
  但是马贼们听他的,马帮标师们却不听他这个外来户的吆喝。他们反而纷纷欢呼,以为打退了辽兵的攻势,然后开始去围攻那些还没来得及脱离战斗的辽兵,甚至救助伤者。
  完了!唐云顿觉大势已去,实在不行就跑吧,虽然逃跑的机会实在渺茫,但是总有一线生机。自家大仇未报,死在这荒山野地里决不甘心。
  但是接下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脱离战斗的辽兵并没跑远,有一些竟然返身杀了回来,又开始往人群里冲!唐云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帮家伙失心疯了不成?再看人群中有几个辽兵浑身是血正在大呼酣战,看样子铠甲精良,都是契丹正兵。那些返身杀回来的辽兵似乎是想接应他们冲出去,而这几个人也在奋力往外冲。其中一个契丹青年,明显是被众人簇拥保护着,而他的手里拿着号角。
  天意!真是天意!
  唐云大喜,那定是辽兵的首领!部下们都撤出去了,首领反倒意外被缠住了。
  擒贼擒王!没想到在自己绝望之时,竟然有一个翻盘的战机突然出现。再看他看见了韩月。韩月手持铁鞭,舞动如狂风,那几个辽兵始终冲不破他的阻截。
  而且韩月骑术高明,总能事先截住辽兵的突围路线。一个辽兵冲得过快,竟被他一鞭连人带兵器砸下马来,便是那契丹青年,与他连过十余招,竟过不得半步。
  而韩月也是盯死了他,不管那契丹青年跑到哪里,他便追到哪里,穷追猛打,死缠烂打,根本不管其他人。
  显然,多亏了韩月,他们才能挣到这个起死回生的战机。
  「快!生擒那个汉子!否则大家一起死!」
  唐云狂吼,催马便奔那汉子过去了,马贼们此刻只有三十余人还跟着他,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但是毕竟都是骑兵,斜刺里奔过去生生截住那些过来接应的辽兵,刀枪并举再次大战。
  而辽兵此次也是急了眼,纵马狂冲,拼命想抢过去。而那青年眼见援兵来临,似乎也迸发出了潜在的爆发力,爆喝一声,狠狠一刀劈在韩月的大铁鞭上,长刀竟然爆碎断裂,韩月像是被千斤巨锤击中一样,铁鞭差点撒手,人也差点摔下来,战马也往旁边倒退了数步。他没料到这家伙在狗急跳墙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明知道这厮用力过猛,接下来肯定不堪一击,但是手臂酸麻,竟一时返不过来精力,竟被那汉子冲过了自己的阻击!
  那契丹青年闯过韩月这一关,心中大喜,纵马刚跑了几步,突然旁边人影一晃,接着一个人便像苍鹰扑兔一般横空而至。若是平时,早就迎风一刀砍去。但他此刻几乎虚脱,竟无力躲闪,更别说拔刃反抗,他吓的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一脚重重踹在肩上,他哇的一口血喷出来,从马上飞出去一丈多远,正摔倒马帮汉子的人群中。
  来者正是唐云,他这一击漂亮之极,踹人夺马,显示出高超的马上功夫。
  「快,抓住他!生擒他!」
  唐云大吼,拨马便要过去,但是辽兵中有一骑更快,后发先至,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唐云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的一个铁板桥,一股劲风从上面扫过。他顺手从地上捞起一根长枪,身子都没起来便是一个丹凤朝阳,大枪抖出数个枪花,连点那辽骑的上中下三路。
  谁料那辽骑武艺好生了得,手中的铁骨朵舞的风雨不透,连挡三枪,而且力气极大,反手一锤横轮。准确地击中了唐云的枪尖。直接把枪头给砸折了,唐云被这股大力震的握不住枪杆,直接撒了手。
  周围众马帮一见来者凶悍,顿时齐发一声喊,一起涌上,刀枪并举如林,想要依多为胜。没想到这厮当真剽悍,挥舞骨朵便冲进人群,直打的刀枪乱飞死尸翻滚。然而也就是因为这一阻,到底还是被唐云追上,对准他后心便是一箭。谁料如此近的距离,那骑士竟然如背后长眼一般,身子一侧便躲过,回手一骨朵便将唐云坐骑的脑袋砸得粉碎。
  唐云惊叫一声,摔做滚地葫芦,但是接着便纵身而起,故技重施准备断马腿。
  然而他刚到马肚子下,上面便是劲风压顶,他使出吃奶的劲往旁侧闪,铁骨朵几乎是贴着他的屁股砸入地里半尺深,如此神力,当真骇人听闻。先机已失之下,他抬手飞刀而出,同时一个懒驴打滚,那骑士只是轻轻的一摆手,骨朵便将钢刀磕飞,眼看主将已经遭擒,顿时满心怨恨便想撒在唐云头上,待要追杀,横空飞来一箭,令他停下动作,唐云也因此捡到一条性命。
  再看那契丹青年已被韩月掌握,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若要他活,尔等退下!否则便杀了他!」字正腔圆的契丹话自韩月口中喊出,那些部族兵倒还罢了,那些契丹兵一阵恐慌的惊呼,阵阵骚动,似乎军心已乱,纷纷冲那神勇辽骑大呼小叫,显然这家伙也是个当头领的。
  此刻唐云才看清楚这厮的模样,竟也是个二十多岁的英武青年,穿戴与契丹人不同,似乎是个部族首领。身着白裘兽皮头戴貂帽,脑后有金钱鼠辫,披着一身破旧生铁牛皮甲,与身后的那些部族兵的打扮相同,唯一区别只是他是唯一的披甲士。显然这是一支部族兵和契丹兵的混编部队,这厮是部族兵的头领,而那契丹青年乃是契丹兵的首领。
  这青年汉子面色冷峻,眼中不时闪过凶光,唐云毫不怀疑倘若是他自己的族人被俘,他会毫不犹豫的下令连人质一起干掉。但是幸运的是,此刻被俘的是契丹人,而且看情况,被俘的这个契丹青年可能身份不低,他不敢拿一个契丹贵人的性命冒险。
  「放了他,饶你们不死!」
  蹩脚的契丹话,坐实了此人部族将领的身份。
  「你是何人?敢说大话?」唐云对这个青年产生了兴趣,如此猛将,还这么年轻,在辽军之中应该不会默默无闻,而且看他的装束和口音,不像是上京道的阻卜蛮夷。这个人往那一站,似乎让人感觉到白山林海的冰雪,那深沉雄峻的雪山。那种顶天立地的气质,是别人学不来的,如此气质和本领,平生第一次见到。
  即便仁多保忠、折可适那种统帅千军万马的铁血雄杰,似乎也不能压过这青年一头。
  「某家乃是大辽生女直节度使劾里钵太师之子完颜阿骨达,现在大辽北山都部署萧元帅帐下听差,官拜女直部都辖,尔等南朝奸民,擅入我大辽之境,杀我官兵,罪在不赦!快快放了人质,某家饶尔等不死!」
  女直人!?在场懂得契丹话的人都是一愣。
  生女直乃是辽国东京道出名野蛮的土著蛮族,生活在辽东腹地的深山老林之中,向来以凶悍不驯著称,和阻卜在上京道的情形完全一样,不甘契丹的压榨剥削,历来时降时叛。
  现在竟然出现在上京道,那只有一个解释,现在非常时期,上京道叛乱久久不平,国内动荡,辽军大概是害怕女直有样学样,干脆玩个驱虎吞狼之计,让女直和阻卜互相残杀消耗,削弱这两个自建国以来就时降时叛的部族。既然征调了女直兵西征,那么必然通过中京道这等辽国腹心之地,当地的山川道路对于女直来说便不再是秘密,显然辽国此次是下了大决心了。
  而北山都部署萧阿鲁代,乃是现在辽国负责平叛的两大将领之一,能在他帐下混个都辖这等高级武官,说明这完颜阿骨达本事确实非凡。但是能让他忌惮的话,只说明这契丹青年地位更高。
  「原来是威震白山黑水的女直勇士,却不知这一位是何人?」韩月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
  「他乃是某家的胞泽同僚,同在萧元帅帐下听差。」
  完颜阿骨达语调冷淡,毫不动摇,仿佛被擒之人真的就是无关紧要之人。但是他的内心,却是少有的产生一丝微弱懊悔之意。
  若是自己族人,他早就毫不犹豫一起格杀了,阿骨达岂是受人要挟之辈。偏生此人却是个要紧人物,若他当真出个好歹,不至自己,甚至自己宗族都要受到牵累面临灭顶之灾。契丹本就对女直不怀好意,自己怎能送这个把柄到他们手上?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全力厮杀。
  身为女直年轻一代的豪杰人物,他岂会不知此次契丹征调女直前来平叛是没安好心?女直各部千余兵马,全在萧阿鲁代的麾下,其中完颜部就有四百余人。
  这些都是女直部中勇壮精兵,是整个女直的精华所在,断不能糊里糊涂为了契丹人消耗掉。所以自打来到战场,每一次作战,他都以保存实力为主。
  作为女直部都辖,他的首要任务是尽可能的将这些女直人都活着带回家乡,为契丹打仗乃是迫不得已,谁也不会真的卖力。
  而契丹人对他们也是貌合神离暗中戒备,每次作战取胜,尽管女直也出了力,但是所有战利品都是由契丹人独吞,女直不会有任何犒赏。便是女直自己打草谷抢来的,也毫无理由的要交给契丹人一半。契丹人根本就拿他们当作不要钱的炮灰使用,两者积怨,由来已久。
  而此次面对一群马贼私帮的乌合之众,说真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值一提。若来的全是契丹或全是女真,只要全力冲杀,对方根本当不得他们一击。
  可偏生来的是双方的混合部队,面对弱敌肥羊,无人认为对手值得自己认真战斗。那些契丹人只想捡便宜趁机多捞些财货,把厮杀苦差交给女直。而女直也是抱着一般的心思,认为自己没必要为贪婪无耻的契丹人出死力。双方貌合神离,再加上俱有轻敌之心,结果意外的敌人之中隐藏着一批硬茬子,一时失算之下,现在竟落得如此窘境。
  但是现在即使对方占据上风,自己也决不能示弱。只是阿骨达的性格,敌人越强,我便要更强,无论何时都不能示弱,只有这样才能掌握主动。别看对方人质在手,他们也不敢轻易下刀子,因为他们也要命。
  所以这种时候,态度必须强硬。
  「这么说是无名之辈了?」韩月面带冷笑。
  「是又如何?」完颜阿骨达眼睛眨都不眨,毫不犹豫。
  「即是无名之辈,想必不是重要人物,那我等又如何相信你的承诺?这等无名之辈,死了也不算甚事。焉知你不是趁机来赚我等?」
  「他若死了,尔等都需死无葬身之地!」阿骨达目露凶光,神色冷峻,竟是一点也不受韩月话语动摇。
  「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你们也一样吧。」
  完颜阿骨达面不改色,用他的大弓做出了回答,嗖的一箭便将一个马帮汉子射倒。顿时人群一乱,不少人面上变色,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女直蛮子竟然真的如此蛮干,说动手就动手。他真的不在乎这个人质的性命吗?
  「你真的以为爷爷不敢杀他吗?」韩月也吓了一跳,别是碰上个一根筋的莽汉吧?若真是那样,没说的只有死拼到底了。
  「你敢让他死吗?」阿骨达语带讥讽。
  「你想让他死吗?」韩月的眼神也变了。
  「你想杀他,一刀杀了便是,何来这许多废话?可见尔等还是惜自家性命,你若杀了他,你们都要死,所以你不会杀他的。」
  「如此说来,阁下倒是不惜命喽?既然不惜命,左右都是死,何不现在便挥军击杀我等,也算有人垫背,又何必说这许多废话?可见阁下还是不敢让他死的,所以阁下说到底还是不甘心为了此人一同陪葬的。」
  「你倒说得好,只可惜某家不吃这套,你想杀便杀。如你所言,既然左右都是死,我何不杀了你们?总好过受你要挟!」说着,阿骨达身后的女直战士便纷纷靠前。
  「久闻女直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没想到见面不如闻名,为了契丹主子连自家性命都可不要,当真是养的一条好狗。」唐云见状,也是出言讥讽。
  「鼠辈!爷爷便先宰了你!」说着阿骨达的大弓又张开了。
  但是他身旁的那些契丹人却一阵大哗,顿时纷纷嚷嚷的叫嚷起来。这女直蛮子心智坚定不为所动,但是这些契丹人可都是有家有口的,而且对女直兵不信任,此时听他话里话外,竟是一点没将那契丹青年的死活放在心上,哪里肯依,纷纷鼓噪起来。有个小校模样的骑士过来冲着阿骨达叫嚷。
  「阿骨达你这直娘贼的狗蛮子休要胡说八道,你是存心害我家少帅不成?若是我家少帅掉根毫毛,你女直全族便要人头落地。」说罢转回头又对着韩月叫道:「南蛮子,你休要放肆,快快放了我家少帅,放你一条生路。若要财货赎人,也好商量。」
  「少帅?莫非是萧元帅家的公子?」
  「正是我家萧元帅之子萧继忠,官拜我大辽漠南群牧使的便是。」
  阿骨达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鄙夷之色。这帮契丹人……面对这群不堪一击的南蛮子,只是首领被制,这便就服软了不成?
  再说谈判也没有这般谈判法,这身份不说还好,说了只会增加对方的筹码。
  这帮契丹人难道就没有脑子,就不会想想?这时就要让他们摸不清虚实,才有谈判的筹码,现在倒好,主动权双手奉上,现在只等对方坐地起价了。
  原来契丹人还有这一面……阿骨达的心中此刻只有鄙夷的冷笑。
  自打他懂事起,他对于契丹的印象就是最强大最残暴,永远不可战胜,永远不可违抗,契丹人对于他们这些弱小民族来说,就是神!真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看到这一幕,原来契丹人也有服软的时候。
  只要用对方法,契丹人也是可以被制服的,也是可以被压倒的,甚至是可以被打败的,就像现在这群南蛮子一样。
  原来契丹也只是人,不是神……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抓住弱点,就能打败对手!
  看看这些契丹战士,平心而论,与他们相处日久,不可否认他们真的是悍猛善战的骁勇甲士,但是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明明抬抬手便可消灭的对手,他们现在却束手无策,甚至丧失了斗志和信心,无法理智思考,几乎要拱手认输了。
  如此荒谬之事,却真实在自己眼前上演。若非亲眼看见,自己只能是当笑话来听。
  只因为首领被制,便令狰狞恶狼变成了落水狗!
  看他们那样子,只要是能保住萧保忠的性命,那些契丹人会答应对方的一切要求。说不定要他们吃牛粪,他们也会老老实实的去吃。
  这就是萧阿鲁代经常挂嘴边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原来契丹人就吃这一套?
  也许这就是契丹人的弱点所在?
  若真是如此,那么看似强大的契丹也许并不真的那么强大……
  此时已经没有阿骨达说话的份,那契丹小校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几乎要对他拔刀相向,而契丹部众也以戒备的眼神看着女直部众,甚至双方都有意无意的拉开距离,以防对方突然暴起发难。
  「原来是萧元帅的公子,这位大人,我等若要离开,不知大人会否阻拦?」
  「你若放了我家少帅,我等便放你一条生路。」
  「大人答应了,然这位女直大人方才却要和我等为难,我等只怕前手刚刚放人,后手大军便已杀到。」
  「你这南蛮放心便是,这女直蛮子不敢造次!」说着那契丹小校不屑的瞥了完颜阿骨达一眼,语气似乎在呼喝自己的奴仆。完颜阿骨达心中大怒,他身为都辖,论品级也是辽军中的高级武将,这小校竟对他如此无礼,而且赤裸裸的对他表示出不信任和蔑视,说到底还不是仗着他是契丹人。
  若是在辽东老家,这契丹小校早已死在他的手下。
  但是在这里,他不敢。
  说真的,现在的局面还真是难搞。一旦萧保忠真的丧命于此,即便自己将这些马帮杀光,他也十分肯定萧阿鲁代会要整个完颜部族所有的士兵都给他儿子陪葬。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行军法,又暗合辽国削弱女直的阴谋,一举两得。
  就算他不死,但是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也不知道萧阿鲁代会如何迁怒于他。
  这样的结局,真还不如就此造反了算了。但是理智告诉他,自己还需忍耐下去。
  这里不是辽东老家的山林,而是人生地不熟得上京道大草原。自己若是反了,除了阻卜叛军之外,又会多出一个敌人契丹。而且这里的环境与老家完全两样,当地的生活习俗也不同,现在依附契丹,还有一线生机。离开契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在这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难道自己还能横越几千里,率领几百族人一路杀回辽东生女直之地不成?
  自己也只是人,不是神……
  所以现在,自己只有忍耐。但是将来总有一天,天下没有人再可以让自己忍耐!
  「大人快人快语,只是在下却不敢信。」
  韩月连一个字都不相信,若是自己真的放了这厮,只怕对面的辽兵会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全力发动猛攻,直到斩尽杀绝。草原上讲究的是力量,不是信义。背誓这种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这南蛮好生不知死活,爷爷放你一条生路,已是你祖上积德。究竟要如何你才肯放人?」那小校色厉内荏的威吓,但是焦急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某家倒有个提议,不知大人肯听否。」
  「你便说来便是了。」
  「需大人先放在下这些兄弟们离去,某家与萧公子留在这里。」
  「不成!没放人,谁都不许走!」那小校倒也不傻,手一挥,兵马呼啦围上。
  「既如此,在下也明说了吧。除非公子送我等一程,到了边境,我等自会放人。在下一介商贾,并非宋朝官兵,讲究和气生财。今日得罪了萧公子和众位大人,那些财货,便算是我等的赔罪之物。大人想清楚,若是大人不答应,大家便在这里耗着算了。不过这对萧公子的伤势可没好处。」
  「你这是何意?少帅伤势如何要紧?」那小校一听这话,脸色变了。
  「萧公子受了内伤,须快快医治,若是耽搁的久了,只怕便性命堪忧。到时候即便大人救他回去,恐怕也有不测之祸。所以,大人须快作决断!」
  韩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剑般直刺对方的心。
  「你……你这南蛮!若是少帅伤重,你便将他放了,我等岂不是也来不及救治。」
  「某家有灵丹妙药,只要到了边境,某家自会助公子疗伤,到时大人可在一旁看着无妨。若是无效,大人自可取在下首级。」韩月说着,突然觉得脸上一凉,用手一摸,顿时惊喜。再看阴暗天空之中,不知何时,已有零星雪花飘下。
  众人亦有发觉,纷纷仰头看天,待到看到时,已是小雪不断。
  天不亡我!韩月心中狂喜。
  这场雪来得太及时了,正好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那辽军小校还没回答,但是韩月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因为他的眼神之中,只剩下了屈服……
  
  宋绍圣四年十一月丙辰,陕西镇戌军,彭阳城。
  此时距离年关已近,虽然边境战火不断,但是陕西的百姓们早已习惯战争。
  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便是西夏人也要过年啊。再说此刻天寒地冻的,一般西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生事。所以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备年货,盘账要债,准备过年,衙门的兵吏们也照例在这个时候挨家挨户上门拉壮丁出役夫收取各种杂税,顺便敲诈勒索,以应付相公老爷们的差遣。
  城南的一家客栈,此时到是无甚生意可做。外地的客商们此时多已返身回家过年,店内的伙计博士在这个时节也多回乡去了。客人少,店便显得冷清。不过客栈内有酒肆脚店,所以隔三差五还有些闲汉前来吃喝,总算有些生意。
  不过今日,店内来了十数名汉子,虽然都穿着便服。但是见多识广的掌柜一看便知是军营里的厮杀汉,虎背熊腰肌肉发达,有的脸上还有可怖的刀疤,还有敞胸露怀的便可看见身上的纹绣,刺龙刺虎的一大堆。有几个,面门上还有金印。
  不过这班贼配军到了店内却也不生事,只是吃喝,却不时盯着过往之人,显然心思不在吃喝上。那掌柜的只是往楼上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楼上的那个大官人,显然是不希望闲杂人等前来打扰,故此才带了如此多的人来清场。却不知是何等人物,手下倒有这些彪悍之辈,莫非是官府的老爷微服私访不成?
  楼上甲子号房内,折可适端坐。
  自半年前的平夏城大捷之后,参战诸将多有升赏,但是他却落得个戴罪立功的结果。当然还有那个莽夫苗履,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偏远军州查酒贩子的税。他自认无罪有功,反倒落得这般下场,还是章楶力保的结果,心中不免有些英雄气短。
  当年洪德寨奋身高呼横扫千军的英雄,此时已经沦为别人的笑柄。真正是脱毛的凤凰不如鸡!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现实。
  但是他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二十余年的关山岁月,无数次的出生入死,让他早已看透人情世故。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的不公平,他只是个凡人,无力去改变什么,只有默默忍受。作为大宋的武将,能得到这个结果,仍在边境掌握着军权,仍有翻本的机会,他就已经知足了,实在不能再去不知好歹的要求太多。
  而他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人。
  他自然记得当年的那个亲兵都头唐云,自从章楶主持陕西军务以来,无数和唐云肩负相同使命的奸细被源源不断地送进西夏境内,为宋军取得了无数宝贵的情报。可以说迄今为止宋军所取得的每一次重要胜利,其中都有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英雄默默做出的贡献。
  但是,奸细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有能为自己所用的,也有失去控制的。
  他们之所以不停的把奸细送入西夏,就是因为不停的有奸细失去联络,或者变节,或者脱离他们的掌控。而这个唐云,曾经是他们寄以厚望的一颗重要棋子,也是所有奸细中深入西夏权力核心最深入的人,同时他还有着特殊的身世。但是自从西夏政变之后,他们已经将他列入已经失去掌控的,有可能变节,不再值得信任的一员。
  折可适怀疑,唐云可能已经成为了同时服务于西夏和大宋的一个双面间谍。
  毕竟他曾经是一品堂的重要成员,现在又得梁太后信任,甚至能够参与军国机要,地位已经不同凡响。人都是会变的,尽管平夏城之战他传来的情报为战役胜利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但是也是仅此而已了。
  也许他还效忠大宋,但是也许他只是想借助大宋的力量来打击他的敌人。毕竟爬到他这个高度,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奸细来看待了。
  毕竟宋朝能给他们提供的,也只是荣华富贵而已,西夏的荣华富贵和宋朝的也没什么不同,更别说他的身世就让人怀疑他到底有几分效忠大宋。
  这种种的猜疑,最终让这个棋子彻底打入冷宫。不过对于章楶来说,这不过是个不成功的尝试而已,甚至连挫折也谈不上。他有的是奸细可用,每年西夏沿边那么多藩部边将叛逃至大宋,这都在章楶的掌控之中。而这些藩部又能带来新的情报,他有的是人力物力时间慢慢的彻底的渗透,扩张自己的谍报网络。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又不是唐云一个人能接触得到,他多的是其它渠道。
  现在这样一个人,偏偏求见自己。
  关于这件事,他没有告知章楶. 或许是自己对于这个唐云还抱有一丝信任,又或许他敢潜入大宋境内来面见自己乃是冒了极大风险,见利忘义之徒不会有这样的勇气。而且他现在也急于想了解一下西夏的情况,这也是现实情况所逼。
  自平夏大捷,国内欢腾,有些朝臣以为西夏灭亡指日可待,但是他们这些前线的将领们对于形势有着清醒地认识。党项确实处于下风,但是这个民族的韧性是非常可怕的。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创他,但是他总是能保留着那一丝元气,最终不可思议的恢复力气。而且不论你事先如何削弱它,他总能保留反击的力量,在别人都想不到的时候反扑你。
  就在几天前,熙河刚遭大败!
  月初,熙河秦凤两路抽调精锐兵马,组成联军,抄掠西夏边地,直抵天都山。
  西夏调集各路兵马十万之众,于白草原列阵以拒。双方战于锉子山,结果野战之中十万夏骑竟不是四万宋军的对手,屡败之下拔营西撤。
  而宋军获胜后轻敌冒进,没料到西夏竟然祭出了坚壁清野的法宝,宋军便搜乡野无所得,被迫撤兵,结果半路粮尽,所有能吃的都吃完了后,饥寒交迫之下军队溃散,沿途倒毙饿殍达上万人,最终只有不到两万人活着撤回兰州。
  此战乃是近年来对夏作战最惨重损失,一家伙搭进去两万多人,实是伤了元气。还是幸亏西夏反应迟钝没有追击,否则可能一战便将两路精锐席卷而空。此大败震动陕西,朝廷对于西夏战事的态度又变得不明朗起来,章楶和他背后的宰相章敦都迫切想知道西夏的战略意图,不知道此败对于他们的战略规划又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所以他们现在急需一个了解西夏高层内情的人出现,而唐云就是个好人选。
  窗棂微响,折可适一动不动,但见一条身影如同燕子般轻飘飘落下,接着便又有两道身影追入。折可适一摆手,追入来的那两个汉子施礼,飘身退出,显示出出众的武艺。这也是一种警告。
  「末将参见太尉。」唐云依照宋军规矩向折可适施礼。
  「唐云,尔如今是宋人,还是夏人?」折可适身形未动,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太尉视末将为宋人,还是夏人?」唐云面无表情,像是自言自语。
  「身为西夏太后亲信,参赞机要,如此显赫,大宋可给不了你如此地位。」
  「荣华富贵,人之常情。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西夏内斗激烈,末将若不思进取,尸骨早寒。」
  「如此说尔是不得已为之了?」
  「末将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尔这几年所作所为,莫非自家心中没谱?」
  「太尉亦知末将身世,当知末将所图。唐云虽入夏,然却从未忘记自家汉人的身份。」
  「如此说,你是自比苏武、李陵了?」
  「末将何人,如何敢比古人?不过末将所为,自问无愧于心。」
  「既无愧于心,却不见对大宋有何助益,倒是梁太后受你所助,地位稳如泰山,不断发兵侵略我大宋。」
  「梁氏外戚秉政,威德不足以服众。不挑起边衅,如何掌握兵权?梁乙逋满门已死,梁氏绝后。且梁太后乃一女流,不懂兵法,由她掌军,对大宋有益无害。」
  「梁氏不除,边祸不止。」
  「夏主干顺已是十四岁,再过两年,便要亲政。此子英果,倾慕汉化。到时,岂会容母后把持权柄,自家甘心充当傀儡?末将敢断言,梁氏必亡于此子手中。」
  「梁氏乃是其亲母。」
  「西夏王权之争,岂是亲情伦常所能左右的?」
  「此子若能如此,保不准便又是一个元昊。若不成功,只怕便又是一个秉常。」
  「便不成功,梁氏诛杀其兄全族,自断羽翼,身边无亲族可用,已无可能久秉朝政。终会被取而代之。如今西夏朝中,仁多保忠妹勒都逋之辈皆手握重权,若给他们取代了梁氏,只怕日后又是一梁氏,倒是只怕边祸更烈。」
  「若其成功,边祸可止?」
  「大宋与西夏恩怨纠缠近七八十年,岂是一时半会儿解的开的?不过其即便是英武之主,大宋却不是仁宗时的大宋,已如今西军之强盛精悍,夏军之疲弱,便是元昊复生,又有何惧?
  「如此说来,西夏不论内部如何,对我大宋终是敌视?」
  「干顺若成功,其得位名正言顺,军权自然归于其手,只会求宋辽册封以固其位,其虽对大宋必有防备之心,但是绝不会随意挑起边衅。便是偶有战争,规模也绝对比不上梁氏掌权之时。两害相权取其轻,太尉智者,当知取舍。」
  「你这般说话,却是为西夏打算。」
  第一次,唐云感受到了折可适眼中散发出来的刺骨杀气,坐在他面前的折可适虽然全无动作,但是唐云确信他已经动了杀机,随时便会发难。
  而自己此刻的感觉,就像被食肉猛兽盯着一样,皮肤不由自主的颤栗,头皮发麻。
  他确信自己此刻已经站在鬼门关外。
  「末将乃是为大宋和西夏打算,边境战火平息,莫非对大宋好处全无?」
  「战火暂熄,祸根还在!」
  「太尉莫非欲亡其国?」
  「尔即是自称汉家儿,当助汉家兵,扫平妖氛。」
  「末将虽是汉家儿,然家父却是夏臣。末将请问太尉,如今大宋,可有能力一口吞并西夏?当年神宗之时,元丰西征何等声势,军力之盛开国以来所未有,可曾吞得西夏?力有不逮,又何必强为之。两国和平相处,又有何不可?」
  「西夏乃是叛逆,如何称得一国?河西之地,本我大宋故土,党项之众,本是我大宋之民。不过是这些叛逆背弃伦常,窃据至今,大宋讨伐叛逆,收复故土,天经地义!西夏若要和平,便退过玉门关去,让出河套,奉还兴灵,让定难,归义诸州重回汉家,才是和平之道。」
  「西夏乃是大宋册封,如何称不得一国?再说天下间之事不过成王败寇而已,讲理有用,何必兵戈?真要计较起来,大宋又从何而来?太祖又曾是谁之臣?如今若是国宾柴家要大宋奉还江山,亦可称天经地义,大宋还是不还?」
  「如你所说,天下间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是我大宋现在力强,不持强凌弱,难道等他日敌方力强之时来欺凌我不成?」
  「以西夏之力,便是当年元昊盛极之时,最深也不过威胁到了渭州,连关中都不曾入。又如何能动摇了大宋?何况现如今,西夏屡败,士气沮丧,劲卒良马多死,强要挑衅,不过自取其辱。太尉乃是当世智者,当知末将所言非虚。」
  「自古汉贼不两立,蛮夷之辈,岂有信义可言?」
  「请孰末将不敬,太尉祖上河东折式,也是党项一族,为大宋披肝沥胆,满门忠烈之名举世皆知,可见忠义乃是不分种族的,只在于人心。西军之中,羌人藩将不计其数,太尉可见过有几个乃是背信弃义之人?」
  「他们的信义,却是向着大宋的。」
  「士为知己者死,也是不分种族的。」
  「你的信义,却在何方?」
  「国虽大,好战必亡。大宋便是灭了西夏,还有回鹘。灭了回鹘,还有青唐吐蕃,还有大理,还有黑汗,还有契丹!太尉总不成认为大宋能灭尽天下所有国家?须知以汉唐之盛,尤是难如登天。现如今,天下各国并存,互相牵制,才有如此平衡局面。若是战端一开,其余各国岂能坐视,别的不说,便是契丹,又岂能坐视西夏灭亡?」
  「以你说,西夏灭不得?」
  「非是灭不得,实乃西夏气数未尽。天下无永存之国,以汉唐之强盛,亦有灭亡之日。何况西夏区区小国?待其气数尽日,不需兴兵,取之如反掌。」
  「如此说,你还是为了西夏打算。」
  再一次,唐云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杀气更加浓烈,他确信折可适随时都会杀了他。满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背后一片冰凉,汗水已经浸湿了背心。
  「天命自有定数,若是西夏该亡,末将便是打算万千,又有何用?」
  「你这宋朝细作,却站在西夏立场上说话,真不知你持何立场?」
  「末将非是持西夏的立场,也不是持大宋的立场,乃是站在汉人的立场。」
  「你站在汉人的立场,却扶保梁氏,须知梁氏可是绝汉俗的。还有梁氏乃是你家仇人,你既为报仇,为何要救梁氏?」
  「报仇也有很多种方式,末将不愿效匹夫之勇。」
  「如此说来,你倒还称得上国士了?」
  「不敢。末将未忘记家父与梁氏因何结仇,对于末将来说,最好的报仇方式便是完成家父未竞之志。」
  「当年你父可是说愿割河南之地于大宋。」
  「只要两国从此和平,百姓不再苦于徭役,不再流离失所,又有何不可?」
  「说得好听,口说无凭。」
  「末将此来,便有一事告知,这也是末将作为大宋细作所传的最后一条情报。」
  「何事?」
  「西夏国内自平夏大败以后,局势不稳。而官兵自白草原失利,夏国内出兵之声便又高涨,梁太后已经决定,养精蓄锐,明年将举倾国之兵入寇,以报平夏城之仇。」
  「何时出兵?」
  「十月。」
  「冬季出兵?兵家大忌!」
  「此正是梁氏所谋,出其不意。」
  「攻何处?」
  「平夏城。」
  「何人领军?」
  「梁太后与夏主亲领!国内所有重臣大将都将随行。此战若败,西夏国内必定生变。」
  「哼哼,好大阵势,西贼不善攻坚,此来以己之短攻我之长,不败待何?」
  「太尉莫要轻敌,此次西夏攻势,实在非同小可。梁太后虽不足虑,然仁多,妹勒之辈皆是知兵老将。而且末将离开兴庆府时,曾打听到西夏为了此次攻势,已经重建泼喜军,并秘密组建了一支专门用于攻城的军队,号对垒军,此军皆用高车,号对垒车,不知何物。还有兴庆府卫军中多了很多车行炮,此皆前所未有之举。太尉不可不防。」
  「西夏打败仗,对你不知有何好处?」
  「西夏国中,也有很多冥顽不灵之辈,孜孜以求同大宋势不两立。这等人物,于两国和平有碍,需借机除了去。」
  「你便不怕西夏输的过惨,被我大宋趁机一举灭了?」
  「若真是如此,那也只怪西夏气数以尽。若天命仍然眷顾,西夏此次仍会脱身。但是力量再遭削弱之后,只有自保之力,再无侵略大宋的本钱。如此一来,那些顽固之人才会看清楚力量的差距,才会老老实实接受现实。」
  「你……当真是个狂人。」
  「太尉过奖。」
  「你此来,只为此事?」
  「还有一事,需是与即将来临的大战有关的,却需太尉之力。太尉可知孙二娘?」
  「自是知道,一草寇而已。」
  「若是寻常草寇,岂会值得西夏梁太后亲自密令末将入宋境寻找此人?」
  「哦?竟有此事?」
  折可适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太尉可知三年前的军器劫案?」
  「自是知道。」
  「便是这孙二娘所为。」
  「敢劫杀官兵,这孙二娘到还真不是寻常草寇,莫非她是要造反?她乃是弥勒余孽,造反倒也不稀奇。」
  「而这批被劫的军器,原本是要送入西夏的!」这句话当真如惊雷炸耳,折可适终于神色变得凝重,直到听唐云说完,才轻舒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我大宋内部必定有奸细勾连西夏,说不得便是那班旧党!」
  「这批军器当初梁乙逋是准备用来造反,他死之后,梁太后也欲得之甘心。
  平夏大败之后,居然旧事重提。到底这批军器有何特别之处?莫非能破千军万马?
  能够助西夏扭转局势?」
  「那批军器,乃是虎崩炮和神劲弓,可算是最后一批。现在因材料稀缺,均已停产。」
  「原来是此等利器!太尉当年洪德寨破大敌,全仗此力。莫非西夏欲拿来对付官兵?」
  「不可能,此二物威力巨大,出其不意,可收奇兵之效。但是一旦敌军有了防备,大军对垒之中,翻不起一个浪花来。此物最大作用不是杀伤贼兵,而是惊吓扰乱,敌军若是不乱,便有千万个也无用。」
  「莫非西夏是想仿制?」
  「我大宋现在都做不出来了,西夏何德何能,能做得出来?」
  「不论如何,梁太后派末将寻访孙二娘,必是为了这批军器。不论她究竟有何谋划,此事一定在她的计划中占据重要位置,当初孙二娘落荒而逃,乃是河东的一个巡检叫何灌的追击,不知后事如何,想来没有落网。」
  「何灌?当初拿住苏延福的便是他,未料到孙二娘也折在他的手中。」
  「那何灌好生厉害,箭法当真了得。」
  「他的箭法,便说是大宋第一也不为过,你从他手中逃得性命,也是造化。
  不过此事确实蹊跷,我会行文至何灌处询问此事,不过答复为何,你却无缘得知。」
  「末将自理会得,孙二娘原是河东大盗苏延福的手下,既然如此,想必于河东之地颇有故旧,河东绿林,多奉红娘子。末将与红娘子门下多有往来,自有他们会替末将打探消息。」
  「此话你实不该说于某家知道。」
  「说了也无妨,莫非太尉就不顾念红娘子与太尉族中的关系?」
  看到折可适脸色再变,唐云心道果然如此。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某家还真是有些轻敌了。那回信之内容,还是非要告诉你不行了?」
  「正要叨扰太尉几日。红娘子门下韩月,与末将交情莫逆,在下能从河东一路前来渭州,途中畅行无阻,便是多亏了他给的好路引。末将与他早已约定,同在河东过新年。若是末将不能及时回去,只怕有些不好的传闻便要传散开来。据末将所知,汴京来的内侍梁从政仍在河东,若是这些传言给他知道,只怕有些不方便的事与太尉不利。」
  「韩月……」折可适清吟着这个名字,他脸上微妙的表情一闪即逝,但是并没逃过唐云的眼睛。
  「太尉听说过此人?」唐云不动声色的问道,似乎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不曾。」折可适似乎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唐云意料之中的答案。
  折可适不可能听说过韩月这个名字,韩月在河东绿林之中,所用的乃是化名马良。
  红娘子门下马良在绿林之中已颇有名望,但是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是韩月。即便在草原之上与韩九相认,那些绿林汉子也多不明所以,况且韩月已经用手段遮掩了过去。
  他故意报出韩月的真名,若折可适去查,是查不到这个人的。到时他反而会以为自己说的是假名,虚虚实实之中,他必定会更加确信自己在故弄玄虚,这个名叫「韩月」的人是真的存在的,只不过是以另一个名字存在。
  适才他奇异的表情更是证明了,他对红娘子的组织是知道内情的,所以他才奇怪「韩月」这个陌生的名字,但是他不屑和唐云玩这种小把戏,直言相告,显示出过人的自信和气度。
  唐云确信折可适刚才至少两次想杀了自己,那自然流露出来的杀气绝对不是装的。甚至他确信现在折可适对于自己这个大宋的「叛徒」依旧欲杀之而后快,绝对没有半分怜悯。所以他必须用些手段,保住自己的性命。虽然这个手段不一定管用,但是唐云只有赌一把。可以说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赌过来的。对折可适这样的人来说,玩弄手段把须把握好一个度,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他非常怀疑孙二娘是不是真的漏网了,天下之大,如何能藏的一点消息都没有?除非问那个关键人物何灌,能让折可适这样的武艺卓绝的猛者称赞为「大宋第一神箭」,而且自己也亲身领教过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箭法,可见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现在朝廷锐意开边,西边烽火连天,这样的人材在战场上取功名富贵并不困难,按理说早应脱颖而出,如何到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巡检,屈居河东?
  很难想象拥有如此盖世本领的人是个胸无大志之人。
  若他真的胸怀抱负,却又甘愿屈居河东荒僻之地,只有一个解释,在河东有远远超过征战西夏博取功名富贵的绝大诱惑在吸引着他。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而已……
  实在想不通啊……
  呼吸之间,唐云的脑海中已转过了这许多念头。但是他并不知道,对面的折可适面色始终如常,但是在听到「韩月」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感到惊讶。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他接到过远在广州的章楶密信,信中提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是当朝章敦相公亲自密令查捕之人,似乎牵涉到某些宫内隐私,所以语焉不详。而章楶与章敦乃是亲族同党,同为强硬派,章敦引为心腹,自然为章敦效力,专门写信给自己让自己多加留心。还特别提醒一旦发现,不要轻举妄动,速报汴京相府,等相府来人处分。
  自己身为朝廷大将,都未必劳动当今宰相正视一眼。而这个韩月身为民间道人,却是宰相欲得之人。远在广州的章楶都对此事操心,专门写信给自己,可见这个韩月身上着实担着天大干系。
  而且还是很敏感的干系!
  他那时在兰州镇守,也曾悉心查访过,但是一无所获,至今已逐渐淡忘此事。
  没想三年后得今天却从唐云口中听说。
  此「韩月」为彼「韩月」乎?
  此人究竟是何人?做了何事?若是真的牵涉到某些自己没资格触及的领域的隐私,自己贸然行事会不会不妥?
  看来,真的要这唐云多「叨扰」几日了。
  唐云离开后没多久,一只信鸽离府飞走,直向渭州而去……


晴空万里 / 发表于: 2021/05/12 14:58:51

(11)
  宋元符元年,正月初一,河东路火山军。
  火山军在大宋的军州之中算是赫赫有名之地,虽然占地不广人口不多,但是地处河东边地要冲,民风极其剽悍,而且地势多峻峭山岭,险要遍布,非常便于防守,故此宋军历来在此驻有重兵。五代宋初时,此地乃是久经战火洗礼之地,大名鼎鼎的杨家将当年就在此处发迹。
  火山军境内,除了军城治所之外,还有横谷寨,雄勇寨,董家寨等大堡寨,皆是宋军的重要据点和边民聚居之地。连续两天的大雪让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此时正处年节,纵使边地,也是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家家户户欢声笑语。
  连衙门也不做公,衙役差人们也回家过节。
  横谷寨往南,县川河和朱家川之间的山谷内,不少村子分布其中,挨着河道灌溉容易,难得的此处又是少有的平坦之地,火山军境内超过七成的耕地面积,便集中在此处。此地的田地,便是城内几家大户所有,在此处耕作的多是佃户。
  这些佃户多是田庄的耕户庄客,很多人身上穿的号坎,上面绣的有自家地主的字号。
  过了朱家川南岸,沿河往东,在一片小林之后,便有一处庄子。大雪之后,这处庄子便显得更不令人注意,仿佛掩埋在雪堆之中。但是进出来往的庄客们却是熙熙攘攘,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绣着“何”字的号衣。
  在火山军地面上,姓何的能有如此势力的,便只有何灌。而此处,正是他家的一处庄子。而这处庄子却是与其他的田庄不同,庄客们之中颇有些虎背熊腰的大汉,有的面上还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刀疤,庄内还有弓手义社,进出之辈,多是随身携带兵器,倒像是一处弓箭社,只是却没有在官府备案。
  此地乃是何灌的产业,何灌乃是官军大将,官府也不好往这里细查。而且边将蓄养私兵乃是公开的秘密,折家便是光辉榜样,私兵部曲多达数千,还是朝廷默许。所以地方官和御史言官们,都没有兴趣管这种事。久而久之,此地倒成了一个半军事化的堡垒,庄墙上设有吊斗烽燧,有手持枪棒的庄丁在上面站岗,目视着远处的雪地。
  离此五里地的一个山头上,韩月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慢慢爬上山顶,看着那隐隐约约的庄子。
  他的身上穿着白裘,头戴皮帽。背上包袱条缠着的,却是一把朴刀。在他的身后,还有二十余人,都是彪形壮汉,手持弓弩刀枪。这些人都是红娘子手下精选出来的好汉,各个武艺出众枭悍无畏,甚至还有军中的逃兵,善使弓弩。在他的旁边,则是红娘子手下一员大将,江湖绰号“插翅虎”的李贵。
  “那庄子便是官府的黑牢?”韩月看着庄子,皱着眉头。离太远看不清楚,还隔着片树林。不过能看出来这庄子选址独特,颇合地利。若是一处军寨,算是易守难攻。显然庄子的主人并非等闲之辈,不过这也说明此行不一定轻松,不是一般的打家劫舍。
  “正是,此地乃是何灌那狗官的庄社,一向被他用作私牢,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韩月面色更难看,他是在何灌手下吃过亏的,知道此人的厉害。这何灌在河东官军之中,乃是响当当的人物,更是此地的地头蛇土皇帝,没想到今天居然要来劫他的庄子,也不知道红娘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平白无故为啥要来惹这个阎王?
  “私牢,他是官府,自有官府的大牢,为何还要私设黑牢?不怕官府追究吗?”
  “他是这里的土皇帝,谁敢追究他?他设此牢,自然是做一些见不得人之事。
  你当他的屁股便干净么?”
  “那孙二娘便关在此处?”
  “正是。”
  韩月心中颇有些疑惑,孙二娘和他的关系至今无人知晓。韩九早已被他使手段灭口,谅来宋江等人并不知情。弥勒教虽也是绿林一脉,但是毕竟干过扯旗造反这等逆天之事,和普通打家劫舍不同,等闲江湖人也不愿招惹他们,唯恐引火上身。
  他们虽然知道他是辽国汉人,但是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绿林人真假身份本就寻常,到也无人在意此事,他也从未使过弥勒教的武功。唯一知他底细的,只有张怀素和孙二娘。张怀素那妖道还在汴京作他的神棍,这几年早断了联系。
  可虑的,倒是那唐云。就是不知韩九在他手下做马贼时,是否与他说过此事。不过看他后来的言行,倒是不像。
  此人却不知和孙二娘有何瓜葛,倒拜托自己代为打听,若是他知道自己和孙二娘的关系,何必如此拐弯抹角?而且他看样子是有急事寻找此人,却又不愿明言。一个游走于西夏和辽国的马贼首领,和一个宋朝的女贼,究竟有何瓜葛?
  莫非是江湖上的恩怨不成?
  想当初,自己与孙二娘第一次见面,也是五年前了。后来到了宋朝的京城,在那里住了一段,又搅和上了自己和刘贤妃的奸情,自己那幅画,也是三年前的东西。当时自己孤身一人浪迹天下,无所顾忌的浪子一名,想得也少,见钱眼开便做下那桩事来。现在想想,实乃惊心动魄,刘妃那是什么人,大宋皇帝的宠妃,偷情养汉,这等事一旦曝光,就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
  而且听说最近大宋皇帝废了皇后,多半是要立刘妃为新后。一旦她成为皇后,自己那幅奸情淫靡的春宫画若是流传出来,大宋皇帝的新皇后居然是个偷汉通奸不知廉耻的下贱淫妇,整个宋廷都要天翻地覆……
  自己当初就是和萧燕六的妃子通奸偷情,结果惹的满门遭殃。同样的错误,自己居然会犯两次。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还有这孙二娘,自从三年前陕西一别后,自己和她就再没联系。这些年她在做什么根本不知道。当初自己怀疑她是不是和西夏那边有联系,但是之后过的时间太长,又不关自己的事,现在又如何弄得清?不知道她那幅画究竟如何处理了?
  现在她竟落入了官府的手中,却不知这件事有没有走漏出去?
  还有,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没有泄露出去。孙二娘乃是宋朝官府通缉的大盗,身上背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还是弥勒教的余孽,还劫过军纲,乃是造反的大罪。
  落入法网,滚热堂是免不了的。万一她挺刑不过,供出和自己的勾当,那真是大祸临头。自己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身立命,难道又要亡命天涯?
  想来想去,天幸自己来了,好歹便要救出孙二娘问个究竟。
  “这孙二娘到底是什么人物?要我等这般兴师动众来救她一人?”
  “这孙二娘可是个女中魁首,巾帼豪杰。当年长安府劫官兵纲运的案子,便是她做下的。红娘子敬她是个奇女子,当年与她也有些香火情,同为绿林一脉,既然知道了她落难,也没有不救的道理。”
  李贵说得好听,但是韩月半点不信。你红娘子又不是吃斋念佛,普度众生也轮不到你来,非亲非故的,如此大的人情岂是白送?
  孙二娘身上担着的干系,据他所知要命的就两个,一是失窃的军纲,一是那副会让无数人万劫不复的春宫画。
  莫非……与此有关?
  但是他不好多问,只是转回身去,又退到坡底。
  他也不是傻子,此事来得太过突然。以前一直没听说过,突然就说要来这里救人。他怀疑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但是红娘子的命令是绝对的……
  入夜,庄子内。
  河东大户地主的庄园和陕西类似,都有军事堡垒的功能,深沟高垒,坞壁森严。庄内养着弓手壮丁,平时便是佃户,若有贼寇来打草谷,便充作乡兵。若是官军征召,还要强制去军中服役,所以本地庄户,多半习武,而且粗通营伍之事。
  庄内要紧处多有岗哨,地下还多布有地窖暗道。
  庄内一处小院,并无闲杂人等进入。此乃禁地,由那些恶面汉子把守,等闲庄户也不敢往这里来,只因庄主何灌有严令,擅入者家法活活打死。有人猜测那里面大概是藏着金银的地窖库房,但是没人有胆子去证实这个猜测。
  院内正房的地下,经过近四丈的通道,确实有一个巨大而隐秘的地牢。只不过里面没有任何金银,蜡烛点燃,室内光线昏暗,但是墙上映出的影子却能看见男女身躯的轮廓,交叠在一起,欲浪翻腾的激烈摇动。
  女人痛苦的呻吟和男人兴奋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形成淫靡的气氛。
  精壮赤裸的汉子,烛火映出身上的汗珠,散发出腾腾的热气,好像一头喘息的发情野兽,光着屁股卡在女人的两腿间。
  双手掐住女人的腰,疯狂的挺腰,毫不怜香惜玉,只是图个痛快。粗胀的阳具野蛮的撑满干燥的肉穴,撕扯蹂躏肉腔内娇嫩的黏膜,黑黝黝的卵蛋散发着骚臭味,随着男人的动作而摆动。
  女人则是被粗麻绳绑着手呈站立姿势,披头散发四肢大张,根本无法抵抗男人的奸淫。
  她娇好的面容和头发上满是臭烘烘的精液和尿渍,浑身散发着腥臊,遍体一丝不挂,美艳肌肤之上遍布咬痕和拧痕,娇嫩大腿内侧红肿淤青,手腕全都被麻绳磨破了皮,脚脖有恐怖的伤疤,看样子脚筋已经被人挑断了。下阴渗着血,显然已经被不知道多少男人蹂躏过多少遍了,白色的浊液带着血丝,涂满阴毛,肉唇也因过度交媾而显得不正常的暗红肿胀,似乎在严重发炎。
  男人强壮的身体猛烈的撞击着她痛苦的部位,肉与肉的挤压摩擦燃起痛苦和快乐,喘息之中带着亢奋、兽欲。
  汗津津的大手猛掐女人的乳头,揉弄她的屁股和腰,由于女人是站姿被绳子吊着双臂,故此姿态是站着被男人强行兜着双腿悬空从下面猛插,身体的重量全坠在手腕的麻绳上,皮开肉绽,再加上男人动作很猛,每次都用力摇晃她的身子,坠的更狠,更加疼得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呻吟。
  男人的皮肉贴着她的皮肉,让她想吐,却吐不出来。男人的阳具蛮横的插入她的下体,并完全容纳,直顶到她的最深处,令两人亲密无间的紧贴在一起。有时候他顶到最里面不抽,只是扭动屁股搅动她的体内,完全是侮辱和羞耻。
  女人想用吐沫吐他,但是男人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嘴捏的变形,一边兴奋的强奸她一边哈哈淫笑,在肉体的包夹挤压中野蛮挺进。
  “臭娘们,今日识得你家爷爷的厉害。说,爷的卵子味道好不好!”
  “狗贼……直娘贼的狗贼……”
  “哈哈,爷爷便是直娘贼,直你的娘贼,爷爷直不直,直的你爽不爽利!”
  男人动的更激烈了,女人的身子晃个不停。很快,男人用力兜住女人的屁股,使劲抵到最深处,脸上的的表情就像体内的兽欲膨胀到爆炸,接着就是爽到极点的颤抖和爆发。
  女人就像一截木头一样,木然任男人将精液射进自己的体内。
  男人发泄完,满足的喘了一会儿,终于松开她的身体。女人的双脚脚筋已断,只能无力的拖着,长期保持这个姿势被捆吊着,双臂和肩胛的肌腱多也拉伤断裂,基本上就是一个废人了,刚被充满兽欲的大手蹂躏的双腿分开着,冷却的精液顺着大腿流下。
  “看在你也是绿林同道的份上,只消老实说话,就让你少受些罪。”
  “哼哼哈哈哈……”女人就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子,“我老实说话,你们只会奸死我。老娘的身子好用吧,尽管用,只是别想老娘说一个字!”
  “臭婊子,你道爷不想杀你!若不是大官人吩咐……劝你一句话,大官人问甚你便说,否则便让你受尽天下酷刑……”
  话未说完,牢门外又进来一个,比这个更壮,一脸横肉,手持朴刀旁牌,刀牌放在门口,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
  “何二,完事了就出去,该你出去巡哨了!”
  汉子意犹未尽的捏了女人的脸一下,吐了口吐沫,嘿嘿淫笑着便往门口走去,拿了刀牌。新来的解了裤子,露出精赤下体,阳具怒勃高昂,看着女人那惨不忍睹的下体,皱皱眉头,在墙角抄起盛水木桶,准备给她清洗一下,他可不想吃别人的涮锅水。
  刚弯下腰,却听得背后一身巨响,他吓了一跳,转身躲在一边。却见何二一个跟头倒栽进来,摔得四仰八叉,胸口血如泉涌,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紧跟着门外冲进一人,手持长刀照头便砍,一刀把何二脑袋劈成两半。
  汉子大惊,眼见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朴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扯开嗓子大吼:“有贼!有贼!”一边试图抵抗。但是此刻他赤手空拳,光着下身,着实狼狈之极。被这来人一刀砍断手臂,复一刀拦腰挥成两段,热腾腾的内脏和血喷溅了满地,女人惊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如何是好。
  “师姐,是我!”蒙面人一把扯下面巾,正是韩月。而这女人正是孙二娘,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韩月,真不知他是否从天而降。
  “你……”
  “师姐,此刻不是讲话之所!”韩月挥刀断索,孙二娘自半空跌落。韩月赶紧上去搀扶住,却见孙二娘已经走不得了,只好背着她,出了地牢。
  到了外面,却见庄内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打着火把提着灯笼的庄户乡兵们没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撞,到处都有人大喊。
  “捉贼!捉贼!”
  “休要走了贼人!”
  而黑影中似乎有无数黑衣人手持兵刃四处乱窜,见人就动手,庄客们也是手持刀枪,见谁砍谁,场面混乱之极。还有人拿了火箭四处乱射,已有一处火头窜起,火光映射出刀光剑影,地下横七竖八躺了不少死伤者。
  韩月背着孙二娘左躲右闪,手中单刀化作道道电光,连续逼退数人,竟然成功到了墙边。
  一个庄客举哨棒打来,被他举手一刀削为两段,再一刀将他人头砍落。其余众人看他凶悍非常,竟不敢逼近,只是大叫快来弓箭。唐云趁机纵身便上了墙头,大喝一声风紧扯乎,率先跳下去,到了外面撒腿就跑,接着庄子里纷纷有人影奔出,一起往这里跑。接着庄门大开,无数火把之下,黑压压的人群追了出来。
  韩月跑到树林处,接应的数人牵着马出来,却见地下几具伏尸,想是庄子布在外面的暗铺哨侯,已被干掉。
  “快走!追来了!”韩月只来得及说这一句,突然可怕的罡风飙至,咔嚓一声,一支劲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竟然洞穿了两尺粗的树干,一下将一人脖子射透,力道狠准之难以置信,当场毙命。
  这等箭法,韩月太熟悉了。
  “何灌!何灌来了!”
  却见东南方向隐约有一群人正在快速接近,为首的是个骑士,不用问正是何灌。
  只听他狂吼连连,大叫何方贼子,赶来撒野。手中追魂夺命的大弓连珠发箭,那些逃窜的黑衣人接二连三的被射倒,其余人更是不顾天黑,大叫快跑。那些接应的人也顾不上接应,各自骑了马逃窜,只苦了后面的人,运气好的抢得马匹逃脱,运气不好的要么倒在何灌的弓下,要么被后面的追兵淹没。
  韩月抱着孙二娘上了马,又一箭射来,火星四溅之下竟深射入了岩石内,回头看,何灌的骑影至少在三百步开外,距离如此之远竟有这般威力,还是天黑失了准头,否则这一箭便能将他们两个一起穿了。
  他不敢怠慢,一路狂奔,仗着天黑总算甩掉追兵,何灌大概天黑间也不知去追谁,总之没有追他们。
  到了个山岔子,下马照着马屁股很插一刀,马吃疼嘶鸣,奔一条路冲下去了,韩月抱着孙二娘用力一蹿,竟平跃出两丈多远,脚尖点了一下山岩,又腾身而起,如此反复几下,竟出去十余丈远,终于力竭,落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地又是一个树林,韩月喘了一会儿粗气,便靠在树后往外面看。
  他本是拦子马出身,这等追踪侦查之术本就是内行。而孙二娘则是绿林老贼,对此更是门清。若有追兵,只会循着马匹的方向跑去,韩月以纵跃之术移动,就是不想在雪地里留下过多痕迹。
  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有人追来,韩月总算把心放下。
  此时不来,就代表不会有人来了。
  转头看孙二娘,却见她披散头发遮住面容,一副只剩半口气的模样,比之从前所见妩媚动人英姿飒爽,简直天壤之别,显然在那地牢之内,吃得苦实在不少。
  凑过去,扶起她的身子,却摸了一手血,再看不知何时,肋下有道口子,血水不断渗出。十有八九,是刚才闯出时,在刀丛中不知被谁撩了一下。
  急忙捂时,孙二娘却看着他,精神头似乎足起来了,韩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回光返照,但是这伤实在够重的。
  “你如何会来此?”孙二娘的气有些上不来。
  “师姐可听说过河东红娘子?小弟这两年便在拜她山门下。师姐如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你来救我,莫非是那红娘子欲得我?”
  “不瞒师姐,红娘子究竟何意,小弟实在不得而知。只怕不是为了江湖义气。”
  “哼哼,江湖人……哼哼,什么江湖义气!?却与何灌那狗官一丘之貉而已!
  我在此落难已经一年有余,何灌那狗官只是将我私下囚禁于此,却不押送官府大堂,他自有他的打算。你来救我,莫非也是为了红娘子出力?”
  “师姐误会了,红娘子并不知道小弟与师姐的关系。小弟也是数日前才听说师姐落难。”
  “我算看得透了,这世上,什么都是狗屁!这红娘子打算买个好给我,只怕也是与那狗官一同心思而已。”
  “师姐所说莫非是……”
  “你自是知道的,当年长安府做下的案子,那批军纲!何灌那狗官只欲此事。
  我去年失风被擒,这狗官日夜逼问我那批军纲下落,却又不将我光明正大押送官府请功受赏,可见心中有鬼。我自知若吐事情必被灭口,一直坚持至今。这红娘子不知打得什么算盘,但是十有八九也是打那批军纲的主意。”
  “大姐当年,那幅画……莫非是给西夏那边的?”
  “怎么,你怕何灌是为了那幅画?”孙二娘冷笑着看着他。
  “是吗?”韩月心想你若是知道那幅画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怕立时就吓死了你。
  “你放心,没人知道那幅画,那幅画确实是西夏一品堂所求者。只是我一直对此事严格保密,故此无人知道。何灌那厮并不知道此事。”
  “大姐是如何为官府所擒?”
  “当年我和西夏交易之时,半途生变。我本欲杀了西夏来人,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时不慎之下被官兵突袭,带队的就是那何灌。当初苏延福就是栽在他的手下,我当时在他面前露过相,当时你也在。”
  “小弟记得,便是当初你我初识的那一次,小弟险些死在他的箭下。如此说来,只怕一品堂中也有宋兵的奸细,否则如何来的这般巧法?”
  “对,当时我跑了,谁料这厮在边地势力大得很,到处都有他的探子,咬死了我不放,我躲了两年,终于还是没躲过去。咳,若不是那些西夏狗,岂会累的我在这阎王面前露相,那唐云,当真该死!”
  “唐云?”韩月心中一动。
  “唐云便是那带队的西夏一品堂使者。”
  “是不是辽国的大盗沙鹞子唐云?”
  “什么辽国大盗,那不过是他的一个身份而已。他原本是朝廷官兵,在折可适手下当差。后来私自回易事发,逃往西夏,做了汉奸!他乃是西夏一品堂的官,专为西夏打探军情的探子头目。我本想杀了他……你认识唐云?”
  “小弟,确实认识唐云,一个月前在草原上认识的,他还向小弟打听师姐。”
  “那你如何答他?”
  “实话实说而已,不知道。”
  “那批军纲原本也是给西夏的,看来他还不死心。孙二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看着韩月的眼神很怪,然后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那唐云,你觉得为人如何?“
  韩月不知何意,你刚才还说他是汉奸,现在又问我。
  “小弟与他一见如故。”
  “哈哈哈哈……一见如故,一见如故,本该如此啊……”孙二娘没由来的大笑起来,牵动伤口,又痛苦的咳嗽起来。
  “师姐何意?”
  “你打算拿我如何?”孙二娘没有答他,反问道。
  “若红娘子真地对师姐意图不轨,小弟自不能坐视。”韩月说的义正词严,但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死。
  “你想放我走吗?”
  “师姐自己能走吗?”
  “我走了你回去如何交待?”
  韩月沉默。
  “横竖都是为了那批军纲,我就送与你吧。你回去是去送给红娘子也好,交给唐云也好,总少不了你的一场富贵,也不枉咱们同门一场。我已伤重,大限已至,给我个痛快吧。”
  “师姐何出此言!红娘子……”
  “我不死,你回去能好过吗?留在这里,也是冻死!红娘子又岂会让我有好日子过,与其被折磨死,不如来个痛快!”
  “师姐……还有何遗言?”
  “我这一辈子,打家劫舍杀人害命,太多了,落得如此,也是我的报应到了。
  但愿下辈子,托生个太平盛世吧。还有,莫太相信红娘子,这女人居心叵测,一定要留心。”
  “小弟知道。”
  “去找方腊,那批东西的线索,我都交给方腊去埋藏了,我有件信物,他见了便知真伪。”
  “还有……再见了唐云,问问他的身世……”
  
  宋陕西河中府,龙门山。
  官道上积雪处处,人群却往来熙攘。此地乃是汾河以北,陕西路和河东路的交界之处,大路之上,商旅络绎不绝。河中府乃是大府,紧邻河东路绛州,龙门山便算是两地的界山。北边是河东,南边是陕西,此二地皆是商贾发达之地,因为靠的近,二地之人多有通婚,故此新年一过,便开始大规模的走亲戚,这条官道上也变得热闹起来。
  而人一多事就多,地方官府则照例派出兵吏弓手在道上巡逻,设卡盘查流民。
  雪后的官道,雪倒被踩得不剩多少,多成了泥泞。
  两男一女,分做不同打扮,分散混在人群之中,往北边而去。
  女道士打扮的女子,气质冷艳,手持拂尘背背兜囊。还有个面貌阴沉的汉子,却是做文士书生打扮。最后一个,却是做个商贾打扮。
  童贯混在人群中,不时拿眼睛瞟着他的目标。
  那是个看起来像个皮货商人模样的青年男子,在河东待了几年,这样的人见的多了。若不是特意提醒,只怕从自己眼前过都不会注意。
  三年前自从在浊轮川错失良机之后,童贯便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京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不完成使命,是不可能回京的。若是一辈子不成功,便可能要一辈子老死在外,永无出头之日。那梁从政从汴京来河东监军,便真的只是监军如此简单?他的随行名单上竟有童贯的名字,童贯便知道这位刘妃面前当红的大貂,还有监督他们的使命。
  这三年来,他只得老老实实的在梁从政手下,呆在河东,每时每刻都不遗余力的追查孙二娘的下落。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钻了牛角尖,一直认为只有找到孙二娘才能找到韩月,却没想过直接找韩月。
  但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也查不到任何线索,甚至有何灌的帮助也不行。
  何灌乃是河东名将,名副其实的地头蛇,梁从政监军时,便刻意结纳拉拢与他。
  这何灌也很上道,投桃报李暗中帮忙,但是却没有任何结果。想起来这一点,童贯就哀叹自己命运的坎坷。以何灌的能耐,那天突袭浊轮川,那孙二娘居然还能逃出生天,莫非是老天爷在保佑她?
  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终于等到时来运转的一天了。
  孙二娘没找到,韩月这贼子竟然自己出现了。
  看来人生总是充满惊喜和意外的。
  当自己被梁从政叫去的时候,自己才得知苦日子到头了。加急的密信来自渭州,主要意思就是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名字,唐云。
  原来老天还没有抛弃自己。
  现在唐云这小子便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但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尽管童贯心中真的焦急难耐,恨不得立刻将这厮拿下,逼问出韩月的下落。
  谁知道这厮是不是一个人?
  来之前,他们已经对这唐云的情况有所了解,原先折可适的部下,大宋的叛将,现在可能是西夏的密探头目。这样的人,别的不说,武功定是了得的。他们三人虽也自负武功,但是并没把握能将他不为人知的生擒,事实上除非是神仙,恐怕没人办得到。
  在这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众目睽睽之下,一旦动起手来